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殺

歸去來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不開,睡了!」

「治安聯防隊的,叫你開你就開!」

湧進來的果然是幾條大漢,為首的一個,臉上有幾顆兇蠻的酒刺,衝著她晃了晃一個紅袖標,又塞到衣袋裡去了。大概惱火於她剛才的傲慢頂撞,他們一進門來就沒有好臉色。驗過她的證件以後,又要檢查她的挎包。有酒刺的那位反覆盤問她的職業和來此地的原因,問她為什麼一個人亂跑,問她結婚沒有,問她為什麼不結婚……她氣得沒詞了,恨不得大喊一聲:「我是一流氓,今天就等你老爹來侍候!」但她總算忍住了。

對方沒問出什麼,不太甘心地出了門。

她覺得肚子有些空。

她嚼著一塊巧克力,走進旅館旁邊一家小店,要了一碗米粉,打量了一下四周。牆上貼著一張交通安全宣傳廣告,有很多車禍現場照片。就在這些遍地橫屍的圖景下面,兩個戴著大學校徽的青年在喝啤酒,發出肥厚的笑聲。幾隻將要獲得文憑的白手捻著香菸,給這個小店注射下一顆顆菸灰。他們談一些外國人的名字,又談足球和女歌星,把一疊鈔票推來推去,皮鞋尖搖出一種與別人活得不一般的勁頭。在另一桌,兩個老頭沒要菜,只是去廚房取來一大碗白酒,每次薄薄地呷下一口,嘴皮就緊密地收抿片刻。一位哼一聲,另一位隔半天也會意地哼一聲。他們從不言語也不看對方,只是不時看看掛鐘。靠門的一桌,則有幾條漢子在談關於化肥的什麼事,談一個叫五相公的人為什麼還沒來。其中一位就是剛才治安聯防隊的,少了一截食指,她記得很清楚。

這個漢子叫叫嚷嚷站起來,不小心撞著腳邊的麻袋,麻袋裡發出咣噹一聲機器的巨響,把店裡的客人都嚇了一跳。

她有些不自在,再次感到有人注視著自己,當然,連自己掏手絹的動作,也被那人看著,但她不知道那眼光到底在哪裡。

她起了身。

「借問師傅——」

「明天最早進城的汽車,什麼時候開?」

她吃了一驚,發現剛才這不是她的聲音,卻正是她要說的話。順著聲音看去,見鬼,竟然又是那顆柚子皮腦袋出現在她身後。

「你為什麼總是跟著我?」她叫起來。

「不是……」

「這裡沒什麼便宜可佔!」

她相信自己眼下一定像個潑婦。也許她還應該打響指,吐唾液,拍掌插腰,拿一點雌威給那傢伙看看。果然,那傢伙的眼光驟然暗去了一些,嗓音混濁又有些結巴:「你……丟了一把傘吧?」

「什麼傘?」

「一把紅傘,摺疊的。」

「我沒有。」

「是你,我記得清楚。那天你在河碼頭,傘都忘記帶走了。」

「你認錯人了。」

「是你丟了一把傘。」

「我沒有。」

「你丟了,一定是你丟的。」

「你胡說八道!」

她衝出了店門。也許是氣昏了,她走了好一陣還沒有看見旅店,才知走錯了道。她轉回來時,發現小街上已經很冷清。一條黑狗在街上跑來跑去。一個電子遊戲室裡,遊戲機螢幕上還閃著紅紅綠綠,但沒有人。一個雜貨攤上還亮著電燈,黑白電視機正播送著天氣預報,同樣沒有人。連剛才那家餐館,桌上杯盤狼藉,還有幾杯茶冒出騰騰熱氣,顯然剛才有好些人在這裡的,可現在也不知到哪裡去了。幾乎所有的商店都燈火明亮,大門敞開,但就是空空蕩蕩。人呢?她汗毛倒豎,打了一個冷噤——就在剛才這一刻,有什麼大事在小鎮上發生了嗎?

她斷定這個小鎮隱藏什麼怪事,連剛才她見到的那些人,也消失得十分可疑。細想想,他們到底是幹什麼的?那兩個大學生,年紀輕輕,怎麼會有那麼一大疊鈔票?如果錢來路正當,怎麼會有推來推去的問題?老頭們裝著在喝酒,眼睛老是看牆上的掛鐘,顯然在等待一個預定的時刻,在那個預定的時刻將會發生什麼?再想想,還有那一群紅著脖子吵吵鬧鬧的漢子,更顯得蹊蹺了。他們老在談論一個叫五相公的人為什麼還沒有來,不僅五相公這個名字很邪氣,而且他們談論時為什麼那樣詭秘?他們說是來買化肥的,可根本沒看見他們運化肥的工具。對了,只有擺在旁邊的一個麻袋,但那個麻袋一撞就發出鐵器的巨響。假如袋裡裝著什麼好東西,為什麼咣噹一響他們就那樣驚嚇?

她還想起了旅店裡的那些事。是的,那個清潔工是真是假?明明房間很乾淨,他裝模作樣地掃什麼地?而且清掃客房的時間哪有安排在傍晚的?接著撞進來的那張大圓臉,明明聽

清了她回答姓彭的不住在這裡,為什麼還要一問再問?他不也是找個藉口來觀察什麼嗎?至

於什麼治安聯防隊,他們的袖標為什麼塞在口袋裡而不敢掛出來?查房的權利頂多是驗驗證

件而已,為什麼他們定要檢視挎包?她拒絕回答問題時,有人說要把她帶到隊部去,但為什

麼又沒有去?他們是否真有隊部?更可疑的是,那個食指短去一截的傢伙後來怎麼與餐館裡的漢子混在一起?他們本就是熟人嗎?……

她現在恍然大悟。她總覺得自己被什麼人窺視著,其實這種無形的眼光,來自剛才周圍所有的人,來自這所有的門縫裡,樹叢中,窗簾後,牆角的那一側。

他們顯然都有秘密,顯然都要幹什麼。她竟然現在才知道!

他們可能都是串通一夥的,只是裝著互相不認識。這一切她竟然現在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一口氣跑回旅店,緊緊頂上了房門。手一點勁也沒有,怎麼也捏不成拳。這個房間還是太大,也太冷。她需要一個什麼人在身邊,比方說,需要一個能打翻七八個歹徒的丈夫,至少也得有個能拿拿主意的丈夫。她為什麼沒有丈夫?她至今不明白。似乎是有的,有過的,會有的,但決不是那位喜歡照鏡子並且喜歡買下許多書專門借給女人看的臭記者,她已經把他的書統統甩出門去了。

她把勞什子書統統甩出門去了,拉下電燈開關,讓黑暗湧進窗來。

她沒有脫衣,也不打算睡覺,靜聽著門外暗夜中每一聲響動。走廊那頭有腳步聲,咳嗽聲,又有老太婆在大喊:「三伢子,腳盆!」好像更遠的什麼地方,有女人「哎呀」一聲尖叫,不像是什麼好事。在另一個方向,圍牆那邊又爆出咔嗒一聲巨響,是什麼樹折斷了,或是門板倒了。窗外沒什麼風,不會是風吹倒了門,貓和狗也不會有那樣大的氣力。一定是有人來了!

她取出水果刀,感到刀尖老在哆哆嗦嗦。她千萬不能慌,不能怕,不能手軟呵!那傢伙可能破窗而入,頸窩子必定有強烈的汗臭,鬍子必定像鋼針一樣扎人,胸脯必定厚重得像糧包,猛敲猛打它也絲毫不動,只會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他撥出來的氣必定又粗又多,熱烘烘像風箱鼓出來的爐火,烘得她的臉和頸窩子冒熱汗。他壓下來必定排山倒海,她怎麼掙扎也拗不過那粗大如樹的臂膀,無法阻止那一道道堅硬的肌肉,造山運動一般地隆起和扭動。

你不能這樣,不能這樣!你這條公狗!

那人可能會揪著她的頭髮,一耳光把她打到牆角里。可能會用大手鉗住她的手腕,捏碎她的腕骨,輕鬆地繳走那把水果刀,冷笑著把它甩到黑暗的哪個角落去。那人的手指可能像一根根鐵棍,可以隨意地扭斷門栓,扭開窗柵,把她扭出任何一種他願意看到的姿態。

她該怎麼辦?應該借其力分開他的雙臂,猛提右膝撞擊他的襠部——女子防身術小冊子就是這樣說的。或者,該把水果刀預先藏在枕下,讓他沒有防備。然後,當他壓下來時,騰出手來取刀猛刺。對,心臟正是那個部位,她一定得猛扎,拿出屠夫殺豬的勁頭,一次性成

功。她試了試,估測自己的臂長,想象著那仇恨的一擊:冰冷的刀尖在陌生的身體內突然阻

滯,然後是突破後順溜溜的長驅直入。她上方那個繃得緊緊的身體會突然抽搐。

她朝床沿猛紮了一刀,看自己的氣力夠不夠。刀尖拔不出來了。她用力搖了搖,聽到了骨頭碎斷的喳喳聲。再用力一拔,一股熱烘烘的液體跟著刀尖噴注出來,濺了她一手。她摸了摸,滿手滑膩膩的。

窗外有當的一聲。

她抱著胸脯發出尖叫。

她無法知道自己究竟發出了多大的聲音,只是感到整個黑暗向自己呼嘯著崩塌而來。窗外又沒有什麼動靜了。她等著,等著,一直等到自己口渴。手向桌面摸去,只摸到細細的粉塵,才記起桌上根本沒有熱水瓶。也許走廊裡有茶桶,但暗夜實在太濃密。門在哪裡?怎麼能出門?

要是有兩隻梨就好了,就是街口攤子上那種黃鴨梨,皮薄得幾乎透明,特別能解渴。她終於等到了雞叫聲,等到了視窗那塊四方的天空由黑轉藍,襯托出一把老樹光禿禿

的枝椏。謝天謝地,天亮了。

她放倒軟酥酥的身子,回想起昨晚餐館裡說紅雨傘的事。她沒有丟過什麼傘,真的沒有。除了在鄉下那一次,她在豬場後面的嶺上放牛,踩著溼漉漉的綠草,聽牛嘴拔著草根的喳喳碎響,看坡下夢境般遼闊的大田野。有一條牛脫逃了,她趕去把它牽回來,卻發現自己一把傘不見了。但那把傘不是紅色的,也不能摺疊,只是一把黃色油紙傘。

她又想起昨夜那些人,懷疑自己是不是一場虛驚,庸人自擾疑神疑鬼。比方那兩個娃娃大學生,不可能是利用假日來幫助什麼鄉鎮企業技術攻關的嗎?一疊推來推去的鈔票,就不可能是他們的酬金?

她覺得自己好笑,匆匆梳好頭髮,前往汽車站尋找早班車。街心跑來跑去的黑狗,又很熟悉很知心地看了她一眼。大樹下幾個老婆子老頭子,又衝著來來往往的活人及時擺開了鞭炮紅燭紙錢和五彩喪球。街口那頭,圍著一群人交頭接耳,擁在一部大貨車前面。

她擠進去看了看,人圈裡有一團血跡,有一輛倒地的腳踏車。歪扭的車輪旁,伏著一個車禍的遇害者,塊頭很大,頭皮颳得光光,泛出青色的光輝。從側面看去,居然是那張說不準的臉!怎麼是他?她突然抓住自己胸口,因為她看見受害者左背有一個傷口,血漿在蠕動——天啦,正是她昨晚想象中用水果刀捅入的那個部位!

一個警察來了,扯開皮尺在貨車前量來量去,在小本子上記著什麼,又蹲下去翻死者的衣袋。警察翻出一個紅皮工作證,還翻出鎖匙和香菸,最後,警察居然還翻出兩個鴨梨,燦燦金黃,皮薄得幾乎透明——同她昨晚渴望的那種一模一樣。這是怎麼回事?

她一定是在做夢。

「讓開,讓開點!」警察喝退圍觀者。她退了一步,看見了汽車前站著可憐的司機,手足無措,臉上聚著一團慘白,清涕一線線從鼻尖落下去。她覺得司機很冤枉。司機的妻子也很冤枉。不,這事情不對,死者決不是被什麼貨車撞死的,一定是被什麼人用一把水果刀謀殺的……

她突然哭了起來。旁人都很奇怪,好像她沒有權利這樣大哭。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似乎是哭嚮往中的鴨梨,哭自己在鄉下丟失的那把傘。山坡上她踩過溼漉漉的綠草,身旁有牛嘴拔草根的喳喳碎響。那時雨剛停,她一個人站在山頂,咬一片草葉,讀田野上金色的黃昏。

她向汽車站走去。

她記得,警察剛才看了她一眼,她便嘔吐起來,捂住嘴,向人群外擠。她記得自己扳開

一顆肩,又擠開一顆肩,前面人太多,她怎麼也擠不出去了,擠不出去了。她逃不掉了。這位大姐,你是他的家屬嗎?

人已經死了,哭也活不轉來了。

是不是病了?我陪你去醫院吧?

你到底怎麼啦?

她咬著下唇一個勁地搖頭,終於來到了汽車站。這一次她不會誤車的。但車站旁邊正

好是公安派出所,是謀殺者該去投案自首的地方。她猶豫了一下,在派出所空空的大門前停下步來。

她捂住嘴,壓住那裡的任何聲音。

1987年2月

*最初發表於1988年《作家》雜誌以及1990年臺灣《聯合報》,獲臺灣《聯合報》年度文學獎,已譯成日文、法文等,後收入小說集《北門口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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