賈春云為仙為鬼 狄驚鴻乍陰乍陽

九雲夢 金萬重 第1頁,共1頁

翰林自遇仙女之後,不尋朋友,不接賓客,靜處花園,專心一慮,日出則待夜,夜至則待來,惟望使役感激。而美人不肯數來,翰林望益切而念轉篤矣。久之,兩人自出園挾門而來,在前者即鄭十三也,在後者即生面也。鄭生引在後者見於翰林曰:「此師傅即太極宮杜真人也,相卜法術,與袁天綱、李淳風相頡頏也。欲與楊兄相卜而邀來矣。」翰林向杜真人揖曰:「慕仰尊名宿矣,尚未承顏一奉,亦有數耶?先生審見鄭兄之相,為如何耶?」鄭生先答曰:「此先生相小弟而稱曰:‘三年之內必得高第,將為八州刺史。’於弟足矣。此先生言必有中,兄試問之。」翰林曰:「君子不問福,只問災殃,惟先生直言可也。」

真人熟視而言曰:「楊先生兩眉皆秀,鳳眼向鬂,位可高於三品。耳根白如塗粉,圓如垂珠,名必聞於天下。顴骨滿面,必執兵權,威振四海,封侯於萬里之外,可謂百無一欠。而但即今有目前之橫厄,若不遇我,殆哉,殆哉!」翰林曰:「人之禍福吉凶,無不自己求之,惟疾病之來,人所難免。無乃有重病之兆耶?」真人曰:「此非尋常之災殃也。青色貫於天庭,邪氣侵於明堂。相公家內或有來歷不分明之奴婢乎?」翰林於心已知張女娘之祟,而蔽於恩情,若不驚動,答曰:「無是事也。」鄭生曰:「杜先生之言,曾無一差,楊兄更加詳合。」翰林不答。真人曰:「或過古墓,感動於心中,或與鬼神相接於夢裡乎?」翰林曰:「無是事也。」真人曰:「生人以陽明保其身,鬼神以幽陰成其氣,若晝夜之相反,水火之不同。今見女鬼邪穢之氣,已罩相公之身,三日之後,必入骨髓,相公之命恐不可久矣。此時無曰貧道不曾說來也!」翰林念之曰:「真人之言,雖有所據,女娘與我永好之盟固矣,相愛之情至矣,復豈有害吾理哉?楚襄遇神女而同席,柳春畜鬼而生子,從古亦然,我獨何慮?」乃謂真人曰:「人之生死夭壽,皆定於有生之初,我苟有將相富貴之相,鬼神其如我何!」真人曰:「夭亦相公也,壽亦相公也,無預於我。」乃拂袖而去。翰林亦不強留焉。鄭生慰之曰:「楊兄自是吉人,神明必有所助,何鬼之可慮乎?此流往往以誕術動人,甚可惡。」乃進酒終夕,大醉而散。

是日,翰林至夜分乃醒,焚香靜坐,苦待女娘之來。已至深更,杳無形跡。翰林拍案曰:「天欲曙矣,娘不來矣。」欲滅燭而寢矣。窗外有且啼且哭之聲,試聽之,則乃女娘也。曰:「郎君以妖道士之符藏於頭上,妾不敢近前。妾雖知非郎君欲逐賤妾之本意,是亦芳緣盡而妖魔戲也。惟望郎君保嗇,妾從此永訣矣。」翰林大驚而起,拓戶視之,已無人影矣,只有一封書在於階上。見之,即女娘所題別詩也。其詩曰:

昔訪佳期躡彩雲,更將清酌酹荒墳。深誠未效恩先絕,不怨郎君怨鄭君。

翰林一吟一噫,五內憔燥,且恨且怪。以手撫頭,有一物在總髮之際。出而披見,乃逐鬼符也。大怨,叱曰:「妖人誤我事也!」遂裂破其符,痛恚益切。更把女娘之詩微吟一度,大悟曰:「女之怨鄭君亦深矣,此乃鄭十三之事也。雖非惡意,阻破好事,非道士之妖也,乃鄭生也。吾必辱之。」遂次女娘之韻作一首,藏於囊中,嘆曰:「詩雖成矣,誰可贈乎?」其詩曰:

泠然風馭上神雲,莫道芳魂寄孤墳。園裡百花花慮月,歸人何處不思君。

達明,往鄭十三家,鄭生出去矣。三日往尋,終未一遇。女娘影響益渺茫矣。欲訪於紫閣之亭,則精靈已歸。欲尋於南郊之墓,則音容難接。無處可聞,無計可施,抑塞紆軫,寢食頓減矣。

一日,鄭司徒夫妻置酒饌邀翰林,討穩而飛觴矣。司徒曰:「楊郎神觀近何憔悴耶?」翰林曰:「與鄭十三連日飲酒,恐因此然矣。」鄭生忽來到,翰林以怒目睨視,不與語矣。鄭生先問曰:「兄近來職事倥傯耶?心緒不佳耶?陟屺之情苦耶?溫酒之疾作耶?貌何憔也?神何索也?」翰林微答曰:「旅遊之人,安得不然?」司徒曰:「家中婢僕傳言楊郎與一美姝共話於花園,此言信耶?」翰林答曰:「花園僻矣,人誰往來?必傳之者妄也。」鄭生曰:「以楊兄豁達之量,何為兒女子羞愧之態耶?兄雖以大言斥杜真人,觀兄氣色,不可掩也!弟恐兄迷而不悟,禍將不測,潛以杜真人逐鬼之符置之於束髮之間,而兄醉倒不省矣。其夜潛身於園林蒙密之中窺見之,則有一女鬼辭於兄寢室窗外,即逾牆而去。此真人之言驗矣,小弟之誠至矣。兄不謝我,而反以齎怒,何也?」

翰林知不可牢諱,向司徒而告曰:「小婿之事,頗涉怪駭,當備告於岳丈矣。」具其首尾,悉陳無餘。因曰:「小婿固知十三兄之愛我,而女娘雖曰鬼神,莊而不誕,正向不邪,決不貽禍於人。小婿雖疲劣,亦大丈夫也,不必為鬼物所迷。而鄭兄乃以不經符,斷其自來之路,實不能無介於中也。」司徒擊掌大笑曰:「楊郎文采風流,與宋玉同,必至作《神女賦》也。老夫非為戲言於楊郎也,少時偶值異人,學得少翁致鬼之術矣。今當為賢婿致張女娘之神,以謝侄兒之罪,以慰賢郎之心。未知何如?」翰林曰:「此岳丈弄小婿也。少翁雖能致李夫人之魂,而此術之不傳也久矣。小婿於岳丈之言,不可信也。」鄭生曰:「張女娘之魂,楊兄則不費一言而致之,小弟則能以一符而逐之,鬼中之可使者也,凡何疑乎?」

司徒乃以麈尾扇打屏風,曰:「張女娘安在?」一女子忽自屏後而出,含笑含嬌,立於夫人之後。翰林一舉目,已知其張女娘也。怳怳惚惚,莫知端倪,直視司徒及鄭生,而問曰:「此人耶?鬼耶?鬼何以能出於白晝乎?」司徒及夫人啟齒而笑。鄭生捧腹大噱,顛仆不能起。左右侍婢之屬皆折腰矣。司徒曰:「老夫方為賢婿而吐其實。此兒非仙非鬼,即吾家所畜賈氏女子,名春雲。近因楊郎塊處花園,吃盡苦況,老夫送此美女以侍賢郎,以慰客中之無聊,蓋老夫妻之好意。而年少輩居間用詐,戲謔太過,使楊郎之心無端苦惱,不亦可笑乎?」鄭生止笑而言曰:「前後再度之逢,皆我所謀,而不感媒妁之恩,反以仇讎視之,楊兄可謂負功忘德者矣。」翰林亦大笑曰:「岳丈既以此女送於小婿,鄭兄從中操弄而已,何功之可賞乎?」鄭生曰:「操弄之責,弟實甘心。而發蹤指示,自有其人,此豈徒為弟之罪乎?」翰林向司徒而笑曰:「苟有是也,或者岳丈為小婿作遊戲之事也。」司徒曰:「老夫發已黃矣,豈可作兒戲乎?楊郎誤思也。」翰林顧鄭生曰:「非兄作俑,誰復為此戲乎?」鄭生曰:「聖人有言:‘出乎爾者,反乎爾。’楊兄更思之,曾以何計欺何許人乎?男子向化為女子,以俗人而為仙,以仙子而為鬼,何足怪乎?」翰林乃大覺,笑顧司徒曰:「是哉,是哉!小婿曾有得罪於小姐之事矣!小姐必不忘睚眥之怨也。」司徒及夫人皆笑而不答。

翰林顧謂春雲曰:「春娘,春娘,汝固慧黠矣。欲事其人而先欺之,其於婦女之道何如也?」春雲跪而對曰:「賤妾但聞將軍之令,不聞天子之詔也。」翰林嗟嘆曰:「昔神女朝為雲、暮為雨,今春娘朝為仙、暮為鬼。雲與雨雖異,一神女也;仙於鬼雖變,一春娘也。襄王惟知一神女而已,何與於雲雨之數化?今我亦知一春娘而已,何論其仙鬼之互變乎?襄王見雲則不曰云而曰神女,見雨則不曰雨而曰神女。今我遇仙則不曰春娘而曰仙,遇鬼則不曰春娘而曰鬼,是我不及襄王遠矣。春娘之變化,非神女所及也。吾聞強將無弱卒,其裨將若此,其大將不得親見而可知也。」坐中又大笑,更進酒餚,終夕大醉。春娘亦以新人與於末席。

至夜,春雲執燭陪翰林至花園。翰林醉甚,把春雲之手而戲之曰:「汝真仙乎?汝真鬼乎?」仍就視之曰:「非仙也,非鬼也,乃人也。吾仙亦愛之,鬼亦愛之,況人乎?」又曰:「仙亦非汝也,鬼亦非汝也。或使汝而為仙,或使汝而為鬼者,其真有為仙為鬼之術。而以楊翰林為俗客而不欲相從耶?以花園為陽界而不欲相訪耶?人能使汝為仙為鬼,而我獨使汝而不能變化乎?使汝而欲為仙也,其將為月宮之姮娥乎?使汝而欲為鬼也,抑將為南嶽之真真乎?」春雲對曰:「賤妾僭越,實多欺罔之罪,惟相公寬假之。」翰林曰:「當汝之變化為仙、為鬼,亦不以為忘,到今豈有追咎之心乎?」春雲起拜而謝之。

翰林得第之後,即入翰苑。身縻職事,尚未歸覲。方欲請暇歸鄉,省拜母親,仍陪來京邸,即過婚禮。而時國家多事,吐蕃數侵掠邊境,河北三節度或自稱燕王,或自稱趙王,或自稱魏王,連兵結強鄰,稱兵反國。天子憂之,傳謀於群臣,廣詢於廟堂,將欲出師致討。大小臣僚言議矛盾,皆懷姑息之計。翰林學士楊少游出班奏曰:「宜如漢武帝招諭南越王故事,亟下詔書,告以禍福。終不歸命,用武取勝,為萬全策也。」上從之,使楊少遊即草詔於上前。少遊俯伏受命,走筆題進。上大悅曰:「此文典重嚴截,恩威並施,大得誥諭之體,狂寇必自戢矣。」即下於三鎮。趙、魏兩國即去王號,服朝命,上表請罪。遣吏進貢馬一千匹,絹一千疋。惟燕王地遠兵強,不肯歸順。

上以兩鎮之服,皆少遊之功,降旨褒崇曰:「河北三鎮,專據一隅,倔強造亂者,百有年矣。德宗皇帝起十萬眾,命將征伐,終未能挫其強而服其心矣。今楊少遊以盈尺之書,服兩鎮之賊,不勞一師,不戮一人,而皇威遠暢於萬里之外。朕實嘉之,賜以絹三千疋,馬五千匹,表予優獎之意。」仍欲進秩。少遊進前辭謝曰:「代草王言,即臣分職。兩鎮歸化,莫非天威。臣以何功,叨此重賞?況且一鎮猶梗聖化,敢肆跳梁,臣恨不能提劍執殳,以雪國家之恥。升擢之命,何安於心?人臣願忠,固無間於職階之崇卑;兵家勝敗,不專在於士卒之多少。臣願得一枝兵,倚杖天朝之威,進與燕寇決死力戰,以報聖恩之萬一。上壯其意,問於大臣,皆曰:「三鎮互為唇齒之形,而兩鎮既已屈伏,小燕狂賊特鼎魚穴蛟也。以兵臨之,則必若拉枯摧朽。而王者之兵,先謀後戰。請遣少遊,諭以利害,不伏則加兵可也。」上然之,使楊少遊持節往諭。翰林奉詔旨,受鈇鉞,將發行,辭於鄭司徒。

司徒曰:「邊鎮之驁逆,不用朝命者,非一日也。楊郎以一介之書生,入不測之危地,如有不虞之變,發於無備之處,豈但為老夫之不幸乎?吾老且病,雖不與朝廷參議,而欲上一疏以爭之。」翰林止之曰:「岳丈毋用過慮,藩鎮不過乘朝廷之不靖,詿誤於一時也。今天子神武,朝廷清明,趙、魏兩國且已束手,單弱之小鎮,偏小之一燕,何能為哉?」司徒曰:「王命既下,君意已定,老夫更無他言。惟願加餐而已。」夫人垂淚而別曰:「自得賢郎,頗慰老懷。郎今遠行,我懷如何!王程有限,只祝歸來之疾也。」

翰林退至花園,治行即發。春雲執衣而泣曰:「相公之就直玉堂也,妾必早起,整包寢具,奉著朝服。相公必流眄顧妾,常有眷眷不忍相離之意。今當萬里之別,何無一言之相贈耶?」翰林大笑曰:「大丈夫當國事、受重任,死生俱不可期,區區私情,安足論乎?春娘毋作浪悲,以傷花色。謹奉小姐,穩度時日。待吾竣事成功,腰懸如斗大金印,得意歸來也。」即出門,乘車而行。

行至洛陽,舊日經過之跡尚不改矣。當時以十六歲眇然一書生,著布衣,跨蹇驢,搰搰棲棲,行色間關,不啻如蘇秦十上之勞矣。才過數年,連玉節,驅駟馬,洛陽縣令奔走除道,河南府尹匍匐導行。光彩照耀於一路,先聲震熠於齊州,閭里聳觀,行路諮嗟,豈不誠偉哉!

翰林先使書童往探桂蟾月訊息。書童往蟾月之家,則中門深鎖,畫樓不開,惟有桃花爛開於牆外而已。訪於鄰人,則曰:「蟾娘去年春,與遠方相公結一夜之緣,其後稱有疾病,謝絕遊客。官府設宴,託故不進矣。未幾,佯狂,盡出珠翠之飾,改著道士之服,遍遊山水,尚未還歸。不知方在何山矣。」書童以此來報,翰林歡意遂沮,若墮坑陷。過其門牆,撫跡潛呻,夜入館關,不能交睫。府尹進娼女十餘人而娛之,皆一時名豔也。明妝麗服,三匝圍坐。前者天津樓上諸妓,亦在其中矣。爭妍誇嬌,欲賭一眄,而翰林自無佳緒,不近一人。翌曉臨別,遂題一詩於壁上。詩曰:

雨過天津柳色新,風光宛似去年春。可憐玉郎歸來地,不見當壚勸酒人。

寫畢投筆,乘軺取前路而去,諸妓立望行塵,只切慚赧而已。爭謄其詩,納於府尹。府尹責眾妓曰:「汝輩若得翰林之一顧,則可增三倍之價。而一隊新妝,皆不入於翰林之眼。洛陽自此無顏色矣。」問於眾妓,知翰林屬意之人,揭榜四門,訪蟾月去處,以待翰林復路之日矣。

翰林至燕國。絕徼之人,曾未睹皇華威儀,見翰林如地上祥麟,雲間綵鳳,到底擁車塞路,無不以一睹為快。而翰林威如疾雷,恩洽時雨,邊民皆欣欣鼓舞,嘖嘖相稱曰:「聖天子將活我矣。」翰林見燕王,盛稱天子威德,朝廷處分。以向背之勢,逆順之機,縱橫闔闢,言皆稱理。而滔滔如海波之瀉,凜凜如霜颷之烈。燕王瞿然而驚,惕然而悟,乃以膝蔽地而謝曰:「弊藩僻陋,自外聖化,習故狃常,迷不知反。承此命教,大覺前非。自此當永戢狂圖,恪守臣職。惟皇使歸奏朝廷,使小邦因危獲安,轉禍為福,則是小鎮之幸也。」因設宴於碧鏤宮,以餞翰林。將行,以黃金千斤、名馬十匹贐之。翰林卻不受,辭燕王而西歸。

行數十日,至邯鄲地。有美少年,乘匹馬在於路矣。因前道辟易,下立於路傍。翰林望見,曰:「彼書生所騎者,必駿馬也。」漸近,則其少年美如衛玠,嬌似潘岳。翰林曰:「吾嘗周行於兩京之間,而男女之美者,未見如彼少年者也。其貌如此,其才可知。」謂從者曰:「汝請彼少年隨後而來。」

翰林午憩驛館,少年已至矣。翰林使人邀之。少年入謁。翰林愛而謂曰:「學生於路上偶見潘、衛之風采,便生愛慕之心,乃敢使人奉邀,而惟恐不我顧也。今蒙不遺,幸叨合席,此所謂傾蓋如故者也。願聞賢兄姓名。」少年答曰:「小生北方之人也,姓狄名伯鸞。生長於窮巷,未遇碩士良友。學術粗淺,書劍無成,尚有一片之心,欲為知己者死。今相公使過河北,威德並行,雷厲風飛,陸慴水慄,人慕英名,其有既乎?小生不揆鄙拙,欲託門下,一效雞鳴狗盜之賤技矣。相公俯察至願,有此俯邀之命。豈但為小生之榮,實有光於大人先生,屈身待士之盛德也。」翰林尤喜曰:「語云‘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兩情相投,甚是快事。」此後與狄生並鑣而行,對床而食。過勝地則共談山水,值良宵則同賞風月,不知鞍馬之苦、行役之勞矣。

還到洛陽,過天津橋,乃有感舊之意曰:「桂娘自稱女冠,浮游山水之間者,想必欲守初盟,以待吾行。而吾已杖節歸來,桂娘獨不在焉。人事之乖張,佳期之婉晚,烏得無惻愴之心乎?桂娘若知吾頃日之虛過,則必來待於此。而想其足跡,不在於道觀,則必在於尼院。道路訊息,何以得聞?噫!今行又不得相見,則未知費了幾許日月,而有團會之期乎?」

忽送遐矚,則一佳人獨立樓上,高卷緗簾,斜倚彩檻,注目於車塵馬蹄之間,即桂蟾月也。翰林思想之際,忽見舊面,欣暢之事可掬矣。隼轡如風,瞥過樓前,兩人相視凝情而已。俄至客館,蟾月先從捷徑已來,候於館中矣。見翰林下車,進拜於前。陪入帡幪,接裾而坐,悲喜交切,淚下言前。乃傴身而賀曰:「驅馳原隰,貴體萬重,足賀戀慕之賤悰。」因歷陳別後事曰:「自別相公,公子王孫之會,太守縣令之宴,左右招邀,東西侵逼,遭逆境者非一二。而自剪頭髮,稱有惡疾,堇免迫脅之辱。盡謝花妝,換著禪衣,避城市之囂塵,棲山谷之靜室。每逢遊山之客,訪道之人,或由城府而至,或從京師而來者,輒問相公訊息矣。今年孟春,忽聞相公口銜天綸,路經此地,而車徒行已遠矣。環望燕雲,惟灑血淚。縣令相公為至道觀,以相公館壁所題一首詩示賤妾,曰:‘曏者楊翰林之奉命過此,金橘滿車,而以不見蟾娘為恨。終日看花,不折一枝,惟題此詩而歸。娘何獨棲山林,不念故人,使我接待之禮,埋沒太過乎?’仍過致敬禮,自辭前日之事,懇請還歸舊居,以待相公之回。賤妾始知女子之身,亦尊貴也。當獨立於天津樓上,望相公之行也,滿城群妓,欄街行人,孰不羨小妾之貴命,欽小妾之榮光也?相公之佔狀元,方為翰林之報,妾已聞知矣。第未知已得主饋之夫人乎?」翰林曰:「曾已定婚於鄭司徒女子,華燭之禮,雖不及行之,賢淑之行,已聞之熟矣。桂娘之言,少無徑庭。良媒厚眷,泰山亦輕矣。」更展舊情,未忍即離。仍留一兩日,而以桂娘在寢,不訪狄生矣。

書童忽來密告曰:「小僕見狄生秀才,非善人也。與蟾娘子相戲於眾稠之中。蟾娘子既從相公,則當與前日大異矣,而何敢若是其無禮乎?」翰林曰:「狄生必無此事,蟾娘尤無可疑,汝必誤見也。」書童怏怏而退。俄而復進曰:「相公以小僕為誕妄。兩人方相與戲歡,相公若親見之,則可知小僕之虛實矣。」翰林乍出西廊而望見:則兩人隔小牆而立,或笑或語,攜手而戲。欲聽其密語,稍稍近往。狄生聞曳履之聲,驚而走。蟾月顧見翰林,頗有羞澀之態。翰林問曰:「桂娘曾與狄生相親乎?」蟾月曰:「妾與狄生雖無宿昔之雅,而與其妹子有舊誼,故問其安否矣。妾本娼樓賤女,自然流染於耳目,不知遠嫌於男女。執手娛戲,附耳密語,以招相公之疑。賤妾之罪,實合萬殞。」翰林曰:「吾無疑汝之心,汝須無介於心也。」仍商量曰:「狄生,少年也,必以見我為嫌,我當召而慰之。」使書童請之,已去矣。翰林大悔曰:「昔楚莊王絕纓以安群臣矣。今我則欲察晻昧之事,仍失才美之士。今雖自責,何可及也!」即使從者遍訪於外。是夜,與蟾月話舊論心,對酒取樂。至夜半,滅燭而寢矣。至微明始覺,則蟾月方對鏡調鉛紅矣。瀉情留目,心忽驚悟。更見之,則翠眉明眸,雲鬢花臉,柳腰之依約,雪膚之皎潔,皆蟾月,而細審則非也。翰林驚愕疑惑,而亦不敢即詰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