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聲長長的口哨。「可以進來嗎?」
「當然。」
「不打攪吧?」
「我沒做什麼。」
「樣子蠻深沉的。」
「就是發發呆。」
「發呆都深沉,不發呆怎麼得了?」
我不再說話,目光投向棋盤。
她也不再說什麼,撩了撩頭髮,把幾件疊好的衣放在我床頭。
自知青們一批批招工走了以後,加上很多人以病退的名義返城,場裡的知青已為數不多,深不見底的寂寞瀰漫在空空房間。聽不到歌聲與琴聲,聽不到球場喧譁,也聽不到同學們的打架罵娘。曲終席散,人走茶涼,每一天早上在被子裡睜開眼睛,我望著漏光的瓦蓋,都不知道這一天該怎麼過。「南方的甘蔗林啊,南方的甘蔗林!你為什麼這樣香甜,又為什麼那樣嚴峻?北方的青紗帳啊,北方的青紗帳!你為什麼那樣遙遠,又為什麼這樣親近?……」郭小川的詩眼下一旦讀出,字字都成了冰糰子。
因為與場長對罵過一次,邢立也沒混進招工名單,甚至沒法得到輕鬆點的差事,像進廚房幫工或者進車間製茶那種。她跟著男人們去擔糧,鋤草,挖樹洞,碰到堅硬的岩層,挖得鈀頭直跳和火星四濺,臉上有一種要哭要罵的表情。碰到這個時候,我會走過去幫她挖一陣,把硬土層挖松,只需她輕鬆取土。
不知為什麼,在當這種挖土騎士的時候,我們都不說話,硬要說的話,也只是「喂」一聲或者「哦」一聲。比如她把水壺遞給我,就「喂」一下。或者她指一指土洞裡半截需要斬斷的老樹根,我就「哦」一下,取來板鋤和柴刀幫她斬掉。她當然感受到我的好意,收工以後去塘邊洗衣,有時也會把我幾件髒衣順手拿去。但在取衣和還衣的時候,我們還是沒有多話,「喂」一下或者「哦」一下,就算禮數週全了。
她在我衣袋裡發現了孟海的信——當時孟海還沒有被捕。「你怎麼有那個,有那個……」她聲音哆嗦,像發現了定時炸彈。
「打算去舉報?」
「關我屁事,但你們也太不知死活了吧?」
「什麼死呀活的?我們是提高思想覺悟,製造一些反面教材,看反革命分子到底是怎麼陰謀奪權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不入虎穴……」
「鬼信你那一套。」
「那你要怎麼樣?」
「我早就看出你鬼鬼祟祟,不是盞省油的燈。」
我不再說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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