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去來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陽矮子該殺。」

艾八嗬嗬地喝下一口熱湯,把湯勺放回桌面粘乎乎的老地方,又在碗邊猛敲筷子,「翹屁股,圓手板,什麼功夫都做不像,還起了兩棟屋,不就是靠臠心陰毒?」

「就是,哪個沒捱過他一繩子?吾腕子上現在還兩道疤。操他老孃頓頓的!」

「他到底是何事死的?真的碰了血汙鬼,跌到崖下去了?」

「人再狠,拗不過八字。命裡只有一升,偏要吃一斗。夏家灣的洪生也是這個樣。」

「連老鼠肉都敢吃,幾多毒辣!」

「是蠻毒辣,沒聽見過的。」

「熊頭也遭孽,捱了他兩巴掌。明明是幾管顏料,吾視過的,染不得布,油不得桶,只在紙上畫得菩薩。他硬說是國民黨的炮子。」

「炮子」就是子彈的意思。

「也怪熊頭的成分大了一點。」

我鼓足勇氣插了一句:「陽矮子的事,上面沒派人來查過麼?」

艾八把一塊肥肉咬得吱吱響:「查過的,查卵呵!那天來找我,我背都不給他們看。哎,馬同志,你的酒沒動呵?來,取菜取菜,取。」

他又壓給我一大塊肉,令我喉頭緊縮,只好再次做出裝飯的模樣,溜入暗處時把肉撥給胯下一擠而過的狗。

飯後,他們說什麼也要我洗澡,我懷疑這是不是當地的風俗,得裝得很懂,很配合。沒有澡堂,只有大木桶一個,足可以裝幾鍋熱水,戳在灶屋當中,如同讓我在廣場上脫衣起舞。女人們在桶前來來去去,梁家畲來的大嫂還不時用瓜瓢來加水,使我不好意思,往桶內一次次蹲躲。直到她提桶去餵豬,我才偷偷出了口長氣。我已經洗得一身發熱,汗氣騰騰了。大概水是用青蒿熬出來的,全身蚊蟲咬出來的紅斑,一過水就不再癢。頭上那盞野豬油的燈殼子,在蒸汽中發出一團團淡藍色光霧,給我的全身也抹上一層幽冷。

洗著洗著,我望著這個淡藍色的我,突然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好像這具身體很陌生,與我沒有關係。他是誰?或者說我是誰?這具赤裸裸的肉身有手腳,可以乾點什麼;有腸胃,要吃點什麼;生殖器呢,當然可以繁殖後代。由於很久以前一個精子和一個卵子的巧合,才有了一位祖先。這位祖先與另一位祖先的再巧合,才有了另一個受精卵子,有了世世代代以後一具淡藍色的身體。作為無數偶然巧合之後的一個受精卵子,他或者我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界?……我蠢頭蠢腦地也許想得太多了。

我擦拭著小腿上一道傷疤。這是不久前在足球場上被釘鞋刺傷的,但似乎也不是,而是……一個什麼矮子咬的。那是一個雨霧濛濛的清早?是在那條窄窄的山道上?他撐著傘過來,被我的目光盯得全身顫抖,臉上紅一塊白一塊,然後跪下,然後叩頭,說他再也不敢,再也不敢了。他說二嫂的死與他毫無關係,三阿公的牛也不是他牽走的,熊頭被抓入獄更不是出於他的舉報。最後,他在一根繩子下反抗,眼球暴凸得像要掉出來,一嘴咬住了我的小腿,雙手揪住繩套,接著又猛地伸開去,在空中抓拉一陣,十個指頭最後摳進泥沙。

我不敢想下去,甚至不敢看自己的雙手——是否有血腥味和牛繩勒傷的痕跡?是否將成為刑警辨認和展示的物證?

我現在努力斷定,我從來沒有來過這裡,更不認識什麼陽矮子。眼前這一團團淡藍色的光霧,我甚至從未夢見過。

堂屋裡還很熱鬧。有一位老人進來,踩滅了松明子,說他以前託我買過染布的顏料,欠了我兩塊多錢,現在是來還錢的,還請我明天去他家吃飯。這就同艾八爭起來了。艾八說他明天接裁縫,已經砍了肉,已經買了豆腐,明天我毫無疑義該去他家……趁他們還在爭執,我悄悄溜出門,淺一腳深一腳上了石板路,想去看看我以前住過的老屋——聽艾八說,馬眼鏡以前就住油榨房後的那間瓦房。

又經過了桐樹下,又看見了雜草將要吞滅的破屋。螢蟲是破屋的眼風,鴉噪是它的咳嗽,沙沙樹葉聲是它的低語。我甚至還感到了一股似有似無的酒氣。

孩子,回來了麼?自己抽椅子坐下吧。吾對你說過的,你要遠遠地走,遠遠地走,再也不要回來。

可是,我想著你的酸黃瓜和酸豆角。我自己也學著做過,做不出那個味。

那些糟東西有什麼好吃呢?那時候是你們餓,遭孽,一犁拉到頭,連田塍上的生蠶豆也剝著吃,才會覺得什麼都好吃。

你總是惦記著我們,我知道的。

誰沒個出門的時候呢?那是該的。

那次擔樹椏,我們只擔了九擔,你記數,總說我們擔了十擔。

吾不記得了。

你還總是催著我們剃頭,說頭髮和鬍鬚都是吃血的東西,留長了會傷精氣。

吾不記得了。

我該早一點來看你的。我沒想到,變化會這麼大,你走得這麼快。

該走了。再活不快成精了麼?

阿公,你抽菸麼?

小馬,喝茶自己去燒吧。

……

我離開了那股酒氣,舉著將要熄滅的松明子,想著明天早上要乾的農活,不時聽到腳邊的青蛙跳到水田裡,搖搖晃晃地回家。但我現在手中沒有松明子,我的家也變成了牛房,顯得如此生疏和冷冽。我看不清屋裡的情景,只聽到牛反芻的聲音,還有牛糞熱烘烘的酸臭湧出門來。幾頭牛以為是主人來了,有什麼好事,頭擠頭地往外探,撞得木頭門欄咔嗒作響。我每走一步,腳步聲就從牛房土牆上折回來,一聲套著一聲,似乎還有一個人在牆那邊走,或是在牆裡面走——這個人知道我的秘密。

巨大的月亮冒出來,寨子裡的狗好像很吃驚,狺狺地叫喚。我踏著樹影篩下的月光,踏著水藻浮萍似的圈圈點點,向村口的溪邊走去。此情此景,使我猜測溪邊應該坐著一個人,比方說一位姑娘,嘴裡含一片木葉什麼的。

溪邊老樹下果然有人影。

「是小馬哥?」

「是我。」我居然應答得並不慌張。

「你們喝酒也喝得太多了。」

「你……是誰?」

「我是四妹子,聽不出來?」

「四妹子,你長得好高了。要是在外面什麼地方碰到,我根本認不出你。」

「你跑的世界大,就覺得什麼都變了。」

「家裡人都好嗎?」

「你還好意思問。」

「怎麼啦?」

她突然沉默了,望著溪那邊的水榨房,聲音有些異樣。「你為什麼還要回來呢?為什麼不忘記這個地方呢?吾姐好恨你……」

我緊張地回望村裡的燈光,有點想逃之夭夭。「對不起,我有很多事情不知道,也一直說不清楚……」

「你傻呵?你瘋呵?那天你為哪樣要往她揹簍裡放包穀呢?女兒家的揹簍,能隨便放東西麼?她給了你一根頭髮,你也不曉得?」

「我……我不懂,不懂這裡的規矩。我只是……想要她幫忙,讓她背些包穀。」

大概回答得不錯,還可以混過去。

「你教她扎針。」

「她一直想當個醫生。其實我那時也不懂,只是翻翻書,亂扎。」

「你還教她讀書。」

「我以為她只是要多認幾個字。」

「你們城裡人,是沒情義的。」

「你不要這樣說……」

「就是,就是!」

「我知道……你姐姐是個好姑娘。我知道,她對我也很好。她歌唱得好聽,針線活做得巧。有一次帶我去捉鱔魚,下手就是一條,次次都不落空。這些我都是知道的。可是,有好些事我確實不知道,永遠也說不清楚。我對她沒有做過壞事。」

她捂著臉抽泣起來。「那個姓胡的,好狠毒哩。」

我似乎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繼續試探著回答下去:「我聽說了。你放心,我遲早要找他算賬。」

「那有什麼用?有什麼用呵?」她跺著腳,哭得更傷心了,「你要是早說一句話,事情也不會這樣。吾姐已變成了一隻鳥,天天在這裡叫你。你聽見沒有?」

月光下,我看見她的背脊在起伏,落下來的頭髮在抖動。我真想伸出一隻手去擦淚,更想讓所有淚水都流進我的嘴裡,鹹鹹的,苦苦的,被我吞飲。但是我不敢。這是一個奇怪的故事,我不敢舔破它。

樹上確實有只鳥在叫喚:「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聲音孤零零地射入高空,又忽悠悠飄入群山,墜入樹林。我抽了支菸。

行不得也哥哥。

行不得也哥哥。

我走了,行前給四妹子留了張字條,請梁家畲來的大嫂轉交。我在信中說她姐姐以前想當醫生,終究沒當成,但願妹妹能實現姐姐的願望。路是人闖出來的,她願意投考衛生學校麼?我將寄給她很多複習資料,寄給她學費,一定。我還說,我永遠不會忘記她姐姐,請她相信我。

我幾乎像是潛逃,沒給村裡任何人告別,也沒顧上香米樣品——其實我要香米或者鴉片幹什麼?似乎本不是為這個來的。整個村寨莫名其妙地使我窒息,使我驚亂,使我似夢似醒,我必須逃走,一刻也不能耽誤。走到山頭上,我回頭看了看,又見村口那棵死於雷電的老樹,伸展的枯枝,像痙攣的手指,要在空中抓住什麼。毫無疑問,手的主人在多年前倒下,變成了山脈,但它還在掙扎,永遠地舉起一隻手,

進了縣城的旅社,我做了個夢,夢見我還在皺巴巴的山路上走著,看土路被洪水沖洗毀得很厲害,如同剜去了皮肉,留下筋骨和臟器,來承受一代代山民們的草鞋。不知為什麼,這條路總是在延伸,似乎總也走不到頭。我看看手腕上的日曆表,已經走了一小時,一天,兩天,三天……可腳下還是黃土路,長得令人絕望。

我驚醒過來,喝了三次水,撒了兩次尿,最後向朋友掛了個長途電話。我本想問問他在牌桌上的戰績,一齣口卻成了打聽衛生學校招生的事。

朋友稱我為「黃治先」。

「什麼?」

「什麼什麼?」

「你叫我什麼?」

「你不是黃治先嗎?」

「你是叫我黃治先嗎?」

「我不是叫你黃治先嗎?」

我愕然,腦子裡空空蕩蕩。是的,我眼下在縣城一家小旅社裡。過道里有一盞蚊蟲撲繞的昏燈,有一排臨時加床和疲倦的旅客們。就在我話筒之下,還有個呼呼打鼾的胖大腦袋。可是——這世界上還有個叫黃治先的人?而這個黃治先就是我?

我累了,媽媽!

1985年1月

*最初發表於1985年《上海文學》雜誌,後收入小說集《誘惑》等,被譯成英文、法文、意文、荷文、韓文、俄文、希伯來文、塞爾維亞文等,獲1985年上海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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