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花鞋透露懷春心 幻仙莊成就小星緣

九雲夢 金萬重 第1頁,共2頁

小姐聞其父親之言,還入燕寢,謂春雲曰:「向日彈琴女冠,自稱楚人,年可十六七歲矣。淮南即楚之地,且其年紀相近,吾心實不能無疑也。此人若其女冠,則必來謁於父親矣。汝須待其來到,留意而見之。」春雲曰:「其人妾曾未見之,雖與相對,何以知之?春雲之意,則不如小姐從青瑣之內,親自窺見矣。」兩人相視而笑。

此時楊少遊連魁於會試及殿試,即被揀於翰林苑,聲名聳一時矣。公侯貴戚有女子者,皆爭送媒婆,而生盡卻之。往見禮部柳侍郎,以求婚於鄭家之意,縷縷告之,仍要紹介。侍郎裁一札而付之。生即袖往鄭司徒之家,通其姓名。司徒知楊狀元之至,謂夫人曰:「新榜狀元至矣。」即迎見於外堂。

楊狀元戴桂花,擁仙樂,進拜於司徒。風采之美,禮貌之恭,已令司徒口呿而齒露矣。一府之人,惟小姐一人之外,莫不奔走聳觀焉。春雲問於侍婢曰:「吾聞老爺與夫人唱酬之言,前日彈琴道人,即楊狀元之表妹,未知其容貌必與其表妹有彷彿處耶?」爭言曰:「果是矣。觀其容貌舉止,無少參差,中表兄弟,何其酷相似也?」春雲即入,謂小姐曰:「小姐明鑑,果不差矣。」小姐曰:「汝須更往,聞其為何語而來。」春雲即出去矣。久而還曰:「老爺為小姐求婚於楊狀元,楊狀元拜而對曰:‘晚生自入京師,聞令小姐窈窕幽閒,妄出非分之望矣。今朝往議於座師柳侍郎,則侍郎許以一書,通於大人。而顧念門戶之不敵,如青雲濁水之相懸,人品之不同,如鳳凰鳥雀之各異。侍郎之書方在晚生袖中,而慚愧趦趄,不敢進矣。’仍擎而獻之。老爺見而大悅,方促進酒饌矣。」小姐驚曰:「婚姻大事,不可草率,而父親何如是輕諾耶?」

語未了,侍婢以夫人之命招之。小姐承命而進。夫人曰:「楊狀元一榜所推,萬人所稱。汝之父親既已許婚,吾老夫妻已得託身之人,更無可憂者矣。」小姐曰:「小女聞侍婢之言,楊狀元容儀一如頃日彈琴之女冠,果其然乎?」夫人曰:「婢輩之言是矣。我愛其女冠仙風道骨,拔出於世,久猶不忘。方欲更邀,而家間多事,計莫之遂矣。今見楊狀元,宛如女冠相對,以此足知楊狀元之美矣。」小姐曰:「楊狀元雖美,小女與彼有嫌,與之結親,恐不可也。」夫人曰:「是甚怪事,怪事!吾女兒處之深閨,楊狀元處於淮南,本無干涉之事,有何嫌疑之端乎?」小姐曰:「小女之事,言之可慚,故尚未得告之於母親矣。前日女冠,即今日之楊狀元。變服彈琴,欲知小女之妍媸也。小女陷於奸計,終日打話,豈可曰無嫌乎?」夫人驚懼無言。

司徒送楊狀元,忙入內寑,喜色已津津矣。謂小姐曰:「吾女瓊貝,汝今日有乘龍之慶,甚是快活事也。」夫人曰:「女兒之意與吾夫妻大異。」因以小姐之言傳之。司徒更問於小姐,知楊生彈求凰曲之顛末,大笑曰:「楊狀元真風流才子也!昔王維學士著樂工衣服,彈琵琶於太平公主之第,仍佔狀元,至今為流傳之美談。楊郎為求淑女,換著女服,實多才之人,一時遊戲之事也,何嫌之有?況女兒只見女道士而已,不見楊狀元也。楊狀元之換女道士,於汝何關也?與卓文君之隔簾窺見,不可同日而道也。有何自嫌之心乎?」小姐曰:「小女之心,實無所愧。見欺於人,一至於此,以是憤恚欲死爾!」司徒又笑曰:「此則非老父所知也。他日汝可問於楊郎也。」夫人問於司徒曰:「楊郎欲行禮於何間耶?」司徒曰:「納幣之禮,從俗而行之。親迎則稍待秋間,陪來大夫人後方定日矣。」夫人曰:「禮則然矣,遲速何論。」遂擇吉日捧楊翰林之幣,仍請翰林處於花園別堂。翰林以子婿之禮,敬事司徒夫妻。司徒夫妻愛翰林如親子焉。

一日,鄭小姐偶過春雲寢房,春雲方刺繡於錦鞋,為春眠所惱,獨枕繡機而眠。小姐仍入房中,細見繡線,嘆其才品之妙矣。機下有小紙,寫數行書,展見則即詠鞋之詩也。其詩曰:

憐渠最得玉人親,步步相隨不暫舍。燭滅羅帷解帶時,使爾拋卻象床下。

小姐見罷,自悟曰:「春娘詩才尤將進矣。以繡鞋比之於身,以玉人擬之於吾,言常時與吾不曾相離,彼將從人,必與我相疏也。春娘誠愛我也。」又微吟而笑曰:「春娘欲上我所寢象床之上,欲與我同事一人也。此兒之心已動矣。」

恐驚春雲,回身潛出,轉入內堂,見於夫人。夫人方率侍婢備楊翰林夕饌矣。小姐曰:「自楊翰林來住吾家,母親以其衣服食飲為憂,指揮婢僕,損傷精神。小女當自當其苦,而非但於人事有嫌,其在禮法亦無所據。春雲年既長成,能當百事。小女之意,送春雲於花園,俾奉楊翰林內事,則老親之憂,可除其一分矣。」夫人曰:「春雲之妙才奇質,何事不可當乎?但春雲之父曾已有功於吾家,且其人物,出於等夷,相公每欲為春雲求良匹。終事女兒,恐其非春雲之願也。」小姐曰:「小女視春雲之意,不欲與小女分離也。」夫人曰:「從嫁婢妾,於古亦有,然春雲之才貌,非等閒侍兒之比,與汝同歸,實非遠慮乎。」小姐曰:「楊翰林以遠地十六歲書生,媒三尺之琴,調戲宰相家深閨處子,其氣像豈獨守一女子而終老者乎?他日據丞相府,享萬鍾之祿,則堂中將有幾春云乎?」

適司徒入來,夫人以小姐之言,言於司徒曰:「女兒欲使春雲往侍楊郎,而吾意則不然。行禮之前,先送媵妾,決知其不可也。」司徒曰:「春雲之於女兒,才相似而貌相類也,情愛之篤,亦相同也。可使相從,不可相離也。畢竟同歸,先送何妨?年少男兒,雖無風情,亦不可獨棲孤房,與一柄殘燭為伴,況楊翰林乎?急送春雲以慰其涔寂之懷,似無不可。而但不備禮,則太涉草草,欲具禮則亦有所不便者,何以則得其中也?」小姐曰:「小女有一計,欲借春雲之身,以雪小女之恥。」司徒曰:「汝有何計?試言之。」小姐曰:「使十三兄如此如此,則小女見凌之恥,可以除矣。」司徒大笑曰:「此計甚妙矣!」

蓋司徒諸侄中有十三郎者,賢而機警,志氣浩蕩,平生喜作諧戲之事。且與楊翰林氣味相合,真莫逆交矣。小姐歸其寢房,謂春雲曰:「春娘,吾與汝頭髮覆額,心肝已通,共爭花枝,終日啼呼。今我已受人聘禮,可知春娘之年,亦不稚矣。百年身世,汝必自量,未知欲託身於何樣人耶?」春雲對曰:「賤妾偏荷娘子撫愛之恩,涓埃之報,末由自效。惟願長奉巾匜於娘子,以終此身也。」小姐曰:「我原來素知春娘之情與我同也。我與春娘,欲議一事矣。楊郎以枯桐一聲,弄此閨裡之處女,貽羞甚矣,受侮多矣。吾春娘惟能為我而雪恥乎?吾家山莊,即終南山最僻處也,距京城僅牛鳴之地。而景概瀟灑,非人境也。賃此別區,設春娘之花燭,且令鄭兄導楊郎之迷心,行如此如此之計,則橫琴之詐謀,彼不得更售矣,聽曲之深羞,我可以快湔矣。惟望春娘娘無殫一時之勞。」春雲曰:「小姐之命,何敢違乎?但異日何以舉顏於楊翰林之前乎?」小姐曰:「欺人之羞,不猶愈於見欺者之羞乎?」春雲微微而笑曰:「死且不避,當唯命矣。」

翰苑職事,儤直之外,無奔忙之苦矣。楊翰林持披之餘,閒日尚多。或尋朋友,或醉酒樓,有時跨驢出郊,訪柳尋花。一日,鄭十三謂翰林曰:「城南不遠之地,有一靜界,山川絕勝,吾欲與兄一遊,瀉此幽情。」翰林曰:「正吾意也。」遂挈壺榼、屏騶隸,行十餘裡。芳草被堤,青林繞溪,剩有山樊之興。翰林與鄭生臨水而坐,把酒而飲。

此時正當春夏之交也,百卉猶存,萬樹相映。忽有落英,泛水而來。翰林詠「春來遍是桃花水」之句,曰:「此間必有武陵桃源也。」鄭生曰:「此水自紫閣峰發源而來也。曾聞花開月明之時,往往有仙樂之聲,出於雲霄縹緲之間,而人或有聞之者。弟則仙分甚淺,尚未得入其洞天矣。今日當與大兄躡靈境,尋仙蹤,拍洪崖之肩,窺玉女之窗矣。」楊翰林性本好奇,聞之欣喜,曰:「天下無神仙則已矣,若有之,則只在此山之中矣。」方振衣欲賞,忽見鄭生家家童流汗而來,喘促而言曰:「娘子患候猝劇,走請郎君矣。」鄭生忙起曰:「本欲與兄壯遊於神仙洞府矣,因家故未遂如意,恨嘆。」遂促鞭而歸。

翰林雖甚無聊,而賞興猶未盡矣,步隨流水,轉入洞口。幽澗泠泠,群峰矗矗,無一點飛塵,胸襟自覺蕭爽矣。翰林獨立溪上,徘徊吟哦。丹桂一葉,漂水而下,葉上有數行書矣。使書童拾而見之,有一句詩曰:

仙狵吠雲外,知是楊郎來。

翰林心竊怪之曰:「此水之上,豈有人居?此詩亦豈凡人所作乎?」攀蘿緣壁,忙步連進。書童曰:「日暮路險,進無所託,請老爺還歸城裡。」翰林不聽,又行六七里。東嶺初月,已在山腰矣。逐影步光,穿林撇澗,惟聞驚禽啼而悲猿嘯矣。而已星搖峰頂,霧鎖松梢,可知夜將深矣。四無人家,無處投宿。欲覓禪庵佛寺,而亦不可得。方蒼黃之際,十餘歲青衣女童,浣衣於溪邊。見其來,忽而驚起,且去且呼曰:「娘子,娘子!郎君至矣!」生聞之,尤以為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