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殺

歸去來 韓少功 第1頁,共2頁

很奇怪的事,她到公墓來了。似乎是為一個人送葬,但那個人是誰?她看見好些同事都在這裡,皺皺眉頭,又不皺了,又皺皺眉頭。經理勾著腦袋,把下巴擠得一輪輪的肉打疊,眼珠間或一輪地看下屬是否悲痛。這麼說,死者該是他們單位的人,是他們都熟悉的張三李四。但她竟然不知道,這實在令人不自在。哀樂又一次職業化地從喇叭裡嘔吐出來,她手心裡捏著冷汗。

她想了想昨天晚上聽的一張唱片,把曲名和作者都記起來了。

到底是誰呢?她再想這幾天的日子,公司裡似乎沒有漏去哪一張面孔,工資表上也沒有空去誰的名字——她是會計,任何人的薪水都噼裡啪啦過她的手,生老病死這類大事她噼裡啪啦不可能不知道。

她用臂肘捅了捅小潘——她們是要好的鄰居,平時互相鼓著勁罵男人,互相拜託買點緊俏的苦瓜或者平價雞蛋。

對方睜大了眼睛:「你也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對方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剛才我還想問你哩。」

「總經理沒給大家說說?」

「昨天他跟老婆吵架,說什麼鬼呵。」

「那要我們來做什麼?」

她想罵人,發現小潘看任何人,都是看平價雞蛋的眼光,便打住了話頭。她看看旁邊的人,那些人皺皺眉頭,又不皺了,很像知道死者是誰似地正在默哀。

哀樂停歇了,鞭炮很狡猾地突然作響,硫磺味濃濃地籠罩過來。隊伍緩緩移動走向墓地。她看見殯儀館前掛著大大小小的花圈,當然是租來的,開放著經久耐用的悼念之情。臨近七月半鬼門開了,幾個老婆子老頭子在樹陰下襬一線小攤,攤上有紙錢、紅燭、鞭炮,還飄動著一串串五彩的喪球,花眼得很,活潑得很,同逗引孩子們的花籃和風輪一樣——也許亡靈都成了孩子?降價啦,降價啦,隨便給幾個錢吧。他們朝路人投來希望的目光。有一老頭攔在路口,企圖攔截其他小販的生意,老謀深算地盯了她一眼:「你遲早總要買的!」

她憎惡這晦氣十足的贈言,白了對方一眼。

墓地顯得荒蕪清冷。有一些紅鞭炮碎屍遍地,路邊幾片小柏樹東倒西歪。有些舊墓很寂寞,白瓷碑面已經破損殘缺,或者乾脆沒有碑面只有無名無姓的水泥墩,對著藍天昂起茫然的面孔。她不知道那些小柏樹為什麼總長不高——七年前她來此地就看見是這個樣子。也許是淚水太鹹了,已經把山坡都鹽鹼化了?

她覺得這些寂寞的墓地有些可憐,把自己一朵白花,留在一個無名無姓的水泥墩前。

她又看著那些碑面上的名字,看得入了神,尤其是女人的名字,什麼妮什麼娟什麼丹,每個名字都是奧秘,似乎是一個長長故事最後的一個詞,遺落在草叢裡。她想猜出那些詞前面的語句,猜出那些女人與自己的命運會有幾分相似。

她終於與同事們走散了,在公墓入口處左等右等,又返回墓園去尋找,還是沒有看見熟悉的面孔。回到大門口時,四圍已經空空蕩蕩。一位婦人吱吱推動大鐵門。

「請問,回城的最後一班車是什麼時候?」

「汽車?六點三十分,走啦!」

「走了?還有別的車嗎?」

「沒有。」

「這怎麼辦?」

「附近有旅店。」

「不,我得回去。」

她一生最怕誤車,可偏偏總是誤車。記得那一次去探望父親,她太忙了,臨上車還在填那些鬼報表。她給那麼多傢伙幫過忙可那一刻就沒有人給她幫忙或者根本幫不上忙,一些臭男人把她全身盯夠了,就擺擺手回到老婆孩子那兒去了。她拎著大包小包氣喘吁吁衝進火車站,看到了不祥的冷清。好大的候車廳!居然沒有人,柵欄門已經關鎖。她捶著柵欄大喊大叫,但沒有人答應,大概進站時間已經過去了。她眼睜睜看著那一串綠色車廂停在站臺上,兩三分鐘後,從容不迫地徐徐移動。當時她哇地哭了起來。

眼下她又被汽車狠心地遺棄了。她得回家,上天入地也得回家。雖然是一個沒有男人也沒有孩子的家,但畢竟是一份輕鬆,一份可以藏在四壁之內的自由。她可以哼著小調洗洗頭——那個辦公室的部件。她的手指暫不屬於算盤,眼睛暫不屬於報表,耳朵暫不屬於桌對面出納員關於丈夫賭博的沒完沒了的咒罵,鼻子暫不屬於總經理的濁濁酒氣。她可以想一想父親——這個世界上真正愛她的人。如果有一個人的死可以給她換來幸福的話,她相信,只有她父親而不是別人會毫不猶豫地去死,這對她來說實在有點殘酷。

她走出公墓,下了一個坡,前面是一個小小的遠郊集市。有一些錯錯落落的攤棚店鋪,賣著牛肉米粉或時裝。已經沒什麼顧客了,冷落得像秋後的田野,或是早上起床時空空的腦袋。她自信能攔住一部貨車,偏偏這一陣什麼車也沒看見。轉過頭來,她瞥見自己的影子更長了,腰胯的影子擱在交通欄杆上,乳峰的影子正撞著一個漢子滿是胡茬的嘴巴,頭頸的影子落在一個百貨攤上,與香水襪子以及收錄機混在一起被出賣。

「要住宿嗎?」

這是一家旅店了。一個女孩子,懶懶地在桌面上倒敲著圓珠筆頭,眨巴著眼睛。「我們這裡有熱水,有電視,有衛生間,還代買火車票船票。」

「多少錢一個晚上?」

「單間七塊。」

她感到有些不自在,感到有人在看著自己。當然不是對面的小女孩。左邊呢,沒有

人。右邊呢,也沒看見什麼人。但是不對,一定有人在看著自己的!她轉身回頭,果然,是

兩個男人窩在牆角里抽菸。有什麼好看呢?她感到事情還沒有完。因為牆角里有一雙眼睛太可怕,是那種隨便一瞥就要哆嗦的可怕。那人大塊頭,頭皮颳得光光,泛出青色的光輝,凸凸凹凹像柚子皮。臉說不準,沒什麼特徵,似乎是一張很抽象很空白的臉。拳頭很粗大,彷彿順理成章地就要掄起來朝什麼打過去,比方說,把她揍得牙齒出血揍翻在地。她又瞥了一眼,那人仍然盯著她,目光是侵略性的,眼鋒比一般人的長得多。觸到你的眼睛,就已經看到了你的大腦;觸到你的胸脯,就已經穿透了你的背脊。一瞬間,她覺得自己一身已被那該死的臭目光戳得像篩眼了。那傢伙顯然要幹什麼。

她全身暗暗緊了一下。

「我們這裡有熱水,有電視,有衛生間,還代買火車票船票。」

「七塊……」

「七塊還貴?你到別處問問!」

「我們出差報銷有標準的。」她慌慌地隨口應付,感覺到身後那傢伙吹起了口哨,哨聲響亮地擠壓過來,燙在她臉上,還是很有侵略性。

「那好,就六塊吧,六塊。五塊五,五塊五算了。」小妹妹讓步了。

「我先到別處看看。」

「就五塊五嘛。」

「再說,我的錢……還在同伴的身上。」

她裝著在小挎包裡翻找,裝出焦急和失望。她得找個理由離開這裡,又不讓那柚子皮腦袋看出自己的提防和慌亂。但該死的手絹居然暗暗勾住了鈔票,她一抽手絹,幾張大鈔票居然從挎包裡蹦了出來,她感到五雷劈頂。

「有三百多呵?……」小妹妹撇撇嘴笑了。很多財不露白的鄉下佬,大概都被她這樣撇過嘴,領教過她看錢一眼準的本領。

「就算住,也得等我的同伴來了再說!」

她紅著臉生了氣,手忙腳亂地離去。

她偷偷回看幾眼,還算好,身後沒有什麼人跟著。她走進商店假裝看了一陣裙子,又努力製造出對化妝品紅紅綠綠的興趣,其實她早就同這些商品疏遠了。從一塊試衣鏡中看到的自己,除了窄肩長髮,太像一件叫會計的什麼東西,顴骨又隱隱突出了一些。

她閃入另一家旅店。這家大一些,大概是國營的,房價也確實便宜些。一位老太婆挽著幾條洗過的枕巾,送她「這位大嬸」去開房間。她被「大嬸」二字氣得幾乎暈過去,恨不得轉身就走。看到對方老眼昏花,才忍住了。對方沒注意到她的臉色,問她是不是出公差,說若是,餐費可算在宿費裡,反正公家人的宿費是可以報銷的。不是麼?眼下經濟搞活大家都是這樣乾的啦。「三伢子,腳盆!」老太婆不知朝這棟樓的哪個部位喊了一聲,將門咔嗒一聲開了。滿房子舊被褥舊枕頭的氣息湧了出來,還有很多生石灰和煤油的氣味。她驚愕的是房子竟然這麼大!完全是一間大教室!就像她讀初中時的那一間。天花板也太高了,而且有兩張門——她從來就覺得陌生的門可怕。她怎麼能睡在這樣的房間?她獨自一人拿什麼來對付這樣大的虛空這兩張陌生的門?

緊接著,她差點叫起來,因為她又看見陰暗中浮現出一個柚子皮腦袋。沒錯,正是他!那傢伙坐在斜對面牆角的一張椅子上,一對牛眼盯著她。她完全感到那熱辣辣的目光正在撥動她的下巴,捏著她的頸脖和胯骨,又嘩的一下撕開她的衣領。就在她要叫出來的一刻,那男人站了起來拍拍衣襟,提著一個帆布袋子,開啟另一張門,毫無聲響地走出去了。

他為什麼又到了這裡?假如他不是一個歹人,為什麼要跟著她?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做夢。咬咬指頭,還真痛。

服務員!

「服務員!」她急得跺腳,「駭死我了,駭死我了,這房子裡怎麼有個男的?」

「男人?沒有啊。」老太婆東張西望,「你看花了眼吧?」

「剛才就在這裡,我看得清清楚楚,我還沒老到眼睛花的程度!」

「這就怪了,前天兩個地質隊的婦女,戴眼鏡子的,住在這裡好好的。」

「不行,我要換房間。我不是河馬,你給這麼大的房間幹什麼?」

老太婆疑惑地盯了她一眼,總算摸出了另一串丁丁噹噹的鎖匙。

是另一間了,狹窄得剛容下一張床和一張桌子。但床很寬,不知此前在這裡睡過什麼人。她嫌惡地把床單翻了個邊,又仔細拂淨。好在她背後不再有那麼多不可捉摸的空間,隨便退一下,背就頂著床,或者頂著牆,頂著硬硬實實的安全感。她又仔細檢查床下和門後,一切都沒有危險的跡象,這才讓臀部輕輕沾著床沿,長長出了一口氣。她覺得背脊溼冷,想洗個澡,但又不敢去浴室。天知道這旅店的浴室是什麼樣!一想到剛才那雙盯著自己的眼睛,她根本不敢解開衣釦。

可能該去找一找派出所。但她向警察說什麼呢?就憑一個陌生人盯過她兩眼?那自己不成了個神經病?不久前,她寫信揭發公司一個頭頭拿賄賂的事,結果她的腳踏車被扎穿了,煤灰球丟進了她的窗子,她的門鎖孔裡被塞了泥沙,夜晚回家她還被陌生人攔路砸了一個磚塊。她氣得要吐血,但她什麼也幹不了,也不能使警察比記錄一下做更多的事。她給那麼多人幫過忙可那一刻沒有人給她幫忙或者根本幫不上忙。她能說什麼?她一沒斷腿二沒斷胳膊,還能叫警察荷槍實彈跟著她下班?事情的結果,是她把水果刀時刻揣在身上。

嘣——門撞開了。進來的是一個青年清潔工,公事公辦地抄著大掃把在地上劃了幾個大字,然後出門去了,卻忘記把門順手帶關。

她掩上門,剛定下心來想脫掉汗溼了的背心,又是一聲嘣,驚得她魂不守舍。這回不打招呼撞進來的是一張大圓臉,眯眯笑,問廣東來的彭師傅是不是住這裡。

她沒好氣地大聲說:「這裡只是張大奶奶,要睡覺了!」

大圓臉點頭哈腰地退出去了。

她再次掩了門,頂上門栓。

走廊裡又有了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片刻之後,有指頭敲在她的門上。

「幹什麼?」

「開門開門!」


作者「韓少功」的其他小說

馬橋詞典》《山南水北》《韓少功自選集》《人生忽然》《爸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