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政府禁山育林,設了很多卡子攔截竹木。福莊和其他買客們只能偷運,白天空著手進山去,尋到某個寨子,與賣主私下交易,等日頭落水,賊一樣把竹木挑出山來。這一路昏天黑地,一是必須夜行,二是必須急行。碰到卡子,怕人家放狗、敲鑼、甚至開槍,還得繞小道,有時候也少不了打架動武落下傷來,回家吃草藥。
福莊是跟著慶子去的。照當地習慣,成年男子都被叫做什麼「子」,比如元慶就是慶子,見孔就是孔子,福莊就是莊子,如此等等。
慶子看不起莊子的一身泡肉,讓莊子很生氣。「慶子,我要是比你少挑一兩,就去拱豬欄!」他憤然劈了一個竹筒。
當地人很看重起誓,一看福莊劈了竹筒,慶子就不說什麼了。
孔子沉默了很久才想出一句話:「帶個秀才去也好,萬一被抓住了,有人寫檢討。」
他們一共五人,帶了一袋糙米,每人三角錢菜金,還有福莊貢獻的一小瓶醬油拌幹椒,算是路上兩天兩夜的伙食。那還是醬油很稀罕的時候,鄉下人只看見城裡人吃過這種東西,覺得有些神秘。所以慶子吃得額頭冒汗時就幸福地抹嘴巴:「毛主席一個月三斤醬油怕是要吃的?」
吃完了飯,太陽落到山後去了,峽谷裡突然變暗,霧氣瀰漫,溪流的嗬嗬聲寒氣侵骨。有一隻烏鴉開始慌慌叫喚。這是該下山的時候了。莊子不想被慶子那雙鼠眼小看,剛才挑竹子時,怎麼也不聽慶子的勸告,偏偏選了兩根大竹,紮成a字形,一掛秤,八十多斤。他滿不在乎的樣子,一甩長腿衝在最前面。為了表示體力還有富餘,他沒事找事似的,把挑子當舉重槓鈴往上推舉,一二一,複習以前學校裡的體育課。他的嘴也閒得慌,需要發出點聲音:
亞——非拉——人民要解放——
孔子聽見莊子在前面唱,說:「這洋戲不好聽,沒有調的。」
慶子說:「現在做馬叫,等下就要做牛叫。」
果然,下了一個嶺,就再也聽不到福莊唱歌了,也很難看見他了。他總是落在後面很遠,需要別人一次次來等待。在淡淡月色裡,大家等呵等,好容易等到他跌跌撞撞跟上來,只見他弓著腰,五官亂成一團,汗津津的背上映出月光,扁擔被肩頭與腦袋吃力地夾住,就忍不住笑。
「我崽,你還唱呵。」慶子冷笑。
莊子哼哼喲喲,沒工夫回嘴。
「你裹了腳麼?照你這樣走,就要在這裡過年了。」
「這麼遠呵?我……我都走得脫肛了。」
「嘿嘿,你來月經了吧?」
「慶痞子,我這褲子太緊,勒襠。」
「你那也叫褲子,婦女的騎馬帶子一樣,要它做甚?」元慶終於抓住機會把讀書人的球褲糟踐了一番。
福莊眼下沒有辦法嘴硬。他對脫肛有些羞愧,粗腿被緊緊的褲邊磨出了血,火燎燎地痛,只好橫下一條心乾脆脫了褲子。好在山裡人稀,即便碰到女人,黑暗裡誰也看不清誰。
他的大腿間涼爽多了,但還是覺得竹挑子越來越沉,怎麼也跟不上隊伍,走著走著就聽不見前面的腳步聲。他仔細聽了聽,嚓嚓聲還是無影無蹤。他走錯了路吧?前面是個菜園,還有一口井,路已經消失。他兩眼一黑,絕望地想起剛才的一個岔路口——肯定是當時自己選錯路了。可恨慶子他們既不等他,也不在那裡留個什麼標記。
「喂——」
一片陌生群山裡,他的聲音孤零零的。
「你們在哪裡——」
遠處有狗吠。不一會,路上有了慶子那種左腳略有些輕的腳步聲。「你喊什麼喊?怕卡子上的人睡著了是不是?」
「你們也不等我。」
「要你跟緊點。」
「這到什麼地方了?」
「才走了二十幾裡地,到了漢沙坪。」
福莊全身都軟了,差點哭出來。
「起來,快起來!」慶子見莊子平躺在地上,就對他的屁股猛踢,「你這個沒用的貨,老子剜了你的卵子!」
「我就喘口氣,只喘口氣,求你了。」
「哪個耐煩等你?」
福莊只得掙扎,只得捶腿和揉腿,只得咬緊牙關站起來。他全身汗如水洗,往臉上抹了一把,竟抹出一手的螞蟻。
幸好下雨了,他們不得不停下來歇腳。慶子路熟,帶著他們躲進了一個窯棚。這裡沒有人,但留有一口鍋。算一算,快過小年了,窯棚主人可能已經回家。他們搬來兩捆燒窯的柴,燃了一堆火,烘烤剛才雨中淋溼的衣。他們互相看到男人的裸體,看到陽物在火光中晃來蕩去,覺得很開心。孔子對慶子笑嘻嘻地說,聽說你的傢伙可以掛得兩顆窯磚,是不是真的?慶子哼了一聲,似乎不以為然,說當後生那時候豈止掛兩顆!現在是老了,還捱了一刀——他是指在政府的動員之下,做了計劃生育的結紮手術。
孔子看看自己,又看看莊子,覺得莊子也不可思議,你的怎麼那麼小?大蒜子一樣!我看你一天到晚勒著三角褲,也就是藏了個這樣的寶物呵?福莊自我解嘲:天冷麼。
收了汗,確實有些冷,正好溼衣已經烤乾,大家就穿上衣,還找些柴草來圍堵自己遮擋風寒。慶子說睡就睡,一點也不耽誤時間。先放出幾聲鼾,接著又哇哇哇地跳,原來是他一不小心把腳伸進了火堆,一隻草鞋燒得冒煙。他把睡著了的一一踢醒,說睡不得,睡不得,這樣睡會凍壞人的。
他又說,這雨看樣子一時半刻停不了,我們得先搞點吃的再說。他四下檢視,找到一個破筐,裡面只有幾隻陶缽,有半碗鹽,此外什麼也沒有。他吩咐莊子燒一鍋水,自己出去了,不一會拿著幾顆沾泥帶土的白菜回來,大概是從附近住戶那裡偷來的。
雨還在下。可以清楚地聽見滿山的雨聲,隨著風一層層地由遠而近。甚至可以聽清楚每一滴雨,落在對面山上的某一片葉子上,某一塊石頭上,或者某一個稻草人的斗笠上。靜夜使人的耳膜變得極其敏銳,可以捕捉到這個世界任何一絲微弱的動靜。即便有千萬種聲音,它們也都被靜夜一一過濾出來,洗刷得乾乾淨淨,面目各別,纖毫畢現,絕不會互相混淆。慶子說,他聽到了麂子,一大一小,就在嶺上跑。
莊子聽了聽,好像確實聽到山那邊輕微的蹄聲,甚至聽到了鼻息的聲音,樹葉在嘴中咀嚼的聲音,還有後腿滑了一下的聲音。他還聽到了別的什麼,聽到了山裡的所有重大奧秘,只是沒法說。一說,那些聲音就沒有了。
慶子斷定,那隻大的足有二十斤,一身好膘。
孔子說,打到它就好。
慶子說,再養肥點,下次來吃。
你下次還碰得到?福莊有些驚訝。
慶子笑了笑,舔舔嘴巴,只是吸菸。他的笑裡透出一種自信,似乎山裡的野物都是他養的,都是他碗中的食,吃不吃,什麼時候吃,一切由他從容安排。
鍋裡冒出了白汽。一鍋沒油沒葷的白菜湯也香味撲鼻。他們沒找到筷子,各自找一根樹枝,一折為二,湊合著去鍋裡攪撈。可惜鍋裡沒有米,慶子不容許莊子下米,一定要把幾斤米留到曹家洞再吃。
慶子吹著熱湯,突然手舉在空中,目光凝定:「有人來了。」
孔子也聽見了什麼:「是有人來了。」他朝黑洞洞的外面看了一眼,大叫一聲:「婦女!」聽到這兩個字,有個褲子還沒烤乾的後生,立刻手忙腳亂往暗處躲藏。
一盞馬燈已經晃在門口,門外確有女人的聲音:「請問一聲,李福莊在這裡麼?」
「李福莊?呵呵。」福莊奇怪有人來找他。
「總算找到你了——」一條影子從門外跌進來,衝著福莊倒地就拜,嚇得他連退了兩步。這是一張中年婦人的臉,面色發白,目光慌亂,掛了一隻銅耳環,全身水淋淋的。「李局長,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今天你一定要大慈大悲,幫助我家過了這個鐵門檻。我們將來給你打鞭炮,燒高香,貢三牲,一輩子感激不盡……」
「慢點慢點,你找錯了人吧?」
「你是不是李福莊?」
「是呵。」
「那就對了。求你同意給我們出一趟車。」
「什麼車?」福莊越聽越糊塗。
「就是你的專車呀。司機說,要經過你批准。李局長,我們也是沒法子,我兒媳難產,接生婆沒辦法了,得趕快送醫院。母子兩條命呵……」
福莊哈哈大笑,「你看我是個坐專車的人麼?我連牛車都沒有,哪來什麼汽車?要是有汽車,我自己還想坐一坐哩。」
婦人把他全身看了一眼,也覺得有些疑惑:「你不是李福莊?十八子的李,幸福的福,村莊的莊?」
「我是呵。」
「那你如何見死不救?」婦人撲通一聲跪下,緊緊抱住福莊的雙腿:「你做做好事,做做好事吧。你要是不同意,我今天就死在這裡……」說著說著就號啕大哭。
福莊沒法吃白菜了,哭笑不得地望著同伴。慶子走上前去,拍拍婦人的肩:「喂,瘋婆子你快走,這些人都是土匪,你不曉得呵?他們扇起耳巴子來鐵重的。」
「你們打吧,打死我算了!我空手回去反正也是一個死。可憐我那媳婦和我那孫兒呵,可憐我那命苦的兒呵……」
這婆娘看來瘋得不輕。莊子與同伴們交換了眼色,只能硬的改軟的,哄哄她算了。莊子笑著說:「好好好,本局長同意了。別說是汽車,就是要飛機,你看中哪一架就給哪一架。誰讓我們是人民好公僕呢?一心急人民之所急呢?」見婦人破涕為笑喜出望外,又應對方要求,摸出一截鉛筆頭,鋪開一個紙菸盒,給對方寫下一紙同意調車的手令——鉛筆頭本來是準備寫檢討書用的。
婦人把手令塞入襟懷貼身藏好,千恩萬謝,對在場人一一鞠躬,提著馬燈匆匆跑了。他們忍不住追到門口,哈哈哈送瘋婆子遠去。「大嬸,你慢點走呵——」他們沒有聽到回答,只聽到嘩嘩雨聲,還有遠處寨子裡的狗吠。
莊子繼續喝他的白菜湯。他喝白菜湯的時候怎麼也不會想到,他會永遠記住這湯,記住這湯的美味,後來還與自己的兒子說過多次。當時他兒子把蛋糕或者肉包子扔在地上,就是不好好吃。他差點一巴掌扇到龜兒子的臉上。
他更沒想到,他多年以後還會來到這一片熟悉的山區。轉眼又是初冬,有家公司在山裡發現了一處好水源,計劃生產礦泉水,急需申請一筆貸款。福莊是主管局的局長,邀一位銀行副行長來考察專案,替公司爭取支援。車駛出省城,進入了這個縣的地界,他就再也睡不著了。大團大團的灰黃色湧入車窗,是秋後寂寞的農田,是隨處可見的乾草垛,還有遠遠的枯草山坡,將要拋甩到地球那一邊的山坡。他想找到自己以前熟悉的房子,熟悉的道路,熟悉的面孔和口音,但是找不到。目不暇接的新樓房阻擋著記憶。一些風情女子站在路邊店門口,對他們招手和微笑,介紹著身後的小店。補胎。飯菜。補胎。飯菜。飯菜。補胎。這些大字刷在粉牆上,木板上,篾席上,接連不斷撞擊他的目光。他的全部過去似乎只能用這四個字來表示歡迎和問候。
礦泉水廠選址在漢沙坪。眼下還只有幾間破舊的瓦房,有幾個鄉下女子守著一根從山上接下來的水管,懶懶散散地接水裝瓶,如此而已,其餘什麼還沒有。籌備建廠的張廠長是本地人。他聽說福莊以前在這裡當過知青,喜不自禁,眉開眼笑,口口聲聲叫他「莊子」,說親不親,故鄉人,美不美,礦泉水,這筆專案不上馬實在天理不容。福莊倒一直沒鬆口。他擔心礦泉水只有夏天幾個月的旺銷,還希望公司方面提出淡季的生產方案,比如能不能生產蘆筍罐頭或者糯米酒?
張廠長說什麼也要領導們多住兩天。吃了石蛙和果子狸不算,還要邀客人去釣魚,去打獵,去看一座什麼神廟。他瞪大眼睛鼓動客人們胡作非為:「天高皇帝遠,出了縣城三公里就沒有王法了,你們可以把自己想象成日本鬼子,想怎麼樂就怎麼樂!我去找些花姑娘來跳舞吧?」
福莊帶來的周科長愛跳舞,一聽此話就說自己今天暈車,胸口很悶,確實不能再走了。他動員一行人都在這裡住下。
入夜,周科長左等右等,西裝皮鞋一直沒捨得脫,但沒看見什麼花姑娘來,只是有人騎著腳踏車送來兩筐橘子和獼猴桃,說是張總讓送的。眼看著入夜已經多時,周科長氣得大罵張廠長是個大騙子。
福莊覺得老周太可笑,但他也不大喜歡那個姓張的,對他特地為客人選定的旅館,也覺得哭笑不得。這家旅館屬於財政所,電熱水器是進口的,但電壓低,根本不出熱水。新式馬桶也是有的,但下水道不通,髒水從衛生間一直漫流出來。地毯有地圖般的花紋,牆紙到處起泡,都透出陰沉的黴味,似乎這些城市的器官一旦移植此地就只能腐爛,房客只能在腐爛器官的圍困中度日。這一切使福莊感到陌生,無法與他記憶中的往事發生任何聯絡,連橘子也完全吃不出當年的味道。
電話倒是有一臺,串線的電話一再闖入房間:「姓曹的,你的滿崽是要留左腿還是留右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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