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跡

歸去來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大腦殼沒吭聲,摸著臉,走了。

寨子裡的人好幾天不見大腦殼,便四處找他。以為他去了舅舅家,以為他跳了河,以為他上了吊,但找來找去還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大概半年之後,有人在山上看見他了。開始以為是看見了熊羆,後來發現他身上雖然多毛,但還掛一塊破布,腦殼有倒立胡蘆的形狀,這才覺得有點不對勁:那不是大腦殼吧?

人們向他喊話,他有點吃驚,拔腿就跑,一溜煙就不見了。這以後,打獵的,砍柴的,尋草藥的,看見他的人就更多。有時候還發現他的腳印和糞便,與山豬和熊羆留下的不大一樣。他們回來說,大腦殼在山上搭了個窩棚,有時也在巖洞裡睡,渾身披著長毛,而且毛色漸漸轉紅,活脫脫一個傳說中的紅毛野人。他頭髮長得齊胸,已經不會講話了,只會哇哇哇亂叫,見人靠近他的窩棚或巖洞就射石塊,做出呲牙咧嘴的兇惡樣子。很奇怪的是,他與樹根樹枝很是過不去,走路時看見暴出地面的樹根,一定要拔出來,再繼續走。爬到樹上去摘楊梅板栗什麼的,也總要把手邊的樹枝都折光,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層。你只要看見路上有雜亂的樹枝樹根,就知道他到過這裡了。

他有時下到靠山田來抓泥鰍或捉魚蝦。薅禾的婦女們遠遠看見他,笑他赤身裸體。他似乎也懂,會扯兩片芭蕉葉在腰間一纏,遮住自己的下體。

大家去勸他爹,要他上山去把大腦殼勸回來。他爹悶聲悶氣,任人家說天說地,只有一句話:「我沒有這個兒!」

說得他煩了,他還會操起竹掃把,把說客們統統趕出門去。「我給狗當爹,給豬當爹,給老鼠臭蟲當爹,也不給他當爹!」

大家再也不敢上他的門。

冬天來了,大概山上野食少了,大腦殼也偶然出現在墟場上,一身紅毛嚇得人們大喊大叫,撂下擔子忘命逃跑,以為來了熊羆或者山鬼。知道他不是熊羆,更不是鬼,是遠近有名大巖匠的兒子,一些好事之徒去捉他,拿繩索去綯他。但一個個哪裡是他的敵手?他不知在山上吃了些什麼,手臂粗若大木,皮膚糙過牛皮,一聲嚎叫之下,後生被他左一個右一個統統放倒在地上——有的還哎哎喲喲回去熬草藥治傷。從那以後,沒有人敢惹他,一見他就如見閻王爺,遠遠地四散躲開。只有些小娃崽不怕,圍著他像看猴戲,跟在後面偷偷摸他的毛,摸他的光屁股。

他一般來說不理睬娃崽,任他們摸來摸去,只是埋頭找他的鹽巴、辣椒和肉。他走到哪裡,哪裡的人就跑光了。因此挑子上的豬肉他想取哪一掛就是哪一掛,攤子上的幹辣椒他想抓多少就是多少,一邊走就一邊吃起來,哪怕生肉也嚼得吱吱響。不過他並不白要,更不是打劫,在哪裡取了貨,就把事先挑來的柴捆放在哪裡,那意思很明白,算是給錢。

他當然不大會算價,更不知道行市變化,只是以物易物,有個人情的意思。比如說鹽巴以前是很金貴的,現在已經大為便宜,但他似乎還是老規矩,一擔柴只換一小撮鹽巴,每次不會多取。

好些人可憐他,遠遠地叫他多取一點,或者打手勢告訴他這一點,但他眨眨眼,呼嚕呼嚕不知說些什麼,還是隻摳一小撮,走了。

如果他沒挑來柴捆,也必會帶來草藥或者獸角——據說他從小就懂得幾味藥,是跟他爹學的。

看到大腦殼這樣子,遠近四鄉的人都常常嘆息,說錘子生釘子,有什麼樣的爹就有什麼樣的兒,一家人都這樣硬,真是吃銅飯屙鐵屎呵。倆父子本來好好的,怎麼一輩子就頂在個什麼手電筒上呢?不值吧?大家也常拿他來打比方。碰到買賣姦滑的人,就會有人說:「這傢伙,還不如大腦殼。」碰到脾氣倔犟的人,就會有人說:「這傢伙硬是個大腦殼。」或者說:「你打算當大腦殼吧?」

後來,有一個幹部來到寨子裡蹲點,聽說了大腦殼的事,說只有舊社會把人變成鬼,哪有新社會把人變成獸呢?社會主義是個大家庭,不能讓任何人站在外面。在他的安排下,民兵上山去找他,好幾次差一點把他抓住,最終還是讓他逃脫。到最後,民兵們只好剝了一擔棕,織了一張大繩網,在他經常出現的路線上設伏,蹲守了三天三夜,才算是把他網住了。那一次還算及時,因為大腦殼的右腳杆上破了一圈皮,血糊糊的,正在發炎化膿,大概是前不久逃跑時被什麼割傷的。要是再晚一步,他得不到及時治療,一隻腳可能就要廢了。

他被民兵們嚴密看守了一個多月。人們給他治了傷,洗了澡,剪了頭髮,還他一個稍顯人形的眉目。人們還給他新衣新鞋襪,只是他毛深皮厚,已經穿不慣衣服,棉布一上身就烙了他似的,痛得他縮鼻子縮嘴巴大喊大叫,好像要逼他下地獄。直到十多天以後,他才勉強接受了棉布,不再把釦子統統揪掉,不再把布片撕破。靠幹部用糖果引誘,靠兩個大個子民兵強力壓制,他還開始參加勞動,跟著男人們去挑土,抬石頭,下糞肥,甚至到鎮上送糧谷,只是一見到螞蟻和蚱蜢就捉,捉了就往嘴裡塞,嚼得吧唧吧唧的,讓旁人看著要嘔。他的一張長毛臉還是嚇人,走到墟場的貨攤前還是情不自禁地東取一團生肉,西抓一把辣椒,一邊走一邊咬著吃。行人要是衝著他笑,他也會傻笑。旁人要是同他說話,他只能嗷嗷嗷地亂叫,說不出自己的意思。

他只是喜歡看寫字,對鎮上的一張舊標語也可以看上好半天。他也不知道鈔票有什麼用。他舅媽給了他一點錢,叮囑他去鎮上時不要白吃人家的東西,但他一轉背就把兩張紙鈔撕了,在牆上這裡貼一塊,那裡貼一塊。

更重要的是,他已經沒有大小便避人的習慣。往鎮上送糧谷的那一天,他扯開褲頭就在街上拉屎,嚇得女人們尖叫著逃跑。

蹲點幹部說,要讓他變成人,還得下功夫。

教他說話識字的民師已經安排好了,讓他重新文明起來的毛巾、牙刷、椅子、桌子、帽子、鏡子、書本等等也陸續到位。但這一天夜裡,天墨墨黑,寨子裡的人都睡著了,大腦殼住的那間公屋裡突然發出一聲大叫,差一點把天震塌。有人驚醒了,把幹部和民兵也叫醒,跑到公屋開門一看,只見大腦殼無影無蹤。他的衣褲鞋襪倒一件沒少,都亂糟糟地丟在地上,摸一摸,還有點體溫。他的門被民兵反鎖,倒是沒有怎麼動,但窗柵已經散了架,被砸得稀里嘩啦。

嘿!這傢伙,又上山啦?

人們打著手電筒或舉著松明子,上山去找他,但找遍了他以前住過的窩棚或巖洞,也沒發現他的人影。到後來,上山的人也不見他的腳印和糞便,更不見他折斷的樹根樹枝。有人說,他可能死了,可能去了別的山區。但不管怎麼樣,看來他是鐵了心不當人了,要他回到寨子裡來是很困難了。

他爹對此事一直沒有態度,即算大腦殼被捉回寨子裡那兩個月,他爹也沒去看過他,從不提到他,只是一直做他的巖匠。他年近七旬,還參加修路,架橋,砌屋,建水庫。他當勞模得了好多獎狀,攢下點錢捨不得用,最後全捐了出來,給中心小學做了幾間教室,給鎮上建了一座石板橋。

直到他被野豬咬去了一隻腳,成了個殘疾,才住到敬老院去養老。人們去幫他搬家的時候,發現他家樓上滿是幹辣椒,大部分當然已經黴壞,成了黑枯枯的渣粉,一經攪動,就飛出很多飛蛾。大家想起他每年都種一園辣椒,在大腦殼在的時候是這樣,在大腦殼不在的時候也是這樣,不由得心裡都有些不好受。

但大家在他面前不會說起那個人。

1987年5月

*最初發表於1987年《鐘山》,後收入小說集《北門口預言》,已譯成法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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