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出事

歸去來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正在這時,他們突然安靜了。副科長覺出一點異樣,抬頭一看,發現是處長出現在門口。天呵,早不來,遲不來,處長大人怎麼這個時候來?副科長大寫漢隸魏碑的時候他不來,上班提前下班延後的時候他也不來,手裡捏著一顆草莓的時候,怎麼他偏偏就……

處長咳了一聲,看看滿桌的草莓,更是暗皺眉頭臉生慍色,拉長著臉問:「那個批文辦了沒有?」

副科長欠欠身子:「我昨天去晚了,物價局已經下班。」

處長問:「你去得那麼早,怎麼晚了?」

「我是走路去的,公共車太擠。」副科長沒敢說坐中巴太危險。

「這麼火急的事,你走什麼路?是趁機逛街購物吧?耽誤一天,就要損失四五萬。你要對此負責!」處長大為震怒。

「不要緊的,沒那麼嚴重……」副科長不想在下屬面前太丟面子,但很快覺得自己的笑不合時宜,想剎住,但臉上隆起的肌肉已經撤不下來。

「你說什麼?」

「對不起,我剛才沒說清楚,我的意思是……」

「不,你說得很清楚,很明確。這件事對你來說當然是不要緊的。公家的事麼,有什麼關係?你們來上班,不就是來喝開水噴口水領薪水的嗎?」處長刺人的目光移向草莓。

副科長怕上司誤解,忙介紹:「這、這些草莓可能有毒……」

處長冷笑一聲:「放心,我嘗也不會嘗的,我不會窮到沒吃過草莓的程度吧?」

「處長,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不是這個意思,我當然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

處長一甩手走了。

下午,副科長被叫到人事部主任那裡,聽到了自己被解除職務的決定。他呆得半晌沒說話,本來應該大拍桌子,應該大聲罵娘,應該跳起來抓到什麼砸什麼,但他竟然一個勁點頭,只有悲憤淚水在眼窩子裡旋動。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吧?他兒子都當碩士了,他老婆也公差出過國了,他倒連個副科長也不是了,只能去管資料或者當傳達。他嘔心瀝血地盡忠職守,沒遲到過,沒早退過,沒貪汙受賄,沒亂搞女人,更沒攻擊過國家領袖的長相,只是沒向處長說清楚草莓的問題,就遭到這種慘絕人寰的迫害?

他終於衝著人事部主任大吼一聲:「狗屎!」然後大義凜然地朝衛生間走去,吐了一口痰。他橫下一條心,不再懼怕長官們寬大無比的寫字檯,不再懼怕長官們笨重無比的真皮沙發和光可鑑人的地板,眼下他要直接去找局長,如果局長不主持公道,他就去找市長乃至省長,哪怕到北京天安門去喊冤,請願,絕食!

他走到局長辦公室門前,看見門上貼有一張「最清潔」的紅標籤,舉起手來,遲遲沒有敲下去。

對門的辦公室開著門,門裡似乎有人影,注意到他對「最清潔」的興趣。

再不敲,也許要被別人誤會為偷聽首長機密。他咬咬牙,眼一閉,挺胸縮腹,豁出去了——嘣。

門內沒有動靜。他再敲了兩下,門還是沒有開。這就是說,局長沒在這裡。這也就是說,他是說到做到,真地來找過局長了,只是局長逃之夭夭。他放下心來,而且及時地開始生氣:「周局長不在?怎麼又出去了?不像話麼!」他走進對面開著門的秘書處,打聽局長的去向。那裡只有三位小青年,怯怯地說不知道,當然使副科長更長脾氣:「文山會海!文山會海!官僚主義就是這麼產生的!他躲得了初一,躲得了十五嗎?這件事他非負責任不可!」

小青年嚇得忙給他讓座,不知他是何方神聖,手裡持有何種上皇寶劍和朝廷密旨,竟敢對局長開罵。「請你不要生氣……」有一位女秘書這樣說。

「我能不生氣嗎?」副科長一見對方唯唯諾諾的熊樣,心裡更上火,「說是去開會,哪有那麼多會?說不定是去泡溫泉吧?打網球吧?搞什麼不可告人的拉拉扯扯吧?領導作風都是這個樣,一個機關的工作能好到哪裡去?」

秘書們已經臉色慘白。

「你們為什麼不說話?我知道,你們也不是沒意見。可你們怎麼敢說呢?不想提拔啦?不想提薪水啦?不想跟著領匯出國啦?你們溜鬚拍馬還來不及,怎麼敢把心裡的真話說出來?口口聲聲是社會主義,我看吶,你們這裡是徹頭徹尾的奴隸主義……」

他把三位秘書都嚇得如鳥獸散,不知跑到哪個房間去了。

但他覺得很痛快。一旦不把烏紗帽放在心上,他就有了見官大一級的威風,簡直可以遇誰罵誰,逮誰滅誰,如入無人之境,哪怕就是周局長眼下站在面前,他也有膽量把對方罵個狗血噴頭。大不了就是丟個副科長吧?正如他對小宋姑娘說過的:副科,有什麼了不起?聽起來像婦科,其實是很難聽的。當了這個芝麻官就得多操心,多出差,多陪吃喝。但多操心不會鬧出冠心病和高血壓?多出差不會撞上車禍、空難以及流行傳染病?多陪吃喝不會遭遇假酒、毒米、潲水油、問題紙巾、黑心味精、汙染瓜菜?因公殉職的可能性成倍增加,算來算去有哪一點強?

因此,當他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小宋完全誤解了他的心態。又是沖水泡茶,又是開電扇送風,都是些安慰性的動作。可惜臺式電扇有些毛病,小宋猛拍機頭,還把指頭伸進保護罩裡推撥扇葉,反正殷勤了好一陣,才使風扇轉動起來。

前副科長倒是很有雅興,擺出文房四寶,主動向同事們贈送墨跡。他給小宋、小任、小陸各送一張,都寫上憤世嫉俗的一些話,比如給小宋的一張就是:

人惡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

字字均有蕭然出塵之姿。

同事們都誇他的字好,要了一張還要一張,使他的情緒更為高昂,以至下班時遠遠看見處長鑽進小轎車,不無鄙夷地哼了一聲,立刻幸災樂禍地想起前不久一輛小轎車自燃爆炸的訊息——雖然訊息與處長暫時沒有關係。

他一路回家,既當公安局,又當衛生局、工商局、交通局以及教育局,反正今天長脾氣了,見不順眼的事情就開訓,嚇得隨地吐痰的趕快認錯,不走斑馬線的趕快道歉,亂擺攤點的趕快挪地方,沒戴正帽子的警察趕快整頓風紀……人們都不知道這位爺是哪來的,不知道這位爺今天如何這樣兇狠。好漢不吃眼前虧,他們都對他讓幾分,不敢還嘴,嘿嘿賠笑,夾著尾巴走人。

後來的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他當時在大酒樓旁的巷子口遇到天氣預報,本想同對方談談自己的愉快心情和新的人生,沒想到對方像不認識他似的:「你不是病了麼?」

「我病什麼病?」

「我怎麼看見你在街上嘔吐,還有個警察架著你。」

「胡說八道,你肯定看錯了。」

「是麼?」天氣預報有點拿不準了,「未必是我做夢……」

前副科長想轉入正題,不料對方正接待一個顧客,只好暫時耐心地等一等。他當然得找到一個等待的理由,於是朝旁邊一個瓜攤放去眼光,熱情幫一位顧客挑瓜。「你那個不行。下面那個好。不是那個。是下面,再下面。對,再下面那個。」

顧客有點猶疑,付錢之前定要用刀在瓜上剜出個小孔,朝孔裡瞅一瞅。

「紅瓤麼?沒錯吧?」

「確實是紅瓤。謝謝你。」

可惜,買到瓜的顧客走了,但沒有新的顧客到來,而且他持續地指導人家買瓜算怎麼回事?他左右看看,終於一眼看見了對面的海通大廈,還聽到那邊的轟隆一聲悶響,立刻找到了新的教訓目標。嘿!他不是打過市長熱線電話了嗎?那裡怎麼還不停工整改呢?怎麼還在野蠻施工?你們好大的狗膽!

他把提包交給天氣預報暫管,衝過大街,衝向工地。不出所料,他發現的事故隱患一個接一個,簡直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一溜臨時搭起來的簡陋木房,掛著「工地指揮部」的招牌,但人影也沒一個。幾張東偏西倒的辦公桌上,除了一個印油盒子,全都佈滿厚厚的灰塵,哪有一點有效管理的跡象?牆邊堆放一紮扎草繩捆紮的瓷磚,有幾扎散了,碎磚片七零八落。還有一輛沒有輪盤的殘疾摩托,機油在地上浸染出一大片。如此亂七八糟,就像個荒貨場廢品店,能不出事故麼?排椅上還有個什麼東西,他走近一看,才知是一個小男孩,蜷縮在一件大雨衣裡睡覺,身子一動也不動。

他努力相信那孩子不是一個死嬰,努力相信附近的房間裡沒有兇手。又等了一陣,他仍不見領匯出面來接待,只好怒衝衝自己拾一個安全帽戴上,直接去施工現場興師問罪。一路上仍然是溼漉漉的,水從腳手架上嘩啦啦飄灑下來。「閒人勿近」的警示牌倒有幾塊,但一直沒有人盤查和阻攔。他已進入樓體內的陰暗,踏著還只是水泥坯子的樓道,一層層往上攀登。當他來到第十八層,他已經被自己的巡查結果震驚了。看看吧,胡亂連線的電線到處都是,沒有遮攔的空洞到處都是,這不都是可以要命的定時炸彈?水泥、磚塊、鋼筋、模板、鋼窗框架、油漆桶,隨意堆放著,陰險地潛伏著,隨時可能對大樓下的人頭構成致命打擊!只要誰不小心撞一下,或者來一陣強風,這些兇器完全可能乘機發動,大展身手地向樓下呼嘯而去!

他緊緊抓住水牆坯裡冒出的一個鋼筋頭,虛虛向前探了幾步,靠近樓板邊緣,目光飄飄搖搖墜向人間。他看見很多低矮的屋頂上,有雜亂的瀝青塊、廢磚堆以及電視天線,構成讓人失望的俯瞰景觀。他還看見街道像懸崖下的河道,湧流著密密的腦袋和腦袋。他這才發現,這些肉質腦袋何等脆弱,忙碌得何等僥倖,連高空墜下的一顆小石子也難以承受吧?

高空風大。一陣強風鼓來,他連忙蹲下,感到樓體在風中搖晃。

他大喊:「你們的負責人呢?」

幾位民工看看他,其中一個搖了搖頭。

「亂彈琴!草菅人命,該當何罪!停下來,你們都停下來!」

「你說了算呵?」

「人民說了算!法律說了算!」

他發現了幾個空汽水瓶,舉步探向前去,把它們一個個捉住,移到遠離樓體邊緣的安全區來。就在這個時候,一灘水漬讓他差一點滑倒。他聽到嘩啦一響(事後估計是他踩到了一塊竹跳板,使跳板那一端突然翹起),還沒弄清是怎麼回事,又聽到噹的一聲(事後估計是竹跳板將兩個鋼管彎頭彈射出去)。人們回頭一看,有一個彎頭碰到腳手架,落下來了。但另一個彎頭優雅地翻了個斤斗,飛出腳手架,漫舞長天,奮翅升騰,升得越來越慢,最後似乎在空中停了一瞬,懸浮在西邊的晚霞之上,爆出一顆燦爛的金光。然後,它開始緩緩下沉,下沉,下沉,沉得越來越快。人們眼睜睜地看著它穿過晚霞,穿過遠山,穿過高樓公寓千家萬戶的視窗,落下去了。

沒聽到它落地之聲。

它種入了寂靜。

前副科長走出樓體時,被一些吵吵嚷嚷的人圍住。經查證,確實是他肇事,高空墜物砸傷了一位市民。還有人懷疑這是謀殺。

「這傢伙鬼鬼祟祟,在工地轉游好久了。」一位民工揭發。

「這傢伙來歷不明,肯定不是什麼好人。」另一個民工作證。

「你還是書法家?」警察搜出一個證件,「哪裡偷來的?」

……

他在警察面前有口難辯,雙眼發黑,胸口堵得慌,一彎腰,一注酸水從口中噴射而出。天旋地轉之時,他注意到這裡依稀是郵局門口,身旁有一位警察扶著他。他覺得這影像有些熟悉,有點來由,細想又想不起什麼。

憤怒的人們扭送他去派出所。他覺得自己應該體面些,可恨一個陌生人死死扯著他的衣袖,崩掉了他胸前的一顆釦子。他的衣襟也歪歪地吊起來,肚皮一側有些涼。他的另一隻手也被什麼人揪扯著,完全不能動彈,沒法抬上來抹去嘴角的酸水。他只好把頭扭向另一邊,看著路邊的電線杆。

電線杆都是一個樣。電線杆總是一個樣。

1993年1月

*最初發表於1993年《作家》,後收入小說集《北門口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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