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近來沒接到金哥的來信,過得有些無聊,對我的秘密突然有強烈好奇。我後來發現,我不在房間裡的時候,她翻過我的箱子,擅自拿走我的藏書。在她發誓保密的前提下,我卻不過她,只好說了秘密之一二,比如說到我的幾個同道弟兄,說到在武漢和桂林的秘密聚會,還說到馬克思的《法蘭西內戰》和列寧的《國家與革命》。我很快發現她摟住雙膝睡著了,在水塘邊月色朦朧中發出粗重呼吸。被我推醒之後,她伸出一個懶腰,還嘟噥出一句:「都是神經病!」
但有了這第一次長談,她後來常常來到我的房間,坐在飄飄忽忽的油燈旁,補著她的衣或者鞋襪,似乎想同我說點什麼,哪怕就是沉默一段,哪怕就是比著背誦兩句郭小川或普西金的詩,也是寒夜中的一縷溫暖。
「我今天很高興,收到了三封信。我表姐說她最近招到交響樂團了,馬上要到上海演出。前幾天他們還給外賓演出……」她提到一位元首的名字,「他聽了演奏大加讚賞,還送了她一個花籃哩。」
我說那傢伙什麼也不會幹,賴在中國討飯,是想在中國納妾吧?你表姐居然還給他去獻藝?
她被我撲得暈頭轉向,只好另找一個話題:「何滿當司機了,知道不?聽說他馬上還要參軍了,爬得比哪個都快。」
「你是不是現在有點後悔?」
「說什麼呢?他是羅太太的騎士,差一點還是張場長的乘龍快婿。你沒見過張場長的女兒吧?嘴巴蠻小的,眼睛水靈靈的。咯咯……」
「何滿可不是你這樣說的。」
「他說什麼?」
「他要說什麼,你還不知道?」我埋頭去打棋譜。
她久久沒有吭聲。我再次抬起頭時,發現她停止縫補,眼裡竟然亮晶晶的一圈,不覺大吃一驚。「你哭什麼?」
她用袖口擦擦眼睛,「不是被你氣的嗎?」
「對不起,何滿沒說過你什麼。我剛才也就是開個玩笑。」
「哄誰呢?你相信任何人,就是不相信我。你心裡那幾根腸子我算是看清了。你不就是認為我賤嗎?不就是認為我騷嗎?還罵過小破鞋吧?你硬要這麼看,那我就認。我就把這個小破鞋當到底了。」
「我沒有這麼說。這是你說的。」
「少來這一套!」她氣沖沖地奪門而去。
第二天,大家都沒有看見她上地,到她房間去檢視,也沒見到人。隊長和場長都氣得大發脾氣,說沒見過這麼自由散漫的傢伙,真把這裡當菜園子呵?眼裡還有沒有領導?以後還要不要前途?直到第四天,她汗水淋淋地回到工區,據說是去了縣城,去了鄰縣縣城,差一點就去北京和上海散心。她沒錢了就討飯,就借宿,就爬車,據說返回農場時爬上了一輛糧車,一段助跑兩腿一躍就解決問題,功夫不在鐵道游擊隊之下。面對小三子的驚疑,她還滿不在乎地誇口,這有什麼了不起?沒偷他們的車,算客氣的啦。
她帶回兩個陌生的女知青,大概是鄰近公社的,好好地吃了一頓,瘋了一陣,才送客人離去。
她說她們成功爬上了糧車,不知是真是假。她說自己跳下糧車時沒摔倒,也不知是真是假。她說自己花兩塊多錢玩了三天,到哪裡都有吃有喝,都有朋友相助,而且從不需要她裝嗲賣嬌巧施美人計,更不知是真是假。就如她自己承認的,她經常一開口就有假話。只是她給我買來了一件汗衫,說我身上的那件都破成漁網,該換新的了。
作者「韓少功」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