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你找誰?這裡沒有姓曹的……」
「少裝蒜,你九爺的刀子不認人!」
叭嗒,對方把電話摔了。
誰是九爺?這個九爺與什麼人結了仇?……福莊還沒明白電話是怎麼回事,又再次感到腰間劇癢。肯定是有蝨子和臭蟲。他滿身抓撓,脫下衣服尋找,實在沒法安睡,忍不住敲擊司機的門,想連夜打道逃回省城。
門裡面沒有聲音。
他敲另一張門。
「小王到哪裡去了?」
「不是去縣城了麼?」
「幹什麼去了?」
「不是你要他去的麼?」周科長醉醺醺開了門。
「我什麼時候要他去縣裡?這傢伙,不會是去拉私貨了?」局長知道這裡的茶油和獼猴桃特別便宜,司機們總愛往這邊跑。
周科長瞪大眼:「你忘了,你親自寫的條子呵。」
他返回房裡找出一張紙條,說大約是熄燈前不久,一個婦人拿了紙條來,說李局長同意派車送一位難產的婦女去縣城急救,小王這才緊急出車的。
「根本不可能!你說些什麼呢?」福莊今天沒見過什麼婦人,沒聽說過什麼難產不難產,更沒批過什麼字條。
「你仔細看看,字倒是有點像你的字。」
福莊開啟手裡一張煙盒紙,這才吃了一驚。盒紙上確有他的簽名,字跡也非他莫屬,只是有些模糊和潦草,像年青時代寫的字,就是自己當年摹習魏碑時的那種。
「怪了!」
「局長,這不是你寫的?」
「不是……」
「壞了壞了,我們上當了。這事只怪我,沒回來問你一下……」
「也不是什麼上當。只是……這什麼時候寫的呵?」
福莊毛髮倒豎,依稀想起很多年前的某個雨夜,想起自己在某個破窯棚裡遭遇的一幕。這就是當年那張紙條麼?他怎麼也無法相信,事隔二十多年,這兩件事怎麼可能連線起來?他猛拍自己一耳光,看能不能把自己從夢中打醒。
周科長見到臉色大變,嚇得趕快摸他的額頭,摸他的脈跳,給他開啟水和找藥瓶,小心地查問原因。聽他說完來由,忍不住大笑:「局長,你今天沒喝多少麼,怎麼就酒話連篇?我喝了八兩白乾,還可以玩遊戲機。」
「信不信由你,這事實在是太奇怪。你想想,什麼人可以拿出我二十多年前的字條?你看看,煙盒紙上是紅橘牌。現在哪裡還有這種牌子的煙?」
「那婆娘一定是個鬼!」
「我同你說正經的。」
「只能是鬼麼。局長,她在二十多年前就看出你會當局長,就提前向你開口借汽車,不是個鬼又是什麼?」老周又哈哈大笑,拍拍福莊的肩膀。
月亮已經移出雲端。剛下過雨,溪裡的水大聲宏。從窗子裡看出去,對面的山壁在月色裡顯得突然膨大了許多,逼近了許多,壓得讓人有點吐不過氣來。黑森森山嶺的剪影,嵌入當年的天空,與記憶中的曲線仍是嚴絲密縫地吻合,對於福莊來說十分眼熟。好了,有了這條聚焦清晰的山脊曲線,就有了通向回憶的一條線索,足以分解混沌的往事。牛糞的氣味,腿上的血痂,大路上嚓嚓嚓的腳步聲,還有遠處山腳下若明若暗的一粒燈火,都一齊撲面而來。
這附近肯定有一兩個窯棚。他記得更清楚了,他曾在那裡躲雨歇腳。那是他第一次進山,來去二百多里路程,累得人死過幾遍似的。他當時被同行人叫做「莊子」,擔著a字形的竹挑子,總是跟不上隊伍。他還記得,他曾經用釣魚線鉤繫上蟲餌,在一個寨子附近釣了一隻雞,帶到僻靜處再把雞頭扭下。要不是慶子怕遭報應,他本來還可以偷得更多。但就是那天晚上,他下山的時候一腳踩空,摔在深深的水溝裡,嘴裡鹹鹹的,一摸,竟有一顆牙齒滾落手中——真的遭到報應啦。後來,同伴總算找到了他。他們在天亮前趕到一個小鎮,見店鋪都沒開門,只得和衣睡在簷下,直到天亮時才被凍醒,發現破棉襖上已經披霜,甚至凍出了喳喳作響的冰凌。他們沒有幾個錢,吃不上肉和酒,只能用大米在飯店裡換來幾碗白飯,一個個蹲在街邊狼吞虎嚥……
他走出了旅館,看到路邊有一座舊戲臺,粗大的木柱佈滿了蟲眼,還有交錯密集的劃痕,就像重新披上了粗糙樹皮,甚至有綠苔暗暗地爬上來。他走上一個坡,看見坡上有排排磚坯,有一個人字形茅棚,一如他記憶中的窯棚。他打亮手電筒,讓光柱射進棚裡,照亮那裡的大堆柴草,其中有幾捆已經攤散,是有人在那裡睡過的樣子。在窯棚的正中央,幾口磚架起一口鍋。鍋裡的殘湯還冒著熱氣,鍋沿還沾貼著一片白菜。看看鍋下,柴灰似乎很新鮮,風吹過的時候,有暗紅色的餘火一閃一閃。
這裡顯然剛剛有人離開。他突然心頭一動:剛才上坡的時候,不是與幾個人影擦肩而過麼?大概有五六個人,發出嚓嚓嚓的腳步聲,很像進山來擔運竹木的買客。靠水庫中一片月光的反襯,他看見那幾個人魚貫而行,背脊彎曲,腳步晃盪,a字型的竹挑子在肩頭輕柔地一躍一躍。其中走在最後面的一個,兩腿儘量向外撒開,走得有些彆扭,好像褲襠裡有什麼傷。
「喂——」他突然一驚,追出去大喊,在群山裡放出孤零零的聲音。
「慶子,你們站住,等一下我——」
遠處只有幾聲狗吠。他希望聽到大路那邊有應答,有腳步聲返回來,然後有慶痞子的大罵和數落……但是慶痞子沒有出現,最終也沒有出現。眼前只有一片銀月的光霧,行者的腳步聲已深深落入霧海不知去向,沒法打撈上來了。
「慶痞子——」他氣喘吁吁,不知怎樣才能追上去。
「賊養的!」
前面有喝罵聲。一個黑影擋在路上,走近才可以看清楚,那不是慶子而是一個老頭,手裡操一根木棍。
「你們這些過山賊,搞下的呵?燒了窯棚裡的柴,吃了窯棚裡的菜,抹抹嘴巴就想跑?我一聽見狗叫就知道沒好事。」
「對不起,這事與我沒關係。」
「沒關係?那你喊什麼喊?我看你們就是一夥。」
「真的沒關係。我剛才只是好奇,想看看那些人是誰。」
「你是幹什麼的?」
「我從省城裡來,考察你們這裡的礦泉水……」
「礦泉水?」老頭用手電筒把他上下都照照,「那也不是好事。牛也吃豬也吃的水,裝個瓶子就賣肉價錢。這也是本分人做的事?難怪名字也叫得無聊:誑錢水。一誑就來錢了是不?你們以後不吃谷只吃水是不?」
「您就是那個窯場的主人?」
「黃老闆拜託我守棚子。」
老人不讓福莊離開,押著他返回窯棚,用手電筒照一照現場,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搞下的,搞下的,臊尿到處屙,缽子也打爛,何不把鍋也吃了?」
「這樣吧,我替他們賠錢。」
福莊掏掏口袋,發現自己沒帶錢,皮包留在旅館裡了。「你跟我到旅館裡去拿錢?」他又說。
「你知道現在一擔柴多少錢?兩捆柴,一隻缽子,不收你多了,八塊吧。白菜就算了。」
「好吧,八塊就八塊。」
兩個往坡下走。天地轉暗,月亮被雲遮去了。他們走到半途遇到陣雨,便在路邊屋簷下躲躲。這一陣風雨來得急,吹得樹彎了腰,落葉飛上天,還吹出樹枝噼噼叭叭斷裂的聲響。山上湧動著一種轟轟隆隆的聲浪,大概是林木的呼嘯。
「這聲音好嚇人,好像是人叫。」
「這算什麼。」老頭隱在黑暗裡,只有菸頭紅了一下。「你要是到春上四月,碰上這樣的風雨,在這裡還可以聽得到鑼鼓聲,號角聲,刀槍過招的聲。上百上千的人喊殺,也聽得清清楚楚。這事一點都不假,要不這裡怎麼叫做喊殺坪呢?」
「這裡不是叫做漢沙坪麼?」
「漢沙就是喊殺。怕嚇了外地人,就改個斯文的名字麼。」
雨還在下。老頭就說得更多。據他說,這裡原來出了一個天子,是一個鐵匠老婆與一條神犬配的種。天子一生下來就可以說話,七步之內可以成詩,用他的尿研墨寫狀子,沒有打不贏的官司。朝廷曉得了,怕他篡位,發了十萬軍隊前來攻打。沒料到軍隊一進山,滿山的竹子都炸,滿山的石頭都跳,都是幫助天子的兵,把官軍殺得血流成河。不過寡不敵眾,天子還是被朝廷拿去用油鍋炸了。喊殺坪的殺聲就是那時留下來的。
老頭的結論更有意思:要是那次真讓天子登基了,中國哪還會現在這樣子?莫說竹木不會砍光,起碼平價化肥和薄膜是儘量供應的,要走什麼後門?
福莊忍不住大笑。
天亮之後,周科長出了房門,看見局長正在門口擦皮鞋,便問對方昨晚到哪裡去了,怎麼搞得滿鞋都是泥。福莊只顧上擦鞋,沒顧得上回答。
局長的奧迪牌轎車已經開回來,停在旅館門口。福莊吃過早餐,推開司機小王的房門,把對方輕輕拍醒:「你昨晚辛苦。送到醫院了?」
「送到了。」司機揉揉眼皮。
「生了麼?」
「生了。」
「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還是雙胞胎。母子都平安。你放心吧。」
「那一家姓什麼?」
「我忘了,好像是姓林,又好像是姓王……」
局長其實也沒打算問清楚,就算問清楚了,也記不住的。「時間不早了,起來吃點東西吧。我們要走了,趁天晴好趕路。」
1994年10月
*最初發表於1995年《上海文學》,獲當年上海文學獎,後收入小說集《北門口預言》,有法文譯本境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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