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進數十步,山迴路窮,有一小亭,翼然臨溪,窈而深,幽而闃,真仙居也。一女子披霞光,帶月影,孑然獨立於碧桃花下,向翰林施禮曰:「楊郎,楊郎之來,何其晚也?」翰林驚見其女子,身著紅錦之袍,頭插翡翠之簪,腰橫白玉之佩,手把鳳尾之扇,嬋娟清高,認非此世界人也。乃慌忙答禮曰:「學生乃塵間俗子,本無月下之期,而有此晚來之教何也?」女子請往亭上,共做穩話。因引入亭中,分賓主而坐,招女童曰:「郎君深夜遠來,慮有飢色,略以薄饌進之。」女童受命而退。少焉,排瑤床,設奇饌。擎碧玉之鐘,進紫霞之酒,味冽香濃,一酌便醺。
翰林曰:「此山雖僻,亦在天之下也。仙娘何以厭瑤池之樂,謝玉京之侶,而辱居於此乎?」美人長吁短嘆,曰:「欲說往事,徒增悲懷。妾是王母之侍女,郎君即紫府之仙吏。玉帝賜宴於王母,眾仙皆會。郎君偶見小妾,擲仙果而戲之。郎即誤被重譴,幻生於人世間;妾則幸受薄罰,謫居於此。而郎已為膏火所蔽,不能記前身之事也。妾之謫限已滿,將向瑤池,而必欲一見府君,乍展舊情。懇囑仙官退卻一日之期,已知郎君將到於此,而方企待矣。郎今辱臨,宿緣可續。」
時桂影將斜,銀河已傾。翰林攜美人同寢,若劉阮入天台山,與仙女結緣,似夢而非夢,似真而非真也。才盡繾綣之情,山鳥已啅於花梢,而紗窗微白。美人先起,謂翰林曰:「今日即妾上天之期也。仙官奉帝勅、備幢節,來迎小妾之時,若知郎君在此,則彼此將俱被譴罰,郎君促行矣。郎君若不忘舊情,必有重逢日矣。」遂題別詩於羅巾,以給翰林。詩曰:
相逢花滿天,相別花在地。春色如夢中,弱水杳千里。
楊生覽之,離懷鬥起,不勝黯然。自裂汗衫,和題一首而贈之。詩曰:
天風吹玉佩,白雲何離披。巫山他夜雨,願溼襄王衣。
美人奉覽曰:「瓊樹月隱,桂殿霜飛,作九萬里外面目者,惟在一詩而已。」遂藏於香囊。仍再三催促曰:「時已至矣,郎可行矣。」翰林攙手拭淚,各稱保重而別。才出林門,回瞻高岫,碧樹重重,瑞靄朧朧,如覺瑤臺一夢。
及歸家,精爽焱飛,忽忽不樂,獨坐而思之曰:「其女仙雖自雲已蒙天赦,歸期在即,安知其行必在於今日乎?暫留山中,藏身密處,目見群仙以幡幢來迎後下來,亦未晚也。我何思之不審,行之太躁耶!」悔心憧憧,達宵不寐,惟以手書,空作咄咄字而已。
翌曉早起,率書童復往昨日留宿之處。則桃花帶笑,流水如咽,虛亭獨留,香塵已隔矣。翰林悄隱虛檻,悵望碧霄,指彩雲而嘆曰:「想仙娘乘彼雲而朝上帝矣。仙影已斷,何嗟及矣!」乃下亭倚桃樹而灑淚,曰:「此花應知崔護城南之恨矣。」至夕,乃憮然而回。
至數日,鄭生來,謂翰林曰:「頃日因家人有疾,不得與兄同遊,尚有遺恨矣。即今桃花雖盡謝,而城外長郊,柳陰正好,與兄當偷得半日之閒,便辦一場之遊,玩蝶舞而聽鶯歌矣。」翰林曰:「綠陰芳草,亦勝花時。」兩人並轡同行,催出城門,涉遠野,擇茂林,藉草而坐,對酌數籌。傍有一抔荒冢,寄在於斷岸之上。而蓬蒿四沒,莎草盡剝。惟有雜卉成叢,綠影相交,數點幽花,隱約於荒阡亂樹之間也。翰林因醉興,指點而嘆曰:「賢愚貴賤,百年之後,盡歸於一丘土,此孟嘗君所以下淚於雍門琴者也。吾何以不醉於生前乎?」鄭生曰:「兄必不知此墓也。此即張女娘之墳也。女娘以美色名於古今,一代之人,皆以張麗華稱之。二十而夭,瘞於此地。後人哀之,以花柳雜植於墓前,以志共處矣。吾輩以一杯酒澆其墳,以慰女娘芳魂,如何?」翰林自是多情之人也,乃曰:「兄言可也。」遂與鄭生至其墓前,舉酒澆之,各制四韻一首,以吊孤魂。翰林之詩曰:
美色曾傾國,芳魂已上天。管絃山鳥學,羅衣野花傳。古墓空春草,虛樓自暮煙。秦川舊聲價,今日屬誰邊?
鄭生之詩曰:
向昔繁華地,誰家窈窕娘?荒涼蘇小宅,寂寞薛濤妝。草帶羅裙色,花留寶靨香。芳魂招不得,惟有暮鴉翔。
兩人傳看浪吟,更進一杯。鄭生澆墳仿徨,至崩頹之處,得白羅所書絕句一首而詠之,曰:「何處多事之人,作此詩納於女娘之墳乎?」翰林索見之,則即自家裂衫題詩,以贈仙娘者也,乃大驚於心,曰:「向日所逢美人,果是張女娘之靈也!」駭汗自出,頭髮上竦,心不能自定矣。而已自解曰:「其色之美如此,其情之厚如此,仙亦天緣也,鬼亦宿緣也。仙與鬼,不必辨之矣。」乘鄭生起旋之時,更酌一杯,潛澆於墳上,默禱曰:「幽明雖殊,情義不隔。惟冀芳魂,鑑此至情,更趁今夜,重續舊緣。」禱畢,拉鄭生還歸。
是夜,獨在花園,倚枕欹坐,想美人,思甚渴枯,耿耿不成眠。時月光窺簾,樹影滿窗,群動已息,人語正闃。似有跫音,自暗中而至。翰林開戶視之,則乃紫閣峰仙女也。翰林傷心驚喜,跳出門限,攜玉手,欲入房中。美人辭曰:「妾之根本,郎君已知矣,得無嫌猜之心乎?妾之所遇郎君,非不欲直吐,而恐或驚動。假託神仙,叨侍一夜之寢席,榮已極矣,情已密矣。庶幾更肉於朽骨,再續於新魂。而今日郎君又訪賤妾之幽宅,澆之以酒,吊之以詩,慰此無主之孤魂,妾於此不勝感激,懷恩戀德,欲躬謝厚眷,面布微悃。而豈欲以幽隱之質,近於君子之身乎?」翰林更挽其袖而言曰:「世之惡鬼神者,愚迷怯懦之人也。人死而為鬼,鬼而為人。以人而畏鬼,人之騃者;以鬼而避人,鬼之痴者。其本則一也,其理則同也。何人鬼之辨而幽明之分乎?我情若斯,我見若斯,娘何以揹我耶?」美人笑曰:「妾何敢背郎君之恩而忽郎君之情哉?郎君見妾眉如蛾翠,臉如猩紅,而有眷戀之情,此皆假也,非真也。不過詐謀巧飾,欲與生人相接也。郎君欲知妾真面也,即白骨數片,綠苔相索而已。郎君何可以如此之陋質,欲近於貴體乎?」翰林曰:「佛語云,人之身體,以水漚風花假成者也。孰知其真也?孰知其假也?」攜抱入寢,穩度其夜,情之縝密,一倍於前矣。翰林謂美人曰:「自今夜夜相會,毋或自阻。」美人曰:「惟人與鬼,其道雖異,至誠所格,自相感應。郎君之眷妾,誠出於至誠,則妾之慾託於郎君,夫豈淺乎?」
俄聞晨鐘之聲,起向白花深處而去。翰林隱櫳而送之,夜以為期。美人不答,倏然而逝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