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科長一直在研究街頭的中巴。他看見有些個體戶的中巴司機,為了與其它中巴搶客,竟駕著汽車橫衝直撞,大把大把地掄著方向盤,一次次讓中巴竄向危險萬分的步行道甚至逆行道,甩出女乘客們高潮迭起的尖嘯。以後再也不能坐這種活動棺材,他想。即使是被敵軍追剿,即便是逃離原子彈,非坐不可的話,也只能坐在最後排。他設想過各種撞車的景象,將景象一幕幕定格解析,每次的解析能證實,最後排的安全係數無論如何大一些。坐在那裡,至少要比其他人多留下一隻眼睛,或多留下一個胃什麼的。
他把這一研究心得傳授給熟人。熟人們都如夢初醒地點頭,有道理!
副科長的研究心得還包括:坐計程車,最好選擇年長女司機。女人細緻,年長者穩重,反正你坐車圖的是安全而且從來作風檢點,是不是?
熟人們也點頭,有道理!
根據同樣的原則,副科長拿到火車票時,特別注意票上的車廂序號,總是要求坐在最後一節車廂。有時一號廂在頭,有時一號廂在尾。副科長對這種複雜現象仔細調查,才知道48次大體上是單日順序雙日逆序。這一點必須特別注意。火車當然比汽車安全得多,但也不能盲目樂觀,尤其是一座座鐵路橋很值得提防。扳道工酗酒,火車輪出軌,橋樑年久失修然後突然斷裂,這一類事故都是可能的。蘇聯解體了,海灣打仗了,恐怖分子就不能在橋上安放一個炸彈?因此,每逢咣噹咣噹的車輪聲突然膨大,鋼鐵橋樑的黑影張牙舞爪劈進窗來,副科長就縮腹提肛,進入準烈士心態。他暗暗遙感地面與自己之間愈來愈拉開的距離,體會著列車愈來愈大的落差勢能,身不由己地向絕望前進。他偷偷看準車窗。一旦列車墜下,車窗外出現倒轉的青山或滾滾的濃煙,他萬萬慌不得,慌不得呵。他一定要緊緊抓住窗沿,從那裡掙扎著爬出去。
幸好,咣噹聲突然變得柔和稀薄,最後一個橋墩已被他熬過來了。列車劫後餘生地落在土地啊母親的懷裡。副科長這才吐一口長氣,把仍然屬於他的腳挪動幾分。
在我們看來,副科長只有待在家裡才有最大的安全保障。不過,家裡就沒有暗藏著的災難和恐怖?熱水瓶就不會爆炸?電視機就不會爆炸?煤氣管道就不會爆炸?……這一類傳聞他聽得太多了。尤其是那個高壓鍋,在他家裡潛伏多時,在他眼裡越來越像顆炸彈,標準而典型的炸彈。想想吧,疲勞性機械裂紋正在它體內生長,汽閥門噴出的撲撲汽流簡直是引線燃燒,是殺氣騰騰的兇相畢露。好幾次,他情願飯只煮個半熟,就迫不及待地去滅火排險。先是躲在廚房門外窺一眼,防止他探頭的那一瞬鍋蓋轟然四濺,掀掉天花板,轟倒水泥牆,把自己的腦袋削去半塊。做好各種準備動作之際,汽流聲叫得更急,更猛烈,一次爆炸已迫在眉睫,不容他再猶豫和苟且。他一咬牙,軟軟的雙腿終於邁出,腦袋不由自主往後仰,一隻肩頭高聳起來擋在前面,準備招架說來就來的危險。咔嗒,他總算旋閉了爐鍵,高壓汽流頓時委頓和衰弱。好啦,好啦好啦,一次流血慘案終於被他奮不顧身地制止——他心裡偷偷這樣認為。
副科長並不是貪生怕死的人,比方剛才接近高壓鍋這種危險活,他總是挺身而出,讓孩子遠遠地待在安全區。
他只是對這個日出日落的世界關心得很深入,對未來預想得周到完備一些。他看見公園角落就想到這裡可以出沒流氓,看見深深荒草就想到這裡可以掩蓋女屍,看見雨傘的杆尖就想到這東西可以戳瞎眼睛,看見起重機就想到鋼索隨時可能拉斷——因為這種想象力,他上下班路過即將封頂的海通大廈時,總是頻頻抬頭,警視那上面的安全網和腳手架,不把任何微小的動靜輕易放過。他的腳步離樓體越來越遠,不自覺地向街中心偏去。
「找死呵?」一輛摩托在他面前戛然煞住,整個車身打橫。
「呵對不起。」副科長退了兩步,向隱在頭盔裡的面孔欠身賠笑。
「天上掉錢麼?」
副科長定定神,發現自己已身處街心了。街上車確實多,每輛汽車都殺機勃勃地駛來,令他冷汗大冒。
他跑到街對面,回頭望望大樓,發現那冷冷的巨影遮去一大塊天空,壓迫著他的頭頂,壓迫著他的鼻竇。會要出事的!他目光搜尋著腳手架上的人影,認定那些人的危險動作實在太多。機器齒輪在嘎嘎作響,肯定是有了故障。有幾個人在抬模板,又像是在抬鋼管,走得歪歪歪斜斜,眼看就要摔倒。腳手架上突然有沙石嘩啦啦灑下來的聲音……他幾乎要跳起來大喊救命呵——
這時,他看見了天氣預報。天氣預報是一個人。我們之所以如此命名,是因為副科長不知道其名,也沒合適機會來打聽她的名字。他只知道對方總是關心副科長手裡的報紙,常向他打聽天氣預報,就記住了這一特徵。她個子高挑,長髮披肩,模樣兒不錯,但不知為何沒去當秘書或者空姐,只是在這裡擺個煙攤子,順便管著一臺電動充氣機。單車充氣五分錢,摩托充氣一角錢,比別的攤點便宜。
副科長常來買菸,漸漸與她熟了,提供預知天氣方面的服務就順理成章。「明天陰轉晴,南風四到五級。」
「我看不會準。」
「預報麼,只能說個大概的。」
「我知道,」姑娘有點興高采烈,「天氣預報都是報當天的天氣。」
「那怎麼可能?那還叫預報?」
「就是,就是。我注意過好多次了,你看吧,昨天雷雨,氣象臺就預報雷雨。」
「要是這樣預報,那也太容易了,這樣的氣象臺長三歲娃娃也能當。不可能。」
「你不相信,好,你下次看吧。」
他們經常像這樣討論天氣,討論的結果,是姑娘堅持認為副科長根本不明白預報的含義,不懂得氣象臺的規矩。但她每天還是盼望獲悉預報,碰到副科長偶然忘了帶報紙,她還有些焦急,東張西望,坐立不安,看別人是否帶了報紙。副科長不明白她為何這樣關注天氣。關注了又有什麼用?難道雨天賣煙與晴天賣煙有什麼不一樣?
副科長覺得對方賣給他的煙便宜一些——其實也不一定。但副科長願意有這種想象,願意思索賤賣後面的某種意味,再聯絡姑娘靦腆羞澀的眼風,讓自己心裡舒服一些。他深知煙焦油和尼古丁的危害,早該戒菸了,還是一次次光顧煙攤。老婆對家裡的煙製品積壓怒不可遏,說你老說戒菸戒菸,還買菸幹什麼?一包煙就是一雙襪子,一條煙就是一件毛衣,你知道不?副科長懷疑老婆的話裡有話,拿起煙嗅一嗅,沒嗅出什麼氣味,比方說沒有女人的香水味和其它味,但還是不放心,陪著老婆上街的時候,總是引導老婆遠遠繞過這個煙攤——雖然毫無必要。
這一刻,副科長已經準備搶救天氣預報了,準備撲向炸彈或堵住槍眼了。「你不要命呵?怎麼還在這裡?」他幾乎怒吼。
天氣預報嚇了一跳:「怎麼啦?」
「你有幾條小命?還不快快搬走?」
「為什麼?城管隊又要來整頓市容呵?」
副科長指指天上,「這是什麼地方?你看看,安全網殘缺不全,建築隊野蠻施工,只要有一個磚頭瓦塊砸下來,不就開了西瓜?你哪裡不能待,偏要待在這裡?」
姑娘挺出下巴看看天,釋然轉笑。「沒見什麼東西掉下來呵。再說,我離樓房不遠著嗎?」
「你就只考慮一般情況,危險性恰恰就在這裡。莫說一塊磚,整棟樓房因為質量事故而突然倒塌的事,都發生過的。」
「你嚇我。」
「完全可能!」副科長斬釘截鐵,「不光是可能,是幾乎一定!」
「好吧,走就走吧。」天氣預報笑了,「我本來以為這裡的來往客人多些。」
她開始收拾貨攤,但動作惱人地慢,讓副科長再出一身冷汗。他一直仰頭向上警戒著,隨時準備用手臂或胸膛擋住飛落下來的兇器,隨時準備挺身而出捨己救人,直到姑娘撤退到大酒樓那邊,一顆心才放下來。
這一天,副科長還撥打市長熱線電話緊急報告險情。想到自己因此救下了天氣預報,救下了更多無辜群眾,心裡既高興又有幾分得意,走進辦公室以後,忍不住對每個人都笑臉相迎,忍不住把一杯釅釅的茶水喝得特別響亮。他今天的工作是起草一份總結材料,由於心情舒暢,他把小宋的一份材料也搶過來寫,而且下筆更為認真,光是那一手字,就有爭奪鋼筆書法大獎的勁頭,一行行漸漸呈現出漢隸神韻和魏碑風采。
辦公室裡還有小宋、小陸以及小任,正在討論昨晚的國標舞。副科長從不參與這一類無謂閒聊,對這些雞毛蒜皮毫無興趣,目光總是在檔案的字裡行間生根。他當然也得說話,但他的談話範圍內只有一些大案要案,話頭總是從一把撬開的鐵鎖或一攤血跡開始。他是法制動態的專營戶,是胸懷治安全域性的權威發言人,最關心各種報紙的社會新聞版。當然,他並不完全相信傳媒,常常掌握著更多的材料,及時補充或糾正報刊上的說法,使聽眾們對生存環境有更為實事求是的瞭解。比方說,小宋聽他說完了可能的樓房垮塌事故,便聯想到有名的515殺人案——昨天報上已有報道。副科長冷笑一聲,立即指出傳媒至少有兩大錯誤:第一,制伏兇犯時有兩位而不是四位市民被誤傷;第二,警察抓捕兇犯時,兇犯正買了一臺絞肉機回家。為什麼他要買絞肉機?答案是:他想消滅罪證,打算用絞肉機將屍體粉碎,再分別裝入小袋,化整為零運出門——傳媒把這些重要細節都遺漏了,實屬嚴重失職。
小宋很不理解:「絞肉機多大呵?要絞完一個人,很慢的。」
小陸說:「那個傢伙的智商肯定不高,是不是飲食行業出身?」
小任沉思:「骨頭怎麼辦?骨頭也能絞?」
「當然要先把骨頭剔出來才能絞,就像包餃子那樣。」小宋說。
小任說:「肉凍硬了,砍也砍不動。」
小宋進行指導:「屍體當然要先化凍,肉軟了,才好剔骨頭去皮。皮也是絞不動的。」
小陸感嘆:「太費時間了。」
他們接著議論硬骨和軟骨的區別,手搖絞肉機和電動絞肉機的區別,豬肉和牛肉的區別,漸漸離題遠了,不在副科長的責任範圍之內了。副科長便埋下頭繼續辦公。
接下來,小宋接了三五個電話,又接待一位來訪女友,兩人又是拉手又是擁抱,「死鬼」來「死鬼」去地友情了一番。剛從香港來的這位女友送她一盒鮮草莓。小宋開啟盒蓋嚐了一顆,慷慨地讓大家都來分享。
「你們要當心,要當心呵……」副科長把果品盒上的商標之類仔細稽核。
「你又要說農藥和防腐劑吧?」小任正吃得興起,「這可是洋貨,外資公司的。人家老外就是高科技,不像我們的貧下中農,一打農藥就打得邪乎,什麼一零五九,什麼六六六,種出來的瓜菜都可以當耗子藥。」
「你以為外國就太平無事?」副科長從來反對崇洋媚外,「越是高科技,就越會出大事。印度孟買的核洩漏,還記不記得?蘇聯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的爆炸,還記不記得?……比起這些來,吃點六六六,也就算運氣了。」他已經看清了紙盒上的文字,「這不是俄文,我的俄文雖然丟光了,但字母還記得幾個。小任,你說這是不是英文?」
小陸笑了,「他只懂古典貴族英文,現代英文不行。」
小任接過紙盒看了看,很有信心地結論:「義大利文。」
副科長狐疑:「你還懂義大利文?」
「沒錯。我這皮鞋就是義大利的,也是印著這種字。要不,我脫鞋子給你們看看?」
小宋趕緊捂住鼻子:「要死呵?」
副科長說:「如果真是義大利的,那就最危險!」見聽者都停止了口腔運動,又說:「義大利、瑞典、芬蘭,都是老毛子那次核洩漏最嚴重的汙染區,放射性汙染三十年內不會消除,專門導致癌症。相當於三十顆廣島原子彈的汙染量,你們懂不懂?這些草莓,肯定是義大利奸商輸出汙染,就像當年向我們賣鴉片,非常惡毒。」
他又開啟抽屜,翻找出一張剪報,「你們看,受了這次核汙染的蘇聯青蛙,不,前蘇聯青蛙,都長到三十公斤一隻,大得可以踩死小孩。」
小任臉色轉暗:「是呀,我也覺得這些草莓味道有點澀。」
小陸吐了一口,「是有些澀。」
「怪了,我怎麼沒覺得澀呢?」小宋覺得自己的好心沒得好報,一腔怒火朝小任發洩過去。「你們真以為他懂義大利文?任矮子,算了吧,你什麼時候真穿過義大利皮鞋?保不準是哪個鄉鎮企業的冒牌貨吧?」
小任不堪侮辱:「我沒穿過義大利皮鞋?笑話,我連鞋墊都是進口貨!」
「既然是名牌鞋,你的腳怎麼還那麼臭?」
「我的腳愛出汗麼。」
「現在的洋商標也能偽造。」
「看質量,看質量吧。什麼皮子,行家一眼就看得出來。」
小宋驚叫一聲:「你不要脫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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