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跡

歸去來 韓少功 第1頁,共2頁

山民們把一種直立動物叫毛公,也叫熊罷——「罷」是「羆」的誤讀吧?或者是字典上錯了,「羆」是「罷」的訛傳?

聽他們這樣說的時候,我心裡難免疑惑。

照山民們的描述,熊羆不是狗熊,不是馬熊,走起路來像人,門長樹大,手臂很長,常常用爪尖抓破樹皮,取出樹膏塗滿自己一身,日長月久,結成硬殼,大概可用來防寒。這種野物不知有什麼樂事,喜歡哈哈大笑,尤其是遇到人的時候,兩隻前爪緊緊掐住人的雙臂,然後伸出紅鮮鮮的舌頭仰天長笑,高興夠了,才從容騰出一隻爪子,向你的面孔遮天蓋地而來——攫取你的眼珠。

山裡多熊羆,自然也多出許多戮殺熊羆的技藝。人們說,熊羆有時撞進寨子,坐在門檻上玩耍。根據他這一愛好,你可以打製一個木頭夾套,用木杈撐開,裝在門檻上。熊羆來了見此奇怪傢伙必然生氣,必然好奇,常常會去捏拿捉弄。一旦杈倒,粗大的夾木忽然緊合,正夾手足或生殖器,悲嚎處必有鮮血淋漓。只是你去收熊羆時須記得用米潲水洗地,免得它的同夥循著氣味來報復。有一次慶老倌就是忘記了這一點,結果十幾只熊羆嗅到了血跡,悲憤欲絕,嚎啕不已,把慶老倌一家三口滿門抄斬,連他的灶臺也被搗毀了,水缸也被打破了,曬在門口的衣服全被撕成碎片。

自然,還有一種更見心機的滅熊之法。人們挑上兩桶摻有烈酒的糟酒,起風時順風挑進山去,讓酒香飄入山林。熊羆最嗜糟酒,見人不多,便會出來打劫。它照例會抓住人的雙臂仰天大笑。只是獵人的雙臂早已套上竹筒,乘對方仰天極樂的當口,雙手從竹筒中抽出,取出鉤刀,猛刺對方胸脯。這種鉤刀無需刺得很深,因為鉤刀的兩刃都有齒形倒刺,刺進皮肉以後,易進不易退。熊羆抓住刀頂越拔越痛,只得反退為進,最後越搖越深,直扎得自己血漿噴濺,差不多是以全身氣力和全部憤怒把自己扎死……多少年來,人們借用這種狠毒伎倆,目睹了一頭頭笑如人貌的野物,如何焦躁和兇猛地自絕。如果博殺中發生意外,沒把熊羆刺死,那也不打緊。人們只須記得逃跑時要就低不就高,順著坡勢往下跑就會比較安全。其中的原因,是熊羆上山快而下山慢,頭上的毛髮太長,老是在眼前盪來盪去,遮擋了它的視線。它下行時不得不用前爪撩撥頭髮,撥到三五下,七八下,白白浪費時間,只能聽讓狡猾的獵手逃之夭夭。

這些年來,熊羆已經少見了。這次我們野生動物考察組沒有帶糟酒,卻帶上了照相機和從派出所借來的高壓電棒,跑了好幾片林子,未見到熊羆的蹤影。在一片包穀地裡,發現了一些吃剩的包穀棒子,還有三兩個模糊不清的腳印窩子,似乎是山豬的。但山豬蹄子沒那麼長,那麼大,所以也可能是熊羆的,或者是人的。

我們循著一條小徑進了寨子。這裡多吊腳樓,多醃罈和多狗吠。山民表面上並不熱乎,見遠客來了,不太說話,而且砌牆的砌牆,犁地的犁地,一張張黃臉轉瞬即逝,甚至無人上來遞煙和請坐。但到吃飯的時候,要是家中沒什麼好菜,當家漢子二話不說就去了屋後。一聲嚎叫傳來,必是放倒了一隻羊。

吃完了酒肉,更多的銅色的面孔圍攏來,遮去了門外那塊天空。他們好奇地打量我們的眼鏡、照相機以及高壓電棒,還有某位同伴的大鬍子,問山外的竹木是什麼價,問供銷社到了柴油沒有——似乎凡進山的人都悉知供銷社的行情。他們又問我們收不收購猴子——據說他們前不久捉了一隻猴,那畜生在籠裡哀哀地哭了好幾天,只是一見女人就活蹦亂跳,胯下還濺出一些不知羞恥的東西。

我有些睏倦了,為了用不停的談話來撐住眼皮,無意中問起對門嶺上的一個山洞,問洞裡為何有幾塊燻黑的石頭。

「那是大腦殼。」

「大腦殼是誰?」

他們笑了。不知是誰又說了句什麼,他們笑得更厲害,聲浪使一位母親懷裡的孩子受驚,鬆開奶頭開始大哭。

「大腦殼是你們寨子的?」

「莫是,下邊的。」

「他住在山上幹什麼?」

他們又笑了。

看來他們有些事不願意說。

直到夜裡,在我一再追問之下,一位老阿公才說出了事情原委。這位老人瘦精精,懸吊吊的褲腳下,腳踝有些紅亮粗腫,腳杆與腳板構成了僵硬直角。鬆弛的麵皮往下滑落,被癟癟的嘴腔接住了,頂住了,只是嘴唇頂得太吃力,便彎曲如弓,緊密地抿著。

據他說,大腦殼是一個後生,娘死得早,只有個爹,成天跟著爹在山上打巖頭——也就是石匠打石頭。他腦殼長得大,形如倒立葫蘆,人家就經常叫他大腦殼,反而不大記得他的尊姓大名。他不怎麼講話,也熱心給人幫忙,哪家要砌屋,哪家要殺豬,都喜歡叫他當下手。他忙完了來吃飯,不要魚不要肉,只是喜歡吃辣椒,常常半碗辣椒半碗飯,吃得嘴巴紅紅的,全身冒大汗。日子一久,人們又叫他辣椒娃。

他爹是個很要面子的人。有一次做上門工夫,給一個富人打磨子,已經差不多打好了,忽聽得主人說丟了一個手電筒,還懷疑是大腦殼拿走的。他爹大怒,說他家上下十二代人,在這裡做人從來都是噹噹響,從不亂拿人家一根草,今天怎麼碰上一條瘋狗子咬人?他把主人大罵一通,一錘子砸碎石磨,揚長而去。

這家院門前的石獅子,還有石門框,都出自他爹的手。因此臨走之前,他爹還覺得不順眼,咣咣咣咣,把這些石頭統統砸碎,情願退還多年前的工錢和料錢。

回到家裡,他爹也不問大腦殼,只是到第二天早晨,發現竹簍子裡關著十幾只蛤蟆,才臉上漸生疑色。他叫來兒子,問大腦殼夜裡如何叉得蛤蟆,問對方是否拿了別人的手電筒。

大腦殼臉色轉白,沒吭氣,居然點了點頭。

爹爹氣得差點當場暈倒,被兒子扶起來,睜開眼,一巴掌,打得大腦殼貓樣地叫了一聲,輕飄飄飛出了門檻。

你去死!巖匠這樣罵道。

你不要再讓我看見!這話也說得恩斷義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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