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楊處士昇仙之後，母子相依，經過日月。少遊才過數年，才名藹蔚。本郡太守以神童薦於朝，而少遊以親老為辭，不肯就之。年至十四五，秀美之容似潘岳，發越之氣似青蓮，文章燕、許如也，詩才鮑、謝如也，筆法僕命鍾、王，智略弟畜孫、吳。諸子百家，九流三教，天文地理，六韜三略，舞槍之法，用劍之術，神授鬼教，無不精通。蓋以前世修行之人，心竇洞澈，胸海恢廓，觸處融解，如竹迎刃，非凡流俗子之比也。
一日告於母親，曰：「父親昇天之日，以門戶之責付於小子。而今家計貧窶，母親勤勞。兒子若甘為守家之狗，曳尾之龜，而不求世上之功名，則家聲無以繼矣，母心無以慰矣，甚非父親期待意也。聞國家方設科，抄選天下之雄才。兒子欲暫離母親膝下，歌《鹿鳴》於西遊。」柳氏見其志氣本不碌碌，年少行役，不能無慮，遠路離別，亦且關心。而已知其沛然之氣，不可以沮，乃黽勉而許之。盡賣釵釧，備給盤纏。
少遊拜辭母親，以三尺書童，一匹蹇驢，取道而行，視千里如咫尺。行屢日，至華州華陰縣，長安已不遠矣。山川風物，一倍明麗。以科期尚遠，日行數十里，或訪名山，或尋古蹟，客路殊不寂寞矣。忽見一區幽莊，近隔芳林，嫩柳交影，絲煙如織。中有小樓，丹碧照輝，蕭灑遼夐，幽致可想。遂垂鞭徐行，迫而視之，則長條細枝，拂地嫋娜，若美人新浴，綠髮臨風自梳，可愛亦可賞也。少遊手攀柳絲，躕躇不忍去，歎賞曰：「吾鄉蜀中，雖多珍樹，曾未見嫋嫋千枝，毿毿萬縷，若此柳者也。乃作《楊柳詞》。其詩曰：
楊柳青如織，長條拂畫樓。願君勤種植，此樹最風流。楊柳何青青，長條拂綺楹。願君莫攀折，此樹最多情。
詩成，浪吟一遍，其聲清亮豪爽，宛如叩金而擊石。一陣春風，吹其餘響，飄散於樓上。其中適有玉人，午睡方濃，忽然驚覺，推枕起坐。拓開繡戶，徙倚雕欄，流眄凝睇，四顧尋聲。忽與楊生兩眸相值，鬖髿雲發，亂垂雙鬂，玉釵欹斜，眼波矇矓，芳魂若痴，弱質無力。睡痕猶在於眉端，鉛紅半消於臉上。天然之色，嫣然之態，不可以言語形容、丹青描畫也。兩人脈脈相對，未措一辭。
楊先生送書童於客店，使備夕炊矣。至是還報曰：「夕飯已具矣。」凝情熟視，閉戶而入，惟有陣陣暗香，從風而來而已。楊生雖大恨書童，一垂珠箔，如隔弱水，隨書童回來。一步一顧，紗窗已堅閉而不開矣。來坐客店，悵然消魂。
元來此女子姓秦氏，名綵鳳，即御史女子也。早喪慈母，且無兄弟，年才及笄，未適於人。時御史上京師，小姐獨在於家，夢寐之外，忽逢楊生，見其貌而悅其風采，聞其詩而慕其才華，乃思曰：「女子從人，終身大事。一生榮辱，百年苦樂，皆繫於丈夫。故卓文君以寡婦而從相如。今於我則處子之身也，雖有自媒之嫌，臣亦擇君，古不云乎？若不問其姓名，不知其居住，他日雖稟告於父親，而欲送媒妁，東西南北，何處可尋？」於是展一幅之箋，寫數句之詩，封授於乳媼曰：「持此封書，往彼客店，尋得俄者身騎小驢、到此樓下詠《楊柳詞》之相公而傳之。俾知我欲結芳緣，永託一身之意也。此吾莫重之事，信勿虛徐。此相公其容顏如玉，眉宇如畫，雖在眾人之中，昂昂如鳳凰出鴟群。媼必親見，傳此情書。」乳媼曰：「謹當如教。而異時老爺若有問，則何以對之耶？」小姐曰：「此則我自當之，汝勿慮焉。」乳媼出門而去。旋又還問曰：「相公或已娶室，或既定婚，則將何以為之也？」小姐移時沉吟，乃言曰：「不幸已娶，則我固不嫌為副。而觀此人，年是青陽，恐未及有室家矣。」
乳媼往於客店，訪問吟《楊柳詞》之客。此時，楊生出立店門外，見老婆來訪，忙迎而問曰：「賦《楊柳詞》者，即小生也。老孃之問，有何意也？」乳孃見楊郎之美，不復致疑，但云：「此非討話之地也。」楊生仍延乳媼坐於客榻，問其來尋之意。乳孃問曰：「郎君詠《楊柳詞》於何處乎？」答曰：「小生以遠方之人，初入帝畿，愛其佳麗，歷覽選勝。今日之午，適過一處，即大樓之北，小樓之下，楊柳成林，春色可玩，感興之餘，賦得一詩而詠之矣。老孃何以問之？」乳孃曰：「郎君其時與何人相面耶？」楊生曰：「小生幸值天仙降臨樓上之時，豔色尚在於眼，異香猶接於衣也。」乳孃曰：「老身當以實告之。其家蓋吾主人秦御史宅也。其女子即吾家小姐也。小姐自幼時，心明性慧，大有知人之鑑。一見相公，便欲託身。而御史方在京華，往復廩定之間，相公必轉向他處。大海浮萍，秋風落葉，將何以訪其足跡乎？絲蘿雖切願託之心，爐金實有自躍之恥。而三生之緣重，一時之嫌小也。是以舍徑從權，包羞冒慚，使老妾問郎君姓氏及鄉貫，探婿娶與否也。」
楊生聞之，喜色溢面，謝曰：「小生楊少遊，家本在楚，年幼未娶矣。有老母在堂，華燭之禮，當告於兩處父母而後行之。結親之約，今以一言定之矣。華山長青，渭水不絕。」乳孃亦大喜，自袖中出一封書，以贈楊生。楊生拆見，乃《楊柳詞》一詩也。其詩曰：
樓頭種楊柳，擬系郎君駐。如何折作鞭，催向章臺路？
楊生見其詩之清新，亟加歎服，稱之曰：「雖古之王右丞、李學士，蔑以加矣。」遂披彩箋，寫一首詩，以授乳孃。詩曰：
楊柳千萬絲，絲絲結心曲。願作月下繩，好結春訊息。
乳孃受置懷中，出店門而去。楊生呼而語之曰：「小姐秦之人，小生楚之人，一散之後，萬里相阻，山川修夐，訊息難通。況今日此事，既無良媒，小生之心，無憑信之處也。欲乘今夜之月色，望見小姐之容光，未知老孃以為何如？小姐詩中，亦有此意。幸望老孃更稟於小姐。」乳孃去即還來，曰：「小姐奉覽郎君和詩，十分感激。且備傳郎君之意，則小姐曰：‘男女未及行禮，私與相見，極知其非禮。然方欲託身於其人，而何可有違於其言乎？但中夜相會，人語可畏。異日父親若知之，則必有厚責。欲待明日會於中堂，相與定約雲矣。’」楊生嗟嘆曰：「小姐明敏之見，正貞之意，非少遊所及也。」對乳孃再三勤囑，毋令失期。乳孃亦唯唯而去。
是夜，楊生留宿於店中，轉展不寐，坐待晨雞，苦恨春宵之長也。俄而斗柄初轉，村鼓初鳴，方欲呼童而秣驢矣，忽聞千萬人喧闃之聲，潮湧湯沸，自西方而來。楊生大驚，攝衣而出，立街而見之：則執兵之亂卒，經亂之眾人，籠山絡野，紛迸雜遝，軍聲動地，哭響幹霄。問之於人，則曰：「神策將軍仇士良，自稱皇帝，起兵而反。天子出巡揚州，關中大亂。賊兵四散，劫掠人家。且傳言：‘閉函谷關不通，往來之人，毋論良賤，皆作軍丁矣。’」
楊生慌忙驚懼，遂率書童，鞭驢促行，望藍田山而去，欲竄伏於深谷間矣。望見絕頂之上，有數間草屋，雲影掩翳，鶴聲清爽。楊生知有人家，從巖間石徑而上。有道人憑几而臥，見楊生，起坐而問曰：「君非避亂之人乎？必是淮南楊處士令郎也。」楊生趨進再拜，含淚而對曰：「小生果是楊處士子也。自別嚴父，只依慈母。氣質甚魯，才學俱蔑。而妄作僥倖之計，冒充觀國之賓。行到華陰，卒值亂變。不圖今日獲拜大人，必是上帝俯鑑微誠，故令叨陪大仙之几杖，得聞嚴父之訊息。伏乞仙君，無惜一言，以慰人子之至情。家君今在何山，而體履亦如何？」道人笑曰：「尊公與我著棋於紫閣峰上，別去屬耳，未知去向何處。而童顏未改，綠髮長春，惟君毋庸傷懷。」楊生泣訴曰：「或因先生，可得一拜於嚴父耶？」道人又笑曰：「父子之情雖重，仙凡之分迥殊。雖欲為君圖之，未由也。況三山渺邈，十洲空闊，尊公去就，何以得知？君既到此，姑且留宿，徐待道路之通，歸去亦未晚也。」楊生雖聞父親安寧之報，道人落落無顧念之意，會合之望已絕矣。心緒悽愴，流淚滿面。道人慰之曰：「合而離，離而合，亦理之常也。何為無益之悲也！」楊生收淚而謝，當隅而坐。
道人指壁上玄琴而問曰：「君能解此乎？」生對曰：「雖有素癖，未遇賢師，不得其妙處矣。」道人使童子授琴於生，使彈之。生遂置之膝上，奏《風入松》曲。道人笑曰：「用手之法闊動，可教也。」仍自移其琴，以千古不傳之四曲，次第教之。清而幽，雅而亮，實人間之所未聞者。生本來精通音律，且多神悟，一學能盡傳其妙。道人大喜，又出白玉洞簫，自吹一曲以教生。因謂之曰：「知音相遇，古人所難。今以此一琴一簫贈君，日後必有用處，君其識之。」生受拜，辭謝曰：「小生之得拜先生，必是家親之指導。先生即家嚴故人，小生之敬事先生，何異於家親乎？願侍先生杖屨，以備弟子之列。」道人笑曰：「人間富貴自來逼君，君將不可免也。何能從遊老夫，棲在巖穴乎？況君畢竟所歸處，與我各異，非我之徒也。但不忍負懃懇之意，贈此《彭祖方書》一卷，老夫之情，於此可領也。習此則雖不能延齡久視，亦足以消病卻老也。」生復起，拜而受之。因問曰：「先生以小子期之以人間富貴，敢問前程之事矣。小子於華陰縣與秦家女子方議婚，為亂兵所逐，奔竄到此，未知此婚可得成乎？」道人又笑曰：「婚事之路，昏黑似夜，天機何可漏洩乎？然君之佳緣在於屢處，秦女不必偏自繾戀也。」生跪而受命，陪道人同宿於客堂。
天未明，道人喚起楊生，而謂之曰：「道路既通，科期退定於明春。大夫人方切倚閭之望，須早歸故鄉，毋貽北堂之憂。」仍計給路資。生百拜床下，稱謝厚眷。收拾琴書，行出洞門，不勝依黯。矯首四顧，茅屋及道人已無去處，惟曙色蒼涼，彩靄蔥籠而已。
生入山之初，楊花未落。一夜之間，菊花滿發。生大以為怪，問之於人，已秋八月矣。來訪舊日客店，新經兵火，村落蕭條，與向來經過之時大異矣。赴舉之士，紛紛下來。問都下訊息，則國家召諸道兵馬，過五六個月始平僭亂，大駕還都。科期且以明春退定矣。楊生往訪秦御史家，則繞溪衰柳，寥落於風霜之後，殊非舊日景色。朱樓粉牆，已成灰燼；陳煤破瓦，堆積於遺墟而已。四鄰荒涼，亦不聞雞犬之聲。生嘆人事之已變，悵佳期之已曠，手攀柳枝，佇立斜陽，徒吟秦小姐楊柳之詞。一字一涕，衣裾盡溼。欲問往事，不見人跡。乃茫然而歸，問於店主曰：「彼秦御史家家屬，今往何處耶？」店主嗟惋曰：「相公不聞耶？前者秦御史仕宦在京，惟小姐率婢僕守家矣。官軍恢復京師之後，朝廷以秦御史為受逆賊偽爵，以極刑斬之。小姐押去京師，而其後，或雲終不免慘殃，或言沒入於掖庭矣。今朝官人押領罪人等多數家屬過此店之前，問之，則曰：‘此屬皆沒入為英南縣奴婢者也。’或者秦小姐亦入於其中矣。」楊生聽之，淚汪然自下，曰：「藍田山道人云秦氏婚事昏黑似夜，秦小姐必已死矣。更無詰問之處。」乃治行具，下去秀州。此時柳氏聞都京禍亂之奇，恐兒子死於兵火，日夜呼哭，幾不能自保矣。及見楊生，相持痛哭，若遇泉下之人矣。
未幾，舊歲已盡，新春忽屆矣。生又作赴試之行。柳氏謂生曰：「去年汝往皇都，幾陷死境。至今思惟，凜凜可怕。汝年尚稚，功名不急。然吾所以不挽汝行者，吾有主意故也。顧此秀州，既狹且僻，門戶才貌，實無堪為汝配者。而年已十六歲矣，今若不定，幾何其不失時乎？京師紫清觀杜鍊師，即吾表兄也，出家雖久，計其年歲，則尚或生存。此兄氣宇不凡，知計有裕，名門貴族，無不出入。寄我情書，則必視汝如子，而出力周旋，為求賢配。汝須留意於此。」仍作書而付之。生受命，始以華陰縣秦氏事告之。言畢，輒有悽然之色。柳氏嗟咄曰：「秦氏雖美，既無天緣，禍家餘生，必難全生。設令不死，逢著亦難。汝須永斷浮念，更求他姻，以副老母企望之懷也。」生敬拜登程。
及到洛陽，猝值驟雨，避入於南門之外酒店。主人問曰：「相公欲飲酒乎？」生曰：「取美酒而來。」主人攜大樽而至。連倒七八觥，謂主人曰：「此酒雖美，亦非上品也。」主人曰：「此店之酒無勝於此。相公欲求上品之酒，天津橋頭酒樓所賣之酒，名曰‘洛陽春’，一斗之酒，千錢其價，其味雖好，而價則高矣。」生靜思曰：「洛陽自古帝王之都，繁華壯麗甲於天下。我去年取他路而行，未見其勝概，今行當不落莫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