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歸去來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沿著小河一路下來,兩岸經常可以看見山上錯錯落落的寨子,如停息山頭的三兩黑蠅,一動也不動。豐沛的河水漫江橫湧,下行的篷船飛滑如梭。突然,船兩旁的水聲變得激烈,水面開了鍋一般暴出狂亂水花。不用說,船正在「飈灘」了。船家十分緊張,瞪圓兩眼選擇水路,把艄的和掌篙的都手腳暴出青筋,互相吼著一些船客不易聽懂的行話。水面形成了陡峻坡面,木船簡直是在向下俯衝,任大片大片的浪簾撲進船艙,濺溼船客的衣服。但在船家大聲呵斥之下,船客暫時不得亂動,也怯怯地不敢叫喚,因為船頭正向一個池塘般大小的旋渦撞去。嘩的一聲,小船居然沒有傾覆,而且把旋渦甩到了身後。待耳邊水聲逐漸斂息,船客們回頭一看,不知何時船已過灘,剎那間把苔跡斑斑的孤塔甩下了好幾裡。

遇到水勢更猛的險灘,船老闆就必定放空船下灘,請船客們上岸步行一段,這樣比較安全。順著殘堤一路走去,船客們可聞採石建橋的叮噹聲,大概公路不久就要伸入這片群山了。船客們可聞伐木扎排的篤篤聲,山民們正準備將黃柏木和楠木一類解成木板放出山去。有時,還可在沙啞的嗩吶聲中撞見一隊少年,各捧一個木盤,盤中有紅紙,紅紙上或是玉米,或是稻穀,或是一張張鋪排齊整的紙鈔,卻不知是什麼意思,在進行何種儀式。

船進入碧透長潭,則水平似鏡。前面的兩岸青山緩緩拉開,撕出一道越來越寬的天空。而後面的數座屏峰正交相穿插,悄悄把天空剪合。這就叫山門吧。船至門開,船離門合。一座座不動聲色的山門,把人引向深深的遠方,引向一片綠洲或一片石灘,似乎有一個人曾經在那裡久久等待的地方。

船家請船客們抽菸和喝茶。要是你願意,還可爬進篷艙,鑽入船家黑油油的被子裡睡上一覺。船家說起同行們撈沙的好收入,說起自己少年時的種種奇遇,還指著右邊山頭,讓我們看邊牆。他說他祖爹當年曾經被招募去修牆,當時築牆一丈可得銀一錢二分哩。他說那時候營哨林立,兵丁不論晴雨日夜都要接替傳籤,沿牆巡視。有一年又鬧土匪,遊兵每人揣一顆燻烤乾製的人心,用以壯膽。

船身搖晃,船客都爭著探頭去看小長城,歡呼看見了看見了。

但我頸脖扭得酸酸的,眼睛盯得乾乾的,卻什麼也沒看見。真是怪事。眼前明明只有一片青翠山林,一些黃色的蝴蝶明明滅滅於草浪當中。不僅沒有邊牆,甚至不像有任何大事曾經在這裡發生。

看見了——他們看見什麼了?他們的眼睛莫非和我的不一樣?

我登上岸,拾級而上,看見前面幾個夥棚,兩個白光閃閃的銀匠挑子,還有老牆上的一些佈告。有熙熙攘攘的家鄉人,三兩聚集低聲言語。其中夥棚裡幾位老人,又瘦又黑,言語腔調都酷似我父親,不由得我心頭一震。他們或吮著竹煙管,或端著小酒盅,胸有成竹地盯了我一眼,又嘀咕他們自己的事去了。從他們的神色來看,他們是在嘀咕多年前遊兵們巡牆的事?

我總覺得身後有人叫我,回頭看,是一個黑臉漢子喊他的丫頭。一位店老闆笑了笑,問我是哪裡來的,要辦什麼差事。聽過我的自我介紹,他眼光發直地呵了一聲,立刻猜出我是誰家的公子,並熟練道出我父親的姓名——看來鄉下人對我的家族瞭若指掌。幾位老人也立刻衝著我露出黃牙,點點頭,向座中一位外鄉人,慢條斯理地介紹我父親是誰,介紹我么姑是誰——據他們說,么姑曾是這裡有名的美人。

在小店的對面,在一條幹枯水溝的那邊,是一個大操坪和低垂欲跪的籃球架,還有一棟青磚平樓以及磚牆上的石灰標語。孩子們正玩得很快活,叫叫嚷嚷,跑得熱灰揚起來,使牆根都糊上一層黃乎乎的塵垢。店老闆告訴我:這裡原來就是我家的大宅,三進三出,跑馬樓,後花園,老照壁,畫棟雕樑,十分威風。老房子是建學校時推倒的,只留了旁邊幾間雜屋。以前佃戶送租谷,上了岸以後都走後門進倉,現在右邊雜屋旁邊那條光滑滑的小徑,就是由佃戶們踩踏出來的。

我確實看見了那光滑的小徑,很涼,很輕,很薄,鑲有青草與綠苔,讓我有一種奇怪的熟悉感。我當然從未見過這條小徑,但這條小徑曾吸走河裡一船船的稻穀,養活了我的家族,包括一直活到現在的我。我明白了,父親以前一直不讓我回老家,一定是害怕我看見它。

店老闆接著談起我的五叔爹。我知道,那個玩槍玩馬玩麻將的老手,確實是一槍被起義農民給崩掉的。跪著陪斬的還有好幾位,祖父就是在一聲槍響之下嚇聾了。而這種聾,後來竟傳給了么姑。當然,也許聾史還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時候,上一代,上兩代,上三代……那時候發生過什麼事?

「你跟我父親熟麼?」我突然問。

老闆笑了笑:「哪能不熟?不是亂說,他上省裡唸書,還是坐吾的船,船上幾天都是吃吾的飯。那時候,你家裡敗囉,成天只能喝粥了。你么伯不是還被李鬍子一索子搶去了麼?不就是當了人家的小妾麼?你家父還是八字硬,有次去打老鼠洞,在夾牆裡三戳兩戳,嘿,戳出了兩筒光洋……」

「戳老鼠洞?」

「是戳老鼠洞。他喜癲了,抱著就跑。你大伯二伯也不曉得是哪麼回事,趕也趕不上。」「後來呢?」

「後來,不就是搭伴那兩筒光洋,他哪麼能念上書?哎哎,還是你家祖墳位置好。修路遷墳時,挖開墳一看,裡面盡是蛇,尺把長一條,足足裝得半籮。」

「他後來回來過沒有?」

「回來過的。吾只聽說。」他轉向屋裡的那一圈人,「覃六爹的老三後來回來過吧?」

一位光頭老漢咳了一聲,毫無表情地咕噥:「回來過的。那年他好革命呵,把六爹親自押回來,交給農民協會。」

現在我的瞳孔已經適應陰暗,把幾位長者看得更清楚了。他們全身油光光地黝黑,而這種黝黑一直深入到指縫,耳背以及頭髮根的深處。他們如同剛出大油鍋,堅硬,精粹,滑膩,緊實,小疙小瘩,沉甸甸地打手。他們審視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刻著,剔著,划著,要掘出一個他們熟悉的人影。這種目光太尖銳,差點掘得我的皮膚喳喳響,差點要把我的腦蓋骨掘得粉碎,一直掘進腦髓那糊糊塗塗的深處。我想,只有看慣了梟首、剝皮、活埋、寸割、槍斃的人,他們和他們的後代才會有這種你不堪久遇的目光吧。

我悄悄地為他們祝福,為這裡所有陌生的人祝福。我是來看望家鄉,看望么姑的,可憐的么姑,曾經身為小妾和勞模的么姑,已經死了。我前天剛剛收到電報,這次可是真的,不像前一次,珍姑的大媳婦沒弄清楚便誤傳噩耗。也許有過了那一次荒唐的悲痛,這一次我心裡平平實實,沒有預期中的嚎啕,似乎嚎啕不合適進入預期,而悲痛也是定量物品,付出一分就會少一分。收到電報以後,我只是馬上請了幾天事假,馬上去借錢。想到鄉下那種喪事的繁文縟節,我不能不多準備一點錢。

我離開雜貨小店,走進一片柳樹林。路邊雜草搖著尖尖的葉片。

小路這樣寂靜,彷彿有個人剛從這裡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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