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著門後那個草編提籃,我不應憎惡么姑。這不公平,太不公平。可一切都無法挽回,當團團蒸汽把隱匿多年的另一個么姑擦拭乾淨,推到我的面前,一切就再也無法挽回。
依然名叫么姑的這位婦人——我只能這樣說——已經喪失了仁愛,自尊、誠實以及基本的明智,無異於一個暴君,對任何同情者和幫助者都施以摧殘。她的殘酷在於,她以么姑的名義展開這一切,使我們只能俯首帖耳和逆來順受。她的殘酷更在於,有關么姑的記憶因此消失殆盡,一個往日的么姑正遭受遺忘的謀殺。我能怎麼辦?
這位婦人總是惡狠狠地看我一眼,控訴保姆偷吃了她的豬肉,控訴我們不給她買豬肉,控訴我們串通一氣,存心要餓死她。我買回五個鬧鐘,也無法保證每天晚上準時幫她排尿。我們家裡滿屋子蓬蓬勃勃的尿臊味,總是使保姆們驚慌辭工。現在請保姆太難了,家政服務介紹所門前那黑壓壓一片女人,都在打聽哪個商店在招工,打聽八小時之外加班有多少獎金。我一走進那嘰嘰喳喳的聲浪,就覺得自己是個乞丐,無恥地算計著她們的錢包。
不知為什麼,我一大清早就敲開了老黑的房門。她探出臉來眨眨眼:「就天黑了?我還沒吃晚飯哩。」
門裡同時湧出狂亂的打擊樂聲響。
我一聽到這別緻的早安問候,就覺得說不出話來。看著牆上一把日軍指揮刀和一箇舊鋼盔,只能沉默。
「你要的民歌磁帶,我借來了,但忘在家裡。」我沒話找話。
她把半隻冷饅頭往桌上一摔:「喬眼鏡有什麼了不起,老孃與他勢不兩立!」
我說:「你要民歌磁帶做什麼?」
她說:「真怪,床下老是嘣嘣地響。」
「你這個房子,該裝修一下了。」
「你會不會修洗衣機?我的洗衣機總不進水。」
我朝那床下瞥了一眼,那裡除了幾個油畫框子和一雙男人的臭襪子以外,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我們說了一些話,但沒一句可以對接,沒有一句自己事後能明白意思。我只能怏怏地回家。
我只得另想辦法。我終於從一位遠親那裡打聽到,珍嬃是么姑幾十年前結拜的一個妹妹,眼下還在老家鄉下。我對妻子說,可以考慮把么姑送到珍姑那裡去。當然,這個,就是說,可以這樣理解,換句話說,沒有什麼不好。落葉歸根,不正是老人們的心願嗎?鄉下新鮮的空氣和水不更有利於治病康復嗎?鄉下的住房不是更寬敞而且人手不是更多嗎?……我們可以找出足足一打理由來說服自己,證明這種念頭的高尚實質。
我把蘋果削好,給路過我房門前的鄰家小孩吃了。我不知道他們父母的眼中為什麼會透出詫異,是不是我熱情慷慨得有點突兀?
我當然從未見過珍姑,甚至從未見過老家鄉下來的人,以至在我的想象中,老家在一個比月球還要遙遠的地方,不知那裡的太陽是否逼真得有點可疑,是否就是我們共有的這個太陽。
鄉下回信了,也來人了,是珍姑的兩個兒子,用綁在兩根竹槓中間的躺椅,拉拉扯扯地把么姑抬走。么姑竟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不肯走,罵我沒有良心,罵我們將她賣給人販子。幸虧這一罵,我酸楚的心情突然變得冷漠和強硬。
是你有意這樣開罵的嗎?是你存心要讓我變得冷漠和強硬從而不再對你有所牽掛?么姑,你為何要把我最後一線牽掛也強行剝奪?
我躲在廁所裡大哭了一場。
後來,聽說她在鄉下還過得不錯。
後來,我們談到她的時候越來越少。
我感激珍姑,這個天上掉下來的阿婆。我不知道么姑與她是在什麼時候結拜,又出於什麼因緣而結拜為手足?這裡面是否藏著平淡無奇或驚心動魄的故事?正如我不知道為什麼家鄉人總是說祖先是一隻蜘蛛,不知道那裡的女人名字裡為什麼大多帶有「嬃」字,不知道家鄉人為什麼常常對一切女性統稱為「嬃」而不區分倫常——有學者說這是原始制度在語言中的遺痕,令我暗暗吃驚與疑惑。
因為么姑,我才知道有一個珍姑,曾經能舞馬弄槍,參加過抗日遊擊隊,當過婦聯會長。因為有這個珍姑,我才有機會回到家鄉,看到我身上血液的源頭。這是一個坐落在小河邊的村寨。一幢幢蒼黑的木樓兩廂突出,正堂後縮,形成口袋形的門庭,據說可以吞吃和威懾妖怪。家家大門上都懸有一塊鏡片,據說那代表海,代表遠祖的發源地,也可鎮服陰邪之氣。跨入大門時,眼睛好半晌才能適應黑暗,發現神龕赫然聳立在面前,上面供奉著列祖列宗及一些不見於經傳的神鬼。
很多木樓都左偏右斜,不似磚房那樣挺直端正。似乎木材從山裡砍伐來以後,還有生命,還能生長,在一段時間的掙扎之後,已讓樓房生長出各各不一的形態,生長出五花八門的表情。這些木樓前常有美麗花朵,紅豔豔的牡丹或芍藥,砰然擊穿了綠色的寧靜,卻不大被山民們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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