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希今天也大為沮喪。他率領全家,一人頂著一個麻袋來了。聽公社幹部說,新社會不興披麻戴孝,他才怏怏地把麻袋摘下來墊座。這位老書記參加過紅軍,行軍時掉了隊,又碰上岔路鬼,才沒去參加長征(也有人說他是逃兵)。但他曾經到縣城開過會,到省城探過親,是見過大世面的,因此一直要鄉親們休得緊張,照電視嘛,同照鏡子差不多,同醫院裡照片子差不多,絕不會傷皮肉,也攝不走魂魄,沒什麼了不起。當年我們跟著領袖鬧革命,連德國和美國的大炮都不怕,哼,難道現在還怕照一照電視嗎?但他無論怎樣說,幾個婦女的眼裡還是沒有淚水,連常蘭家的婆娘也一臉呆肉,肉紋跳了幾跳,還是沒有多大希望。
「怎麼搞的?」公社幹部很不滿意,在明希耳邊嘀咕。
「對不起,對不起,這些婆娘昨天還哭得好好的,今天是鬼打懵了……」明希覺得自己正蒙受謊報和做假的嫌疑,急出一頭老汗。
在濃濃的硫磺味中,他決定繼續啟發一下大家的感情,先朝領袖遺像三鞠躬,屁股上兩塊黃泥印子再一次高高撅起。接下來他清清嗓子,大談領袖對廣大貧下中農的恩德。「同志們,同志們呵,我們偉大的領袖過世了,我們哪個不心痛?大家今天都來吊香,打鞭子,搞得烏煙瘴氣,嗯啦,烏煙瘴氣……」
身旁的記者怔了一下,拉拉他的衣袖:「怎麼能說烏煙瘴氣?這個詞是要不得的。」
明希眨眨眼:「這麼好的詞也用不得?」
「你瘋呵?」
明希只聽說過,對領袖的畫像和著作不能言「買」只能說「請」,倒沒聽說過烏煙瘴氣這個詞有什麼不好。
他暫時壓下滿腹狐疑繼續演講,從紅軍當年打土豪分田地,一直講到抗美援朝和抗美援越,再講到最近的晚稻積肥和種秋紅薯,歷數窮苦人民眼下享受的幸福。「就說我一家吧,如今不就是過地主日子嗎?(記者又皺眉了)天天吃白米飯不說,光大櫃就有兩隻,雕花床也有兩臺,椅子呢,十六把,還有縫紉機一部,打火機兩部,吾一部,吾慶強一部!」(記者再次皺眉)他環視四周,看誰還不懾服於他和他兒子的打火機,「政治地位也大大提高了嘛。不光是我當書記,我家慶強和媳婦都是國家幹部,我家滿女是——沙老太婆。」他是指女兒參加業餘劇團,光榮扮演《沙家浜》中的婆旦主角。當然,他得總結得周全,不漏掉最後一名家庭成員:「我婆娘是——」他頓了頓,找出了一個既體面又基本上不違事實的新社會用語,「婦女,嗯啦,婦女。」
有人忍不住笑,記者和公社幹部更是哭笑不得。
「誰敢笑!」明希瞪大眼,想找出破壞追悼會的奸細。但他眼有點花,找來找去還是一張張肅穆無比的黃面孔,沒有可供他發火的目標。但事情到了這一步,氣氛顯然已被破壞。不論明希如何耐心啟發,無論他搬出多少鐵的事實,也難啟發出鄉民們的悲痛。明希也自覺講亂了些,忍不住暗暗怨恨剛才公社幹部不讓他頂麻袋。就是那一橫炮,打亂了他的心思呵。其實披麻戴孝有什麼不妥?他朝講臺上的牛蠅狠狠瞪了一眼。
會場上隱隱有些騷動,似乎發生了什麼。明希隨著旁人的目光看去,看見了高出眾人一
頭的長科,一張哭歪了的臉。
明希心裡一軟,頗有幾分感動。
哭聲是有傳染性的。長科一濺淚,他的婆娘和娃崽也跟著哀哀,旁邊幾位婦女更是跟著掩面而悲,很快就帶動周圍一片小小的哭潮,連明希的淚水也被牽引出來。記者喜出望外和手忙腳亂自不用說,明希爹也如釋重負,終於開始激動地嚎啕,竟完全忘了追悼會的程式,大聲說:「長科同志,你來講講,你到臺上來講!」又向眾人宣佈:「長科是老實人,好人呵。他大伯賣豆腐從來是足斤足兩的,他婆娘在隊上出工從來沒走過後面。」他這一刻想起了長科家族的種種好處。
長科被推著拉著上了講臺。剛才不知是哪些人握過他的手,不知是哪些人拍過他的肩,反正一片溫情搞得他鼻子更酸。他哭了,真正地哭了。他現在才最終相信了這一點,真是天不亡我,絕處逢生呵。他不光是暗自驚喜和慶幸,而且真該大大地悲哭一場。不是嗎?明希剛才稱他為「同志」。這就是說,書記不認為他是壞人。就是說,書記不計較他的失言或者不曾聽清他的失言。這也就是說,他以後不會下大牢而且可以安安穩穩地吃飯睡覺餵豬種菜看報紙。所有這一切,都在來不及思索的瞬間已經發生,已經在那裡了。他第一次被這麼多人仰視,被這麼多人握手和拍肩,如何能讓他不哭?
我們必須說明,長科是完全夠格被這麼多人握手和拍肩的。他一直忠於偉大領袖,忠於祖國和人民。作為村裡的民辦教師,他遵照領袖的教導為人民服務,幾乎每天翻兩個大嶺,分別去三個村子給娃崽們上課,包括解開娃崽們打成死結的褲帶以便他們排洩,包括給娃崽們洗臉、洗手、洗屁股以及在頭髮裡捉蝨子。有一個夜裡大風大雨,馬燈沒油了,熄滅了,他險些滑下山崖粉身碎骨,在墨墨黑的茅草叢裡東摸西摸,直到天亮時分才泥水淋淋回了家。他向誰訴過苦沒有呢?他看見好些娃崽沒錢買課本,就帶他們去砍柴換錢。有一次碰上馬蜂窩,他讓娃崽們先跑,自己被黑壓壓的蜂子蜇得天旋地轉,兩天兩夜沒沾米水,腦袋一直充血,紅腫如臉盆,嚇得全村的娃崽都躲開他。他向誰訴過苦沒有呢?他不但不曾邀功請賞,恰恰相反,就因為他年少無知時偷過食堂的一碗肉,他受到的打擊和委屈難道不是罄竹難書?……他終於迸出一個男人怎麼也壓抑不住的尖銳長嚎,讓尖聲直鑽人們的鼻竇,剜人們的後腦。會議氣氛由此而推向了最高潮。
記得他還哀哀地說了一些話,呼喚領袖不要走,請求領袖給他做主,原本打算秋後帶上盤纏去北京看望偉大領袖等等。
這天的追悼會很成功,很動人。與會者都哭得東倒西歪,連電視記者也抹眼淚揪鼻涕,好幾次看不清鏡頭畫面,工作頗受影響。其中一位追悼者還中暑暈倒,由旁人脫光他的上衣,在他背上一把把拔痧,揪出一條條紫黑色的痧痕。鄉民們也心靈淨化,和順多了,正直多了,看拔痧的時候誰也不擁擠,誰都很謙讓和客氣。去給田裡下牛欄糞,人們都揀大箢箕上肩,一改平時那種偷奸取巧的惡習。他們一邊下糞一邊咒罵日本鬼子之類的敵人,咒他們的祖宗。他們繼續追懷領袖,痛惜紅軍當年在這個村子裡只吃了紅薯,沒吃到肉,實在讓人過意不去。關於領袖當年在這裡是否拔過痧,是騎一匹白馬還是騎一匹黑馬,他們還爭論了很久。
長科覺得周圍突然笑臉增多,別人對他多少有些異樣。拆臺子的時候,各家把自己的門板扛回去,他扛不動,立刻有人來幫他一手。他的斗笠不見了,玉槐老倌立刻幫他尋找,發現自己的娃崽已把斗笠坐癟,立刻在娃崽頭上鋤了兩丁公,鋤得孩子捂頭半晌才哭出聲來。其實玉槐老倌完全不必這樣仗義,只要平時不拖欠娃崽的學費,不來偷長科園子裡的辣椒絲瓜,長科已經心滿意足。他受寵若驚地對玉槐老倌連連欠身。
不知何時,水塘邊已經在傳播流言。說是長科照電視照得最多,一照就照到省臺和中央臺,讓各級領導非常滿意,可能要重新當國家幹部了。當然,當幹部就要當糧油站長,那才是好差事,婦女們搗衣時都這樣認為。長科嘿嘿直搖手,說誑講,誑講,哪有這回事?他哪有什麼官相?他只是應邀去縣裡開過一次會,座談領袖光輝業績和學習領袖著作的體會,如此而已。
當然,他心裡明鏡兒似的。自從他在電視鏡頭前成功一哭,事情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他漸漸成了一個重要的人物,去縣裡參加過好幾個會,同更多首長握過手。因為參加的會多了,發言的經驗多了,他現在講得越來越豐富,悲痛也越來越出色。比方說,像明希爹一樣,他也是從舊社會說起,歷數革命人民吃過的苦頭(具體是誰吃過什麼苦,稍稍說得有點含糊)。發言重點當然是介紹自己對領袖的忠誠,比如被蜂子蜇得臉腫大如盆,三天三夜沒沾米水一類(近來開始把兩天兩夜記憶成三天三夜)。但他革命信念動搖了沒有呢?沒有。他是否計較個人安危和個人得失呢?也沒有。(他開始採用了這種啟發學生們的設問自答方式)。每天深夜,他還在油燈下堅持學習偉大領袖著作。每逢風雨,他還在翻山越嶺去給孩子們上課,為此他已經瘦了身體,患上了胃潰瘍和水腫病……說到這裡,他總是兩手冰涼,喉頭哽塞,差一點說不下去。
他自己也知道,不必這麼激動,不應這麼激動,太激動就會影響發言效果,就會引來會議主持者倒開水遞毛巾什麼的,讓人不好意思。但他完全沒有辦法,自那次國葬以後他不知為什麼比本善家的還容易拋眼淚,一提起領袖,一聽到國歌,他就情不自禁地眼紅鼻酸,完全沒法管住自己,沒法平息胸中奔湧澎湃的悲壯。他總是望著天,任渾濁淚水在眼窩裡旋動和蓄聚。他嘴唇嚅動和咬合,盡力忍著,忍著,忍著。
臺下自然是鴉雀無聲,隨之而來便有突然爆發的口號聲:向魏長科同志學習!向魏長科同志致敬!……
一排排聲浪撲打過來。
口號只能使他哭得更加厲害,讓會議主持者更多地來加開水或遞毛巾。
長科從此成了大忙人,經常外出,自家的菜園子漸荒。他經常去明希家領取會議通知,甚至身份不明地列席過一兩次幹部會。他以前很少有機會來明希家,連走過門前也膝頭有點發軟。他現在才知道這道門檻裡其實很平常麼。他知道明希的床上蚊帳又黑又破,知道他家樑上有破禾桶和燕子窩,知道他家的豬總不上膘而且互相打架鬧槽,知道他家衝豆子芝麻姜鹽茶的瓦罐已經缺了個口。他對這個曾經神秘的世界漸漸不以為然。明希遞水煙筒給他,請他坐。坐,他當然坐,他熱愛領袖當然想坐就坐。
明希嫌涼水沒有味,令女兒趕快燒吊壺炒豆子以及磨姜。借這個機會,長科發現明希耳背處有一點燕子糞,便說你老人家今天沒洗臉麼,怎麼耳朵上有內容?他居然伸過手去,把書記光光的腦袋抹了兩下。他現在根本不反動因此想抹別人的腦袋就抹別人的腦袋,沒有什麼可怕的。
他放肆地打了個噴嚏,餘音嫋嫋。
好些年過去,明希死了。本來可以抬他去住醫院的,但他最不能忍受那些沒出嫁的紅花姑娘讓他脫褲子打針,便堅決不去,便死在家裡。嚥氣前他抓住長科的手,緊緊盯住長科的眼睛,像有什麼話要說。「你呵……」一口痰堵住喉頭,終於沒說出來。
他要說什麼?成了永遠的謎。長科暗自琢磨了很久,因琢磨不出來,自己的頭髮很快就白多了。
1993年10月
*最初發表於1993年《花城》雜誌及1993年臺灣《聯合文學》雜誌,後收入小說集《北門口預言》,已譯成法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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