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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萊依小姐回到英國。與她的大多數同胞不同的是,她去國外時並未去看望那些在國內常常待在一起的朋友們,儘管貝拉和赫伯特·菲爾德在那不勒斯,而莫里太太就在羅馬,她也有意地避開他們。她希望製造一些偶然的相識,因為她認為,雲遊海外的英國人帶著一種愉悅的、有益的直率,違背了他們的特質。例如,在威尼斯或是在風景優美的小島卡普里,場景可能會很浪漫,並且各式各樣的奇妙事物都無所顧忌地得到了展示。在這些地方,你可能會遇上一些中年的侶伴,他們那充滿激情的冒險會令老一輩那些端莊得體的人們感到吃驚。你會發現,傳統在這裡是件多麼奇怪的事情,而古怪卻是多麼的平常。帶著她那謹慎巧妙的自信以及端莊的風格,萊依小姐在異國他鄉很是享受了一番。她聆聽著那些為了自身的靈魂而將世界拋之腦後的男人們的奇怪懺悔,他們現在極盡所能地講述著他們過去的激情。還有那些為了愛而寧願對上帝不敬的女人們,她們現在回憶起過去那早已消逝的熱情時,往往不過聳一聳肩而已。
「你有什麼新鮮事要告訴我嗎?」在維多利亞碰到萊依小姐的弗蘭克問道,這時,他剛在老皇后街的一家餐館坐下,準備用晚餐。
「沒什麼特別的。但我卻發現,當娛樂使一個人精疲力竭時,他往往會確信是自己使娛樂精疲力竭了。於是,他會鄭重地告訴你,沒有什麼事情能夠讓人類的心得到滿足。」
但弗蘭克卻有著更為重要的新聞,那就是,珍妮一週前產下了一個死嬰,並且身體變得極差,那時大家都認為她可能時日不多了。然而現在,最危險的時刻總算過去了,如果不出什麼意外,她可能會慢慢恢復健康。
「巴茲爾的反應怎麼樣?」萊依小姐問。
「他幾乎沒說什麼。他最近變得沉默寡言,但我猜想,他可能因此傷透了心。你知道的,他對那個孩子可是抱著很大的希望。」
「你覺得他愛他的夫人嗎?」
「他非常體貼她。在經歷這種大災難後,沒有幾個人能做到像他那樣的。我認為他們中更為傷心的反倒是珍妮。你知道,她認為這是他們結婚的原因——而巴茲爾只是一個勁地安慰她。」
「我必須去看看他。不過現在,給我講講卡斯汀洋太太的事吧。」
「我已經很久沒有關注過她了。」
萊依小姐仔細地審視著弗蘭克。突然想著弗蘭克會不會不知道卡斯汀洋太太與雷吉·巴西特之間的事,因此,儘管很想就該問題進行討論,但卻不想冒透露秘密的風險。事實上,他對這一切瞭如指掌,卻假裝不知情,想看看萊依小姐如何將談話引到她想要談論的地方;弗蘭克覺得這很有趣。她談了特肯伯裡的主持牧師,談了貝拉和她的丈夫。接下來,似乎不經意地提起了雷吉。但弗蘭克撲閃的雙眼讓她突然意識到,他是在取笑自己的策略。
「好你個沒良心的人!」她叫道,「你為什麼不把這一切告訴我?而不是讓我偶然間發現了這事。」
「萊依小姐,我的性別提醒著我要稍稍有些信譽。」
「你不必對你那討人厭的惡行加上些一本正經了。你怎麼知道他們的秘密的?」
「那友好的年輕人告訴我的。很少有男人忍得住不去炫耀他們成功地征服了女人,而雷吉顯然不屬於那些少數人之一。」
「你不知道休·科隆是吧?他的風流韻事遍佈了整個歐洲,其中最臭名昭著的還是與一個大家並不知其姓名的外國公主的韻事。我想,如果她沒有給他那塊鋪張的、一角繡有皇冠和一個大大的首寫字母的手帕,她一定會讓休·科隆無聊死的。」
萊依小姐於是講述了在羅切斯特碰到他們的經歷,當然,她將講述的情節安排得有序又有趣。
「你認為他們就這樣結束了嗎?」弗蘭克諷刺地問道。
「不要因為我期望能有最好的結果便如此不懷善意。」
「親愛的萊依小姐,男人越是混蛋,他的女人反而對他愛得越深。然而當男人把自己當個人看,並得體地對待女人時,他反而沒有好日子過。」
「弗蘭克,你對這些事情真是一竅不通,」萊依小姐反唇相譏道,「拜託你給我事實,並告訴我可以自己去推匯出的哲學結論。」
「好吧。雷吉對付女人是很有天分的。我早就聽說了你在羅切斯特的旅行及見聞,並且向他保證,你不會告訴他母親。他覺得自己沒有表現出英雄氣概,因此擺出了一副目中無人的態度,之後的一個月裡,對卡斯汀洋太太不管不問。接著,這女人開始低三下四地給他寫信,祈求他的原諒;而雷吉便優雅地接受了這樣的道歉。他來見我,將那信扔到桌上說:‘朋友,如果有人問你,請告訴他,關於女人我不知道的事都不值得知道。’兩天後,他又有了一個金質的香菸盒。」
「你都對他說了些什麼?」
「總有一天,你會遭到報應的。」
「你表現出了你的智慧和價值觀。我真心地希望他能遭到報應。」
「但我不認為事情進展得很順利,」弗蘭克補充道,「雷吉告訴我說,卡斯汀洋太太使他的生活變得很糟糕,他也變得越來越倔了。當一個女人開始死心塌地地愛上你時,往往不是鬧著玩的。並且,他從前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他甚至為卡斯汀洋太太的粗鄙而感到震驚。她的行為常常會超越他對端莊得體的定義。」
「這不是正好體現了英國人的做派嗎!即使自身放蕩不已,卻還要標榜行為舉止的規範。」
之後,萊依小姐詢問了弗蘭克近期的狀況,然而他卻沒什麼東西好講。在聖路克醫院的工作很是單調乏味——一週為學生講三次課,週三和週六則上門診為病人看病。人們開始湧到他位於哈利街的診療室,他眺望著未來,覺得自己可能會成為一個廣受歡迎的內科醫生——然而他對這一遠景並沒有多大熱情。
「你戀愛了嗎?」
「你知道的,只要你仍舊單身,我是不會允許自己愛上別人的。」他笑著回答說。
「注意了,我不會因為你的話就拽著你的頭髮把你拖向聖壇的。難道我就沒有競爭者嗎?」
「好吧,如果你強迫我,我就坦白。」
「可惡的傢伙,她叫什麼名字?」
「bilharziahoematobi(一種裂體吸蟲)。」
「天哪!」
「這是我正在研究的一類寄生蟲。我認為那些權威對於它的研究完全錯了。他們並沒弄對它的生活週期,並且他們關於如何得到這類裂體吸蟲的研究完全就是浪費時間。」
「我並不覺得你這話有多麼震撼,我倒是覺得,你這麼說只是為了掩蓋自己同某個跳芭蕾舞女孩的可恥戀情。」
萊依小姐去巴恩斯看望了巴茲爾和珍妮,然而似乎這二人對她的拜訪並不是很感激。他們看起來疲倦又不幸。只是在介紹自己的夫人給萊依小姐時,巴茲爾才勉強地擠出一絲笑意。珍妮依然臥病在床,非常虛弱,然而從未見過她的萊依小姐卻表現出了對其美貌的驚異;她的臉比枕著的枕頭還白,然而卻很能激起哀憐,更不用說已經消失不見的一些東西,比如那足以使這位英國少女同英國玫瑰媲美的可愛而純真的笑容。善於觀察的萊依小姐同時也注意到了珍妮看著自己丈夫時的痛苦、質疑及焦慮,似乎是在恐懼什麼不當的責備。
「希望你能喜歡我的夫人。」在陪著萊依小姐下樓時,巴茲爾說道。
「可憐的孩子!在我看來,她就像是一個受到命運擺佈,被現實生活的四扇牆壁所囚禁的可愛的小鳥,而她應該是有權在寬廣的天空下放聲歌唱的。我覺得你會對她很不仁慈。」
「為什麼?」巴茲爾憤慨地問道。
「親愛的,你會讓她習慣你那藍色的瓷茶壺。如果人們不去堅守他們的一些原則,這世界會圓滿幸福得多。」
在珍妮的病情變得很危險時,布什太太很快趕了過來,但在悲痛和刺激之下,她開始在巴茲爾的威士忌酒中尋求安慰,並且到了巴茲爾不得不懇求她回自己家的程度。在覺察到她的酗酒傾向後,肯特在布什太太到達後的第二還是第三天便將餐具櫃上了鎖,並拿走了鑰匙。但不久,家裡的用人便來找他。
「先生,布什太太說,如果可以的話,請給她一些威士忌吧;她覺得很不舒服。」
「我會自己去同她講的。」
布什太太交叉著雙手,坐在飯廳裡,竭盡全力地表現出一個母親的焦慮、不舒服以及尊嚴的受損。她見來人不是女僕,而是自己的女婿,更顯得有些不大高興。
「啊,巴茲爾,是你嗎?」她說,「我找不到餐具櫃的鑰匙了,我現在特別煩亂,必須要喝點兒東西才行。」
「布什太太,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這樣。沒有那些東西,你反而可以生活得更好。」
「哦,是嗎!」她很不高興地回答說,「可能你比我更瞭解我自己的內心感受!年輕人,我只是讓你給我鑰匙,快點兒!我可以毫不諱言地告訴你,我可不是那種任人敷衍的女人。」
「我很抱歉,但我認為你已經喝得夠多了。珍妮可能會需要你,因此你還是保持清醒比較好。」
「你這是在含沙射影地諷刺我不盡職吧?」
「我還沒有想到那麼遠。」他微微笑著回答說。
「這不用你操心了!」布什夫人憤憤地叫道,「你不嘲笑我,我就很感激了。我必須要說的是,女兒就那麼生病躺在床上,這讓我非常傷心。我很難過,我真希望你能像對待淑女那麼對待我;但你從沒有那樣做,肯特先生,即使在我第一次到這兒來的時候,你也沒有。是的,我還沒有忘記這些,你也別指望我會忘了這些。一個六便士的茶壺便夠招待我了,但在你的女性朋友來了以後,你們立刻就取出了銀質茶壺,但我一點兒都不相信那是真正的銀器。肯特先生,你夠狠,但我要說的是,請尊重我。你是個不錯的年輕人,在我女兒臥病在床的時候,你就可憐可憐我,給我一點兒喝的吧。如果不是為了她,我是絕不會在這裡多待的。」
「那我建議你還是回你那舒服、安逸的位於蹲尾區的家吧。」待這夫人緩過氣來之後,巴茲爾這麼回答她說。
「你竟然這麼說!好吧,我去看看珍妮會怎麼說。希望我的女兒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布什太太動身走向門口,然而巴茲爾卻擋在門口攔住了她。
「我不能讓你現在去打擾她。我認為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同她講話。」
「你以為我會任你阻止我嗎?年輕人,給我讓開。」
巴茲爾突然變得怒不可遏,冷漠又輕蔑地看著眼前這個憤怒的婦人。
「布什太太,很抱歉傷害了你的感情,但我認為你還是馬上離開我家比較好。芬妮會幫你把東西收拾、打包好的。我現在就去珍妮的房間,並且,我不允許你再去那裡。我希望你能在半小時之內離開。」
他轉身離開了滿腔怒火的布什太太,並對其做出了威脅。但布什太太早已習慣了不顧反對,只以自己的方式做事,而巴茲爾的習慣也沒表示他能輕易忍受反駁。於是,她下定決心,不管結果怎樣,她一定要硬闖進珍妮的房間,要去向她抱怨一番。她還沒排演好見了珍妮後應該說些什麼,女傭便走了進來,告訴她,按照主人的指示,她已經將布什太太的東西整理、打包好了。珍妮的母親怒火中燒,但為了自己的面子著想,她極力忍住不在女傭面前表現出來。
「很好,芬妮!這真不是個淑女應該待的地方;親愛的,我對你表示同情,因為你有個像我女婿那樣的主人。你可以告訴他,我認為他根本不是個紳士。」
珍妮本在熟睡之中,卻被突如其來的摔門聲驚醒。
「怎麼了?」她問。
「親愛的,是你媽媽,她剛剛走了。你介意嗎?」
她掃視了他一眼,過往父母吵架的經驗告訴她,巴茲爾和母親一定是發生了爭吵,看到巴茲爾並未因此而惱怒,她開始有些擔心。她將手伸給了他。
「不,我很高興。我希望能和你單獨在一起。我不希望任何人在我們中間。」
他彎下身來親吻珍妮,而珍妮則將手繞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不會因為我們的孩子沒有保住而生我氣吧?」
「親愛的,我怎麼可能生你氣呢?」
「告訴我,你並不後悔娶了我。」
現在,珍妮突然意識到巴茲爾娶她完全是為了那孩子,於是,她開始感到非常害怕。他們的興趣愛好是那麼的不同,她也開始漸漸認識到他們間的差距有多大,看起來,巴茲爾對孩子的渴望才是珍妮繼續吸引著他的理由。他愛的只是孩子的母親,而現在,他一定會為自己的衝動感到極為後悔,因為現在看來,似乎珍妮是採取了虛假的偽裝獲得了這場婚姻。將他們聯絡起來的主要紐帶已經斷裂了,儘管珍妮溫順地接受著巴茲爾出於好意而給她的關心,然而卻一直在痛苦地自問,病癒之後情況會是怎樣。
時光流逝,斗轉星移。儘管珍妮還是如往常般蒼白而又無精打采,但卻也有足夠的力氣離開自己的房間了。她的姐妹建議她在稍有好轉之後去布賴頓同她一起待上一個月。而巴茲爾由於工作原因,不能長時間離開倫敦,但他答應會在週末的時候去看珍妮。一天下午,他興致勃勃地回到家中,出版商剛剛來信告訴他,他們看中了他的書,將於來年春天出版該書。這看起來像是通往成功的第一步。他回到家,發現他的內兄詹姆斯·布什正和珍妮坐在一起,由於正在興頭上,巴茲爾異常熱情地同他打了招呼。然而詹姆斯卻一改往日的嘻哈做派,顯出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這要在平時,一定會引起巴茲爾的高度關注。他很快便離開了,而巴茲爾這才發現珍妮有些異乎尋常。儘管不是很確定,但他料想到,一定是布什家的人有了什麼經濟困難,所以乘他不在家時來找珍妮。一開始,他總是儘量滿足他們的這類訴求。對於珍妮對其家人的幫助,他選擇了視而不見,而當珍妮問他要更多的錢財時,他總是二話不說就給她。
「吉米怎麼會這個時候來找你?」他不經意地問道,以為他也不外乎為了此類事情而來,「我以為他要到六點才下班。」
「巴茲爾,出事了,我簡直都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
「我希望他不是要我們收留他,」巴茲爾冷冷地說,「這一年我經濟上也並不寬裕,我希望把錢都花在你身上。」
珍妮極力鼓起了勇氣。她將頭扭向一旁,聲音顫抖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遇到麻煩了。如果他不能在一週內籌到一百一十五英鎊,他的公司將會起訴他。」
「珍妮,你這是什麼意思?」
「哦,巴茲爾,你別生氣。我都不好意思告訴你,我已經隱瞞了一個月,但現在,我實在忍不住了。他的情況變得越來越糟了。」
「你的意思是,他在行竊嗎?」巴茲爾嚴肅地問道,並且,一股油然而生的恐怖與厭惡席捲了他。
「看在上帝的分上,請不要那樣看著我!」她叫道。因為此時巴茲爾的眼睛以及緊閉的雙唇讓她感覺自己倒像是那可鄙的罪犯,需要在庭前招供一切。「他也不是故意要使壞的。我也不是很明白,但他可以告訴你一切都是怎麼回事。巴茲爾,你可不能讓他被送進監獄了!如果我離開你,你可以給他他所需要的錢嗎?」
巴茲爾在桌前坐下,仔細考慮這事,他用手託著臉,想要躲避珍妮凝視著他的目光。他不想珍妮看見她的訊息給他帶來的驚駭以及他感到的絕望的恥辱。但她依然還是能看見他。
「巴茲爾,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我在想該怎麼籌錢。」
「你不會認為,因為他是我的哥哥,我就跟他有一樣的德行吧?」
他只是看著她,沒有回答。巴茲爾確實遭遇了很多不幸:妻子的母親是個酒鬼,而妻子的哥哥則希望以最原始的方式來獲得財產。
「這不是我的錯,」為打破巴茲爾的沉默,她叫道,臉色也更為蒼白了,「不要把我想得太壞。」
「不,這不是你的錯。」他回答說,但語氣卻不由自主地變得冷漠,「不過不管怎樣,你還是應該去布賴頓,但我覺得這個夏天可能不會那麼輕鬆了。」
他寫了一張支票,接著又給自己賬戶所在的銀行相關人員寫了一封信,請求他們提前支付一筆價值一百英鎊的未到期的債券。
「他來了,」在聽到一陣鈴響之後,珍妮叫道,「我讓他半小時後回來。」
巴茲爾隨即站起身來。
「你最好立即將支票給你哥哥。告訴他,我不想見他。」
「巴茲爾,他還能來這裡嗎?」
「珍妮,這個問題就隨便你了。如果你願意,那我們就假裝他只是不幸,而不是不義;但我倒情願他不要提起這些事。我不需要他感謝我,也不想聽他的藉口。」
珍妮默默地接過了支票。她本想將雙臂繞在巴茲爾的脖子上,請求他的原諒,但巴茲爾那沉重的神情嚇到了她。整個晚上,他只是那麼悶悶不樂地坐著,珍妮於是也不敢開口。在對她道晚安時,巴茲爾親吻了她,但卻顯得前所未有的生硬。珍妮整夜無法入睡,一直在痛苦地哭泣。她無法理解巴茲爾在看待這件事時表現出的深深的厭惡。對她而言,這不過是吉米犯下的一個小過失,她也同意哥哥的看法,認為他只是運氣不好而已。她有些怨恨巴茲爾竟不願聽他解釋,並且還堅信更糟的一種看法肯定是正確無疑的。
幾天後,意外回到家中的巴茲爾發現珍妮正高興地同她哥哥交談著。她的哥哥顯然恢復了往日的愉快心境,並且一點兒也沒有對其越軌行為感到羞慚。
「真高興能碰到你,巴茲爾!」他叫道,並伸出了自己的手,「我剛剛過來,心想能不能碰到你。我想要感謝你借那筆錢給我。」
「我倒寧願你不要提起那事。」
「為什麼?這又不是什麼羞恥的事。我只是有些運氣不好,僅此而已。你知道,我會還你那筆錢的。你不需要擔心那點。」
他喋喋不休地說著這件事,說明著這個應該得到幫助的人有多麼不幸,並解釋說最清白的人也可能被形勢所迫而犯罪。巴茲爾一點兒也不崇拜這傢伙的厚顏無恥,因此就只是那麼冷漠地聽著,不發一言。
「你不必為自己找藉口,」他終於開口說道,「我幫你也只是出於自己的考慮而已。要不是為了珍妮,你是否會被關進監獄,同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我也不會在乎的。」
「哦,那都是開玩笑的。他們不會起訴我的。我沒有告訴過你,他們都沒有案件編號嗎?你是相信我的,對吧?」
「不,我不信你。」
「你這是什麼意思?」詹姆斯生氣地問道。
「算了,我們不討論這個問題了。」
詹姆斯沒有回答,只是惡狠狠地掃了巴茲爾一眼。
「年輕人,你可以為你的錢吹口哨了,」他低聲地嘀咕道,「我不會再還給你了。」
對於這筆數額較大的錢,他原本也沒有一定要還的決心;但是現在,他將這念頭完全地拋開了。在珍妮結婚後的這六個月時間裡,他一直沒有理會巴茲爾對他的冷漠。他討厭巴茲爾那傲慢的樣子,但又需要他的幫助,因此一直小心翼翼,儘管有時並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脾氣,然而卻一直儘量維持著一副熱誠的樣子。他知道他這位內弟不是很歡迎他來到他家,尤其是現在,他還沒有工作的時候,於是,他決定要避開他。他儘量剋制著,不要公開侮辱他,然而卻不斷地安慰自己,認為遲早總有機會報復他。
「那麼,再見了,」他平靜地說道,「我這就走。」
珍妮目睹著這一切,感到陣陣驚慌,同時,更是感到生氣,因為巴茲爾對她哥哥的冷淡及鄙夷似乎也反映了對她自己的一些看法。
「你至少應該禮貌地對待他吧。」待吉米離開以後,珍妮對巴茲爾說道。
「我恐怕已經用光了我所有的禮貌了。」
「不管怎樣,他總是我兄弟。」
「這確實是個令我無盡悲痛的事實。」他回答說。
「你不需要在他走下坡路的時候就如此惡劣地對他。他並不比許多人差。」
巴茲爾轉向珍妮,眼裡充滿了怒火。
「天啊,你難道沒有認識到那人是個賊嗎!他如此不誠實,難道你對此就一點兒感覺都沒有嗎?難道你不知道這樣的男人有多糟糕嗎?」
帶著滿腔的鄙夷,他停了下來。這是兩人之間爆發的第一次爭吵,珍妮臉上露出了潑婦一般的神情,她的臉已經不再蒼白,而是被怒火給燒紅了。不過好在巴茲爾很快恢復了平靜。想起妻子的病以及她剛剛失去孩子的痛苦,他對自己適才的行為深感後悔。
「珍妮,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這麼說的。我應該記得你很喜歡他才是。」
但由於她並未做出回答,並且生氣地望向了別處,巴茲爾於是坐到她所坐的椅子的扶手上,撫弄她那漂亮的頭髮。
「別生氣了,親愛的。我們不會再爭吵了,對吧?」
珍妮無法抗拒巴茲爾此時的溫柔,自顧自地哭起來,並且熱情地親吻了巴茲爾愛撫著她頭髮的手。
「不,不,」她叫道,「我太愛你了。所以,不要那麼凶地對我說話,那樣我會很難過的。」
短暫籠罩著他們的烏雲消逝了,他們開始轉而討論去布賴頓的旅程。珍妮將去那裡寄宿,她讓巴茲爾向她保證,他每個週六都會去那裡。弗蘭克邀請他去哈利街的寓所暫住,等待珍妮走了,他便打算去和弗蘭克待在一起。
「巴茲爾,你不會把我忘了吧?」
「當然不會!但你必須儘快好起來,然後回來。」
當她走後,巴茲爾到了弗蘭克家裡,他不由得感到如釋重負。能夠再和一個單身漢待在一起,是件樂事:他喜歡房間裡的香菸味,喜歡那些亂七八糟堆放著的書籍,喜歡那種不用負什麼責任的輕鬆感覺。在這裡,他無需做什麼自己不樂意做的事,自打巴茲爾結婚以來,他還是第一次感到這種完全的放鬆及舒適。想起他在坦普爾那個溫暖舒適的家,一陣舊世界的氣息撲面而來,他想起了這些日子以來的冗長對話,以及用於空想的時間,還有並未受到干擾的閱讀時刻。他開始戰慄,想起了他現在的家,那個窄小的城郊小屋,還有對家政事務的擔憂,對私人空間的渴望。他本以為他的生活會幸福完美,然而卻是骯髒不堪。
早餐後,弗蘭克醫生看到巴茲爾點燃了煙,站在壁爐架旁,靠著椅背,如釋重負般地嘆了一口氣。我們的這位醫生於是笑著說道:「單身的人也自有其幸福之所在。」
但在看到巴茲爾有些異樣的表情之後,他立即後悔不該這麼說。他開始意識到,這對年輕的夫婦相處得可能並不是很順利。
「順便說一句,」弗蘭克很快補充道,「今晚你願意去參加一個聚會嗎?愛德華·斯金格爾夫人將會主持今晚的活動,而且許多你認識的人也會去參加。」
「自從我結婚以來,便哪裡也沒去過了。」他滿是猶豫地說。
「我今晚要去見那些老朋友。我可以邀請你同去嗎?」
「這是個好提議。天哪,我應該會玩得很開心的。」他笑了,「我已經有六個月沒穿過晚禮服了。」
2
愛德華·斯金格爾夫人說,她很希望今晚能見到巴茲爾;而弗蘭克在梳洗打扮好之後,便開始情緒高昂地看著這年輕人著裝。在最後朝著鏡子看了一眼之後,巴茲爾轉過身來。
「你看起來棒極了。」弗蘭克打趣地說。
「閉嘴!」巴茲爾漲紅著臉回答說。但很明顯,他也不是很滿意自己此刻的外表。
他們去弗蘭克那體面的俱樂部吃了晚飯,周圍都是些從事科學事業的男人,他們有著學生般的愉悅心境。十點過後,他們驅車去了肯辛頓。結婚之後,巴茲爾不得不開始厲行節儉,他對此感到很不滿意,因此,愛德華·斯金格爾夫人家的富有在他看來便更是具有非凡的吸引力。一個稍稍化過妝的僕役接過了他的帽子,另一個僕役則接過了他的大衣。在經歷過於巴恩斯那狹窄的小屋內挪來挪去之後,巴茲爾尤其喜愛在寬敞、高大的,用最差的維多利亞風格華麗裝飾的大房間裡走動。愛德華·斯金格爾夫人那頭漂亮的假髮今天有些格外的歪斜,她那皮膚已見蒼老之態的脖子上戴著閃閃發光的鑽石項鍊。愛德華·斯金格爾夫人似乎滿不在乎地歡迎了巴茲爾,然後便轉向了下一位客人。巴茲爾於是開始往屋內踱去,不經意間,發現自己正同莫里太太四目相對。
「啊!真高興能在這裡碰見你!」他驚奇而又激動地叫道,「我還不知道你已經回來了。來,我們過去坐下,告訴我你所有的見聞吧。」
「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我不會講的。倒是你必須要告訴我最近發生的一切。我知道你的書已經宣佈出版了。」
此刻,巴茲爾突然發現莫里太太是如此的美麗,甚至他自己也為這一新發現而感到吃驚。他常常違背自己的意志而去想她,但他在腦海中回憶起來的畫面卻沒有這麼光芒四射,沒有這麼充滿活力。即使在想象中,巴茲爾也並未將她誇大為桑德羅·波提切利的聖母瑪利亞,而只是懷念她那充滿悲傷的嘴角和蒼白無力的橢圓形的臉。然而今晚,她的活力是那麼的迷人;灰灰的眼睛裡飽含笑意,臉頰也是快活得泛紅。他看著她那漂亮的雙手,認出了那枚戒指,以及她那優美如畫的精緻的大衣。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香味讓巴茲爾回憶起了他們曾經快樂的接觸,也想起了她位於查爾斯街的屋子——他們常常在那裡坐著談論各種有趣的事情。此時,他感到心痛無比,因為他知道,他一直都愛她,並且也並不亞於他結婚前的那個晚上,當他知道她同樣也在乎他的時候。
「我覺得你根本就沒有在聽我講話。」她叫道。
「不,我在聽的,」他回答說,「只不過你的聲音使我陶醉了,它就像是義大利的音樂。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聽過這麼美妙的音樂了。」
「我上一次見你是什麼時候?」她問道。雖然心裡記得很清楚,但她迫切地想要巴茲爾說出這個答案。
「一個週日的下午,在威斯敏斯特橋附近,你坐著馬車,我是在這之前的那個週四才同你講話的。我還記得你那時所穿的外套。你還留著它嗎?」
「你的記憶力真好!」
她很隨意地說著,但眼裡卻閃爍著勝利的光輝;因為巴茲爾看起來好像完全忘記了她去他家的拜訪,他只記得他們彼此中意的時刻。
「我常常回憶起我們那些長長的對話,」他說,「要不是因為你,我是絕不會寫那本書的。」
「對啊,在你結婚之前,是吧?」
她微笑著,不經意地說出了這麼幾個詞,但這對她來說,也是一道傷口。而巴茲爾的臉則突然變得煞白,一種無以言說的痛苦矇住了他的雙眼,並且,他的嘴唇也開始顫抖。莫里太太好奇地觀察著他,顯得有些殘酷。有時,當她生氣的時候,她會想要報復,為了自己所承受的一切煎熬,而這只是個開始。她告訴自己,她非常恨他。這時,她看到了法利先生,那位打扮入時的教區牧師,並衝他笑了一笑。正如她所預料的那樣,牧師走了過來。
「你收到我的信了嗎?」她問道,同時伸出了手。
「非常感謝。我已經回信表示接受了。」
她的詢問裡並非沒有怨恨,因為她希望巴茲爾知道,她向法利先生髮出了某種邀請。於是,巴茲爾不情願地從莫里太太的旁邊站起身來,而我們的這位牧師則去坐了他的位置。在巴茲爾離開之後,心痛的莫里太太恭維地向這位新加入者問了好,儘管很不尋常,但卻非常誠摯。
「天哪!這不是貞潔的盧克雷蒂婭嗎。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在聽到他母親那充滿嘲諷的聲音後,巴茲爾突然變得蒼白又僵硬。
「赫里爾先生帶我來的。」他回答說。
「他確實很謹慎,竟帶你來這倫敦最無趣的地方,不過這裡同時也是最體面的地方。坎伯韋爾的情況怎樣?你用過傍晚茶了嗎?」
「我太太現在在布賴頓。」巴茲爾回答說,同時,一如既往地為維扎德夫人的嘲弄而感到屈辱。
「我可不希望在這裡碰到她。你長得真的很好看,然而你卻那麼愚蠢,這真可惜!」
她衝她兒子點了點頭,隨即離去。不一會兒,她碰上了正在饒有興趣地觀察著各色人群的萊依小姐。
「你最近還好嗎?」維扎德夫人問道。
「真沒想到你還記得我。」萊依小姐回答說。
「我在報上看到你繼承了那位可憎的多瑞斯小姐的遺產。難道你不知道,自從這件事以後,很多人便無法忘記你了嗎?」說完,她並未等著萊依小姐回答。「你是我那年輕的孩子的朋友吧?我剛剛看見他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那樣討厭我。我猜想,他認為我是個不道德的人,但我其實並不是那樣的,真的。我並不清楚我犯下什麼惡行。我確實做過一些愚蠢的事,做過一些讓自己後悔的事,不過也就僅此而已。」
「我很樂意聽別人對我自我坦白。」萊依小姐低聲說。
就在這時,德卡皮特勳爵向維扎德夫人走來,萊依小姐於是乘勢向巴洛-巴西特夫人走去,不出所料的是,她正在和卡斯汀洋夫婦熱情地交談。
「聽到別人讚揚他是個很好的孩子,這真讓我感到欣慰。」萊依小姐聽見她說,「他從來不向我隱瞞什麼,我敢向你保證,他一定沒有什麼需要向任何人隱瞞的秘密。」
「是誰這麼值得人們尊敬啊?」萊依小姐問道。
「我正在感謝卡斯汀洋太太對雷吉那麼好。他現在的年齡剛好處在需要一些女人——好女人——的影響的時候,這點對他而言是很重要的。」
「雷吉諾德是所有有德行的人中的典範,」萊依小姐輕聲說,「而卡斯汀洋太太則是慈悲的化身。」
「你太抬舉我了,都讓我感到困惑了。」這位夫人笑著回應說,虧得她臉上的胭脂將那羞愧的一抹紅掩蓋了起來。
她花了些時間讓萊依小姐和自己單獨聚在一起,找了地方坐下。卡斯汀洋太太的舉止顯得漫不經心,沒人能看出她是要試圖解決很嚴重的問題。
「您一定非常鄙視我吧,萊依小姐?」她說。
「為什麼?」
「我向您保證,我沒有再見過雷吉了,不知道你在聽到巴西特夫人的話時有沒有多想?」
「這至少免去了你向我撒謊的麻煩。」
「我沒有撒謊。我很希望有個人能同我開誠佈公地談一談。啊!我真是個不幸的女人!」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依舊是那麼面無表情,那些在聽力所及的範圍之外的旁觀者可能都會以為她不過是在說些最無關緊要的事情。
「我已經盡力了,」她繼續說著,「我忍了一個月。然後,我發現自己不能沒有他。我發現自己就像是那些古老故事中的女人,中了一些愛的咒語,因此再也無力自救。我想,您肯定會說我是個傻瓜,但我認為伊索爾德和費德爾一定也經歷過這種刻骨銘心的感情。我沒有意志,沒有勇氣,而更糟糕的是,這整件事情就是個極其丟臉之事。您確實沒有理由不鄙視我,因為連我也很鄙視我自己。天知道何處才是盡頭;我總感覺到將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總有一天,保羅將會發現這一切的,到那時,也就意味著一切都毀了,我也將會因為這個可憐又卑劣的無賴而拋棄一切。」
「不要說得這樣大聲。」萊依小姐說,因為卡斯汀洋太太稍稍提高了自己的音量,「你認為他會娶你嗎?」
「不會的,他常常對我說他是不會娶我的。而我現在也不會嫁給他;我太瞭解他了。哎!我真希望我從未曾遇上他。他一點兒也不在乎我,他知道我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因此他就像對待娼妓那樣對我。我已經受到了很嚴重的懲罰。」
她的眼睛在屋裡掃了一遍,發現雷吉正在同莫里太太交談。
「你看看他,」她接著對萊依小姐說道,「即使是現在,我也願意將自己的靈魂給他,讓他將我攬入懷中並吻我。我不在乎這會有多麼危險,我也不在乎這會是羞恥之事,只要他只愛我一個人。」
這會兒,衣冠楚楚的雷吉說話鎮靜又優雅,這讓他看起來像個四十歲上下的成熟男人。他那烏黑又充滿光澤的眼睛緊盯著莫里太太,滿臉堆笑並露出一絲淫慾,這足以表明他已被莫里太太的美麗所吸引。看著眼前這一幕,卡斯汀洋太太又是嫉妒,又是惱怒,險些就要瘋狂起來。
「她可得到機會了,」卡斯汀洋太太喃喃地說,「她是個寡婦,又很有錢,並且還比我年輕。但我不希望我的這個糟糕的敵人悲慘地掉入那個男人的陷阱。」
「天啊!你為什麼不能振作點兒啊?難道你完全放棄了同他分手的念頭嗎?」
「是的,」她絕望地回答說,「我不想再掙扎了。就讓該來的都來吧。我現在已經不在乎了,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除非他把我當做一個玩膩的玩具一般扔到一旁,不然,我是不會離開他的。」
「那你的丈夫呢?」
「保羅?保羅比那個男人好上十倍。要不是我到了如此不幸的地步,可能還不會發現保羅的好。」
「那麼,你這樣對你的丈夫,就不感到羞恥嗎?」
「每在夜裡想到這個問題時,我便無法入睡。他送給我的每一份禮物,都像是利劍刺入了我的心;他對我的好,也變成了最難以忍受的痛苦。但我依然控制不了我自己。」
萊依小姐沉思了一會兒。
接著,她說:「我剛剛和維扎德夫人談過。我想,在倫敦,沒有哪個虔誠的女人會像她一樣,那麼容易就屈服於愛火,然後她卻認為自己事實上是個很好的女人。同樣,我覺得我們共同的朋友,雷吉,也不會認為他的行為有什麼不妥。這讓我認識到,世界上唯一的壞人只是那些有良知的人。」
「那麼您認為我有良知嗎?」卡斯汀洋太太痛苦地問道。
「你當然是。我在羅切斯特遇到你以前,一點兒痕跡都沒看出來。但我認為這還只是開始的階段,事情會慢慢浮出水面。小心一點兒,不要陷得更深了。我覺得還有很多危險在等著你。」
「您這是什麼意思?」
儘管塗了胭脂,但卡斯汀洋太太的臉依舊顯得枯槁又蒼白。萊依小姐用她那能透入骨髓的尖銳眼光看著她。
「你有沒有想過向你丈夫供認一切?」
「啊,萊依小姐,萊依小姐,您怎麼會這樣說?」
她忘記了剋制。不由自主激動起來,兩隻手痛苦地攥在一起。
「小心一點兒。記住,現在每個人都能看見你。」
「我忘了。」過了一會兒,她終於恢復了以往的平靜,「我日日夜夜都在想這個問題。有時,在保羅對我很好的時候,我更是忍不住想要告訴他。一股可怕的力量在驅使我告訴他,而且我知道,總有一天,我將不能再管住自己的嘴巴,並將一切都告訴他。」
過去的六個月裡,卡斯汀洋太太老了很多,也痛苦地意識到自己的美麗正在不斷地流逝,她只能更多地求助於化妝術。她頭髮的顏色也越來越不自然,她畫眼線,並在臉上塗過多的粉。她的行為舉止也越來越失常,因此跟她在一起有時是件很痛苦的事。她的話越來越多,越來越大聲,笑聲也越來越尖銳,越來越頻繁。然而她從前那份因完全對世界冷漠而保有的好心情,現在已變為完全不可能的偽裝,即使是對自己的感覺,也只是十足的悲慘而已。她從前的生活可算是一帆風順。她擁有的財富足以滿足自己所有的興致。她還從未如此絕望地渴望過一樣東西,甚至到了如果沒有它,一切都黯然失色的地步:然而現在,之前沒有一點兒此類經驗的她,正在遭受著無盡的煩惱。這一陣猛烈的激情完全席捲了她,在突然意識到現在總算輪到自己受苦之後,她感到非常痛苦。她對雷吉並不抱有什麼幻想。他極端自私,對於她的痛苦也是麻木不仁。她早已發現,眼淚也博不來他的絲毫同情。他只願意按自己的意願行事,而當她想要反抗時,他便會以殘忍的方式來讓她認清事實。
「如果你不喜歡我,你可以給我滾蛋。你又不是世界上唯一的女人。」
然而總體而言,他卻是十分幽默的——這是他最大的優點;並且在他高興的時候,偶爾還是會聽卡斯汀洋太太的話。只要把他帶去劇院,便能避免他的牢騷;他總是急於想要進入更上層的圈子,來自某個富貴人家的聚會邀請能讓他一整個星期都變得溫柔親切。但他從不允許她支配自己,並且,卡斯汀洋太太偶爾表現出來的嫉妒也會遭到他無情的嘲笑,這讓她感到非常痛苦。此外,她又很怕他,因為她知道,若是為了自保,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背叛他。然而,不管怎樣,她還是那麼熾熱地愛著他,甚至還導致自己的性格也受到不少影響。以前從來不知道剋制自己的卡斯汀洋太太現在行事變得小心翼翼,生怕冒犯了這個放蕩的孩子。她開始表現得極為謙恭,以避免他總是提起她的年齡問題及衰減的魅力。在極度的痛苦中,她學會了從前絕不會知道的溫柔及自我控制。在平日的生活中,她也突然變得仁慈,尤其是在丈夫面前,已不像往日那般暴躁了。丈夫對她的愛顯然是個難得的安慰,她知道,自己在丈夫眼中依然像當初他愛上她時那麼可愛。
3
萊依小姐想辦法尋得了貝拉在米蘭暫住的旅館,當這對新婚夫婦到達那裡時(這是他們蜜月旅行的開始),他們發現了來自他們這位朋友的書寫工整、略帶學術氣以及些許反諷的來信,並且,其中還附帶了一張五百英鎊的支票作為他們的結婚禮物。這筆錢能讓他們的旅行更為舒適,他們可以在最冷的時候去那不勒斯過冬,並且可以隨意地在各個迷人的小鎮間遊蕩,而不用擔心資金不足的問題。赫伯特熱情高漲,有一段時間看起來甚至像是完全恢復了健康。他忘記了那個悄無聲息地吞噬著他的活組織的疾病,並且對未來充滿了無盡的希望。他的精力如此之好,甚至是貝拉都不能抑制住他那想要去探尋多年來一直夢想著的未知領域的熱情。看到他對陽光、藍天以及鮮花的渴望,貝拉很是欣慰,但她也常常感到心痛,因為她感到這樣鮮活的生命力不可能持久;然而她卻一直竭力讓自己表現出很高興的樣子。他似乎將別人散佈於一世的激情會聚到了一起。
在一路同行中,他的個性逐漸展開來,貝拉開始認識到他那迷人的性情以及甜蜜而又無私的脾氣。貝拉對他的愛慕與日俱增,她享受著他那略帶陽剛之氣的優越感——他不願意貝拉把他當做病人看待,有時甚至還對貝拉那母親般的照料感到憤恨。另一方面,他很想讓貝拉過得輕鬆舒適一些,於是儘量親力親為地安排好自己的一切,這些是貝拉最願意幫她減輕的負擔。赫伯特對於丈夫的權威的認識很是純真,常常因此被逗樂的貝拉也樂於承認這點。她知道,自己不僅是身體上比赫伯特健康,而且心理上也強過於他,然而她還是樂意去配合赫伯特關於她就是要略弱一籌的幻想。當她發現赫伯特可能要對他自己感到厭倦時,她便會假裝倦怠,這樣一來,赫伯特就會擔憂並自責,這一切都非常感人。他從未曾忘記貝拉對他的恩情,有時,他的感激會讓貝拉感動得流下眼淚,於是她便會勸他,沒有什麼是理所當然的。赫伯特將主要的業餘時間花在了書本上,就像莎士比亞作品中的角色那樣對待他的妻子,帶著丈夫的激情為她寫十四行詩。在赫伯特那浪漫的愛情裡,貝拉忘掉了早年的那些枯燥乏味,她感到自己變得更年輕、更美麗,也更開心了。她的冷靜中新融入了一份並不討人厭的輕率,並且,她還用善意的嘲弄來舒緩赫伯特奮發向上的激情。陽光似乎喚醒了赫伯特年輕的一面,也驅散了他在北方時的陰鬱情緒,因此,他有時表現得就像是個十六歲的孩子,他們會相互說些無意義的話,或是自顧自地開心大叫。他們說,世界就像是一面鏡子,你對著它笑,它便能反射出一張笑臉;這會兒在他們看來,全世界都見證了他們的愉悅。為了迎合他們的幸福,花兒此刻也競相開放,美麗的大自然只是他們那極大的滿足的一個邊框。
有一回,他說:「你知道嗎?我們在兩個月前開始了一次談話,然而那次談話到現在也沒結束。隨著時光流逝,我愈加發現你是個很有趣的人。」
「我知道,我是個很好的傾聽者,」她微笑著回答說,「被稱為健談者是件難得的好事。」
「你帶著這樣的表情對我說些含有惡意的話可不是什麼好事。」他叫道。此時,貝拉正充滿柔情地看著他。
「我覺得你越來越自負了。」
「我有了你這麼好的老婆,怎麼還能忍得住不顯自負?你真的是太美了!」
「什麼!」她大聲地叫了出來,「如果你再對我說這些無聊的話,我會多讓你吃些魚肝油的。」
「但我說的是事實。」他熱切地說。於是,儘管知道自己的美麗僅僅存在於赫伯特的想象當中,貝拉也仍是高興地羞紅了臉。「我愛你的雙眼,每當我看著你的眼睛時,我便感覺自己靈魂脫殼了。那天,在佛羅倫薩,你讓我看一個漂亮女人,但是,她根本就無法跟你比!」
「天哪,我相信你是認真的!」她叫道,然而她的眼裡噙滿了淚水,並開始嗚咽起來。
「這是怎麼了?」赫伯特吃驚地問道。
「被愛真是太好了,」她回答說,「以前從未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我現在真是太高興了。」
然而神似乎也開始嫉妒起他們的快樂,在他們達到羅馬後,由於旅途的辛勞,赫伯特的病情突然加重。天氣開始變得寒冷、多雨並且陰沉。每天,他都會在醒來後開啟百葉窗,急切地往天上望去,然而卻總是看到灰暗的天空裡層雲密佈,於是,他總會絕望地嘆口氣,轉過臉來,乾脆望著牆壁。同樣,貝拉也急切地盼望著陽光,也因為陰沉的天氣而心痛不已。她已經不指望赫伯特能夠徹底康復了,然而她認為,如果天氣好轉,至少也能讓他的病情有所改觀。醫生跟他們說明了赫伯特的情況。在弗蘭克先生為他檢查的時候,他的左肺還是完好的,然而現在,左邊也受到感染,病情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擴散著。
然而天氣最終還是放晴了,懶懶的二月暖風開始徐徐吹來,輕輕地吹拂著羅馬那些古老的石頭。天空又變回藍色了,並且,有了羊毛似的雲朵的映襯,顏色對比顯得更為強烈;那些白白的雲朵在蒼穹中飄蕩著,就像是舞者那麼優雅。從赫伯特的視窗望下去是西班牙廣場,此刻,那裡開滿了鮮豔的花朵;模特們身著坎帕尼亞的服裝,邁動著伯尼尼式的悠閒腳步;這個國家春天的氣息也飄進了我們這位病人的房間。
他的病情很快有了好轉,他近來頗為沮喪的情緒也突然間消失殆盡,精神變得極為振奮。他開始怨恨起令他病情惡化的羅馬,認為只有換個地方,自己才有可能康復。他強烈地要求貝拉帶他離開這裡,前往那不勒斯,而醫生也表示,這可能會對他的健康有益。於是,等到他可以走動之時,他們便即刻起程,往更南的方向行去。
他們到達那不勒斯時,已不再是那對無憂無慮的孩童了;現如今,他們一個是被焦慮困擾的中年婦女,一個是病重將逝的少年。赫伯特的病情越來越嚴重了,他已經失去了往日的歡樂,因此,新到之地的景色也未能激起他的任何激情。那不勒斯的教堂是白色和金色的組合,這些教堂就像是十八世紀的跳舞場,非常適合對信仰漫不經心的一代人來朝拜,然而卻使赫伯特覺得心灰意冷;博物館裡的雕塑也只是一些毫無生氣的石頭;而義大利那些早已聲名在外的美麗風景也讓他興致索然。之前一直興致勃勃的赫伯特現在再也提不起興趣,在一切景觀面前都是無動於衷,只看到了那不勒斯的骯髒和兇狠殘暴。但另一方面,他又受到一股不安的情緒牽引,熱情高漲地想要去往更遠的地方。他的內心裡渴望著一個優於一切國家的國度——甚至好過義大利,這燃起了他的想象,他希望能在有生之年去看一看希臘。貝拉擔心他會體力不支,所以想要勸他放棄這個念頭,但這一次,他的態度尤為堅決。
「你倒是無所謂,」他叫道,「你日後還有很多的時間可以去。但我有的就只是現在而已了。讓我去雅典吧,那樣,我就不會再有什麼沒有見過的世間美景了。」
「但請你想一想此行的風險吧。」
「讓我們享受當下吧。我死在這裡,死在希臘,或是其他什麼地方,又有什麼關係呢?貝拉,讓我去看看雅典吧!你不知道它對我意味著什麼。你還記得在我特肯伯裡的家中那幅雅典衛城的圖畫嗎?我每天早晨醒來的時候都會看一看它,而在夜晚熄滅我的蠟燭之前,我也會再看它一眼。我已經熟知那裡的每一塊石頭了。我想要呼吸希臘人呼吸過的空氣,我想要去看看薩拉米斯和馬拉松。有時,我尤其渴望去這些地方看一看,甚至渴望到讓自己產生了身體上的疼痛感。請不要阻止我實現我的最後一個願望。在那之後,我一切都可以聽你的。」
他的聲音裡也是充滿了渴望,因此儘管絕望的貝拉非常害怕未來的這趟旅行,然而卻無法抗拒他的要求。在那不勒斯時,醫生警告過她,悲劇隨時都可能發生,她再也無法掩藏起自己對赫伯特的病的恐懼了。而赫伯特有時因為自己的病而十分沮喪,但每當天氣很好或是他睡眠很好的時候,他又會覺得,自己不久便能完全康復。他這會兒認為,只要能擺脫一直折磨著自己的咳嗽,他便可以恢復健康;而每每聽到他對未來的一系列美好打算,貝拉總認為那是一種無比的煎熬。他希望今年夏天能在綠樹成蔭的瓦隆布羅薩度過,並且買了一冊西班牙旅行指南,還做好了來年冬天的旅行計劃。於是,貝拉只好強顏歡笑,同他一起談論那些她明白終將會被死神摧毀的旅行計劃。
「要是在南部待上兩年,我一定會完全康復的,」他再一次這麼說道,「然後,我們可以去肯特找一所小房子住下,要是能夠看到草地和金黃的玉米地的地方,然後我們會一起嘗試各種有趣的事情。我想寫一些真正意義上的好詩,但不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你。我不想讓你覺得你為了我而放棄了自己。能夠聲名遠播是件很好的事情吧!啊!貝拉,我希望有那麼一天,你會因為我而感到自豪。」
「那我將要好好地盯住你了,」她回答說,然而,她說這話時的笑聲,自己聽起來卻像是痛苦的嗚咽,「詩人總是用情不專的,你以後也會與許多擠奶女工調情。」
「哦,貝拉!貝拉!」他突然衝動地叫道,「我希望我在你眼裡能更好些。因為如果沒有你,我便感覺自己毫無價值。」
「我相信你。」她反諷似的回答道,「但這也無法阻止你在比薩寫一首關於農婦腳踝的十四行詩啊!」
他笑了,臉也變得緋紅。
「你不會真的介意,是吧?再說了,是你讓我看那個女人走路的樣子的。如果你不喜歡那首詩,我可以銷燬它。」
他像個孩子似的,對她的玩笑嚴肅以待,而事實上也是害怕自己會因此而惹惱貝拉。她又笑了,然而這一次卻更為真誠,但是,這笑聲似乎仍然帶著淚水。
「我的寶貝,」她叫道,「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啊!」
「等到我的病好了再看吧,夫人。」
第二天一早,赫伯特的身體並無大恙,於是他提議即刻起程去布林迪西,他們可以在那裡待一天,隨後乘船直接去希臘。一直想要一拖再拖,希望將這事拖沒了的貝拉因此感到非常驚慌。然而赫伯特並沒給貝拉任何可以加以阻止的機會,他沒再多同她講什麼,直接叫來店家結賬,並告訴了旅店老闆他們的計劃。起程後,赫伯特便難掩其興奮,這讓貝拉看在眼裡,難過在心裡:他那藍藍的眼睛綻放出奪目的光彩,臉頰變得緋紅,渾身上下突然充滿了力量。他不僅看起來狀態好了很多,並且他自己也覺得身體各方面都好了許多。
「告訴你,一旦我的雙腳踏上了希臘的土地,我很快便會好起來。」他叫道,「那些不朽的神靈會創造出奇蹟,而我也會為他們建一座神殿以表敬意。」
他興致高昂地看著他們一路駛過的風景,在這春日裡,空氣清新,陽光明媚,兩邊都有寬廣的綠地,成群的牛兒在吃草,它們毛髮蓬鬆,膽小羞怯。他們不時會看見一些牧人,肩上往往挎著來復槍,看起來狂野、英俊又快活。最後,他們終於看到了碧波盪漾的海洋。
「終於到了!」那男孩叫道,「終於到了!」
然而第二天早上,他突然開始發燒,病情也開始加重。於是,第二天,貝拉不顧他的懇請,堅決地拒絕再繼續前進。他很不高興地看著她,眼中滿是失望之情。
「那好吧,」他總算說道,「不過你一定要答應我,下一次,我們無論如何也要往前,即使是我就快要不行了,你也必須把我抬到小舟上去。」
「我真誠地向你承諾這點。」貝拉回答說。
信念給了他難以想象的力量,因此,沒過幾天,他便能下床走動了。然而他在之前兩週所表現出的那種興奮卻突然消失了,他變得一言不發。貝拉因此很擔心,怕他是由於她的堅持導致的行程延誤而不開心。他們被迫在布林迪西停留了一週,這是個枯燥乏味、骯髒並且人口眾多的小鎮,他們還一起在那蜿蜒曲折而狹窄的街道上漫步。能去港口讓赫伯特感到很高興,因為他喜歡那些擁擠在一起的駁船,在岸邊上貨或是卸貨,他便在這裡幻想著他們在狂野的大海上漫漫旅行。他喜歡那些懶散的水手,喜歡那些繫著紅腰帶的皮膚黝黑的搬運工人,也喜歡那些在碼頭上歡快嬉戲的頑童。但這些人的生活有時卻讓赫伯特陷入一種痛苦的絕望中:他們似乎擁有享樂的絕對權力,他由衷地羨慕著那些最貧窮的燒爐工人,因為他們的肌肉健壯,並且還能夠自如地呼吸。一個星期過去了,在他們的船將要離開的那個下午,赫伯特獨自一人出門去;由於熟知他的習慣,貝拉很快就找到了他:他坐在一座長滿了橄欖樹的小山上,目光注視著眼前的大海。他並沒有注意到貝拉的靠近,因為他是如此的專注,似乎已經看了自己夢寐以求的希臘海岸。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遠處的愛琴海,那蒼白消瘦的臉上表現出一種難以名狀的痛苦。
「我很高興你來了,貝拉,我需要你。」
她在他身旁坐下,牽著他的手,赫伯特於是又將目光投向了遠方。閃閃發光的海面上,一隻有著奇怪的白色帆面的漁船像海鳥一樣行駛著。此時的天空像天青石一樣藍,並且一朵雲朵也沒有。
「貝拉,」他終於開口說道,「我不想去希臘了。我沒有勇氣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她吃驚地問道。連日來,他一直在想著這件事,然而等到近在咫尺的時候,他卻退縮了,這似乎是疾病的徵兆。
「你以為我生氣是因為我們沒有在上週起程。我確實試著這麼去想,但我心裡卻為這一延誤而感到高興。我很害怕。我試著鼓起勇氣,但我失敗了。」
他沒有看貝拉,只是盯著遠處的大海。
「貝拉,我不敢去冒這個險。我不敢以幻想來撞擊現實。我想要繼續儲存著我的幻想。義大利之行告訴我,什麼都沒有想象中的景色那麼美麗,那麼迷人。每當事情不盡如人意時,我便告訴自己,希臘會為一切的不美滿做出補償的。然而現在,我知道,希臘也只會帶來同樣的失望,我覺得我無法忍受這點。讓我帶著對那個最美國家的想象而死去吧!田野裡再也見不到半人半羊的農牧神在蹦跳,森林的精靈也不在溪邊奔跑了,這樣的希臘對我來說又有什麼意義呢?希臘之美不在於我能夠去看到的部分,而在於我理想中的那方淨土。」
「親愛的,我們不必去那裡。你知道,我是不大讚成我們現在去那裡的。」貝拉叫道。
赫伯特轉過臉來看著貝拉,一直盯著看了很久。他看起來像是想要說些什麼,然而卻奇怪地欲言又止。隨後,他進行了又一番努力。
「貝拉,我想回家。」他輕聲說,「在這裡,我感覺自己無法呼吸了;這裡的藍天讓我感到難過,我懷念英格蘭的陰天了。離開以前,我還不知道我是如此熱愛自己的國家……你是否覺得我像是個討厭的假正經?」
「不,親愛的。」她哽咽著回答。
「南部的噪聲讓我的耳朵很受不了,各種色彩也太過明亮,空氣太稀薄太清澈,長時間的日照讓我的眼睛都要瞎了。啊,讓我回到自己的祖國吧!我不能就在這裡死去,我想要埋在自己的祖國。貝拉,我沒有跟你說,然而最近我常常在夜裡失眠,想著肯特郡肥沃的土地。我想要將它們握在手裡,將那些涼涼的、鬆軟的土壤握在手裡。當我看著這裡的藍天時,我想起的是肯特那美麗的天空:陰沉、柔和,還不那麼高高在上。我渴望那些成團的孕育著雨水的雲朵。」
在他想象著這一切的美好時,興奮之情不禁溢於言表,他伸出手遮住了自己的雙眼,這樣,他的想象便能不受到任何干擾。
「我現在唇乾舌燥,特別渴望一場春雨。你知道嗎,我們已經一個月沒有見過下雨了。現在,利恩哈姆和費內的榆樹和橡樹都掛滿葉子了,我特別喜愛它們此時的那份新綠。這裡沒有什麼能比得上肯特那綠色的田野。啊,我能感覺到,北海吹來的鹹鹹的微風正在撫著我的臉頰,我聞到的只有英國春天的氣息。我必須要再看一看那些籬笆,再聽一聽那裡的鳥兒們歌唱。我渴望再看一看那有著古老的灰石的教堂,以及特肯伯裡那綠樹成蔭的街道。我想要聽到許多英國人的說話聲,我想要看到一張張英國人的臉。貝拉,貝拉,看在上帝的分上,快帶我回家吧,否則我會死的。」
他的激情中飽含著痛苦,因此貝拉感覺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警告。她認為他是對未來有了一些神秘的預感,因此,她也費了很大的勁兒才使自己說出一些安慰的話來。他們於是決定即刻起程。焦急的赫伯特希望直接回倫敦,而為了儘可能地避免一切危險,貝拉堅持要走較為安全的路線。儘管在這個冬天裡,貝拉每週都給父親寫信,彙報他們都做了些什麼,也給他描述他們所走過的地方,但這位主持牧師卻從未回過信,關於他的訊息,貝拉也只能從在特肯伯裡的朋友那裡獲悉。現在,在他們決定起程回倫敦以後,貝拉即刻給父親寫了一封信。
親愛的父親,
我的丈夫就快要不行了,依照他的意願,我會馬上帶他回家。我不知道他還能活多久,但我恐怕這最多隻是幾個月的事情。我求你暫時拋開你的憤怒,讓我們來找你吧!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安置赫伯特,我也不希望他死在什麼陌生人的房子裡。我懇求你給我回封信到巴黎吧!
您誠摯的女兒,
貝拉
對於她的前兩封信,我們的主持牧師拿出足夠的決心與毅力來,堅決不去看它們,然而他最終還是耐不住獨自一人的孤單,越來越想念女兒對他的悉心照料。沒有她在,這房子顯得更為空蕩,有時,清早起來時,他會忘記了之前發生的事,期待著下樓去用早餐時能碰見機靈而衣著整潔的女兒坐在餐桌最前面。到第三封信時,他已實在忍不住了,儘管那驕傲的自尊心不允許自己寫回信,然而他卻迫切地期待著這每週一次的交流。有一次,女兒的來信偶然延誤了兩天,他便焦慮地找到一個朋友家——他知道這朋友的夫人與貝拉有聯絡,詢問他們是否有貝拉的訊息。
在開啟最後的這封信時,我們的主持牧師為這信的簡短而感到驚奇:因為從前貝拉為了安慰他併為他提供樂趣,總是會非常詳細地記錄下一週的事情。他將這封信來回地讀了兩三遍,然後定下神來。首先,他發現貝拉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如果他願意,貝拉可能再一次坐回到現在那張孤獨的餐桌旁,像從前一樣輕輕地在這屋內走著,並在傍晚時分為他演奏那些他極為鍾愛的音樂。但接下來,他讀出了貝拉隱藏在那些匆忙的字句中的絕望,並透過那些字句,讀出了貝拉對於那可憐的孩子非比尋常的愛。通過女兒的來信,我們的主持牧師已經對赫伯特有了相當的瞭解,貝拉小心地敘述了一些她認為可以打動父親的東西,因此,很長時間以來,牧師都在為了自己的不講道義而掙扎。他開始感到懊悔。牧師的書房裡掛著死去妻子的畫像,她已經離開三十五年了,那幅畫上是她結婚第一年時的樣子,傻傻地笑著,褐色的捲髮,正是維多利亞時代中期的女人的樣子。雖然這幅畫並沒有什麼出彩之處,但對這位悲傷的丈夫來說,它就是一副真正的傑作。他常常從她那褐色的眼睛中尋到安慰與建議,而現在,驕傲和愛充滿心間,他於是非常誠摯地看著這幅畫。夫人臉上的表情彷彿含有責備,牧師突然感到很內疚,因此默默地低下了頭。飢餓的人來請求他,他沒有給他們食物;他驅逐了陌生人,趕走了病人。
「我有罪,我愧對你的目光,」他痛苦地低語道,「我不再配被稱做上帝的兒子。」
隨後,他的目光掃過了貝拉的一張照片,他曾將這照片移出了這間房,然而不久又將其放回了原地。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挽住女兒的手臂。他幸福地笑著,因為他已經打定了主意。他不會再去管生氣時說的那些話,他要去巴黎,把自己的女兒及時日不多的女婿接回家來。如果在這孩子最後的日子裡,他能為自己過去的粗魯態度做出些補償,或許也是對他從前殘忍的驕傲做出一些補償。
他並沒將自己的計劃告訴任何人,便即刻起程了。他並沒打算和貝拉通訊,但他知道貝拉即將入住的旅館,於是決定去那裡等她。他估計了貝拉可能到達的時刻,便在那段時間裡去大廳徘徊,但兩次都是非常痛苦地失望而回。然而第三日,當他覺得失望帶來的不安已無法忍受時,他看到一輛馬車駛過來,看到貝拉走下了馬車,他突然激動到顫抖。他不希望女兒立即看到他,於是挪到了邊上一個不顯眼的位置。他注意到了貝拉在幫助赫伯特下車時所透出的那份關心:她挽住他的手臂以引導他前進。他顯然是非常的虛弱,儘管傍晚的天氣還算暖和,他仍是將頭部包裹了起來。在貝拉去詢問房間事宜時,看起來毫無力氣的赫伯特坐了下來。
看到這孩子的改變,牧師感到後悔萬分,他們上一次見面時,赫伯特·菲爾德還是個精力充沛並且非常快樂的孩子。而這幾個月來的焦慮也在貝拉身上留下了印記,她的頭髮幾乎都灰白了,她的表情顯得蒼白又疲倦。在他們上樓時,牧師去問了他們的房間號,為了給他們充足的時間將行李收拾妥當,他強迫自己等了半個小時。接下來,他上樓去敲了他們的房門。貝拉以為來的是女僕,用法語做了應答。
「貝拉。」他低聲說,然後他突然想起來,曾經貝拉是如何在他的書房外懇求他,而他又是如何堅決地予以拒絕。
她大叫一聲,飛奔過來開啟了房門,父女倆立刻擁抱在一起。牧師將女兒緊緊地抱著,然而因為情緒激動,竟說不出一句話來。但貝拉卻熱切地想要開口說話。
「赫伯特,是我的父親。」
這年輕人在另一個房間的床上躺著,貝拉將父親帶去了那裡。此時赫伯特由於太累,已無法再起身。
「我是來接你們倆回去的。」這位老人說,同時,眼裡含滿了喜悅的淚水。
「啊,爸爸,我太高興,你終於不再生我氣了。你肯原諒我,讓我覺得非常幸福。」
「貝拉,需要原諒的不是你,而是我。我希望你的丈夫能原諒我的不友善。我之前真是苛刻、驕傲而又殘酷。」
「親愛的,你能原諒我嗎?你能允許我做你和貝拉的父親嗎?」
「我非常樂意。」
「你會同我一起回特肯伯裡嗎?我想讓你知道,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會努力讓你忘記,我曾經……」
我們的主持牧師突然停了下來,不能再繼續他的話語。
「我知道您是個非常善良的人,」赫伯特笑著說,「你瞧,我已經把貝拉帶回來了。」
牧師羞怯地猶豫了一會兒,之後便彎下身來,非常溫柔地親吻了這位蒼白的、正遭受著痛苦的少年。
4
在愛德華·斯金格爾夫人的聚會後,過了幾天,巴茲爾去了布賴頓,珍妮和她的姐妹在火車站迎接了他。將行李交給了搬運工人後,他們開始往寓所走去。很快,一個長得非常俊秀的年輕人加入了他們的行列,並與安妮·布什走到一起——據稱這位先生叫做希金斯。等他們走到前面去時,巴茲爾問珍妮這人是誰。
「他是安妮的新男友。」珍妮笑著回答說。
「你認識他很久了嗎?」
「我們安定下來後的第二天就認識他了。我注意到他在看著我們,於是就對安妮說:‘親愛的,有人在看你呢;等巴茲爾來的時候,你也有伴了,我們總不能三個人走在一起。’」
「是誰把他介紹給你們的?」
「你真是個傻瓜!」珍妮笑道,「他就這麼走過來,向我們道晚上好,安妮也回答他晚上好,於是他們便開始交談起來。他看起來很有錢。他昨晚帶我們去聽音樂會,並且是最好的位置。他真好,不是嗎?」
「但是,親愛的,你們不該同不認識的男人一起出去。」
「就讓安妮放鬆一下吧,並且,那男子也是個非常體面的人,不是嗎?你看,她平常在家,都不像我一樣有機會認識男人。再說了,這個人非常紳士。」
「哦,是嗎?我認為他是個極可怕的缺德鬼。」
「你真是太挑剔了,」珍妮說,「我可沒發現他有什麼問題。」
到達居住地之後,安妮便開始忙於和她那位新結交的朋友熱情地談話,直到巴茲爾他們進來,才停了下來。她有點兒像珍妮,但卻同珍妮有著普通的女人和一個美女的差別。她同樣有優美的體態,然而她那經過不必要的修飾的頭髮卻顯得缺乏色澤;她比珍妮的年紀更大,然而其膚色卻並未表現出這點。
「珍妮,」安妮叫道,「他不肯過來喝茶,因為他說你可能希望能同你丈夫單獨在一起。你告訴他這沒關係吧。」
「這當然沒有關係,」珍妮說,「你進來和我們一起喝杯茶吧,然後我們可以一起出去。」
他顯然是個很愛開玩笑的人:巴茲爾在洗臉時,聽見兩位女士在隔壁屋裡開懷大笑。不久,珍妮說茶點準備好了,雖然很不情願,巴茲爾仍不得不進到屋子裡去。他妻子的健康狀況好了許多,正在大聲地說笑著,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他們三人顯然很開心地一起度過了過去的兩週,因為他們有好多大家都熟知的笑話。巴茲爾為陌生人的侵入而感到不快,於是便不想加入他們的談話,只在一旁默默地坐著,一會兒,他拿起一張報紙來讀。安妮不悅地看了他一眼,希金斯先生也猶豫地看了他一兩眼,然而很快便開始繼續他那節奏極快的奇聞軼事。或許他也有生氣的理由,因為他講了最精彩的故事,然而巴茲爾卻擺出一臉極端無聊的表情。
「剛剛是誰說要出去散步的啊?」他最後說道。
「來吧,珍妮,」安妮答道,並轉向巴茲爾,「你要來嗎?」
他冷漠地從報紙中抬起頭來。
「不去了,我還有一些信件要寫。」
珍妮想要同丈夫待在一起,等到只剩下他們兩人時,他們談了一些家裡的事務;然而他們間顯然有些不自在,不久,巴茲爾開始自顧自地看起書來。過了一會兒,安妮回來後,充滿敵意地掃視了巴茲爾一眼。
「現在好點兒了吧?」她問道。
「什麼?」
「剛剛在喝茶時你看起來好像很不舒服的樣子。」
「多謝關心,我的身體健康狀況良好。」
「你也許可以表現得殷勤一點,而不是在有紳士來看望我的時候默默地坐在一旁,像出席葬禮一般。」
「很抱歉,我的行為沒能讓你滿意。」他平靜地回答說。
「親愛的,希金斯先生說,在你丈夫走之前,他不會再來了。他說他知道巴茲爾不喜歡他,這我也不怪他。」
「安妮,你在胡說些什麼啊!」肯特夫人叫道,「巴茲爾只是累了而已。」
「是啊,到布賴頓的旅途非常累人,不是嗎?我直截了當地告訴你吧,巴茲爾,我希望我的朋友能受到紳士一樣的對待。」
「安妮,你是個很友善的人。」他聳了聳肩,這麼回答道。
晚飯後,安妮不耐煩地等了一會兒,然後僕人進來說希金斯先生在門口等她,於是她匆忙地拿起帽子出去了。巴茲爾猶豫了一下,他不想引起衝突,然而最終還是決定要給安妮一些必要的警告。
「我說,安妮,你覺得大晚上獨自跟一個在碼頭隨便認識的什麼人出去是個恰當的行為嗎?」
「我怎麼做都不關你的事,對吧?」她很生氣地回答說,「如果你在我問你時給我建議,我會感激你的。」
「安妮,我跟你一起去好嗎?」她妹妹回答說。
「你不要干涉我。你知道的,我可以照顧好自己。」
她出去時,報復性地狠狠摔了一下門,而巴茲爾則沒有再多說一句話,他皺著眉頭,將目光移回了書本。然而沒過多久,他便發現珍妮正在低聲哭泣。
「珍妮,你怎麼了?」他大叫道。
「沒什麼。」她回答說,一邊擦乾眼淚,一邊竭力恢復往日的微笑,「只是,我在這裡度過了很快樂的時光,希望你來使它變得更完美。我一直期待著你來,然而現在,你似乎把一切都搞砸了。」
「對不起。」他嘆了口氣,一副很沮喪的樣子。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因為他也認識到自己的出現干擾了她的歡樂,儘管他是出於好意而來,但他的到來卻只給她帶來了難過。在希金斯先生的陪伴下,她反而更像她自己。她最大的樂趣在於外出散步,盯著街上的行人,或者是聽黑人吟遊藝人那傷感的小曲,她喜歡那些歡樂的噪聲以及過於豔麗的顏色。另一方面,能讓巴茲爾感到痛苦的事情,珍妮卻往往無動於衷,巴茲爾很反感這骯髒、粗俗的寓所,然而她卻覺得非常滿意。看上去他在一個從相反方向到來也無所謂的迷宮裡。
第二天早上發生了一件小事故,讓巴茲爾明白了妻子對他的看法。安妮準備去教堂,她打扮好後走下樓來,臉上的妝容可說是很駭人的,讓人不禁去想是何等惡俗的品位讓她把那些顏色混合在了一起;同時,她還穿著很廉價的衣服。
「啊!親愛的,你可不能就這樣出門!」看到珍妮的穿著同前日並沒有什麼不同後,安妮叫道,「你不戴上你的新帽子嗎?」
肯特夫人略帶不安地望著她的丈夫。巴茲爾對週日服飾的反感,是他的妻子最不能理解的時尚之一。
「巴茲爾,我在商店裡看到了一頂漂亮的帽子,安妮便鼓動我買了。我跟你說,這頂帽子特別便宜——僅僅六磅七便士。」
「你總有機會用得著它的。」巴茲爾笑著說。
幾分鐘後,她拿了帽子回來,滿面通紅,臉上洋溢著幸福,但巴茲爾卻實在沒覺得這帽子很便宜。
「你喜歡嗎?」她不安地問道。
「非常喜歡。」他回答道,想要取悅自己的老婆。
「看吧,珍妮,我就知道他不會介意的。巴茲爾,她當時可是大驚小怪了好半天,認為你一定不會喜歡,並且會生氣,現在看來,那完全是無中生有的事!」
「巴茲爾說,最適合我的顏色是黑色。」珍妮為自己辯護道。
「親愛的,男人根本就不懂該如何著裝,」安妮回答說,「如果你按照巴茲爾說的那麼做的話,你會變成個邋遢女人的。」
發現妻子仍然懼怕自己的巴茲爾此時感到非常苦惱。很顯然,在珍妮眼裡,他是個可怕的人物,有著反覆無常的喜好及性情,他本希望他們之間存在著相互信任,希望他們成為一個完全的統一體,能夠共享所有的思想及情緒,然而現在,他卻只是感到失望。他知道自己的愛早已死去,他企圖要讓自己相信,珍妮的愛也在日漸銷蝕。這個週末讓他覺得特別無聊,因此,當週一早上珍妮陪著他去車站準備離去時,巴茲爾感到如釋重負。
「我最近很忙,我不知道下週還能不能抽出身來。」他試探性地說道。
然而珍妮的雙眼卻突然間噙滿了淚水。
「啊,巴茲爾,我不能沒有你!我寧願回到城裡去。如果你不喜歡安妮,我可以讓她走。答應我你還會再來吧。我一週都在盼著你來。」
「如果我不在的話,你會過得很開心的。我的到來只是給你徒增了煩惱而已。」
「不,你沒有。我非常需要你。哪怕和你在一起只有痛苦,我也不要失去你。答應我你會來吧。」
「好吧,我會來的。」
綁在他身上的那條鎖鏈仍是同從前一樣牢固。火車飛快地朝倫敦駛去,巴茲爾的心也因快要接近倫敦而開始猛烈地跳動著——因為,他離希爾達·莫里越來越近了。他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深愛著莫里太太,並很生氣地告訴自己,他已經永遠地失去她了。他為她的聲音迷醉,被她裙襬的曲線吸引,為她眼中的溫柔痴迷,他記得她在愛德華夫人家中所說的每一句話。週三,巴茲爾和萊依小姐一同用餐,這時,他便感到自己迫切地想要見到希爾達。下午下班後,他經過查爾斯大街回家,像是個十八歲的戀人那樣,他抬頭望著莫里太太家的窗戶。客廳裡亮著燈,他知道她在家,然而他卻不敢貿然去拜訪。莫里太太並未邀請他去看望她,他也不知道她願不願意見到他,或者她會不會認為拜訪是件小事,並不需要特別的邀請。窗戶像是在向他招手,門也像是在向他發出無聲的邀請;然而正當他躊躇之時,一個人從屋內走了出來——法利先生。巴茲爾於是生氣地想,為什麼他竟可以常常出入莫里太太的家。最終,他還是絕望地離開了。
這個週三,巴茲爾激動無比地來到萊依小姐家,而當他高興地問到還有哪些人要來用晚餐時,萊依小姐並未提及莫里太太,這讓巴茲爾的心都涼了。於是,接下來,他開始思量著如何度過這個他曾經無限期盼的淒涼的夜晚。在愛德華·斯金格爾夫人家的那次相遇之後,他那處於休眠狀態的激情突然忍不住地爆發出耀眼的火焰,那火焰燒得讓他自己都覺得難以承受。這周似乎必須要見到希爾達不可;他無法再想其他事情,而一想到自己週六要去布賴頓,他便感到無比的恐懼。他當然是瘋了,就連他自己也明白,即使再一次見到莫里太太也是無濟於事——要是他們從來未曾相遇反倒更好。但他對自己的反覆勸誡似乎特別愚蠢,他想要見她的渴望勝過了他所有的深思熟慮。他覺得再多同她講一次話也沒有什麼害處,只要一次就好,在這之後,他發誓會讓自己徹底地忘記她。
第二天,他又走到了查爾斯大街,並且再一次看到了莫里太太窗戶內的微光。他猶豫著,在外面來來回回地走動。他不知道她是否想要見到自己,很害怕她臉上會現出被打擾的表情,然而最終,帶著一絲怒氣的他決定碰碰運氣。如果他見到了希爾達,便不能再愛她了,也許會發生一些奇蹟,出現一些讓他感到安慰的情景,幫他忍受他所受到的囚禁之苦。他按響了門鈴。
「莫里太太在家嗎?」
「在的,先生。」
他踏入房間時,莫里太太正在閱讀,沮喪的巴茲爾想象出莫里太太的眼裡有輕微不高興的神情。這讓他感到驚慌失措,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隨即他又想,他的行為也許讓她感到非常震驚,然後又自問,她會不會知道自己突然結婚的原因。他聽她講那些禮貌的、瑣碎的事情,並儘量做出得體的回答;但他的聲音聽起來極不正常,幾乎連自己都快要辨認不出。然而兩人都像是沒心沒肺一樣笑著,他們談萊依小姐,談弗蘭克,談倫敦將要上演的戲劇,談一個接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直到巴茲爾不得不離開為止。
「我來之前特別害怕,」他高興地說,「因為你從未邀請我來拜訪你。」
「我認為那沒有必要。」她笑著回答說,然而她卻充滿挑釁地直直望著巴茲爾的眼睛。
巴茲爾臉紅了,很快地看了她一眼,因為她的話似乎有著更深的含義,他不知道究竟該如何理解。他隨即忘掉了他的禮貌與優雅。
「我特別想來見你,」他低聲說,這樣他更能保持鎮靜,「我還可以再來嗎?」
「當然可以!」她回答道;然而她的語氣裡卻含著一種冷冷的驚喜,就像她在考慮他的問題,並對此感到不悅一般。
突然,她發現巴茲爾直直地看著她,並且眼神里滿是痛苦,這讓她突然感到為難。他的臉色蒼白,他的嘴唇抽搐著,似乎他是在極力地控制自己。整個晚上,希爾達都在想著巴茲爾那極度痛苦的表情,他一直在暗處盯著她,現在她明白,自己想要的報復,命運已經給了巴茲爾。但她卻不是很高興。她感到巴茲爾似乎仍舊愛著自己,於是第一百次地自問,他為什麼會如此奇怪地就結了婚;然而她卻無法確定自己的感受。她咬緊了雙唇。
知道他可能再來以後,莫里太太很想告訴管家,以後不讓他進來,然而一些無以名狀的理由阻止了她。她想要再一次看到他臉上可憐的表情,她想要確認,他在殘酷背叛之後過得並不幸福。接下來的那周的某個下午,她在一次外出歸家後發現了巴茲爾留下的卡片。她拿到手中,並翻轉過來。
「我該邀請他來用午餐嗎?」她惱怒地皺了皺眉,將卡片放下,「不,如果他想見我,那就讓他再來好了。」
那天,當僕人告訴他莫里太太沒在家時,巴茲爾感到非常失望,並決定不再去那裡。他一直等著莫里太太的回信,然而卻什麼也沒有等到。他等了一個星期,在這個星期裡,除了想念她,他什麼也沒法做,非常不安,身體也像是被掏空了一般。之後,他帶著殘破的良心來到布賴頓,並開始儘量避免和珍妮單獨在一起的機會。他帶她出去看戲,或是聽音樂會,並堅持仍然忠誠的希金斯先生應該一直和他們在一起。這些讓他覺得很噁心,同時,也感到非常羞愧。
接下來,他開始每晚經過查爾斯回弗蘭克家,而那些窗戶仍舊像是在邀請他。當他回頭看時,整條街都像是在引誘他,於是,他終於再也忍不住這番誘惑了。他知道莫里太太在家。如果管家打發他走,那麼事實就很明顯了:希爾達一定是吩咐過管家不讓他進門的。
這次,他的運氣較好,但當他見到希爾達時,如鯁在喉的千言萬語就是無法出聲,他只好同她談些平常的事情。莫里太太看到巴茲爾因痛苦而陰沉的臉後感到有些不安,一股緊張的氣氛使談話變得非常困難。巴茲爾不敢將他的訪問拖得太長,然而那些積壓在心裡的話還沒說出來,就這麼走了實在是很不甘心。談話慢慢少了下來,不久,他們便陷入了沉默。
「你的書什麼時候出版?」她問道,自己也不知為何變得非常壓抑。
「就在兩週內……我想要感謝你對我的幫助。」
「我?」她驚奇地叫道,「我做了什麼啊?」
「比你知道的還要多。有時,我覺得自己只是在為你一人而寫作。我在評價所有事情時,都試著以你的觀點去看。」
聽到這裡,莫里太太有些侷促不安,因此並未做出回答。巴茲爾將臉轉向一旁,似乎想要強迫自己再說點兒什麼,然而卻非常緊張。
「你知道,在我看來,每個人都被一些看不見的指環所控制著,使他和世界的其他部分分離。我們都只是完全的孤身一人,每一步都只能自己去做決定,沒有人能夠幫他。」
「你不覺得嗎?」她回答說,「要是人們知道了他的問題,一定會竭盡全力地幫他想辦法的。」
「也許吧,但可以拿出來問別人的事情往往是微不足道的。另有一些事情,一些事關生命和死亡的事情,人們往往問不出口;而如果他真要說得出口的話,或許可以改變很多東西。」他轉過臉來,很嚴肅地看著她。「一個人可能以某種方式給他極為珍視的人帶來了莫大的痛苦,但如果人們知道了所有的事實,或許便會為這人辯解,並原諒他。」
莫里太太開始心跳加速,說話的聲音也不由自主地顫抖。
「這很重要嗎?最終所有人都會向自己屈服。我覺得一個能夠看穿人心的旁觀者或許會感到很沮喪,因為他將發現,那些表面的笑容背後隱藏著多少痛苦。如果我們意識到自己的同胞們事實上有多麼痛苦,我們都應該會善待他們。」
他們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但奇怪的是,橫在他們之間的障礙彷彿突然消失了,現在,儘管雙方都沒有講話,卻沒再感到不適。不久,巴茲爾站起身來。
「再見,莫里太太。我很高興你今天讓我進來。」
「我為什麼要不讓你進來?」
「我擔心你的僕人會說你不在家。」
他沉著地看著她,似乎他的話裡還包含著更多更為深邃的東西。
「我永遠都會很歡迎你來的。」她低聲地回答說。
「謝謝你。」
一陣深深的感激緩解了他臉上的痛苦。
正在這時,管家報告說巴洛-巴西特夫人來了。巴西特夫人冷冷地同巴茲爾握了手,心裡想著一個娶了酒吧女服務員的人可不適合同她那高尚的兒子在一起,於是也沒打算同他敘舊。他走出門去。
「你知道肯特先生同誰結婚了嗎?那又是為什麼?」莫里太太問道。
她早就想問這個問題,但驕傲阻止了她,然而此刻,她再也按捺不住了,她迫切地想要弄清這個困擾了她很久的問題。
「親愛的希爾達,你還不知道嗎?這真是個駭人聽聞的故事。說真的,看到他在這裡,我真的很吃驚,不過當然,如果你不知道這件事,那便能解釋這一切了。他同一個可怕的下等人發生了關係。」
「那個女人非常漂亮。我見過她。」
「什麼?」巴西特夫人吃驚地叫道,「好像那個女人懷上了孩子,於是他不得不娶她。」
莫里太太臉一直紅到了耳根,那一刻,她感到非常憤怒。她再一次告訴自己,她恨他,她嫌惡他,然而突然想起了他眼裡的悲傷,於是她意識到,之前的那些情緒並不是真的。
「你不覺得他很不幸福嗎?」
「那是肯定的。當一個男人娶了一個比自己地位低下的女人時,他肯定不會幸福的,不過我必須要說的是,那都是他應得的。我將這整個故事都告訴了我的兒子,作為對他的一個警告。這恰好說明了沒有良好的行為準則所導致的後果。」
莫里太太茫然地看著眼前的這位講述者,似乎在想著其他什麼事。
「可憐的傢伙!我想你是對的。他確實非常不幸。」
5
悲痛的巴茲爾很想重拾自己在巴恩斯的生活,然而這也只是無濟於事的空念頭,空餘下暴躁的脾氣以及不自由的身軀。由於感覺自己無法承受某些東西,於是他以珍妮的身體狀況為藉口,堅持讓她在布賴頓再多待些日子。但到後來,她的病情有了明顯的好轉,巴茲爾便再沒有理由讓她繼續待在布賴頓了。他們一起回到了河濱公園的小房子裡,表面上看起來,一切還是和從前一樣,然而事實上肯定是有所不同了。在短暫的分離之後,他們彼此間好像變得更陌生了,偶然的小事都能讓他們的關係陷入困境。巴茲爾現在開始更為挑剔地看待他的妻子,從前能夠忍住的一些惡語現在也時不時地從他口中流出。他認為,珍妮同她姐姐待了這兩個月之後,受到了很多不良影響。她開始使用一些讓他反感的表達;吃飯的時候,如果珍妮的言行未能符合他那挑剔的標準,他也會止不住地對其進行指責。他對她主持家務時的懶散以及著裝的隨意感到不滿。她喜歡買一些不上檔次的東西,並且,在家裡時,她甚至都懶得讓自己保持整潔,大部分的時間裡都穿著骯髒的便袍,頭髮也是髒兮兮的。然而由於一切似乎很難改變,巴茲爾決定忽視這一切,管好自己的生活,也讓珍妮按她自己的意願生活。現在,當她做了他不滿意的事時,巴茲爾只是聳聳肩,不發一語。他變得越來越沉默,甚至不再試圖同她討論那些明知她不會感興趣的話題。
他也不再受到妻子的吸引,比他們剛結婚時還不如。珍妮意識到了巴茲爾的這些改變,卻無法知曉箇中緣由,她感到深深的挫折感。有時,她會非常絕望地哭泣,想著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事,因此失去了巴茲爾的愛;有時,有感於巴茲爾的不公正,她會忍不住說出些傷人的重話。她為他的有所保留而感到怨恨:從前,他會興致勃勃地討論她提出的問題,而現在,他只是默默地置之不理。珍妮思前想後,得出了一個結論:造成所有這些前後差別的,只能是另一個女人。隨即,她還想起來母親告誡她要盯緊巴茲爾的話。一天早上,巴茲爾告訴珍妮,那天他要外出與朋友用餐。在知道珍妮會回來之前,他便接受了這個邀請。
「你要跟誰一起吃飯?」珍妮問道,她很快起了疑心。
「莫里太太。」
「就是去年來這裡看你的女性朋友嗎?」
「她是來看你的。」巴茲爾笑著回答說。
「是的,我相信這點。但我不認為一個已婚男人可以獨自去倫敦西區吃飯。」
「對不起。我接受了這個邀請,所以我必須得去。」
珍妮沒再應答,然而等到下午巴茲爾回到家時,她卻很仔細地盯著他看。她看到了巴茲爾動盪的情緒。他眼裡閃耀著激動的光芒,並且一直不停地看錶,等待著著裝時間的到來。等他走了之後,為了進一步瞭解巴茲爾同莫里太太的關係,珍妮毫不猶豫地走到巴茲爾剛脫下來的外套旁,她想要看他的隨身筆記本,然而它卻沒在那口袋裡。珍妮有些驚奇,因為巴茲爾對這類事情本是很粗心的。接下來她想,抽屜裡應該會有邀請信,於是,她惶惶不安地又向抽屜邊走去。然而這時,她發現抽屜已被上鎖,巴茲爾的額外小心更是進一步加重了珍妮的疑心。珍妮想起家裡有一把備用鑰匙,於是將其取來開啟了抽屜,迎面而來的首先便是落款為希爾達·莫里的來信。這信以「親愛的肯特」開頭,以「你誠摯的,希爾達·莫里」結尾,只是一封再正常不過的正式的晚餐邀請函。珍妮又看了一下其他的信件,但那都只是些商業信件而已。她將這些東西按原來的順序放好,隨後又鎖上了抽屜。現在,她開始為自己所做的這一切感到羞愧。
「哎,誰讓他這樣輕視我!」她叫道。
由於害怕留下任何「作案」痕跡,珍妮再一次開啟抽屜,又一次對抽屜裡的信件進行了整理。巴茲爾說過不必等他,然而珍妮卻毫無睡意。她一直盯著緩緩挪動的時鐘指標,並生氣地對自己說,在這段時間裡,巴茲爾正在盡情地享受快樂的時光,絕不會想起她。巴茲爾回到家時,滿臉紅暈,看起來好像很高興,珍妮想象著巴茲爾看到自己還在椅子上坐著時臉上閃過的一絲怒氣。
「你很困了吧?」他問。
「是的。」
「那你為什麼不去睡覺?我再抽一支菸就去睡。」
「我會等你一起睡的。」
她看著他在房間裡來回地走動,一副很興奮的樣子,然而卻一句話也沒有同她講。他似乎全然忘記了她的存在。於是,憤怒和妒忌突然戰勝了所有的情感。
「好吧,我的年輕人,」她自言自語道,「我一定要找出這裡面的問題。」
她已經有了莫里太太的來信,此後,她開始小心地檢視所有寫給巴茲爾的信,看是否再有莫里太太寫來的。巴茲爾以前從不會在意自己的來信,往往就把它們隨意地擺在那裡,然而現在,他卻小心地將一切都鎖上,珍妮於是更肯定地認為他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隨後她又帶著一點兒苦笑地自我誇耀,認為自己太聰明了,覺得巴茲爾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每天在他出去上班後,珍妮都會仔細搜查他的抽屜。儘管她從未發現過什麼證據,然而珍妮仍然確信,她的嫉妒絕對不是無中生有。一天早上,珍妮發現巴茲爾穿上了新衣服,於是她猜測,下午他可能會去見莫里太太。如果巴茲爾真的去了,那麼珍妮的恐懼似乎便將得到證實;而如果沒有,她也許可以拋開所有的這些折磨人的想象。珍妮戴上面紗,穿了一身樸素的衣服,在巴茲爾快要下班的時間裡,悄悄躲在他單位的對街等待著。不久,他出來了,她悄悄跟上了他。她一直跟著她來到海濱,然後又是皮卡迪利廣場,這時,因為害怕在擁擠的人群中跟丟了人,她不得不同他走得更近一點。然而突然,他轉了個身,並很快向她走來。她吃驚地叫出聲來,發現他好像氣得面色蒼白,不禁感到一陣羞愧。
「珍妮,你為什麼跟蹤我?」
「我沒有跟蹤你。我並沒有看到你。」
他叫了一輛出租馬車,讓她上車,自己也跳了上去,然後,他吩咐車伕去滑鐵盧。他們剛好趕上了一輛去巴恩斯的列車。他沒有同她講話,而她則默默地看著他,心裡充滿了恐懼。在回家的路上,巴茲爾一句話也沒有說。他們回到自己家的客廳後,巴茲爾小心地關上了門。
「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這是什麼意思嗎?」他問道。
她沒有回答,只是慍怒地盯著地上。
「說話呀?」
「我可不傻。」她回答說。
「珍妮,看著我,我們最好能夠互相瞭解。你為什麼要開我的抽屜並檢視我的信件?」
「你沒有權利這麼說我,這是不實的指責。」
「你動過我的抽屜後,一切便會顯得很亂。」
「好吧,我有權知道一切。今天你本打算去哪裡?」
「這顯然不關你的事情。我只是為你做出這些恐怖的事情而感到恥辱。你不知道在大街上跟蹤別人是最恥辱的事嗎?我倒寧願你去偷竊,而不是偷看別人的私人信件。」
「我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去追逐其他女人而不管的,你應該知道這點。」
他笑了一聲,又是輕蔑,又是厭惡。
「別傻了。我們已經結婚了,我們都應該好好地維護它。你應該明白,我可不會做出任何可供責備之事。」
「你總是跟那些我根本配不上的好朋友們在一起。」
「天哪!」他痛苦地叫道,「你總不能因為我放鬆一下便埋怨我吧。我偶爾去和結婚前的一些朋友見面並沒有傷害到你吧?」
珍妮沒有回答,只是假裝在整理花瓶中的花朵;隨後,她撫平了沙發上的一個靠墊,並扶正了一幅畫。
「如果你的訓斥完了,我想去把帽子摘下來。」她最終充滿敵意地說。
「隨便你吧。」他冷漠地回答道。
此後不久,巴茲爾的小說出版了。雖然知道珍妮對此不會很感興趣,然而為了安撫她的情緒,他還是小心地給她帶回了一本,卻沒有多說什麼。然而他在給莫里太太寫信時卻說道,這本書的出版最讓自己開心的地方,在於他知道可以將其獻給她。之後,他開始焦急地等待著她的感謝信以及她的評論。她回了兩次信,第一次是說書已收到,並且已經讀了一個章節;第二次是在讀完之後,寫來了熱情洋溢的讚美之詞。她的賞識讓巴茲爾高興得像是升入了天堂。珍妮也勉強自己看完了這本書,之後巴茲爾便等著她的批評,然而珍妮什麼也沒有說,於是巴茲爾只得問她看後有什麼感想。
「我很喜歡。」她說。
然而她語氣裡的冷漠卻激怒了他,雖然他知道這冷漠與此書並無關聯,但仍舊感覺受到了莫大的羞辱。然而更大的失望還是隨後而至的書評。大部分關於這本書的書評都很短,並且充滿了嘲諷的語句。這本他原來指望著能給他帶來顯赫文學地位的書,卻不過像是一本學生習作,允諾勝過了表現。它的優點實在是屈指可數,連任何偶然的崇拜也難以激起。書的構想很是失敗,他對環境的關注讀起來就像是論文或是專著。結局也並不出彩,既不浪漫,也沒有多少借鑑價值。幸好最終有兩篇文學論文挽救了他那受挫的自尊,它們給出了較為正面的評價,讚賞了他對美的激情,他的謹慎風格,以及對人物描寫的清晰完美。第一封是莫里太太寄來的,同時還有一張表示祝賀的便條,他滿懷激情地讀完了它。莫里太太的評論讓巴茲爾重拾信心,並決心以後還要做得更好。儘管他將所有的批評都給珍妮看了,但這個從文學角度來講比其他評論加起來更重要的表揚,因為一份扭曲了的驕傲,巴茲爾忍住了沒給珍妮看。
這樣做的結果是,珍妮錯誤地認識了這本書的失敗,於是她想,巴茲爾可能並沒有她愛上他時所想象得那麼完美。她試著不去細究自己的感情,但一旦真的認真分析起來,她便感到一陣奇怪的混亂。她瘋狂地崇拜巴茲爾,對他充滿了猜疑,但同時又有那麼一點兒怨恨他,所以她甚至很樂意看到那些公開發表的對他的嘲笑。他們貶低了巴茲爾,把他拉到了她的身邊,因為如果他不像一開始那麼聰明,他們之間的差距也就縮短了。然而他們之間的鴻溝卻在日益加深,爭吵也日益頻繁。巴茲爾很討厭自己在巴恩斯的生活,於是緊緊地將自己包裹起來,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屏障。他變得越來越沉默,只是有條不紊地進行自己的工作,儘量避免和珍妮進行什麼不和諧的討論。他想要以瘋狂的工作來緩解自己的不幸,並拿出哲學家的那份冷漠來面對妻子的壞脾氣。於是,不管她怎麼罵他,他都很少回應,這讓珍妮更為光火,於是對他只剩下冷嘲熱諷。然而有時珍妮也會感到後悔;她會哭著來到丈夫跟前,懇求他的原諒,並一再地表達自己對他的愛。這樣,他們之間便會平靜幾天。
但一天早上,他們之間爆發了更為嚴重的爭吵。這段時間手頭較緊的巴茲爾發現那個仍舊沒有工作的詹姆斯·布什仍在偷偷地從珍妮這裡借錢。他曾懇請她不要再借錢給詹姆斯,珍妮勉強地做出了承諾,他也迫於無奈地要求珍妮不要再給貪婪的布什家族的人一分一毫。這一次,雙方都很生氣,最終巴茲爾離開了家。然而不久,造成這一切麻煩的詹姆斯·布什又來到了巴茲爾家裡。
「你們家那位老爺今天下午在哪裡啊?」他一邊問,一邊自顧自地拿了巴茲爾的煙抽。
「他出去散步了。」
「親愛的,那只是他的一個藉口而已。」他回答說,並且惡毒地笑了起來。
「你是在哪裡見到他了嗎?」珍妮立即問他,表情裡滿是懷疑。
「不,我不能說我碰到他了,如果那樣,我便不能再自誇了。」
「你這又是什麼意思?」珍妮絲毫沒有退卻。
「好吧,每次我來的時候,他總是散步去了。」
他瞥了珍妮一眼,之後沒再多說,便問她借幾英鎊。但珍妮想起了早上的爭吵,為自己引起的這場爭吵而感到抱歉,因此便非常堅決地拒絕了他。由於他一再堅持,並指責她小氣,她不得不向他解釋說最近家裡的開銷實在太大。醫生剛送來了五十英鎊的賬單,她在布賴頓養病也花了很大一筆錢,他們都很難保證家裡的錢足夠開銷了。
「珍妮,你嫁給他這件事真是做得太漂亮了,你也為自己做了件絕好的事。」
「我不許你說他壞話。」珍妮立刻回應說。
「好吧,別發脾氣了。我知道你是因為他而生氣,但他卻一點兒也不在乎你。」
她很吃驚地抬起頭來看他。
「你怎麼知道?」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他自顧自地壞笑著,「我想你今天一定是哭過吧?」
「我們今天早上發生了爭吵,」她回答說,「不要說他不在乎我,我會難過死的。」
「隨便你吧,」他笑道,「巴茲爾·肯特又不是天底下唯一的男人,何必讓自己就在一棵樹上吊死。」
珍妮走到窗邊,向外望去。她看見自己的丈夫在外面慢慢地走著,低著頭,一副極為沮喪的樣子。想起他們之間的不快,珍妮忍不住又流下了眼淚。一切都顯得那麼不順,儘管她很愛巴茲爾,但卻有種奇怪的力量讓她總是忍不住要生他的氣。此刻,徹底絕望中的珍妮轉向她的哥哥,對他說出了一直埋藏在心裡,卻從未向任何人提及的一些心事。
「啊!吉米,吉米,有時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非常難過。如果我們的孩子還在,我可能還能留住我的丈夫——我可能還能讓他愛上我。」
她癱坐到椅子裡,雙手捧著臉。不久,她聽見關門的聲音,緊接著又是門被鎖上的聲音。
「吉米,他進來了。你可不要說什麼讓他生氣又想離開家的話。」
「我正想和他談談。」
「不,吉米,不要。今天早上的爭吵是我的錯。我想惹他生氣,我故意嘮叨他。」她知道怎樣感化她的哥哥,「不要讓他知道我跟你說過什麼,明天我會想辦法給你一英鎊的。」
「好吧,他最好不要先來惹我,因為我不會忍受他的。我是個紳士,即使不比他好,至少也跟他一樣。」就在這時,巴茲爾走了進來,他看到了詹姆斯,但並沒有說什麼。
「下午好,巴茲爾。」
「你又來了?」他冷漠地評論說。
「看來就是如此,不是嗎?」
「恐怕確實是這樣。」
「是嗎?我想我有來看望我妹妹的自由。」
「我猜這是不可避免的。只是,如果你能計算在我不在家的時候來,那我就感激不盡了;當然,反之亦然。」
「我想,你這是想讓我出去吧。」
「親愛的詹姆斯,你今天表現出了非凡的理解力。」巴茲爾冷淡地笑著說。
「好吧,巴茲爾,讓我來給你一些建議吧。不要做得太過分了,否則你只會傷害你自己。」
「我看你還沒有學會在不粗魯的前提下無禮。」
詹姆斯最不能容忍巴茲爾的諷刺和精心策劃的挖苦,現在,他惱羞成怒,忘記了所有有關慎重的教條,他跳了起來。
「好吧,我受夠了這樣的氣了。我不會再忍受你對我的嘲笑和蔑視了。你似乎以為我什麼也不是。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會如此看輕我。」
「因為我樂意這麼做。」巴茲爾回答說,同時冷漠、輕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預感到一場即將到來的爭吵之後,珍妮的心開始撲通直跳,她連忙小聲地哀求詹姆斯管住自己的嘴巴,然而他卻並未因此有絲毫收斂。
「你要知道,我也不想在這裡看到你。」
「我也發現了,我的錢包對你的吸引力要遠遠超過我的言語。我不知道你怎麼會認為,因為我娶了你的妹妹,我就該要一輩子資助你們這一幫人?你能不能告訴你的家人,我對此感到噁心,並且不會再給你們錢了!」
「我想,你不會阻止我們在你不在的時候來你家吧?」詹姆斯吼道。
巴茲爾聳了聳肩。
「你可以在我不在家的時候過來——如果你安分守己的話。」
「我猜我對你一點兒用處也沒有吧?」
「是的,一點兒用處也沒有。」巴茲爾從容地回答說。
「我敢說,你不過是想讓我不要管你們的事情。但我告訴你,我一定會盯著你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巴茲爾非常尖刻地回答說。於是詹姆斯發現,他觸到了巴茲爾的痛處。
詹姆斯趁勢步步緊逼。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嗎?我能看出你們之間的問題。珍妮一直在忍受著你。」
然而巴茲爾很快便恢復了平靜,轉過身去望著珍妮,笑容裡充滿了蔑視,這深深地傷害了珍妮。
「她已經告訴你我那些數不清的過錯了吧?親愛的,你應該有很多東西可以說的。」他看到珍妮的表情像是想要抗議,於是又笑了,「哦,親愛的,如果這讓你覺得很有趣,你無論如何得同你所有的親戚講才是。不過如果我什麼過失也沒有,那我會是個很無趣的人。」
「吉米,告訴他我並沒有講過他的任何壞話。」她叫道。
「沒有必要再多說什麼,我信了。」
巴茲爾覺得越來越無聊,也覺得沒有必要掩藏這事實。於是他走到自己的書桌邊,拿出了一些便條紙開始寫信。吉米充滿敵意地看著他,還在因為他剛才說的重話而感到不快,並打算著自己下一步該做什麼。巴茲爾則只是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我現在很累了,詹姆斯兄弟。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知趣地離開的。」
「走不走是我自己的事。」布什先生充滿攻擊性地回答說。
巴茲爾笑著抬頭看了他一眼。
「當然,我們都是基督徒,親愛的詹姆斯,現如今,很多人都對社會感到不滿。但最後箴言始終是出自最強者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想說,英勇是沒錯的,但最好再加上良好的判斷力。人們說,箴言是國家的財富。」
「這就是你擅長做的一類事——你這個小人。」
「哦,我可沒有出口傷人。」巴茲爾苦笑道,「我應該直接把你扔下樓的。」
「哦,我倒真想看看你敢不敢這麼做!」詹姆斯叫道,同時往門邊挪了一點兒。
「別傻了,詹姆斯。你不會想要那樣的。」
「我一點兒也不怕你。」
「你當然不怕我。不過,你的肌肉並不是很發達,不是嗎?」
怒火驅走了所有的謹慎,於是,詹姆斯直接揮舞著拳頭往巴茲爾臉上打去。
「哼,我要懲罰你,我要懲罰你。」
「詹姆斯,我限你五分鐘之內離開這裡。」巴茲爾用更決絕的語氣說道。
吉米狂暴而無力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接著,沒再說什麼,轉身離去,並重重地摔了他們家的門。巴茲爾聳聳肩,平靜地笑了笑。巴茲爾開始對自己感到厭惡,就像他對詹姆斯感到厭惡那樣,但他想,隨著這種事情的日漸增多,他很快便會感到麻木了。在這自我輕視中,他告訴自己,他顯然機敏地應對了詹姆斯的所有挑釁,所以從這點來說,他是個勝利者。他掃了一眼珍妮:她手裡拿著針線活,卻並沒有在幹活,眼睛只是注視著窗外。
「詹姆斯兄弟對我們所做的唯一貢獻是,他帶來了一點點兒的消遣。」他喃喃自語道。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了,」珍妮回答說,「你為什麼像對待狗一樣對待他。」
「親愛的,我可沒有像對待狗一樣對待他。我可是非常喜歡狗的。」
「他不是同我一樣的人嗎?你娶我可真是作踐了自己。」
「我真的不認為因為娶了你,我就要去關懷和保護你那些‘可愛的’家人。」
「你為什麼不喜歡他們?他們都是誠實可敬的人。」
巴茲爾疲憊地嘆了口氣。從上個月起,他們便常常討論這個問題,雖然他極力管住自己的嘴,但他的耐性似乎已經到了頭。
「親愛的珍妮,」他說道,「我們選擇朋友,不僅是因為他們誠實、可敬,也不僅是因為他們每天更換衣服。我在乎的是他們是不是優雅並有德行,沒有這兩點的人,是最讓我討厭的。」
「如果他們很有成就,你就會覺得他們優雅又有德行了。」
巴茲爾好奇地看著她,猜想著她為什麼會把自己看得這麼卑劣,然後回應說,如果他妻子的親人是謙虛、誠實的普通鄉下人,他也會和他們成為好朋友的。然而布什家的人卻喜歡粗俗的自誇,或者往好聽點兒說,比較古怪。珍妮仔細想了想他說的話,沉默了幾分鐘,隨後便不耐煩地爆發了。
「我們還沒有壞到那種地步吧!我母親的父親可是個紳士。」
「我倒希望你母親的兒子是紳士。」巴茲爾回答說,同時,眼睛仍盯著他正在寫的信。
「你知道吉米是怎麼評價你的嗎?」
「我不在乎,但如果說出來你會更高興的話,你可以告訴我。」
她憤怒地看了他一眼,然而卻沒有回答。接著,巴茲爾站起身來,走向她,將雙手放在她的肩上。他溫柔地向她解釋說,就算他不是很在乎她的家人,這也不是他的錯。她難道就不能向現實妥協,並好好地生活嗎?不讓自己陷入痛苦之中顯然是個更好的選擇。但珍妮卻拒絕了他的和解,轉過身來。
「因為他們沒有很高的地位,所以你覺得他們不配同你交往。」
「我並不介意他們是雜貨商或者服裝銷售商,」他回答說,同時臉上也有了一絲慍色,「我只希望他們能以合適的價格出售他們的東西。」
「吉米不是雜貨商,也不是服裝銷售商。他是拍賣行的店員。」
「我誠懇地向你道歉。我以為他是個雜貨商,因為上次他問我們買一磅茶葉要花多少錢,並提出要以相同的價格賣茶葉給我們。然後他又提出要為我們的房子做防火,並建議我向他購買澳大利亞金礦。」
「好吧,儘量地多做一點兒事情總比像你一樣閒待著好。」
「是吧,即使是為了取悅你,我也不可能裝一些茶葉樣本在口袋裡,並在去見朋友的時候賣給他們一兩磅。此外,我也不認為他們會花錢買我的茶。」
「哦,不,」珍妮輕蔑地叫道,「你是個紳士,又是個出庭律師,還是個作家,你可不會做什麼骯髒的事情來汙染了你那雙潔白的手。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麼知道各種銷售資訊的。」
「我相信最簡單的方法便是娶一個狡猾的推銷員的女兒。」
「不是娶一個酒吧服務員嗎?」
「珍妮,我可沒有那麼說。」他很嚴肅地回答說。
「是啊,你並沒有那麼說。但你卻這麼暗示了。你從來不說什麼,但你會暗示,會含沙射影,直到我失去理智。」
他伸出了雙手。
「如果我傷害了你,我向你道歉。我發誓我並不是那意思。我一直想要好好對你。」
他憂慮地看著她,希望她能說些表示歉意或是充滿感情的話,然而她卻很不高興地緊閉雙唇,垂下眼睛開始繼續手上的活。
巴茲爾只能回到自己的信件上來,之後的一個小時裡,大家都沒有講話。終於,珍妮再也受不了這徹底的沉默了,尤其是他還離她這麼近,然而卻充滿了敵意並且那麼難以接近。於是,她起身去了外面她自己的房間。她已經不再生氣了,而是開始害怕。她想要理清這一切,絕望中,她意識到自己連個可以尋求建議的人也沒有。她的家裡人不可能明白這些問題,她若向他們求助,非但得不到幫助,反倒只能引來輕蔑及殘酷的嘲弄。她突然想要去找弗蘭克,這位巴茲爾的朋友中她唯一感到親切的人:他常常來巴恩斯,並且總是那麼友善,那麼溫和,這讓珍妮覺得他值得信任。但他會在乎她的苦難嗎?他又能給出什麼幫助嗎?她很清楚他可能表現出的無助、同情的表情。現在看來,她在這個世界上是如此的孤獨,既沒有力量,也缺乏勇氣,遠離了前半生與她相伴的家人,也遠離了婚姻將她帶進的那個階層。此刻,她思緒起伏,就像個無止境地繞著痛苦打轉的木偶,看不到麻煩的盡頭。但那些混亂、恐懼和不確定卻強迫著她去做一些更絕望的嘗試,於是她開始向自己尋求力量以追尋她很想要得到的幸福。她開始回想去年的事情,清晰地回憶起當時的每一個場景,卻看到一個日漸變暗的景象:開始時是那麼的陽光燦爛,之後就開始漸漸、漸漸地烏雲密佈。然後她告訴自己,需要做一番大的努力才行,現在不做,以後就會太晚了。她正在失去丈夫對她的愛,她開始痛苦地自責,將一切責任都攬到自己肩上。現在唯一的機會便是徹底地改變自己。她必須要試著不那麼苛求,不要那麼瘋狂地嫉妒;她必須要試著成為一個對他有用的人。在一番極度痛苦的悔恨中,她審視了自己的所有錯誤。最後,儘管臉上還因為剛才的哭泣而顯得一片緋紅,眼裡也還有淚水在閃爍,她還是起身走向了巴茲爾,伸出自己的雙手放到了巴茲爾肩上。
「巴茲爾,我過來請求你的原諒,我為剛才所說的話向你道歉。我剛才非常激動,所以忘乎所以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那種巴茲爾都已快要忘記的溫柔。他站起來握住她的手,開心地笑了。
「親愛的,這有什麼關係呢?我都已經忘了。」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我們最近相處得不是很好,這恐怕得怪我。我做了一些讓自己感到後悔的事。我偷看過你的信,」她突然慚愧地羞紅了臉,「但我發誓我現在沒那麼做了。我以後會努力去做一個好老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我以後會試著趕上你。你必須要耐心地對我,你知道,我還有許多東西要學。」
「哦,珍妮,不要那麼說;你這樣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卑鄙的男人。」
她終於破涕而笑。他開始用以前那種迷人的語氣跟她說話。但她突然又露出了一絲愁容。
「巴茲爾,你還是有那麼一點點兒愛我,對吧?」
「親愛的,你知道,我肯定是愛你的。」
他將她攬入懷中,並吻了她。她又止不住流出淚來,但那是喜悅的淚水,她想,可憐的傢伙!兩人之間的矛盾就這麼結束了。未來將會一片光明,並且大不同於以前了。
6
作為助理醫師,弗蘭克的職責之一是對死在醫院的病人進行屍檢,復活節後的一天,他正在驗屍時,喉嚨不慎受到感染,開始發炎。在正式發作以前,這類病症通常不會引發任何異樣,最終,他發起高燒,神志不清,並被送進了聖路克醫院,在之後的一個多星期裡,一直處於極度危險的狀態。兩個多星期後,他發現自己仍然渾身乏力,儘管很為自己的病著急,卻不得不就那麼躺在床上。最終,他開始康復之後,勉強支撐著來到了特肯伯裡附近的費內,他父親在那裡有一支龐大的醫療隊伍;接下來,他又想去多塞特郡的傑斯頓,卡斯汀洋夫婦會在那裡舉辦一場小型的降靈節聚會。對於身處病房而缺席八月和九月聚會的醫生來說,他必須彌補一下,好保留住自己在聚會最熱鬧的那幾個月裡的位置。
離開前的那個晚上,弗蘭克同萊依小姐共進晚餐,席間,他們像平常一樣討論著天氣和莊稼。兩人談得特別起勁兒,都覺得忍受不了僕人上菜的打擾,於是商定將一切需要自由討論的話題留到飯後再聊。當僕人把咖啡送到書房後,萊依小姐舒服地在沙發上躺下,弗蘭克則將腿搭到扶手椅上,點燃了雪茄。這時,他們四目相望,各自解脫地嘆了口氣,並露出滿意的微笑。
「你也會去傑斯頓,對吧?」他問。
「我不認為我能面對它。隨著那個日子的臨近,我開始變得越來越不樂觀,我相信我也要生一場大病了。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到了這個年紀還要去參加那沉悶的聚會。保羅·卡斯汀洋一向很好客,去他家做客的時候,每天早飯後,他都會問你想要做什麼。(就好像理智的女人在大清早就能知道自己下午將要做些什麼!)但這也只是個形式而已,因為他已經為你規劃好了一天的行程,你會發現,他對每一分鐘都已經做好了安排。還有,要和藹地對待我看不起的人並對他們禮貌,這讓我感到很無趣——啊!我最討厭做出禮貌的樣子了!兩天的拜訪讓我覺得,我應該像比靈斯門的罵街女人那樣,發誓要打破各種單調的得體舉止。」
弗蘭克笑了,喝著他的甜酒,更舒服地往自己的扶手椅上躺了下去。
「對了,說到得體的舉止,我告訴過你在我生病以前,我去過三場舞會嗎?」
「我還以為你恨那些舞會,不是嗎?」
「是的,但我是帶著特別的目的去的。首先是大量糟糕透頂的人。晚餐要到午夜才上,到十一點半時,大家開始聚集到餐室那緊閉的門前。十二點一到,門前便聚集了一大群人,像是劇院的入口處一般,等到門開啟後,人們便像野獸般推擠而入。我敢說,即使是劇院後排的觀眾也不會如此暴力,他們猛衝到餐桌前,就像是餓虎撲食一般。我認為文明人對飲食應該不存在恐慌的。但是,天啊!結果他們卻搞得比動物園裡的動物還要喧鬧。」
「親愛的弗蘭克,你真是太清高了,」萊依小姐笑著說,「那些去舞會的人們,怎麼能不渴望一餐好飯呢?但這肯定不是你去那裡的目的。」
「是的,這不是。我去那裡,是因為我下定了決心想要結婚。」
「天啊!」
「我得出了一個結論,認為婚姻是值得嚮往的,於是決定去三場舞會,看有沒有可能遇到合適的人,而不要在痛苦、沉思中度過我最後的日子。我同七十五個不同的人跳過舞,也坐下來聊過,萊依小姐,她們的年齡在十七歲到四十二歲之間,但我可以誠實地說,我從未覺得生活如此無聊過。這一點兒好處也沒有;我註定要過一輩子單身生活了。我完全不認為自己能在那種場合陷入深深的愛戀中,但有一個七十五歲的未婚女子卻顯然能讓我感到輕微的激動:這種感覺從未動搖過。還有,她們大多都像患有癆病一樣,要不就是貧血症或者營養不良,我就沒發現有可能孕育出健康小孩的。」
他們都沉默了一會兒,而此時萊依小姐正饒有興趣地想著弗蘭克那有趣的找老婆計劃。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她問道。
「我能告訴你嗎?」他拋開了之前的那份故作輕鬆——他本想要掩藏起自己話語中的沉重和深思熟慮;這會兒,他身體微微前傾,用手托住下巴,直直地盯著萊依小姐看。「我覺得我打算放棄一切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已經考慮了好幾個月了,前兩個星期裡,我躺在病床上,終於將自己的思路理了個明白。我打算回家,部分原因是想要看看我的家人。你知道,我父親多年來一直很辛苦地工作,精心地省下每一分錢,好讓我能接受最好的醫療教育。因此,我畢業後立即就有了一份工作,從未擔憂過生計問題。他明白可能這行當很久都掙不到多少錢,但還是決心給我一個機會;這在費內不是什麼好行當,他都已經三十年沒有度過假了。我想試一試,如果告訴他我打算放棄現在的職業,他能不能接受。」
「但是,親愛的孩子,你難道沒有意識到你這是放棄了一個非常美好的前程嗎?」萊依小姐吃驚地叫道。
「我已經很仔細地考慮過了。我想我是我們行業裡擁有最好機會的人,好運一直都在伴隨著我。在聖路克醫院裡,當我上面的一個醫生去世後,我便接替了他的位置,並且在很早的時候就取得了助理醫師資格。我有朋友,也有關係,所以我很快就能做出一番事情來。我敢說,只要我堅持下去,在適當的時候,我一年可以掙上十萬或十五萬英鎊,然後還會被封為皇家醫師,最後便是男爵;然後,我便可以滿意地死去了,並且還可以留下一大筆財產。這便是等待著我的事業,我能預見到未來那一表人才並很是自足的自己,非常簡單,有長長的錶鏈,有剪裁得體的雙排扣禮服,還有時下流行的專科醫師的那種溫和舉止。我會為我擁有的馬匹而感到自豪,並喜歡討論暴飲暴食的皇室成員的逸事。」
突然,他停了下來,想了想這個幻想中的招搖傲慢的赫里爾先生,他腦滿腸肥,事業有成,並飽受讚譽。而那位對人類激動的靈魂特感興趣的萊依小姐,則專注地觀察著此刻弗蘭克臉上露出來的那輕蔑的表情。
「但可能最後我又會驀然回首,對自己的成功感到深深的厭倦,並明白,自己終究沒有真正為自己活過一天。我現在已經三十歲了,我的青春歲月正在偷偷溜走——那些一年級的乳臭味乾的學生們可能認為我已經是中年人了,然而我還沒有為自己而活過。我只有工作的時間,天哪!過去,我就像是魔鬼一樣忙於工作。當我的學生們不顧後果地在夜裡尋歡作樂,在音樂會上嬉戲,大吵大鬧並喝得酩酊大醉,與漂亮而浪蕩的女人做愛,或是當他們通宵達旦地玩撲克時,我總是在工作。現在,一般來講,他們都更為冷靜了;乏味的全科醫生,廣受社會尊敬的人,大多有了令人羨慕的婚姻。傻瓜才會說,我得到了我的回報,因為我已經功成名就,然而他們卻肆意地揮霍人生,成為一些平庸之才。但有一天,當他們回想起往日的勇敢和自由時,必然會感到激動。而我卻沒有什麼值得回憶的東西,只有緩緩增長著的知識。啊!當初我要是同他們一起去玩樂了,那該有多好啊!但我卻只是個一本正經的人。我一直在工作,太能夠成為模範了,但現在,我的青春正在遠去,然而我卻還沒有做過年輕人的荒唐事。我的熱血也在沸騰,並開始不顧一切地瘋狂。這醫學生涯也已不是我從前所想象的那般前景廣闊;它現在開始變得蜿蜒曲折。我們僅僅看到了事物的一面;對我們來說,世界就是個擠滿了病人的大醫院,我們單一地從疾病的角度來看待人類。然而智者只是忙於自己的事,忙於生活,而不是死亡;不是疾病,而是讓人容光煥發的健康。疾病僅僅是一些意外,當我們完全在與例外打交道時,又如何能指揮自己的生活?我感覺我再也不想見到病人了,我忍不住了,他們讓我感到恐懼,感到噁心。我一直忙於與科學打交道,但對我來說,那同樣也意味著死亡與厭倦,我這種性情的人,還真不適合做科學家。有很多不在乎世界,也不在乎榮耀的人,但我還有我的激情——燃燒著的激情;我非常清楚地意識到,我想要活。我希望生活是多汁的水果,我可以將其拿到手中並碾碎,然後一口一口地將它吃掉。當我的血液在血管裡沸騰,當我的肌肉在渴望著一些純粹的肌肉勞動時,我怎麼還能夠日復一日地坐在顯微鏡前!」
說著,他激動地站起身來,在屋裡來回走動著,使勁兒地吐出一口口白色的煙。萊依小姐突然想起了關於螞蟻與蚱蜢的古老寓言,她想,在秋天快要到來的時候,她興許會滿意地看著自己苦心收集的食物;或者,她也會特別羨慕那些在美好的日子裡懶惰得只是歌唱的蚱蜢,此時她的心裡想的可能不是空空的食物貯藏地以及即將到來的寒冬,而是那無心肝的歌者度過的閒散、舒適的夏季時光。
「你認為如果你去鄉下住兩個星期並恢復了健康之後,你還會這樣想嗎?」萊依小姐嚴肅地問道。
隨即,她開始為這個問題所造成的影響而感到驚訝:弗蘭克轉過身來,生氣地看著她;而此前,她還從未見過這樣的弗蘭克。
「萊依小姐,你以為我是個十足的傻瓜嗎?」他叫道,「你以為這只是女子氣的無聊幻想嗎?這個問題我已經考慮了好幾個月,只是我的病讓我的腦袋更清晰了而已。我們全都受到命運之輪的束縛,但每當我們中有人試圖擺脫這束縛時,其餘的人便開始嘲笑他,並試圖阻止他的努力。」
「孩子,我並不是故意想要傷害你的,」萊依小姐寬厚地笑著,「你知道我是很尊敬你的。」
「請原諒,我也不想那麼衝動,」他回答說,並很快開始了懺悔,「但我總感到鎖鏈已經深入了我的骨髓,於是我迫切地想要自由。」
「我想倫敦應該為人們提供充滿活力又豐富多彩的生活。」
「倫敦給人們提供的不是生活,而是文化。哦,他們讓我覺得無聊透頂,我見到的那些人們,他們都談論著同樣的事情,並同樣地自滿於他們那狹隘的見解!想一想文化是什麼吧!那意味著你去劇院看戲,隨後再去看學術刊物上關於該劇的個人看法;也意味著你要去讀目前巴黎最流行的小說,要能討論那裡出版的書籍,並偶然同寫這些書的人一起喝茶。你去義大利和法國旅行,鄙視庫克的旅行者手冊,然而自己也不過就是個粗俗的旅行者。你很喜歡誇耀你糟糕的法國,但卻對更糟的義大利一知半解。有時,你會承認自己被交響音樂會弄得無聊死了,於是你去欣賞華格納的時尚歌劇,收集貼上扣,並閱讀《每日晨報》。」
「你饒了我吧,」萊依小姐叫道,同時舉起了雙手,「我發現了你很不惹人喜歡的一面。」
然而仍在激動之中的弗蘭克並未理會萊依小姐的評論。
「還有,那些遲鈍的蠢貨常常讓我幾近窒息,因此我對新鮮空氣有著特別的嚮往。我想要坐著帆船去航海,想要與暴風驟雨搏鬥。我想要遠離那些做實事的人——去新的國家,加拿大和澳大利亞,去那些人們赤手空拳地與大自然搏鬥的地方。我渴望火熱的大都市,去一些沒有討厭的警察來守衛你的德行的地方。我為東方的埃及、印度和日本而感到心痛;我想要了解馬來人那腐敗而又激情澎湃的生活,想要了解南海島嶼那些暴力的冒險。我可能得不到世界之謎的答案,但我出去之後,一定比在這裡離那答案更近一點兒;我不再能從書籍和文明中得到什麼了。我想要去見證生命及死亡,去見證激情、美德與惡行,面對面地瞭解那些沒有遮掩的人;我想趁我還活著的時候好好地去體會一下生活,我想要為我的年老時光留下一些值得記憶的東西。」
「這想法很好,也很浪漫,」萊依小姐回答說,「但你哪兒來這麼多錢去實現這些願望?」
「我不想要錢,我還能養活自己。我會航海去美洲,然後去做工人謀生;我會一直去做各種各樣的工作。當我瞭解了美洲後,我會乘另一艘船去東方。我已經厭煩了上層社會的生活,我想要同那些真正瞭解下層社會的人們一起工作,體驗他們的飢餓與辛勞,以及他們那些原始的愛與恨。」
「親愛的,這簡直就是一派胡言。貧窮比世界上所有的習俗加起來都更可怕。我敢說,坐著帆船旅行一次可能會很有趣,並能讓你學會懂得知足和沒用的奢侈中的舒適。但你要知道,無論什麼事情,一旦實現,便會成為一種例行公事了。」
「這聽起來像是個警句,」弗蘭克打斷說,「你這是想要表達什麼嗎?」
由於萊依小姐也並不確定這是否意味著什麼,於是很快地開始繼續之前的話。
「我向你保證,如果沒有錢,人們是不能得到自由的。就拿我來說,我一直認為對於自滿的窮人的那些讚譽很可笑,一個天生對音樂無感的人,在劇院沒有位置的情況下會很樂意離開,但是感官上的遲鈍正是缺少智慧的證據。一個人的收入如果低於每年五百英鎊,那麼他不可能獲得真正的自由,也不可能真正明白生活的意義。」
弗蘭克直直地望著前方,沒有作答;他仍在因為想象中的一切而感到興奮。於是萊依小姐決定繼續發表她的看法。
「另一方面,要是一個富有的人會全身心地投入一門很掙錢的行當,會讓我覺得很無趣,我對那些習慣於小氣或因為精神貧瘠而去從事一些單調、骯髒的行當的人一點兒耐性也沒有。我認識一個讓自己的獨生子每天在銀行工作十個小時的百萬富翁,而且他自認為是在對兒子進行有用的訓練!現在,我倒寧願富人們把掙錢的機會留給那些迫切需要維持生計的人,自己集中精力想想怎麼花掉過去掙的錢就好了。我希望有一個富裕而悠閒的階層,有時間專注於藝術等高雅事物,這樣,智慧和文雅便能得以孕育出來;我想要在生活中進行有趣的實驗,就像路易十五那樣,研究這世界存在的必需品,與這黑暗、艱難的世界形成一個無聊的,親切的對比。我們現在談論工人的尊嚴問題沒有意義,然而我想,諸如傳道士之類的人才會去告訴工廠工人,他們的辛勤勞動裡包含了什麼崇高的價值。我以為,這些之所以受到讚揚,是因為這樣人們便能忘掉自我,而一些愚蠢的人一旦無事可做時,便又會感到無聊。同那些數目巨大的人們一起工作僅僅是為了逃避倦怠而已,但硬要稱其為崇高,確實有些可笑;相反,懶散有可能倒是更為崇高,這要求有許多天賦,許多後天的培養以及一個非凡且構造精良的頭腦。」
「現在再談談你那些長篇大論的現實意義吧。」弗蘭克笑著建議。
「我只是想說,我們可不能讓我們那短暫的一生忍受無聊之苦。我這麼說那些常規的職業,並不是為了要責備你想要放棄目前的工作;對我來說,不管是為了榮譽或是財富,我都不會強迫自己去做那些會讓我受到任何習慣或是慣例束縛的工作。如果當醫生真讓你覺得苦惱,你也沒有理由再做下去了,但是,看在上帝的分上,請不要鄙視埃及的那些物質享受。現在,我有一個建議。你知道,我的收入比我的開支要多出很多,如果你願意接受它,我很樂意每年給你五百英鎊——這是我常常告訴你的,想要真正享受生活所需要的最小數目。」
弗蘭克笑著搖了搖頭。
「你真是太好了,但我不能接受。如果我能得到父親的同意,我將會去利物浦,並像一名普通的水手那樣登上一艘船。我不想要任何人的錢。」
萊依小姐嘆了一口氣。
「男人是種無可救藥的浪漫主義動物。」
弗蘭克向她道了晚安,第二天便去了費內。但萊依小姐卻一直在玩味著他說的話,於是第二天早上,她去蘭開斯特門拜訪了她的律師——一個上了年紀的,面色紅潤並蓄著羊排般鬍鬚的紳士。
「我想要立遺囑,」她說,「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樣處置我的這些財產。沒有人想要我的財產,而且我的兄弟也去世了,也不會有人因為我沒有留下遺產給他而不快了。順便問一下,我可以在我活著的時候將一部分年金轉給一個並不想要接受這筆錢的人嗎?」
「我恐怕您不能強迫別人接受您的錢。」律師回答說,同時忍不住咯咯地笑出聲來。
「你們的法律真是太煩人了!」
「我看它們倒是挺好的,因為一個拒絕錢財的人只能住進神經病院裡。」
除了在老皇后街的房產外,萊依小姐還有一筆約四千英鎊的年金,如何合理地安排這筆錢款近來成了她的一大心病。
「我想,」在思量了一番之後,她說道,「我要把它分成三份——一份給我的外甥女伯莎·克萊多克,那個一點兒都不知道如何花錢的孩子;一份給我的外甥傑拉爾德·奧德利,他是個流氓,必會因此而浪費、放蕩,過上奢侈的生活;另一份給我的朋友,弗朗西斯·赫里爾。」
「好的,我會把它擬好,然後寄給你的。」
「不行,你拿一張出來,現在就寫吧。我會等你寫好再走。」
律師因為法律的拖延儀式受到凌辱而嘆了口氣,但由於知道他的客戶態度堅決,他叫來了書記員,同他一起見證萊依小姐的簽名。之後,萊依小姐異常滿意地離開了,因為從此以後,不管發生什麼,弗蘭克也不會再陷入經濟困境了。想著弗蘭克得知這份饋贈後可能的震驚樣子,萊依小姐狡猾地笑了。
7
在回家的兩週裡,弗蘭克仔細地觀察了自己的父母,並且第一次意識到父母為了自己所做出的犧牲。不管天氣狀況如何,老赫里爾先生總會開車出去拜訪他那些零星分佈的客戶,下午則會出去散步。從五點到七點,他會在門診室接見病人,並且常常會在半夜被叫醒,然後奔赴五英里遠的一處農宅去為病人看病。父親有長期的實踐經驗,雖然醫療知識可能不是很全面,但卻足夠使用;他那些古老的藥方,那些烈性的手術,在鄉下人和農民中比任何新式的治療方法都受歡迎。此外,他還給病人們帶去了很多額外的東西,愉快的建議,並在他們做了不該做的事時表明自己的看法。因此,他毫無疑問成了二十英里內最受歡迎和信任的醫生。但他的生活是單調的,並且全年無休,即使有收入,那收入也是非常微薄的。三十年來,這位善良的男人同他妻子一起,將他們掙的為數不多的錢一點兒一點兒地為他們的獨子積攢起來。不管是在牛津還是在倫敦,他們都沒有要求兒子節約過,只是給他錢。他們為兒子感到驕傲,儘管知道他可能還要依靠他們很長時間,但還是堅持讓他租住在哈利街可能最好的房子裡。長期的艱苦勞動帶來了純粹的幸福,因為這個被愛著的男孩表現出了非凡的才幹,這讓他們只是感謝上帝的仁慈,而完全忘了自身的辛勞。
「父親,你為這辛苦的工作而厭倦過嗎?」弗蘭克問道。
「這只是個習慣問題,我就適合這個——鄉間醫生。然後,我得到了回報,因為有一天,你可能就成了行業的領先者;當有一天,人們為你作傳的時候,會有一個章節提及到費內的老弗蘭克,那個最早讓你愛上醫學的人。」
「但我們不會再工作很久了,」赫里爾夫人說,「因為要不了多久,我們就能存夠退休的錢,然後到離你近一些的地方去生活了。弗蘭克,有時我們真希望能常常見到你。每次都要和你分開這麼長時間真是太煎熬了。」
這聲音中帶著顫抖,讓弗蘭克感到很無力。他怎麼能為了他們無法理解的原因便毀掉他們多年來苦心經營的希望呢?這一定會給他們帶來無可比擬的痛苦。只要父母還活著,他就必須揹負著他們套在他身上的鎖鏈,繼續他在倫敦那體面穩定的生活。
「你們對我太好了,」他說,「我會繼續努力的,我要向你們證明,我很感激你們為我付出的一切。我會更加的積極進取,讓你們在我身上傾注的心血變得更有價值。」
但當弗蘭克來到傑斯頓時——這是卡斯汀洋夫婦在多塞特郡的住所——他的幽默詼諧通通都轉化為了諷刺。考慮到自己的健康原因,萊依小姐最終並未去參加這次聚會,而巴洛-巴西特夫人和雷吉卻和弗蘭克乘了同一班火車;保羅的母親,那位同幾位朋友一起組織起這次聚會的人,也在幾小時後到達了。
一個白頭髮的消瘦女人帶著一頂奇特的帽子出現在大家眼前,這位老卡斯汀洋太太一直喋喋不休地說著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在薩默塞特郡的班布里奇家,她是這個家族唯一還活著的代表。她總是為自己的血統感到無比自豪,從不掩飾自己對那些姓氏不如自己高貴的人的蔑視。無知、狹隘、缺乏教養,她鄙視這些塵世的不幸,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優越而感到自豪;不僅是在她丈夫活著的時候,即使是保羅取而代之的現在,她仍是緊握著錢袋,暴虐地對待傑斯頓及周圍村莊的人。自從發現自己是一個古老家族的女繼承人後,她便形成了那討人厭的性格,她常常衝著她的同伴約翰斯頓小姐——那位四十歲左右的謙虛的未婚女子,那位滿足地陪她一起吃飯併為她服務的人發脾氣;還有這位老婦人發自內心感到厭惡的兒媳,她總是不忘記提醒兒媳,她揮霍的可是她的錢財。只有保羅一人能夠影響她,因為卡斯汀洋太太相信,就像鴨子會游泳一樣,擁有他們家族姓氏的人也是上帝在人類中的代表,是擁有非凡稟賦的人,他們的語言便是律法,他們的要求必須得到遵守。弗蘭克從前只知道卡斯汀洋先生在倫敦聲名狼藉,現在,他發現,他還是一切問題的仲裁人。不管是見仁見智的問題,還是事實,他的判斷總是沒有人質疑;他對藝術和科學的見解就像他的政治理論一樣,是老實的人們唯一可以信奉的真理。他一旦開口,一切便已經毋庸置疑,如要對他進行反駁,則無異於是要跟地震這類事物進行爭辯。然而即使是保羅,在他媽媽的定期訪問結束後,通常也會感到如釋重負,因為她的強迫習慣及獨特的機智對答使真正的交流變得極為困難。
「謝天謝地,我可不姓卡斯汀洋,」她習慣性地說,「我是班布里奇家的,我想你很難在英格蘭的這個區域找到一個比我們更好的家庭了。在我嫁到你們家以前,你們卡斯汀洋家可是一個多餘的子兒也沒有。」
剛到達的那天,在用晚餐時,弗蘭克想要明智地加入他們的談話,但他很快便發現,他完全說不出什麼能讓身邊的人感興趣的話語;他常常天真地想,談論一個人的祖先是件很沒有教養的事情,但現在他卻發現,在這裡的有些家庭中,這竟是他們談論的主要話題。那些喜歡談論這類話題的人裡,就包括老卡斯汀洋太太、卡斯汀洋先生及其表兄班布里奇——他是個房產代理人,是個鬍鬚散亂的肥胖的人,衣著很不整潔,並且常常穿著破破舊舊的衣服;他說話語速很慢,帶著濃厚的多塞特郡口音,在弗蘭克看來,他一點兒也不比自己結交的那些農民要好。他們討論當地的各種八卦,討論隔壁的紳士以及教區司儀的庸俗。之後,格雷絲·卡斯汀洋走向了弗蘭克。
「他們很可怕吧?」她問道,「我曾經也不得不日復一日地忍受這些。保羅的母親總是以她的錢財和家庭來壓我;那個粗鄙的班布里奇寧願同管家一起吃飯,也不大樂意同我們在一起,他總是與那些下等人談論天氣和莊稼之類的問題;保羅則自以為是萬能的上帝。」
然而巴洛-巴西特夫人卻被眼前的一派奢華景象迷住了,又一次搶得先機細細閱讀了那本值錢的伯克小冊子給出的,她正做客的這個家族的內容;她發現這些書頁被翻了很多次,並且其間有些記錄還用藍色的筆重重加粗了。房間內的每一件物品都有其歷史,老卡斯汀洋太太尤其喜愛為大家講述這些歷史,雖然她由衷地看不起她所嫁的家庭,但她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家庭確實要勝過很多其他家庭。這裡有約翰·卡斯汀洋先生蒐集的書——他是目前這位卡斯汀洋先生的爺爺;我們目前的這位卡斯汀洋先生還有一位舅姥爺是海軍元帥;還有一些排列有序的畫像,其中有查理二世時期病弱的女士,有喬治王統治時期的獵狩中的紅臉紳士。面對著這一切,巴西特夫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卑微。
兩天後,弗蘭克躲回自己的房間裡,充滿憤怒地給萊依小姐寫了一封信。
明智的女人!
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你一想到要到傑斯頓拜訪便會陷入絕望的境地了。我現在特別無聊,覺得自己就快要瘋了,即使是我獨自待在臥室時,也忍不住想要發狂,荒謬地想要躺到地板上號叫。你本應該仁慈地警告我,但我想你恐怕懷著一些卑劣的想法,想讓我來享受這好客之人的麵包,然後聽他們洩露各種秘密:為了達到目的,你遏制住了良心想要發出的聲音,並堵上耳朵,以便自己能有一些好的感覺。我本應該給你寫一封六頁紙的長信,然而我此刻已被憤怒所填滿,雖然我為自己此刻在說主人的壞話而感到有些不妥,但我還是忍不住要說。想象一下,一幢喬治王朝時代的房子,空間開闊,比例均衡並且高貴典雅,堆滿了最精緻的齊本德爾式和謝拉頓式的傢俱,牆上掛著由皮特·萊利或是羅姆尼所作的畫,還有精美的掛毯;旁邊有一個帶深深的沼澤地並且樹木茂盛的公園,在這片景觀面前,人們總忍不住要跪下來崇拜。這村莊周圍群山起伏,可愛又肥沃;它屬於那些沒有任何崇高理想的人們,人們的日常談話中沒有任何思想,所有情感都是瑣碎而骯髒的。要意識到,他們從心底裡鄙視我,因為我正是他們口中的唯物主義者。這讓我不得不說,這個美麗的地方竟是由一頭自大的蠢驢、一個愚昧的婦人、一個脾氣暴躁的老潑婦以及一個粗魯無禮的年輕人所有,這些人如果繼續這麼下去的話,只能落到棲身於雜貨店的密室中的下場。除非卡斯汀洋太太能夠懷上自己的小孩,否則班布里奇以後便將繼承這家庭的一切,那將成為一件很有趣的事:他去過伊頓,並在牛津待過一年,但後來因為每門功課都不及格,而且行為舉止就像那些每週掙十三先令的勞工般粗魯而被退學了。他一直都待在這裡,只是每隔一年便會去倫敦參觀農業展。不過我還是不要再提他好了。每天,巴洛-巴西特夫人總是饒有興趣地聽卡斯汀洋太太講自己的家族逸事,雷吉跟著卡斯汀洋先生一起吃喝,而我則是陷於自己的絕望與痛苦。我總是希望自己可以被老卡斯汀洋太太的同伴約翰斯頓小姐逗樂,可是我很難表現出和藹可親的樣子;然而她卻極善於阿諛奉承。當我問她有沒有感到過無聊時,她很嚴肅地看著我並回答說:「哦,不,赫里爾醫生,我從來不會被上流人士弄到無聊。」每當談話戛然而止或是卡斯汀洋太太情緒失控時,她總會指著一些自己已經相當熟悉的圖畫或是裝飾品,問這些東西是如何來到這個家裡的——其實對於這些物品的來歷,她已經聽過千百遍了。「你居然還不知道這個!」老婦人這時便會叫道,並開始喋喋不休地講述那些卡斯汀洋家已故的人,或是畫像上那些愛傻笑的婦女——從圖片上便可以看出,她們的肝臟一定被她們的緊身衣壓迫得變了形。這就是一個女人為了每年有三十英鎊以及食宿所要做的事情!我好懷念老皇后街那間吸菸室以及和你的談話啊!我現在得出結論,我只喜歡兩類人的生活——一是您的那種生活,二是三流演員那種生活:在那群人裡,所有的男人都是無賴,而女人都是毫無掩飾的放蕩,即使你在講話時拼錯了一些詞,也是完全沒有關係的。和這兩類人在一起時,我會感到非常舒服。我並不是總想著要省掉吐氣音,但如果能和那些在我偶爾犯了此類錯誤時不會大驚小怪的人在一起,那將會是種極大的解脫。
您永遠的,
弗蘭克·赫里爾
如果換做是萊依小姐,她在傑斯頓觀察到的東西將會更多,並看到悲劇中的一些喜劇色彩。又累又不快樂的格雷絲·卡斯汀洋一心把雷吉的來訪當做是焦慮的一個暫時解脫;因為她近來越來越多地受到良心的折磨,只有當她的情人來到她身邊時,她才能擺脫自己對保羅的愧疚。她已在學著體味保羅那隱藏在自大背後的柔情,他那可愛的自信更是凸顯了她行為的可鄙。在丈夫面前,她總是感到內疚,因此也沒有好心情。但只要雷吉在她身邊,格雷絲便能忘記其他所有的一切,除了那永不滿足的激情;她開始向自己妥協,只去看雷吉身上的優點,並忘掉他曾經多麼卑劣地利用自己;似乎她只能通過緊緊地抓住雷吉的愛,才能保持住自己那點兒可憐的自尊,而一旦她失去了這點,她的世界便只剩下絕望和恥辱的黑夜。此外,她現在感到非常滿足,因為在傑斯頓,沒有其他什麼人、事、物可以同她爭搶雷吉;他們可以快樂地一起散步,並在靜靜的鄉村裡重溫他們剛在一起時的那份溫情。
但讓卡斯汀洋太太感到沮喪的是,雷吉似乎在刻意避免和她單獨在一起。他到達的那個早晨,她叫他一起去公園散步,他欣然答應了,但等到卡斯汀洋太太上樓戴好帽子下來後,發現保羅和巴西特夫人也在大廳等著她。
「雷吉說您想要帶我們看看公園的景色,」巴西特夫人說,「我們能一起出去走走可真是太好了。」
「那是當然。」卡斯汀洋太太回答說。
她生氣地看了雷吉一眼,他也沒想要逃避這眼神,只是冷靜地看著她,帶著一絲惡作劇般的笑;出去之後,他也儘量與其他人保持在聽力可及的範圍內。午飯後,他同弗蘭克待在一起,於是直到傍晚時分,卡斯汀洋太太才找到一個單獨和他說上幾句話的機會。
「今天早上你為什麼要叫上你母親和我們一起出去?」她壓低聲音,急速地問道,「你知道我想和你單獨聊聊的。」
「親愛的,我們必須小心。你婆婆就像貓一樣盯著我們,我敢肯定她一定看出點兒什麼來了。我不想給你惹麻煩。」
「我必須要和你單獨聊聊。」卡斯汀洋太太絕望地叫道。
「別傻了!」
「等大家都睡著以後,我會來這裡等你。」
「那你可就有得等了,因為我不想冒任何風險。」
她用憎恨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但還沒來得及做出回應,約翰斯頓小姐便加入了他們,雷吉顯得比往常更為機警,並積極地將約翰斯頓小姐引入他們的談話中來。此刻的格雷絲感到非常不快,但盡力剋制住了自己的悲痛,只是直直地盯著雷吉,猜想著他那為邪惡而沾沾自喜的腦子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她感覺到了面對他時的無能為力——儘管她一想到這裡便覺得噁心,他會像玩弄一隻小貓那樣殘酷地玩弄她,直到他盡興為止,直到那時,他才會使出最後一擊。接下來的兩天裡,他仍舊使著這相同的把戲,只是更為小心,這樣他便不必在其他人不在場的情況下單獨和卡斯汀洋太太相處了;他滿懷惡意,總是以傷害她為樂。他說了很多過分讚揚的話,這讓保羅非常高興,就像是密友般地利用、戲弄並嘲笑她。非常喜歡此類玩笑的老卡斯汀洋太太因此特別喜愛雷吉,即使她發現她所討厭的兒媳對此類善意的玩笑感到非常痛苦,也絲毫沒有減弱她對雷吉的喜愛。格雷絲面帶笑容地面對這一切,並不時附上咯咯的笑聲,但她的心口顯然在滴血。對此,麻木不仁的雷吉感到尤為快樂,因為是他拿著燒紅的刀戳出了那流血的傷口。當她獨自一人並不再需要任何掩飾時,她總是痛苦地哭泣,又是發狂又是痛苦地想,為什麼她那炙熱的愛戀換來的卻是如此令人費解的仇恨。為了讓雷吉能愛上她,她幾乎已經窮盡了所有努力,除了全身心地去愛他之外,她也一直對他非常好。
「他一直沒把我放在眼裡,」她哭泣著說,「我卻已經竭盡全力幫助他了。」
近來,她甚至試圖要給他帶來一些好的影響,她勸他少喝點兒酒,也不要太奢侈。她很仰慕他,甚至願意為他做出任何犧牲,然而卻引來了他的怨恨。她不能理解這一切。最終,她再也忍受不了這折磨了,既然雷吉不願給她任何機會,她便決定不惜一切代價製造出一個。然而這是他們在此地做客的最後一日了,他更是進一步提高了警惕。由於預感到格雷絲可能要強迫與他進行會面,他一直小心留意著,絕不讓自己有一個人的時候。在道完晚安並同其他男士一起退到吸菸室之後,雷吉深深地嘆了口氣。但卡斯汀洋太太卻決定,在他就自己的行為做出解釋之前,絕不讓他離開,因此,儘管很明白自己的構想非常危險,但她還是堅決要達成自己的目標。當雷吉因為避開了她而得意地笑著回到自己的臥室時,他發現卡斯汀洋太太正在他房間裡坐著等他。
「天哪!你來這裡做什麼?」他叫道,第一次失掉了他那份沉著鎮靜,「弗蘭克很可能會跟我一起進來的。」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站起身來面對著他,在她的華服和閃閃發光的鑽石映襯下,卡斯汀洋太太顯得更為憔悴和蒼白。她試著讓自己平靜下來並且從容地同雷吉講話。
「你這些天為什麼要躲我?」她問,「我需要一個解釋。你究竟想怎樣?」
「哦,謝天謝地,別再提這個了!我感到很噁心。你不會以為我過來只是為了和你丈夫在一起,並且愚弄你吧?不管你怎麼看,我為自己是個紳士而感到自豪。」
卡斯汀洋太太非常生氣地輕輕笑了一聲。
「現在再來談什麼榮耀已經晚了,不是嗎?你可以編個更好的故事給我聽嗎?」
「你把我當什麼人了?為什麼你總以為我是在騙你?」
「因為以往的經驗告訴我,你總是在撒謊。」
他聳聳肩,點燃了一根香菸,然後從容地看著格雷絲,似乎在思考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
「你沒有什麼話想要對我說嗎?」她用突然不再平靜的聲音問道。
「沒有什麼,只有一點,你最好回你自己的房間去。你待在這裡實在是太危險了,告訴你,我可不想惹上什麼麻煩。」
「但這又意味著什麼?」她絕望地叫道,「你不再在乎我了嗎?」
「好吧,既然你堅持要問,我就不妨告訴你吧。我覺得我們的事情是該有個了結了。」
「雷吉!」
「我想要開始一種新的生活。我要放棄花天酒地的惡習了,我要安定下來。我對之前的事情感到噁心了。」
他這會兒並沒有看著格雷絲,只是不安地將眼睛望向了別處。格雷絲突然覺得無法呼吸,因為她最擔心的事情終於變為了現實。
「我覺得你是有別人了。」
「這不關你的事,不是嗎?」
「啊,你這個混蛋!我真是個大笨蛋,居然會在乎你這種人!」
他冷笑了一聲,然而卻並沒有回答她。她飛快地走到他面前,挽住他的手。
「雷吉,你一定是向我隱藏了什麼。看在上帝的分上,現在就把一切都告訴我吧!」
他慢慢將眼睛轉向她,格雷絲又看到了她所熟悉的那張因生氣而變得陰沉的臉。
「好吧,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我快要結婚了。」
「什麼?」那一刻,她感到無法相信,「你母親從未向我提及過此事。」
他笑了。
「你不會認為她知道吧?」
「那麼,我去告訴她怎樣?」心煩意亂的格雷絲很快地輕聲說道,她只知道,必須要阻止這件恐怖的事情發生,「你不能結婚,你現在還沒有這個權利。這太無恥了,我是不會讓你結婚的。我會想盡一切辦法來阻止它。哦,雷吉,雷吉,不要離開我!我不能沒有你!」
「別傻了!這是遲早的事情。我想要結婚並安定下來。」
卡斯汀洋太太看著他,絕望、憤怒和仇恨的表情輪番在她臉上出現。
「我們走著瞧!」她惡毒地說道。
雷吉走向她,使勁兒抓緊她的肩膀,讓她感到了無法忍受的疼痛。
「聽著,別跟我玩什麼小把戲!如果我發現你在我的輪上添了輻條,我會將你抖出來的。親愛的,你最好能管住自己的嘴;如果你做不到,那麼,我會將你寫給我的每一封信都寄去你婆婆那裡。」
格雷絲的臉色突然變得一片慘白。
「你答應我你會燒燬那些信的。」
「告訴你吧,我不僅是要應付你一個女人。所以我向來喜歡握有一兩件武器在手裡,因此我想,留著你的信或許會有用的。它們可是很好的閱讀材料,不是嗎?」
他看到了這些話在格雷絲身上所起到的效果,於是放開了她;她蹣跚著跌坐到一把椅子上,嚇得渾身顫抖。雷吉卻一點兒也沒有收手的意思。
「我並不是個壞脾氣的混蛋,但如果有人想要暗算我,我知道應該怎樣進行回擊。」
一時之間,她只是呆呆地看著前方,突然,她眼光一閃,然後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我不認為你真會將牽涉你自己的醜聞公之於眾。」
「親愛的,你就別替我擔心了,」他回答說,「你為什麼覺得我會在乎這些事呢?我母親可能會感到噁心,但這對一個男人來說,真的算不了什麼。」
「難道連你從我這裡拿走很多錢這件事被公之於眾也不在乎嗎?你不要忘了,我是花錢買你的,我是花了錢的,我的朋友。就在這最後的六個月裡,你從我這裡拿走了兩百英鎊;你以為別人若知道了這些,還會跟你繼續來往嗎?」
她看到一陣羞赧爬上了他那黑黑的臉頰,於是便帶著取勝的音調繼續她的進攻。
「我第一次寄錢給你的時候,並沒有想到你會接受它;因為你接受了,我才知道你是個多麼低階的無賴。我也有你寫信問我要錢以及寫信感謝我給你錢的信。我將它們保留下來,不是為了擁有可以對付你的武器,而是因為我愛你,將你碰過的一切都視為珍寶。」
她站起身來,輕蔑地說出了這些話。她希望這可以傷到雷吉;她想要傷害他的自尊,想要讓他痛苦,讓他難堪。
「我會想盡一切辦法制造醜聞,讓所有人知道你不過是個下流的無賴。哦,我很樂於看到你被逐出你的俱樂部,我想要看到人們在大街上鄙視你!你難道不知道,法律讓那些以並不比你卑鄙的手段獲得了錢財的人進監獄了嗎?」
雷吉大步走向她,但這時的格雷絲已經不再害怕了。她嘲笑他;他則將臉貼近了她。
「聽著,給我出去,否則我會給你一頓讓你終生難忘的痛打。謝天謝地,我們現在徹底完了。出去——出去!」
她很快地從他身邊走過,沒有說一句話,徑直朝門邊走去。她不再擔心什麼,直接從雷吉的房間往自己房間走去,她的思緒在不斷地翻騰,彷彿魔鬼正在擊打著她的腦髓;她無法理解眼前所發生的一切,只是覺得世界彷彿走到了盡頭,就像是生命的終結,就像是一切的終結。她那蒼白的臉上仍然帶著怒氣和怨恨。她走到自己房間的門口時,剛好碰見了保羅;那一瞬間,她開始驚慌失措,然而危險很快便遠離了她。
「格雷絲,我一直在找你,」他說,「我一直在想,你跑到哪裡去了。」
「我剛才和巴西特夫人聊天去了,」她很快地回答說,「你以為我會去哪裡?」
「我想不出來。我剛剛去樓下,看你有沒有在那裡。」
「我希望你沒有跟蹤我並監視我的行蹤。」她暴躁地叫道。
「親愛的,對不起,我並不想要那麼做。」他就那麼在門口站著。
「我的天啊,要麼進來,要麼出去,」她說,「但不要這樣讓門大開著。」
「我待兩分鐘就走。」他溫柔地說道。
「你想怎樣?」
她取下了那些像火圈一樣灼燒著她脖子的珠寶。
「我有點兒事情想要告訴你。我為房產上出的一點兒問題感到難過。」
「哦,親愛的保羅,」她不耐煩地叫道,「看在上帝的分上,今晚上就不要煩我了;你知道我並不關心那些財產的問題。你為什麼不去問問班布里奇,我們不是花錢請他來料理此事的嗎?」
「親愛的,我想要聽聽你的建議。」
「哦,你不知道我現在有多麼頭疼!我感覺我都痛得想要大聲尖叫了。」
他向前走了幾步,滿是關切的樣子。
「我可憐的孩子,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對不起,我打擾你了。疼得很厲害嗎?」
格雷絲抬起頭來看著他,嘴上一陣痙攣。他是那麼深愛著她,那麼寬容,不管她做了什麼,他總是會原諒她。
「我真是個卑鄙小人!」她叫道,「你怎麼能在我對你做過極可怕的事情後還那麼喜歡我呢?」
「親愛的,」他笑著說道,「我不會因為你頭疼而責怪你的。」
突然,一股衝動湧上心頭;她伸出雙手繞住了他的脖子,然後開始淚如泉湧。
「哦,保羅,保羅,你對我太好了。我真希望我是個好老婆。我沒有盡到我的職責。」
他抱住她,溫柔地吻著她那塗滿脂粉、蒼白憔悴並且已經有了皺紋的臉。
「親愛的,我已經有個最好的老婆了。」
「哦,保羅,為什麼我們不能單獨在一起?我們似乎總是不在一起生活。讓我們一起離開這裡吧,去一個可以做我們自己的地方。我們一起離開英國好嗎?我厭倦了見人,我厭倦了社交。」
「親愛的,你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做吧。」
他突然覺得無比幸福,他想著自己何德何能,竟能得到這一切。他想要待在老婆身邊,幫她脫下衣服,但她卻求他離開。
「我可憐的孩子,你看起來太疲倦了。」他說著,溫柔地親吻了她的前額。
「明天一早就好了,那時,我們便可以開始一段新生活了。我會試著對你更好——我會努力讓自己配得上你的愛。」
「親愛的,晚安。」
他輕輕地關上門,把她留在了自己的思緒裡。
8
這晚,卡斯汀洋太太度過了一個頗不寧靜的不眠夜,第二天一早,當她看到鏡中的自己時,不禁為那憔悴的容顏而感到震驚;但她也明白了,在這最後一次的談話中,雷吉並未因為自己的悲痛而感到半點憐憫,於是她打起精神,下樓去吃早餐。她注意到了雷吉那垂頭喪氣的樣子,並且在躲避著她的目光,於是,生氣的格雷絲決心要挖苦他一番。她掩藏起自己的悲痛,一直喋喋不休地談論著一些無聊的話題,中間還間隔著尖笑聲,並配合著手勢;但她做得有些誇大了,顯得有些歇斯底里,這沒能逃過弗蘭克的眼睛,於是他便暗想著究竟是什麼影響了她,並且認為她可能需要一點兒鎮靜劑。早餐結束後,馬車來了,由於害怕錯過了火車,巴西特夫人匆忙和大家說再見。卡斯汀洋太太真誠地向雷吉伸出了手。
「再見。以後有空的時候,請記得再來看望我們。希望這些天你在這裡玩得很開心。」
「是的。」他回答說。
他無法理解此時她笑容中的淡漠,那笑容裡既沒有責備,也沒有憤怒,於是雷吉開始問自己,格雷絲究竟在想些什麼。他開始思量著她可能給他帶來的傷害。但他為這果斷的決裂感到高興,並且因為最後的會面的結束而感到如釋重負。他更恨她了,因為她提醒他,他問她要過很多錢。
「她知道我是沒法用自己的錢帶她出去的,我的錢都已經全部花到她身上了。」他喃喃地為自己辯解說。
上火車後,他看著自己的母親,她正坐在對面的一個角落裡讀晨報。他不想讓她知道這件事情。他又一次為自己作了辯解,最後,他開始怨恨格雷絲,因為她引誘了他。最終,他的思緒飄到了別處,他的心開始了猛烈的跳動。
然而等到巴西特和弗蘭克離開以後,卡斯汀洋太太陷入了極度的沮喪之中,開始不住地顫抖,彷彿一陣冷風正向她吹來——因為她還要在保羅的母親那嚴厲的目光注視下生活兩天,他母親總是仇恨地看著她,彷彿她已經知道了那該死的秘密,只是在等待著一個將那秘密公之於眾的機會。格雷絲就那麼站著,眼睛望向了窗外公園裡那延伸的沼澤地以及枝繁葉茂的樹木。天空很灰,像是要配合她的情緒一般,用悲傷籠罩了大地。在早上的一番強顏歡笑之後,卡斯汀洋太太終於又陷入了沮喪之中。保羅走到她身後,伸手攬住她的腰。
「親愛的,你很累嗎?」他問道。
她搖了搖頭,試著對他笑,並再一次被他溫柔的聲調打動。
「我怕你太累了。你是這聚會的生命和靈魂,如果沒有你,我們便陷入一片無趣中了。」
一句習慣性的帶著揶揄的機智應答湧到了她的嘴邊,但她沒有說出來。她將頭靠在保羅的肩上。
「保羅,我開始覺得自己老得可怕了。」
「胡說!你才剛剛達到青年期呢!你比從前更漂亮了。」
「你真的這樣想嗎?我想這是因為你還在乎我。今天早上,我覺得自己像是有一百零二歲了。」
他沒有回答,他已經習慣他們間不是談話,反倒是辯論了;他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保羅,娶了我,你後悔嗎?我知道我並不是你想要的那種型別的妻子,並且我也沒有給你生過孩子。」
保羅被深深地感動了,因為妻子以前從未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他突然忘掉了自己的驕傲自大,用顫抖的聲音,幾乎是耳語般地回答說:
「親愛的,我每天都因為有了你而感謝上帝。我感到自己不配我所得到的一切,我非常感激上帝,非常感激,因為他讓你成了我的妻子。」
格雷絲的嘴唇抽搐著,她緊握著雙手,以防止自己流下淚來。保羅則深情地望著她。
「格雷絲,我為你下週的生日準備了一份禮物。我可以不再等待,現在就給你嗎?」
「當然可以,」她笑著回答說,「我知道你有東西要給我,我都等得不耐煩了。」
他滿心歡喜地離開了,不多久,他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帶來了一個鑲有鑽石的裝飾物。卡斯汀洋太太懂一點兒有關珠寶的知識——她為眼前這閃耀而華貴的珠寶驚呆了。
「保羅,你太棒了!」她叫道,「這真是太華麗了!但我並不想要這麼貴重的東西。你已經給了我那麼多,我只是想要一個小禮物,表明你仍舊在乎我,那就足夠了。」
他很滿意地笑了,愉快地搓了搓手。
「沒有什麼東西能比得上我那可愛、忠誠的老婆!」
「保羅,我們不能讓你母親看到了,她一定會破口大罵的。」格雷絲狡猾地回答說。
他突然爆發出一陣笑聲。
「不,不,不能讓她看到。」
卡斯汀洋太太將嘴湊到了保羅的唇邊,於是,那個自滿的男人非常熱情地吻了她。這時,雙輪馬車突然來到了門口,正處於驚訝之中的保羅於是問老婆是否需要它。
「哦,我差點兒忘了,」她叫道,「我要進城去。我應該早點兒告訴你的。萊依小姐的情況越來越糟了,我想我應該過去一趟,看我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經過夜裡憂鬱的沉思後,她決定去尋求萊依小姐的建議,於是在女僕進屋拉窗簾時,她便吩咐說等到客人走後,叫馬車載自己到火車站去。此刻,她油嘴滑舌地為自己的旅行找了個藉口,並且無視保羅的反對——他害怕她會因此而生病;也拒絕他陪她一同前往。
「我想,當你想要行仁義之事時,我不應該阻攔你,」他最後說道,「但請儘早回來吧。」
卡斯汀洋太太到達時,萊依小姐剛吃完午飯。
「我以為你還在傑斯頓快活著呢。」見到她後,萊依小姐很是吃驚。
「我覺得必須要來見你,否則我就要瘋掉了。哦,你為什麼不來呢?我特別想要見到你。」
身體顯然健健康康的萊依小姐再不能拿出那個身體不適的理由了,因此,她並沒有解釋,只是給客人拿出了食物。
「我什麼也不想吃,」格雷絲嫌惡地叫道,「我現在特別的心煩意亂。」
「我猜想你可能是遇到麻煩了,」萊依小姐喃喃地說道,「因為你臉上的裝扮恐怕太過了一點兒,是吧?」
卡斯汀洋太太立刻用雙手捂住了臉。
「讓我去洗掉吧。今天早上我不得不這麼瞎弄一番,因為我看起來糟透了。我可以去洗一下臉嗎?那也能讓我冷靜下來。」
「當然可以。」萊依小姐笑著回答她說。等到她離開後,她開始猜測卡斯汀洋太太這次拜訪是為了什麼。
不久,格雷絲回來了,並開始在鏡子前打量自己。此刻,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胭脂水粉,只是黃黃的,並且有了皺紋;眉毛上的妝容未能洗去,這更是映襯出她那一臉的蒼白。她本能地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化妝盒,很快在臉上重新上了粉;然後,她轉向萊依小姐。
「你從來都不化妝嗎?」她問。
「從不。我一直都很怕把自己搞得怪誕不經的。」
「哦,慢慢就習慣了——雖然我知道那很傻;我打算要放棄了。」
「你說得那麼悲慘,就像是宣佈要進入修道院一樣。」
卡斯汀洋太太猜疑地朝門口看了一眼。
「不會有人進來吧?」她問。
「不會的;但不管怎麼說,我建議你冷靜一點兒。」萊依小姐回答說,她擔心格雷絲想要做什麼過分之事。
「雷吉和我徹底完了。他就像是扔破舊衣服一樣把我甩了,他又有其他人了。」
「親愛的,能擺脫他對你是件好事啊。」
萊依小姐仔細地觀察著卡斯汀洋太太,希望能從她臉上讀出她內心所隱藏的秘密。
「你不再在乎他了,對吧?」
「不了,謝天謝地。萊依小姐,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但我真的想要試著翻開新的一頁。在最後的這幾個月裡,我對保羅有了一些全新的認識。當然,他很可笑、自大並且無趣——這一點我比誰都更清楚,但他又是那麼的和善;即使到了現在,他還是全心全意地愛我。還有他的誠實。你不知道跟一個非常誠懇的男人在一起意味著什麼——那是一種無盡的寬慰!」
「親愛的,發現自己丈夫的優點是正常的。你現在看到的東西不僅有趣,而且非常原始、有獨創性。」
「這讓我覺得很難受。」卡斯汀洋太太回答道,同時表現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悲慘樣子,「我覺得自己是個十足的混蛋。在我做出那些可恥的事情之後,他還是那麼信任我,這讓我感到有些無法承受了;我無法再面對他的溫柔。你之前曾猜測到我受到了良心的折磨而很想告訴他實情,但是現在,我真的再也忍不住了。今天早上,當他依舊那麼溫柔、和善地對待我時,我完全難以自制了。我不能再這麼下去了;我必須告訴他,結束這折磨。我寧願他同我離婚,也不要再繼續這種沒完沒了的欺騙了。」
萊依小姐平靜地觀察了她一會兒。
「你真是太自私了!」最後,她以一種冷靜而平淡的聲調說道,「我覺得你最好能為你丈夫想想。」
「我的確在為他考慮啊!」卡斯汀洋太太驚訝地說。
「你當然沒有,否則你就不會想要給他帶來這麼大的痛苦了。你很清楚,他的幸福有賴於你;你是他生命力唯一的光亮;如果他失去了對你的信任,那他就失去了一切。」
「可是,承認我的罪行是件誠實的事情啊?」
「我想你應該還記得那句古諺:坦然承認錯誤,有益於靈魂。這句話裡還包含有其他東西——對懺悔者而言,確實有益於他的靈魂;但你真的確定這對聽者而言仍是件好事嗎?當你想著要告訴保羅你所做的一切時,你想的僅僅是讓自己能夠獲得心安,卻完全忽視了你丈夫的感受。或許你是個美麗又貞潔的妻子這事僅僅是個幻覺,但所有的一切本也不過是幻覺,你為什麼要堅持摧毀別人的一切,堅持摧毀保羅視為最寶貴的東西呢?你給他的傷害還不夠多嗎?當我看到一個瘋子戴著紙做的皇冠並把它當做金冠時,我都不忍心去告訴他實情;不要讓任何人動搖我們幻想中的信念。有三句很好的格言可以指導我們的生活:不要行不道德之事;如果已經行了,不要懺悔;又如果,你已經懺悔了,也絕不要承認。你就不能為你所辜負的那個男人做出一點兒犧牲嗎?」
「但我不明白,」格雷絲叫道,「保持沉默不是自我犧牲,那是懦弱。我想要得到懲罰;我想要毫不隱瞞地重新開始,那樣我就敢面對保羅了。」
「親愛的,你對大言不慚的喜好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了。你根本就沒有考慮到保羅;你只是想要引發事端;你想要成為一個為了博得讚賞而痛苦的人。總而言之,你想要擺脫自己的負罪感,為了實現這個目的,你根本不會考慮別人的感受。我可以給你一個建議嗎?如果你真的為過去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你可以在未來好好表現,彌補自己的過失;如果你真的想要尋求懲罰,你可以選擇小心留意,千萬別讓你丈夫知道你所做的那些噁心事。」
卡斯汀洋太太低下頭,看著腳下的地毯。她在思考萊依小姐所說的話。
「我來找你,就是想要得到一些建議,」她絕望地呻吟道,「然而你卻讓我更加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原諒我吧,」萊依小姐非常粗魯地回答說,「你來找我時,就已經做好了決定了,你只是來讓我對你的‘正直無私’表示贊同而已;不過我認為你非常愚蠢、非常自私,所以我將保留我的掌聲。」
這次談話的結果是,卡斯汀洋太太承諾她將會管住自己的嘴巴;然而在離開老皇后街搭乘火車回傑斯頓的路上,她一定在困惑:自己此刻是更解脫了,還是更失望了?
卡斯汀洋太太回到傑斯頓時,剛好趕得上打扮好去用晚餐,她有些累了,並未注意到家裡嚴肅的氣氛;她早已習慣於他們的沉悶,所以便自顧自默默地吃著飯,希望趕緊吃完走人。飯後,當保羅和班布里奇來到客廳時,她試著給了丈夫一個表示歡迎的笑,並在自己坐的沙發旁給他留出了一個位置。
「告訴我昨晚上你想要說的事情吧,」她說,「你昨天想要問我的建議,當時我正在生氣,都無法好好給你建議了。」
他笑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復了嚴肅的神情。
「現在已經太晚了;我現在就必須做出決定。但我還是告訴你好了。」
「幫我拿一下大衣,我們去陽臺上一邊走一邊說吧;屋裡的燈光讓我覺得眼睛很累,而且我討厭在有別人在場的情況下跟你說話。」
保羅很樂意照她說的那麼去做,他也認為,在星光下漫步更為宜人;在落日餘暉的對映下,早上一直籠罩著天際的雲層散開了,陣陣微風柔和地吹來。格雷絲挽起丈夫的手,由於感到老婆需要自己的支援,卡斯汀洋先生突然顯出了他的男子氣。
「一件可怕的事情發生了,」他說,「所以我感到很煩亂。你還記得去年來倫敦為我們做工的範妮·布瑞吉嗎?她又回來了,並且好像惹上了麻煩……」他猶豫了一會兒,不忍心告訴妻子那個殘酷的事實,「她的男人拋棄了她,她帶著一個孩子回來了!」
他感到老婆突然渾身一陣顫抖,於是決定不再告訴她後一個決定。
「我知道你不喜歡討論這些事情,但我覺得我必須要做點兒什麼。她不能就這麼住在這裡。」範妮·布瑞吉的父親是個獵場看守人,他的兩個兒子也從事著類似的職業。「我今天去見布瑞吉了,並告訴他他女兒不能待在這裡;從我的身份地位來講,是不能容忍這種不道德行為的。」
「但她能去哪裡呢?」卡斯汀洋太太用一種幾乎是耳語的聲音問道。
「那不關我的事。布瑞吉家給我們服務很多年了,我們不想太為難他們。我告訴老布瑞吉,我給他一週的時間為女兒找去處。」
「如果他找不到呢?」
「如果找不到,只能說明他是個愚蠢又倔犟的傻瓜。今天下午,他開始找藉口;他談了一大堆想要自己照顧她的話,說什麼如果送走她,他的心會碎掉的,他不能這麼做。我想這不是什麼可以用來裝腔作勢的事,因此我告訴他,如果下週二前範妮還沒走,我就會解僱他和他的兩個兒子。」
卡斯汀洋太太突然勾住了他的手,一陣寒意瞬間襲來;她既感到憤慨,又感到很害怕。
「保羅,我們最好還是去找你母親吧。」她說,她知道是誰在幕後促使丈夫做出這個決定的,「我們必須馬上談談。」
卡斯汀洋先生對妻子話語中那音調的變化很是吃驚,只得跟在她後面快速地往客廳走去,看著她將外套很快地掛在一旁。隨後,她徑直朝老卡斯汀洋太太走去。
「是你讓保羅趕走範妮·布瑞吉的嗎?」她怒氣衝衝地問道。
「當然。她不能留在這裡,我很高興保羅按我的意思做了。像我們這種地位的人必須要格外小心;我們不能允許任何的玷汙。」
「如果我們趕走了那可憐的孩子,你覺得在她身上還會發生些什麼?她現在唯一的希望便是留在自己的家人身邊。」
保羅的母親向來不是個有耐性的人,她非常討厭格雷絲那張明顯充滿了蔑視和憤怒的臉;她站起身來,尖酸刻薄地回應說:
「親愛的,你可能還不大能辨別諸如此類的事情。你在倫敦住了那麼久,我敢說你的是非觀念可能已經不太清晰了。不過,你知道,我只是個土包子而已。我很高興自己和你想的不一樣。我一直堅信有一種稱為道德的東西。在我看來,保羅肯給他們一個星期已經是太仁慈了。如果換作是我父親,一定在二十四小時內就把他們掃地出門了。」
格雷絲因那個狹隘、自以為是並且十分固執的人說的話而顫抖,她慢慢地轉過眼去看了看保羅,發現他正在看著自己。他正因為格雷絲生氣了而感到痛苦,但仍然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麼。她咬緊了嘴唇,不再說什麼,徑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她感到自己已經無能為力了,因此決定第二天一早去看看那個可憐的女孩。保羅因為妻子不同他講話而感到困擾,正想著要再勸勸她;但他母親為了阻止他,使勁用自己的扇子拍打著桌子。
「保羅,你不準跟著她去,」她專橫地叫道,「你的表現就像是個十足的傻瓜,她輕而易舉就能把你耍得團團轉。就算你妻子沒有道德觀念,其他人還是有的,你必須履行自己的職責,不管格雷絲對此有多麼不滿。」
「我想我們還是給範妮·布瑞吉找個地方吧。」
「保羅,我看你還是不要管這些事比較好。」她回答說,「那女孩是個小妖精。她還是個孩子時,我就知道這點了,她一直都是那樣。我還在想,她怎麼好意思再回來,但就算你對此起了寬容之心,你也幫不了她。如果我們姑息了那些墮落的人,還怎麼能讓人們保持道德?請記住,我對你還是有些要求的,保羅,並且我也不願看到我的願望被完全忽視。」
她盛氣凌人地環顧四周,想起了自己曾經對這個家的完全控制。保羅確實是這個家的主人,但家裡的錢卻是老卡斯汀洋太太的,她可以選擇將所有的錢都留給班布里奇。第二天,她興高采烈地來到了午餐桌上。
「保羅,我想你應該知道,格雷絲去過布瑞吉的小屋了。你的妻子如此公開地表示自己對那些無恥之徒的喜愛,我很難想象你的佃農們還怎麼能尊重端莊和禮儀。」
格雷絲轉過臉來看著她的婆婆。
「我對那女孩感到很抱歉,所以我去看了她。可憐的傢伙!她現在正處在極度的痛苦中。」
她又看到了公園門口那間小屋,這是個長著很多常春藤的可愛的地方,這個小小的花園裡長滿了各式各樣色彩鮮豔的花朵,它們都得到了很好的照料。已步入中年的布瑞吉正在工作,他的容貌粗陋,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皮膚因為常年的陽光暴曬而成了黑褐色。看到有人走近,他轉過身來;當卡斯汀洋太太向他問早安時,他很不情願地回答了一句。
「我是來看範妮的,」卡斯汀洋太太說,「我可以進屋去嗎?」
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陰沉著臉,沒有說話。
「你們就不能讓我的女兒安靜一會兒嗎?」他終於沙啞著聲音嘀咕道。
卡斯汀洋太太充滿疑惑地看了他一會兒。突然,她沒再說什麼,迅速地走進屋去。範妮在桌邊坐著做縫紉活,她旁邊擺著一個搖籃。看見格雷絲進來後,她緊張地站了起來,一陣痛苦浮上了她那蒼白的臉。她曾經是個滿面紅光的漂亮女孩,充滿活力,隨時都盪漾著迷人的笑容,然而現在,她的眼裡滿是焦慮與憔悴。她看起來情緒低落,從前一個很整潔的女孩突然變得邋遢懶散。她就像是個罪犯一樣地站在格雷絲面前,滿是內疚的樣子;一瞬間,反倒讓來訪者羞紅了臉,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將目光轉向那搖籃裡的孩子。看到這裡,範妮焦慮地走過來橫到他們中間。
「你是來找這孩子的父親的嗎?」她問。
「不,我是來看你的。我想我也許可以幫上點兒什麼忙。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要幫助你。」
女孩倔犟地看著地面,雙唇又開始變得慘白。
「不必了,我不需要什麼。」
看著面前的這女孩,格雷絲明白,她們身上有一些共同點,她們都全身心地愛上了別人,並且都很不幸。她突然對這可憐的女孩產生了不可思議的同情,無法打破她們之間那冷淡而充滿敵意的障礙對她而言簡直是種折磨。她不知道怎樣才能讓這孩子明白,她並不是作為勝利者來看她的笑話的,只是以一個可憐人的身份來看望另一個可憐人。她很想告訴範妮,在自己面前她不必感到羞愧,因為自己比她更可恥。然而這女孩只是一動不動地站著,等著她離開,卡斯汀洋太太對她則是充滿了同情,以至於雙唇都止不住地顫抖。
「我可以看看你的孩子嗎?」她問。
女孩默默地讓出路來,於是卡斯汀洋太太便向搖籃邊走去。那小孩睜著兩隻藍藍的大眼睛,懶洋洋地打著哈欠。
「讓我抱一下好嗎?」她說。
範妮的臉上於是短暫地恢復了往日的光澤,她溫柔地看著那孩子,然後抱起來交給了格雷絲。突然,一陣奇怪的母親般的直覺湧了上來,格雷絲抱著那孩子搖晃起來,溫柔地為他輕哼著小曲,接著還親吻了他。她竟忍不住哭了起來。
「哦,我多希望這是我的孩子啊!」
她用招人憐憫的眼神看著範妮,眼裡還噙滿了淚水;她自己的情緒終於融化了這女孩的冷淡與絕望;女孩開始用手捧著臉,盡情地哭起來。格雷絲放下孩子,溫柔地靠向範妮。
「別哭了。我想我們一定可以做些什麼。跟我講講吧,我看我能不能做些什麼。」
「沒有人能幫我們,」她哭泣著說,「我們必須在一週內離開,卡斯汀洋先生說了。」
「但是我可以試著讓他改變主意;如果不行,我會讓你和孩子有個妥善的安置之處。」
範妮絕望地搖了搖頭。
「父親說,如果我必須要離開的話,他也會跟我一起走。哦,卡斯汀洋家不能趕我們走!我們以後能做什麼呢?我們都會捱餓的。爸爸已經不再年輕了,他很難找到一份新的工作,而且吉姆和哈利也必須離開。」
「你不相信我嗎?我會竭盡所能來幫助你們的。我保證他會讓你留下來的。」
「卡斯汀洋先生是個很難對付的人,」範妮含糊地說著,「當他拿定主意之後,他一定會做到。」
這會兒,在午餐桌上,卡斯汀洋太太看著保羅和他母親,看著班布里奇和約翰斯頓小姐,突然感到一陣敵意湧上心頭——因為他們都是那麼的殘忍。他們這些輕而易舉就能得到一切並因此而自滿的人,怎麼知道生活的艱難?
「範妮·布瑞吉並不比一般人壞,而且她已經非常不幸了。我很慶幸我去看了她,並且,我向她承諾要儘可能地幫助她。」
「這可不關我的事!」老卡斯汀洋太太激動地叫道,「但我可以告訴你,格雷絲,我對你連一點兒基本的道德觀都沒有而感到震驚,感到憤慨。我認為你應該為你丈夫的名聲考慮考慮,也不要因為姑息一個放蕩的女人而毀了自己的名聲。」
「我覺得你去布瑞吉的小屋這事是有些不妥。」保羅溫柔地說道。
「你們的心腸真是太硬了。你們有過同情和憐憫嗎?你們就一輩子都沒有做過讓自己後悔的事嗎?」
老卡斯汀洋太太嚴肅地轉過臉來看著格雷絲。
「請不要忘了,約翰斯頓小姐是個單身女性,不太習慣聽到關於這類事情的討論。保羅就是太仁慈了。如果他再仁慈一點兒,就會被認為是默許了這些不當行為了。就我們這種身份地位的人而言,完全有責任照看好那些上天要求我們關照的人們。懲惡揚善是我們的職責。如果保羅還記得他的職責,他一定會乾脆地把整個布瑞吉家的人都趕走的。」
「如果他真的那麼做了,」格雷絲叫道,「那麼我也會離開這裡。」
「格雷絲,」卡斯汀洋太太叫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用飽含著淚水的眼睛看著他,並沒有回答。反對她的人太多了,她明白,最好能等到明天保羅的母親離開之後再做進一步的努力。她感到越來越難以管住自己的嘴巴了,她非常絕望地想要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自己那些恥辱的事情。
「哦,這些有道德的人!」她喃喃自語道,「如果不能親眼看到我們在地獄裡受著炙烤,這些人是絕不會滿足的!就像每項罪惡帶來的苦澀懲罰之外還需要地獄一樣。他們從不會為我們想想,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們在墮落之前拒絕了多少誘惑。」
9
然而格雷絲髮現,丈夫比從前更為固執了,儘管她用盡了辦法,他依然是無動於衷;她輪番用愛撫、勸說、嘲笑、挖苦、生氣等方式試圖打動保羅,最終卻發現保羅還是那麼平靜,於是便陷入了憤怒之中。他是個會為自己的所有決定感到自豪的人,一旦做出了決定,那麼布瑞吉一家在一週內就必須離開,他不會因為別人的勸告或感情因素而改變決定。儘管違背自己妻子的意願讓他感到很難受,儘管感受到妻子的敵對情緒讓他覺得很痛苦,但他的職責彷彿只是指向一個方向,為此而遭受的一些責難反倒使他更為堅定了。保羅·卡斯汀洋很在乎佃農們對他的看法,同時也很在意自己應對他們盡到的職責;他從不認為佃農們的私人生活會與他自己無關:相反,由於相信仁慈的上帝給了他信任,因此,他完全準備好了對屬於自己管轄範圍內的人們負責;他是如此的盡心盡職,以至於即使身在倫敦,他也不會忘了惦記著自己領地上的一樁樁小事。對他的那些佃農來說,他是個既公正也不吝嗇的人,會為他們的需求慷慨解囊,也會同情他們的疾苦,但卻想要擅自插手他們的生活問題。在這種情況下,他那道德感便特別極端;範妮·布瑞吉的存在彷彿就是一種汙染,對一些保守的人來說,一想到她的事情就會感到噁心。然而,格雷絲不僅為她辯護,甚至還去拜訪她,這讓卡斯汀洋先生感到很恐懼;在他看來,一個言行端莊的女人應該鄙視這種墮落的女人才是。
一個星期過去了,格雷絲並沒有能改變任何事;她感到非常失望,生丈夫的氣,也生自己的氣,她決心不要讓範妮再遭受更多金錢上的困難;如果她必須離開,至少也應該給她一些補償。但布瑞吉先生固執地不願同女兒分開一事讓她覺得很受挫;他擔心的只是女兒的離開,一點兒也不覺得未來有什麼其他值得畏懼的東西;此外,他對卡斯汀洋先生也懷有怨恨,由於他自己本身也很固執,因此也是拒絕讓步。他一再宣告,如果女兒必須走,那麼他和兒子們也一定會同她一起離開。
在範妮不得不離開生她養她的村子的那個下午,卡斯汀洋太太悶悶不樂地坐在客廳裡,心不在焉地翻閱著一份雜誌;而保羅則滿是擔心地時不時看她一眼,很艱難地讀著一本新近出版的藍皮書。這時,一個僕人進來通報,說布瑞吉想要同卡斯汀洋先生談談。保羅起身準備出去見他,但卡斯汀洋太太卻懇求說要讓布瑞吉過來。
「讓他進來吧。」卡斯汀洋先生說道。
布瑞吉膽怯地進來了,他呆呆地立在門口,手裡還握著門柄;外面下著雨,因此他那溼乎乎的衣服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他看起來冷酷又野蠻,似乎因為他的一生都在野外和野生動物們在一起,因此也沾染上了一些野性。
「說吧,布瑞吉,你想要怎樣?」
「卡斯汀洋先生,我來是想問一問,明天我是不是真的必須離開了?」
「難道我常常說一些言不由衷的話嗎?我告訴過你,如果你不在一週內弄走你女兒,我就會解僱你和你的兒子。」
這位獵場看守人低下頭,反覆思考著這些話:即使到現在,他仍不相信他們是在進行認真殘酷的對話;他以為,只要卡斯汀洋先生意識到自己問出這些話有多麼不容易,他便會允許他們留下來。
「範妮沒有地方可去。如果我讓她走,她就全完了。」
「你大概也知道卡斯汀洋太太已承諾幫助你女兒了。我也相信她一定能夠找到一個收容失足婦女並照顧她們的地方。」
「保羅,」格雷絲憤慨地叫道,「你怎麼可以這樣說!」
布瑞吉向前一步,死死地盯著卡斯汀洋先生,眼神既粗暴,也不友好。
「我一直忠心耿耿地為你們家服務,從孩童時代起到現在,已經有四十年了,我就是在現在住的小屋裡出生的。我告訴你,我女兒不能走,她是個好女孩,只是遭遇了厄運而已。如果你非要我們走,那我們又能去哪裡?我已經日漸蒼老,不容易再找到一份新的工作了,可能只能找到一些短工做做。」
他無法表達出自己的想法,也沒法說出自己對這件不公正的事情的看法;他只看到,他這些年來忠心耿耿地為這家人服務,到頭來卻只落得一場空,等待著他們的只能是寒冷、貧困和屈辱。而保羅則只是嚴肅而冷漠地看著他。
「我很抱歉,」他說,「我無法再為你做什麼。我給了你機會,而你卻拒不接受。」
「我明天必須走嗎?」
「是的。」
獵場看守人緊張地扭了扭自己的帽子,臉上呈現出一種非常悲痛的表情;他想要開口說話,但卻一個詞也沒有說出來,只是發出了一聲含糊不清的呻吟。他起身走了出去。隨後,格雷絲絕望地走到保羅跟前。
「保羅,你不能這樣做,」她叫道,「你會傷透他的心的。你難道就沒有一點兒憐憫之心嗎?你就不能原諒他們嗎?」
「沒用的,格雷絲。我很抱歉不能滿足你的期望。我必須要履行自己的職責。如果我不做任何處理就讓這事過去,那對其他佃農而言將會是很不公平的。」
「你怎麼能如此鐵石心腸!」
他沒能看到,也看不出將布瑞吉逐出他最珍愛的這片土地是多麼的殘忍;一瞬間,卡斯汀洋太太意識到了那小屋、那些樹木、叢林、牧場和籬笆對於布瑞吉的意義:他的整個生命都與這些東西聯絡在一起;他的根就在這片土地上,它見證了他的出生與成長,他的婚姻以及兒女們的長大。卡斯汀洋太太挽起丈夫的手,直直地盯著他的臉。
「保羅,你知道你正在做什麼嗎?最近,我們越來越親近了。我感到內心深處又燃起了對你的愛,而你卻要無情地扼殺掉它。你不讓我愛你。你可以忘掉那些無謂的東西,只記得你是個同我們其他人一樣脆弱的人嗎?你想要寬恕自己,但你卻是個十足的絕情人。」
「親愛的,也是為了你,所以我必須要嚴厲地懲罰他。因為你是如此的美好與單純,所以我不能再仁慈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掙開他的手臂,往後退了幾步。她那並沒有塗脂抹粉的臉上只剩下一片蒼白,眼裡佈滿了驚慌和恐懼。
「我無法容忍那些人跟你生活在同一個地方。因為你是一個貞潔善良的女人,因此,保護你遠離一切罪惡便是我的職責。我只要想到你可能在散步時遇見她就覺得恐怖——她,還有她的小孩。」
卡斯汀洋太太臉紅了,她的喉嚨發癢,想要說出什麼,於是她伸出手按住了自己的喉嚨。
「但保羅,請聽我說,如果跟我相比的話,那個女人是清白又善良的。」
「親愛的,你這就是在胡說八道了。」他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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