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回答。
「仁柺子,要舂米啦!」
他又喊了一聲,上樓去找找,還是沒有找到米,只有半籮癟殼谷,充其量只能拿來喂喂雞。還有去年攢下來一擔包穀和幾十個南瓜,竟然也不翼而飛。他往兒子的房間看看,發現那鋪蓋上全是灰土,還有老鼠屎,看來很久沒有人睡過,使他不免吃了一驚。
他明白了什麼,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啪啪兩下,狠抽自己的耳光。「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呵。老子前世作了什麼孽?……」
他看見牆邊幾個大瓦罈子,很久沒有裝酸菜了,倒立在那裡,像幾個囚犯受著大刑,永遠倒栽在那裡。他還看見一具棺木,不知是仁寶為誰準備的,橫霸中央,不可一世。有一隻老鼠鑽出棺材,在牆根一晃即逝,更讓他明白了什麼。妖怪!對了,就是這個妖怪——他夢見過的,這傢伙眼紅足赤,抹了胭脂一般,拱手而立,眼睛滴溜溜地轉,還同情地衝他一笑。這不就是古書上說的紅眼媚鼠嗎?不就是德龍家那妖婆附體的精怪嗎?仁柺子一定是被它媚住的,是被它勾了魂魄的。
仲裁縫氣喘吁吁,下樓找到鐵尺,回頭找媚鼠算賬。一鐵尺打過去,咣地破了個罈子,老鼠尾巴又縮排壁縫去了。他跑到另一房間,撬破一個木櫃,捅爛兩隻篾簍,還是沒有成功捕殺。他咚咚咚地躥到樓下,對可疑之處一律給予驚天動地的檢查。一瞬間,碗缽爛了,吊壺也倒了,桌椅板凳都苦苦地跪倒或趴下,塵灰到處飛揚。當他引火大燒鼠洞的時候,一不小心,黑油油的帳子又接上火,燎起熱爆爆的一片金黃色光亮。
幸虧老黑狗前來相助,媚鼠總算被他找到,被他戳死,六隻肉溜溜的乳鼠也被他斬首,拿到火塘中燒出了一股奇臭。他聽見地坪中有腳步聲,回過頭,沒看見兒子,只有丙崽娘蓬頭散發,半掩胸襟,朝這邊瞄了一眼。
大概是聞到了奇臭,不知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他更加冒火,一咬牙,把老鼠的屍灰泡在水裡,喝了下去。
他臉發黑,感到丹田之氣已盡,默坐一陣之後出門而去。此時公雞正在叫午,寨子裡靜得像沒有人,只有兩隻蝴蝶在無聲飛繞。對面是雞公嶺一片猙獰石壁,斑斕石紋有的像刀槍,有的像旗鼓,有的像兜鍪鎧甲,有的像戰馬長車。還有些石脈不知含了什麼東西,呈深赭色,如淋漓鮮血劈頭劈腦地從山頂瀉下來,一片慘烈的兵家氣象。仲裁縫突然覺得,他聽到了來自那裡的轟隆隆聲浪,聽到了先人們正在對自己召喚。
路過瓜棚時,見綠葉叢中冒出一張老人的臉。
「仲爺,吃了?」
「吃了。」他淡淡一笑。
「要祭穀神了?」
「要祭的吧?」
「輪到誰的腦袋?」
「聽說……搖籤。」
「搖籤?」
「搖到我就好了。」
「活著是沒什麼意思。」
「我都活過了五十,該回去了。」
「誰說不是呢?」
「省得餓肚皮,省得挑擔子。」
「還省得蚊子螞蟥咬。」
「省得日曬雨淋。」
「省得受兒孫的氣。」
雙方不再說話。
山上的樹漫天生長。從茶子坡過去,大木就多了。有些樹上紮了篾條,那都是壽木。寨裡的人很小就要上山給自己看壽木,看中了,留個記號,以後每年檢查一兩次,直到自己最終躺進壽木做成的棺材。但仲裁縫很少進山,也一直沒選過壽木,而且憎惡這一棵棵居心不良的鳥樹。君子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死也要有個死威,死得頂天立地,還用得著準備什麼?他提著彎刀進山來,就是要選一處好風景,砍出一個尖尖的樹樁,然後樁尖對準糞門,一聲嘿,坐樁而死,死出個慷慨激昂。他見過這種死法。前些年馬子洞的龍柺子就是一個。他咳痰,咳得不耐煩了,就昂首挺胸地坐死在樁上。後來人們發現血流滿地,樁前的草皮都被他抓破,抓出了兩個坑,翻出了一堆堆浮土,可見他死得慘烈、死得好,不僅上了族譜的忠烈篇,還在四鄉八里傳為美談。
他選定了一棵松樹,用裁縫的手,不熟練地砍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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