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歸去來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王副縣長暗暗叫苦。

「他就算死了,我也要挖開墳來看一眼。」

這話說得更決絕。

沒辦法,縣裡頭頭們苦著臉又議了兩次,只得狠狠心,同意他的要求。安排這次見面之前,副縣長把彭細保接到縣城,與他談了一次話。不過後來副縣長髮現這次談話完全多餘。彭細保根本不記得自己殺人之事,也忘了餘家少爺是誰,只說領導要他見誰他就見誰,甚至有一種興沖沖的勁頭,覺得自己的進城特別體面。他大熱天呱嗒呱嗒踏一雙套鞋,肩頭開了花,頭髮結成塊,渾身有股豬潲味,講幾句話就抹一把呼呼嚕嚕的鼻涕,東張西望,心不在焉。

副縣長覺得這樣也好,免了一點緊張。他讓對方洗了個澡,還遞給對方一支香菸,不知為何心生一絲酸酸的憐憫,似乎眼下不是帶他去見客,差不多是狠心將他推出午門斬首。

副縣長拍拍老民兵的肩,領著他來到招待所小樓門前。彭細保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氣,額頭上冒出密密汗珠,眼中透出莫名的恐懼。副縣長再仔細看,發現他如同蒸熟以後又在冰箱裡冷凍多時的肉製品,臉上聚一團青光。

「縣長,我,我突然肚子痛……」

「只見一下就完了。」副縣長知道眼下並非去刑場。

「痛得當不住了,我實在走不動……」

「活見鬼,到了門口又不去,你要讓我失信?你怕我吃了飯沒事做,陪著你好耍麼?這是政治任務,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我給你作揖。實在對不起,我現在就要回去……」

副縣長見他跑,氣不打一處來,叫人衝上前去,不由分說地扭住他,簡直是把他架進樓門,交給屋內的陌生眼光去發落。有一浪空調機的冷氣迎面撲來,使彭細保打了個寒戰。前面有幾張橫蠻的真皮大沙發,因為式樣古怪和龐大,嚇得彭細保兩腿哆嗦。一片猩紅色的大地毯在窗外潑進來的強烈日照下,迸射出耀眼的反光,給屋內所有牆壁和天花板都染上了紅光。翻騰的紅潮甚至注入了室內所有人的瞳孔,個個都成了紅眼。

根據副縣長的安排,今天多了幾個陪同人員,包括扮成服務員的便衣警察,以防意外事故。這陣仗也嚇壞了彭細保,他看看這邊的大個子,看看那邊的大個子,雙腳已在地上生了根,怎麼也沒法往前走。

「這就是餘先生,彭細保,你也坐下……」副縣長力圖製造出緩和的氣氛。

餘先生眼睛一亮,表現出從未有過的興奮,呼的一下從沙發裡站起來,走上前來把來人端詳,平時總是熄滅的雪茄已反常地點燃。

彭細保似乎被提醒了,嘿嘿一笑,縮了縮鼻子:「是餘同志吧?好久不見了。你老人家還在農業局……」

顯然是認錯了人。副縣長用手捅一捅他:「餘先生這次從香港來……」

彭細保瞪大眼,領悟了這種糾正。「哎呀,到香港去了呀?我曉得,哪有不曉得之理?餘同志是在香港農業局工作是不?上次村裡要買尿素,我就說要他們去找餘同志。餘同志是最肯幫忙的人呵……」說著抹了一把鼻涕。

「你說什麼呢!餘先生是有名的愛國華僑和實業家,這次是回家鄉來考察經濟發展的。」副縣長有點不耐煩,「你看清楚了再說,好不好?」

在他們說話之際,在其他陪同人員在倒茶和遞毛巾之際,餘先生一直沒有搭腔,但呼吸越來越急促,臉色越來越紅亮,額上的青筋明顯地暴突和蠕動,眼中兩個銳利的光點發出刀尖在太陽下的那種閃光,差一點就要發出嗞嗞嗞的聲音。他盯著自己朝思暮想的人,把對方緩緩地從頭看到腳,緩緩地又從腳看到頭,嗞嗞嗞的目光最後在對方喉結處駐留下來。這當然使副縣長一驚:餘先生父親的腦袋,當年想必也是在那個部位與身軀分離的?當年的一件什麼利器,也許就是在那裡進入的?

餘先生滿意地點點頭,乾笑了一聲,突然收笑,又再幹笑了一聲,有點神智錯亂的瘋傻模樣。他快步移動,甚至有點手忙腳亂,換了一個角度,再換了一個角度,全神貫注打量著對方的頸根,目光突然變得柔軟,變得幽靜而清澈,波動著一種優美的節奏。似乎他眼下盯著的已不是一條頸根,而是一件心愛的古玩,一朵嫩弱的鮮花,如果目光不慎有失,投注得粗重一點,古玩就會破損,鮮花就會枯萎——而這樣的罪過斷斷乎不可。

這條頸根是如此珍貴,他得讓自己多年的思慕從目光中從容瀉出,將目標小心翼翼地觸撫,一分分地探索。

這種柔軟的目光讓王副縣長不寒而慄。

「餘先生,你坐下談,坐下談……」副縣長有點不知所措。

富翁好像根本沒聽見。

「餘先生,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那時候都是形勢,形勢呀。很多事情是說不清的。我在文化大革命中不也坐過牢嗎?我們好多共產黨員的家裡,不也是妻離子散嗎?哎哎,眼下都向前看吧。來,喝茶喝茶。」

餘先生似乎從夢中被喚醒,定定神,抹了一下臉,丟掉了雪茄,回到了平時那種持重的神態。他對副縣長點點頭:「好了,謝謝長官。你守信,我也會守信的。罐頭廠的專案我一定參與,但水源品質是件大事,今天我們去河裡取個水樣吧。」

不待副縣長回答,他領先朝門外走去,只是在將要出門的那一瞬,又猛然回頭朝彭細保的臉上甩去狠狠的一瞥。

這一瞥刺得彭細保渾身一震。他總算記起眼前是誰了,發出異樣的大叫:「餘二,你長得如何這樣像你爹呵……」

餘先生的腳步聲已在門外遠去,愣住了的陪同人員這才反應過來,也跟著一湧而出,把彭細保一個人丟在房間裡。

「餘二,當年……當年我也是沒辦法呀……」

十多天後,這位富翁從香港匯來鉅款,派來專家,果品罐頭廠立即破土動工。小城顯得比往日更熱鬧了,有更多的汽車來來往往,揚起車後的塵浪,供兩名瘋子一邊唱戲文一邊投射石頭或糞塊。有人說,這些瘋子現在也能唱香港流行歌了。

1987年5月

*最初發表於1987年《鐘山》,後收入小說集《北門口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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