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顫顫抖抖地走了,鍘完草,搓搓手,又顫顫抖抖地回來。接過大陶碗,喉頭滾動了兩下,就喝光了藥湯。鬍鬚上還掛著幾點水珠。
「仲滿,你坐。」
「不坐了。今天天氣好燥熱。」
「嗯啦,好燥熱。」
另一位老人抱著一個瞎眼小奶崽,給仲裁縫看了看,眼裡旋著一圈淚。「仲滿,你視視,興許要給渠換件褂子?你連的那件,渠還沒上過身。」
裁縫眨了一下眼皮,表示贊同。
老人轉身回屋,不一會兒,讓瞎眼奶崽穿著新嶄嶄的褂子,還戴著發亮的長命鎖。老人枯瘦的手在新布上摸著,劃出嚓嚓的響聲。「這下就好了,這下就好了。讓我孫兒到了陰間,好歹有個體面呵。」
「還是蠻合身的。」裁縫說。
「娃崽就是費衣。」
老人先給瞎眼奶崽灌了藥湯,自己接著一飲而盡。
木桶已經很輕了,仲裁縫想了想,記起最後一位——玉堂爹爹,實際上是玉堂婆婆。這位老婦人總是坐在門前曬太陽,日長月久,如一座門神,已經老得莫辨男女。她指甲長長的,用無齒的牙齦艱難地勾留口水,皮膚如一件寬大的衣衫,落在骨架上。她架起的一條瘦腿,居然可以和另一條腿同時著地。任何人上前問話,她都聽不見,只是漠然地望你一眼,向你展示白濛濛的眸子。
裁縫走到她正前面,她才感覺到身邊有了人,昏濁的眼裡閃耀著一絲微弱的光。她明白什麼,牙齦勾一勾口水,指指裁縫,又指指自己。
裁縫知道她的意思,先向她跪下,磕了三個頭,然後掰開對方的嘴巴,朝無牙的黑洞裡灌下藥湯。
老門神嗆了兩下,嘴角邊掛著殘湯。
在仲裁縫點燃的一掛鞭炮聲中,在此起彼伏的狗吠聲中,裁縫也喝下了藥湯,然後抱著丙崽端坐在家門口。像其他老弱病殘一樣,他也面對東方。因為祖先是從那邊來的,他們此刻要回到那邊去了。在那裡,一片雲海,波濤凝結不動,被太陽光照射的一邊晶瑩閃亮,鑲嵌著陰暗的另一邊。幾座山頭從雲海中探出頭來,好像太寂寞,互相打打招呼。一隻金黃色的大蝴蝶從雲海中飄來,像一閃一閃的火花,飄過永遠也飛不完的群山,最後飄落到雞頭寨,飄落在一頭老黑牛的背上——似乎是世界上最大的一隻蝴蝶。
兩天之後,雞尾寨的男人們上來了,還夾著一些女人和兒童。聽說這邊的人要「過山」,遷往其它地方,他們想來撿點什麼有用的東西。官府的什麼人也來過了。在官家人主持之下,雞尾寨作為勝利的一方操辦「洗心酒」,帶來兩隻烤羊和兩壇谷酒,讓勝敗兩方都喝得臉紅紅的,互相交清人頭,一起折刀為誓,表示永不報冤。
一座座木屋已經燒燬,冒出淡淡的青煙,只留下遍地焦土和一些破瓦壇,還暴露出各家各戶無鍋的灶臺,一個個黑色的洞口。屋基窄狹得難以讓人相信——人們原來就活在這樣小的圈子裡?酸甜苦辣的日子就交給了這樣的洞穴?雞頭寨的青壯男女仍然頭纏著白布條,目光黯淡,形容憔悴。他們準備上路了。一些外嫁的姑娘在這個時候也拋夫別子,回到孃家,決意跟隨兄弟姊妹,今後要死要活都捆在一起。他們把犁耙、斧鐮、鍋盆、衣被、箱簍,都拴在牛背或馬背上,錯錯落落形成一列長隊。一個鏽馬燈殼子,咣咣地晃在牛屁股上。最後剩下來的十幾只羊和幾隻狗,一聲不吭地跟著主人,似乎也知道生活將重新開始。
作為臨別儀式,他們在後山腳下的一排新墳前磕頭三拜,各自抓一把故土,用一塊布包上,揣入自己的襟懷。
在淚水一湧而出之際,他們齊聲大喊「嘿喲喂」——開始唱「簡」:
……他們的祖先是姜涼。姜涼沒有府方生得早。府方沒有火牛生得早。火牛沒有優耐生得早。優耐沒有刑天生得早。他們原來住在東海邊,後來子孫漸漸多了,家族漸漸大了,到處住滿了人,沒有曬席大一塊空地。怎麼辦呢?五家嫂共一個舂房,六家姑共一擔水桶。這怎麼活得下去呢?沒有曬席大一塊空地呵,於是大家帶上犁耙,在鳳凰的引導下,坐上了楓木船和楠木船。
奶奶離東方兮隊伍長,
公公離東方兮隊伍長。
走走又走走兮高山頭,
回頭看家鄉兮白雲後。
行行又行行兮天坳口,
奶奶和公公兮真難受。
抬頭望西方兮萬重山,
越走路越遠兮哪是頭?
……
男女都認真地唱著,或者說是賣力地喊著。尤其是外嫁歸來的女人們,更是喊得淚流滿面。聲音不太整齊,很乾,很直,很尖利,沒有顫音和滑音,一句句粗重無比,喊得歌唱者們閉上眼,引頸塌腰,氣絕了才留一個向下的小小轉音,落下尾聲,再連線下一句。他們喊出了滿山迴音,喊得巨石絕壁和茂密竹木都發出嗡嗡嗡聲響,連雞尾寨的人也在聲浪中不無驚愕,只能一動不動。
一行白鷺被這種吶喊驚嚇,飛出了樹林,朝天邊掠去。
抬頭望西方兮萬重山,
越走路越遠兮哪是頭?
還加花音,還加「嘿喲嘿」。仍然是一首描寫金水河、銀水河以及稻米江的歌,毫無對戰爭和災害的記敘,一絲血腥氣也沒有。
一絲也沒有。
遠行人影微縮成黑點,折入青青的山谷,向更深遠的深山裡去了。但牛鈴聲和馬鈴聲,還有關於稻米江的幸福歌唱,還從無邊的綠色中淡淡透出,輕輕地飄來,在冷冽的溪流上跳蕩。溪水邊有很多石頭,其中有幾塊特別平整和光滑,簡直晶瑩如鏡,顯然是女人們長期搗衣的結果。這幾面深色大鏡攝入山間永珍卻永遠不再吐露。也許,當草木把這一片廢墟覆蓋之後,野豬會常來這裡嚎叫,野雞會常來這裡結窩。路經這裡的獵手或客商,會發現這個山谷與其它山谷沒什麼不同,只是溪邊那幾塊深色石塊有點奇異,似有些來歷,藏著什麼秘密。
丙崽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來了——他居然沒有死,而且頭上的膿瘡也褪了紅,淨了膿,結了殼,葫蘆腦袋在脖子上搖得特別靈活。他赤條條地坐在一條牆基上,用樹枝攪著半個瓦罈子裡的水,攪起了一道道旋轉的太陽光流。他聽著遠方的歌聲,方位不準地拍了一下巴掌,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咕噥著他從來不知道是什麼模樣的那個人:
「爸爸。」
他雖然瘦小和蒼老,但臍眼足有銅錢大,令旁邊幾個小娃崽十分驚奇和崇拜。他們爭相觀看那個偉大的臍眼,友好地送給他幾塊石頭,學著他的樣,拍拍巴掌,紛紛喊起來:
「爸爸爸爸爸——」
一位婦女走過來,對另一位婦女說:「這個裝得潲水麼?」於是,把丙崽面前那半罈子旋轉的光流拿走了。
1985年1月
*最初發表於1985年《人民文學》雜誌,後收入小說集《誘惑》,已譯成英文、德文、法文、意文、西文、荷文、日文、韓文、越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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