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伊麗莎白·多瑞斯小姐在人際關係方面的表現,究其一生都非常糟糕。這個富有的女人暴虐地支配著她眾多的窮親戚——羅波安王用蠍子懲責自己的百姓,這個女人則以金錢來懲罰自己的親戚;然而,像太陽底下其他虔誠的生物一樣,他們的善良往往將一切推至格外悲慘的境地。在福音派盛行的環境中長大的多瑞斯小姐,一直認為她的親戚們應該以她的方式來獲得救贖,因此她總是用刻薄的話語、尖酸的嘲笑來反覆提醒著親戚們——他們都是一文不值的人。她自以為是地安排別人的生活,這不僅體現在干涉他人的穿著和習慣上——她甚至還想要操縱別人內心對她的看法。為此,經歷過她的徹底審查的人們,甚至都已不再害怕上帝的最後審判。她接連不斷地邀請許多貧困的女士來家中同住,儘管同她的血緣關係不是很近,但這些人仍然叫她伊莉莎姨媽,並且總是呼之即來,帶著恐懼與感激——多瑞斯小姐的召喚有時比皇家命令更為專橫;這些女人們逆來順受地接受一切奴役,將苦難視為背在身上的十字架,指望著有朝一日能得到她的一份遺產作為回報。
多瑞斯小姐喜歡時刻體味自己所擁有的特權。在這些長時拜訪中(從某種程度上講,多瑞斯小姐還是非常好客的),她將擊潰客人們的精神防線當做自己的特別目標。看著這些和善的人們滿足著她種種過分的要求,看著這些謙卑的人們一切渴望盡遭碾碎,多瑞斯小姐總能從中得到莫大的樂趣。她喜歡惡意地當眾羞辱別人(很明顯是為了滿足自己邪惡的虛榮心),或強迫他人去做他們特別討厭做的事情,並且以此為樂。她總能很快地找到女客們最敏感之處,並以最直白的惡言來攻擊她們的每一個弱點,直到這些受害者在她面前痛苦得皮開肉綻、鮮血直流。沒有什麼缺陷能夠逃過她的嘲弄(不管是身體還是心理的),哪怕是身上的一點贅肉也不行。多瑞斯小姐極端地鄙視她的這些受害者,她無禮地當面嘲弄這些人唯利是圖的靈魂,發誓自己絕不會留給這些愚蠢而懦弱的人一分錢。她故意向這些人徵求將自己的財產分給慈善團體的建議,並以此為樂。在聽到她們極不情願而又含混模糊的建議後,她總是不憚於表露其歡喜。
在多瑞斯小姐所有的親戚中,只有萊依小姐能讓她稍顯剋制——萊依小姐可能算是多瑞斯最遠房的親戚了,但卻有著同她一般直率的性格。此外,萊依小姐才思敏捷,往往能將刻薄的陳述全部轉化為對發言者的嘲弄。多瑞斯小姐並不憎恨這種獨立精神;相反,她對萊依倒是有著某種程度的喜愛,甚至還有幾分畏懼。萊依小姐向來不缺少妙語連珠的應答,並且似乎很喜歡這些舌戰——她舉止文雅、準備充分而且學識淵博,因此常常能佔得上風。在多瑞斯小姐看來,這往往很惹人惱怒,但同時也十分逗趣:這個比她貧窮許多的女人對她遺產的垂涎一點不比別人少,但卻不僅敢拿她打趣,甚至還敢在她的地盤上發起挑戰。萊依小姐總是毫無顧忌地在眾人面前無情地取笑她的表親多瑞斯小姐(並且絲毫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嘲笑她那邏輯性極差的觀察方式及其行為的愚蠢無理。多瑞斯小姐的一切觀點都會遭到她的嘲諷,甚至佈道也不能倖免。這樣,我們那位不常與人辯論的富有老婦常常被逼至自相矛盾的境地;再加上勝利者總喜歡耀武揚威,我們的老婦因而總是憤怒得臉色慘白卻又說不出話。這類爭執時有發生,儘管天性帶刺的多瑞斯小姐總認為自己是應該首先取得制高點的人,但到最後她往往又會選擇寬恕萊依。然而這些爭執也預示著雙方必將會有徹底決裂的一天。而引爆這一切的導火索又是那麼的微不足道,盡在人們的想象之中,卻又遠在人們的意料之外。
萊依小姐通常會在冬天離開自己位於切爾西的公寓出國旅行。這一年,由於一些不可預知的事件,萊依小姐被迫要早於預計時間返回英格蘭,而她的租客此時仍佔據著她的房子,於是她聯絡了多瑞斯小姐,看她是否能同意自己去老皇后街投靠她一段日子。我們這位年老的暴君雖然討厭她的親戚們,卻更加討厭獨處,她需要時常有人在身邊以讓她發洩憤怒,所以儘管即將同她共度三月和四月的是她那滿懷惡意的外甥女,但在她看來,卻也總好過無人作陪的寂寥。於是,多瑞斯小姐以她慣常的專橫口吻給萊依回了信——即使是對萊依小姐,她仍是忍不住那股專橫氣;她在信中幾乎是「規定」了萊依小姐必須乘坐的火車以及到達的日子。不知是這封信激起了萊依小姐的對立精神,還是她的行程安排確實與這日期不符,總之,她回覆伊莉莎姨媽說,她在上述日期之後的一天乘坐另一次列車到來更為合適。於是,多瑞斯小姐立即給外甥女發去電報,稱如果不在自己指定的日子、指定的時刻到達,她便不能派出馬車接應。對此,這位年輕的女士簡潔地回信說:「不必了!」
「她簡直是頑固如豬。」多瑞斯小姐喃喃自語道。在讀萊依的電報時,多瑞斯小姐彷彿在腦海中看到外甥女在寫這三個字時嘴角那一絲微笑。「我看她以為自己是非一般的聰明。」
儘管如此,多瑞斯小姐還是很好地招待了萊依,也只有在萊依面前,多瑞斯小姐的冷酷中才能透出些許溫情——不管怎樣,萊依始終是她最不討厭的親戚,儘管這外甥女既不溫順又不禮貌,但至少她從不會讓人覺得單調乏味。多瑞斯小姐總是不得不為與萊依談話而做準備,因此,同她在一起時,多瑞斯小姐總是處在最佳狀態,有時甚至會不自覺地拋開那些專橫的惡習,表現出理性、有趣的一面,而不是一副永遠難以親近的樣子。
在她們坐下準備用餐時,多瑞斯小姐說道:「親愛的,你開始變老了。」說著,眼睛盯著她的客人,努力地想要搜尋皺紋和魚尾紋的蹤跡。
「您這是在奉承我吧,」萊依小姐反唇相譏,「老態是決心要獨身的女人的唯一藉口。」
「我猜,同其他人一樣,只要有人向你求婚,你便會步入婚姻的殿堂吧?」
萊依小姐笑了。
「伊莉莎,兩個月前,有個義大利王子愛上了我,並向我求婚。」
「‘教棍’真是什麼事都做得出,」多瑞斯小姐回應道,「我猜在你告訴他你的收入之後,他便發現他錯誤地判斷了他的愛吧!」
「我拒絕了他,因為他太有德行了。」
「波莉,到了你這個年齡,恐怕不該再挑挑揀揀了吧。」
「我發現您有個可愛的才能,居然能同時就同一件事產生兩種截然不同的看法。」
萊依小姐中等個子,身材瘦削;她那未經過分修飾的頭髮已流露出灰白的跡象;而她那已有皺紋的臉龐則很好地顯露出了其性格中的堅毅。她的嘴唇很薄,多變而富有表現力,這更突出了她的堅毅。她並不端莊,也絕對談不上漂亮,但她行事卻不失優雅,舉止也不乏魅力。她的眼睛非常明亮,又異常敏捷,有時甚至會令人感到不安:無需言語,它們便可將自負變為荒謬;在這犀利的目光面前,那些矯飾、藐視和逗樂,都會想要尋地隱藏。然而,在多瑞斯小姐小心提醒她時,她仍未拋開她那獨特的姿態,但卻是以剋制、合宜又令人起敬的方式表現出來;很少有人能看出背後那副姿態,正如看不到這其中的責備之意那樣——這是隱藏自己的完美藝術。為實現這一美學姿態,萊依小姐儘可能地選擇樸素的衣著(通常是黑色),而她唯一的裝飾是一個文藝復興時期的寶石吊墜,這顆寶石是如此精美,所有的博物館都不會拒絕擁有它:這顆寶石在萊依小姐脖子上那根長長的金項鍊上,她會用手指撥弄著向人展示這顆寶石,而據她直言不諱的親戚稱,這是為了表現她那雙手不容置疑的美。她那合腳的鞋及裝飾別緻的絲襪同樣突出了她引以為豪的雙腳——有型,小巧,然而卻有高高的足背。在有客來訪時,她便是這身打扮,坐在靠牆的兩扇窗之間那精心雕刻的義大利直背橡木椅上。並且,她已經形成了一些矯飾的習慣性動作,這在她大膽地批評生活以娛樂朋友時顯得非常搭調。
在到達老皇后街的第三個早上,萊依小姐表示想要外出。她拿著一把非常時髦的遮陽傘走到樓下——這是她在巴黎買的。
「你不會是要帶著這個出門吧?」多瑞斯小姐輕蔑地叫道。
「是的。」
「荒謬!你應該帶雨傘。快要下雨了。」
「伊莉莎,我有一把新的遮陽傘和一把舊的雨傘。我確定這樣很好。」
「親愛的,你對英國的氣候簡直是一無所知。那我就告訴你,今天將會下傾盆大雨。」
「伊莉莎,您這就是在瞎說了。」
「波莉,」多瑞斯小姐來氣了,「我希望你帶一把雨傘。氣壓計在下降,並且我的腳也開始有麻刺感,這明顯是潮溼的跡象。隨便地推測未來的天氣狀況是很不虔誠的表現。」
「我想,在氣象學方面,我跟您一樣熟悉上天的旨意。」
「波莉,這並不好笑,你這是褻瀆。在我家裡,我希望人們照我的意思行事,並且,我堅持認為你應該帶上一把雨傘。」
「別胡鬧了,伊莉莎!」
多瑞斯小姐拉了鈴鐺:在管家出現後,她令他去把她自己的雨傘給萊依小姐取來。
然而,我們這位年輕的女士卻笑著說:「我絕對拒絕使用它。」
「波莉,請祈禱吧,不要忘了你是我的客人。」
「是的,因此我有權做我想做的事情。」
多瑞斯小姐站起身來,這個大個頭的老女人顯出居高臨下的姿態,威脅般地伸出了她的手。
「如果你不帶雨傘而離開這個房間,你就別再回來了。只要我還活著,你都別想跨入這道門檻。」
那個早上,萊依小姐不能再幽默了,她很典型地撅起了嘴,並且以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輕蔑眼神看著她那年老的表親。
「親愛的伊莉莎,你過於高估自己的重要性了。你以為倫敦就沒有酒店嗎?你以為我是為了開心才跟你待在一起的,可實際上我這是在苦修。事實上,我所需要忍受的東西對我而言開始變得過於沉重了,因為,我認為你的廚師是大都市裡能找到的最差的廚師。」
「她跟著我有二十五年了,」多瑞斯小姐回答說(此時,她的臉上泛起了兩片紅暈),「從來沒人敢對她的廚藝挑三揀四的。如果有客人抱怨什麼,我會回答他們,對我而言足夠好的東西,對他們而言已經是太好了。波莉,我知道你很頑固,性子又急,我可以原諒你的這點無禮。你還是不打算按我說的來做嗎?」
「是的。」
多瑞斯小姐瘋狂地搖起了鈴鐺。
「讓瑪莎立刻為萊依小姐整理好行李,並叫一輛四輪馬車。」她大聲地吼出了這些話。
「是的,夫人。」已對女主人的反覆無常習以為常的管家回答說。
然後,多瑞斯小姐轉向她的客人:她的客人此刻看起來還是很愉快的樣子,這著實惹人惱怒。
「波莉,我希望你意識到,我是認真的。」
「我們的關係到此為止了,」萊依小姐冷笑著回答,「我是不是該將您的信和照片也退還給您呢?」
多瑞斯小姐坐了一會兒,帶著無聲的憤怒,看著她那非常平靜地讀著時尚資訊的表親。這時,管家報告說四輪馬車已到門口。
「那麼,波莉,你是真的要走?」
「您都令人把我的行李收拾好了,還叫來了出租馬車,我怎能不走?」萊依小姐和氣地回答說。
「這也是你自己造成的,我並不希望你走。如果你願意就自己的剛愎自用和固執任性而懺悔,並且願意帶上雨傘,我可以對此既往不咎。」
「看看那太陽。」萊依小姐回答說。
此刻,那閃亮的光線也像是真要惹惱這位專橫的老太太一樣,舞進了房間裡,並在地毯上留下了綿延的圖案。
「波莉,我想我應該告訴你,我原本打算留給你一萬英鎊的遺產。當然,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您最好還是把錢留給多瑞斯家族的人吧。說實在話,考慮到他們已經跟您做了六十多年的親戚了,他們完全應該得到那些錢。」
「我的錢,我愛給誰就給誰,」多瑞斯小姐發狂似的叫道,「並且,如果我願意,我將把所有的錢都捐給慈善事業。你很獨立,是因為你每年有可憐的五百英鎊進賬,但很明顯,那不足以使你在出門的時候可以不把房子租出去。不要忘了,沒有人有權向我索取什麼,而我可以使你成為一個富有的女人。」
萊依小姐不慌不忙地回答道:
「親愛的,我堅信你還能再活三十年並繼續禍害人類,尤其是你那些親戚們。我也不指望著活過你,屈服於你這個反覆無常、極端無知、自行其是、專橫霸道、呆板無趣而又自命不凡的老女人,將時間花在這上面可不值得。」
聽完這話,多瑞斯小姐氣喘吁吁,全身憤怒得發抖,但另一方仍在無情地繼續著。
「你有那麼多窮親戚——去欺負他們吧。將你的怨恨和壞脾氣灑向那些可憐的馬屁精吧,但我希望你以後不要跟我說那些乏味的冗長廢話了。」
萊依小姐從不會顧忌自己的修辭,她愛用誇大的描述並且自得其樂。她認為這是無可辯駁的,於是她極有尊嚴地走了出去。接下來的日子裡,兩位女士沒再說話,而專橫、嚴厲的多瑞斯小姐至死都未曾改變自己的福音派新教徒作風,她完全掌控著身邊的人們,又活了近二十年。她終因女僕的一次微不足道的行為不端,引起情緒過於波動而去世;而她的親戚們都覺得肩上的枷鎖突然被移除了一般,所有人都感到如釋重負。
葬禮上,親戚們也沒有落淚,看著棺材裡躺著的那位無情、強勢且飛揚跋扈的老女人,大家都感覺心有餘悸;接下來,大家都提心吊膽地期待著驚喜,請家庭律師公佈多瑞斯小姐的遺囑。這份遺囑是多瑞斯小姐親筆寫的,有兩個僕人為證,具體條款如下:
我,伊麗莎白·安·多瑞斯,居於威斯敏斯特老皇后街79號,女,未婚,現撤銷我過去做出的所有遺囑及其中的產權處置安排,並宣佈,這將是我最後的遺囑。我指定居於切爾西艾略特大廈72號的瑪麗·萊依為我的遺囑執行人,我將我的所有動產和不動產悉數留給上述的瑪麗·萊依女士。至於我的侄孫和侄孫女們,以及我那些或遠或近的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們,我送給他們我的祝福,我非常希望他們能記住多年來我為他們樹立的榜樣以及給予他們的忠告。我希望他們在未來能夠有風骨以及獨立精神。我想提醒他們,卑躬屈膝沒能繼承世俗的遺產,是因為他們的報償還在後面,並且,我強烈地希望他們能夠繼續(按照我的要求)慷慨地向猶太人社會轉化專案以及額外助理牧師基金做出捐助。
我已在此遺囑上落下自己的手印以資證明,1883年4月4日。
伊麗莎白·安·多瑞斯
萊依小姐完全沒有料到的是,自己在五十七歲的時候突然擁有了一筆接近三千英鎊的年金、威斯敏斯特一處漂亮的老房子以及大量維多利亞早期的老傢俱。這份遺囑寫於萊依小姐與這位古怪的老婦人爭吵後的第三天,其中的條款完全實現了其設定的這三個目的:它使所有人都為之一驚,這一以德報怨之舉令滿不在乎的萊依小姐感到了羞愧,也使所有姓多瑞斯的人們感到了極大的失望和惱怒。
2
沒過多久,萊依小姐便在新居中安頓了下來。對它那堅決地仇視現代性的新主人而言,這房子的魅力之一在於古雅的老式風格:這座建於安妮女王時代的房子,有著那個時期盛行的從容而寬敞舒適的寓所風格,門上有雕著優美圖案的外沿,有鑄鐵的欄杆,並且,最讓萊依小姐感到高興的是,屋裡還配有造型獨特的滅火器。
屋子裡的房間都很大,屋頂緩緩傾斜,透過那寬大的窗戶,可鳥瞰到倫敦幾乎所有的花園美景。萊依小姐並未對這些佈置進行大的調整。她奉行享樂主義,多年來,單是對自由的熱愛便擾亂了她懶散性情裡的平靜。然而,為了保衛徹底純粹的自由,她願意做出任何犧牲:她會避開那些讓她感到不舒服的、如同生理疼痛般的關係——家庭或是情愛的關係,習慣或是細想的束縛——她都極盡所能地避開它們。她一直小心翼翼,絕不讓自己的生活受到什麼約束,有一次,她感到自己太依戀家裡的一些物品了——購自西班牙的櫥櫃和精美的扇子,佛羅倫薩式框架的鍍金木雕以及英式的銅板雕刻,那不勒斯的銅像,在法國的偏遠地帶發現的桌子及靠背長椅——於是,伴著一股英雄式的勇氣,她將這一切都賣掉了。她不會允許自己過於戀家,因為若果真如此,離開它的時候便會異常痛苦;她是個徒步旅行愛好者,在生活中悠然漫步,渴望著發現美,她思想開放、沒有偏見,同時也準備著笑天下可笑之事。因此,萊依小姐倒是樂得將自己僅有的一些東西搬到表親家,將那兒當做配備了傢俱的寓所,同時也仍是個無拘無束之處;而當死神來到時——一個年輕的異教徒,睡眠之神的孿生兄弟,而不是白骨般令人不快的基督教徒——她就像是個酒足飯飽的狂歡者正準備離場,無謂地微笑著,毫無後悔。新的變動挪走了一些笨拙味的擺設,很快讓萊依小姐的客廳顯得更加優雅,也更具特色:這些收集而來的藝術作品使房間的佈置顯得更為精美;同時,她的朋友們毫不驚奇地看到,正如在她自己的公寓中那樣,萊依小姐將刻有花紋的直背椅放到了兩組窗戶之間,並小心地佈置了傢俱,這樣,這間屋子的女主人,同時也是這美學方案的一部分的她,便可以從容地指揮和操縱她的客人們。
萊依小姐舒適地安頓下來後,很快給一位老朋友兼遠親,特肯伯裡的主持牧師阿爾傑農·蘭頓寫了一封信,邀請他帶著女兒來參觀自己的新居;蘭頓小姐回覆稱,他們很樂意前往,並預計於某個週四的早上到達。然而萊依小姐也並未特別熱情地招待她的親戚們,因她一時興起,想要阻止感情的流露;然而,同對待大多數神職人員的那種和善及禮貌的蔑視不同的是,她打心底裡尊重她的表親阿爾傑農。
這是一個高大的老人,衣著簡樸,背略彎,頭髮很白,皮膚也蒼白得近乎透明;他的雙眸於冷淡中略帶憂鬱,但眼神卻是格外的溫柔。阿爾傑農先生舉止莊嚴,同時,他那無盡的親切感會讓人聯想起那些古老而聞名的神職人員——他們的名字永久性地鐫刻在一些有名的英國教會里;是他那很好的出身塑造了這一切,而不管是紳士還是朝臣,同他們一樣,他的古典素養可能勝於其聖經方面的學識。而即使他有些狹隘,不願意採用現代化的思維方式,但他的審美情趣及基督徒的文雅也為他引來了無數的崇拜,有時甚至是愛慕。樂於觀察最多樣化趨勢的萊依小姐(這是因為在她受懷疑的腦袋中,沒有哪一種生活方式或思考方式在本質上比其他的更有價值)對他的莊嚴及自然樸素很是欣賞,同他在一起時,竟也有了自己平日裡所不常有的寬容。
「啊,波莉,」這位主持牧師說,「我想,現在你已經是個富有的女人了,你將會放棄那些很難得到的徒勞無益的追求。你將會安定下來,併成為一個受社會尊敬的人。」
「你不需要再說同上次見到我相比,我的頭髮更為灰白,我的皺紋也更加明顯了。」
在過去的二十年間,萊依小姐的變化可說是微乎其微,像極了那不勒斯博物館中阿格里皮娜的雕像。她同阿格里皮娜一樣,有著佈滿皺紋的臉以及對俗世極為蔑視的表情,女皇從對眾人的操縱中獲得了非凡的舉止,而萊依小姐則是從對自己的操縱中獲得了這些。
「但你說得對,阿爾傑農,」她補充道,「我正在老去,我也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還有賣掉一切珍愛之物的勇氣。我不認為我能直面這完全的孤獨,過去喜歡的那種除了身上的衣服外沒有再屬於自己的東西的孤獨。」
「你有一筆相當可觀的收入啊!」
「是啊,謝天謝地啊!年收入少於五百英鎊的人根本就不能奢求自由;如果沒有那筆錢,生活便只能是為生計而進行的不堪掙扎。」
在得知午餐要到兩點才能準備好時,我們這位主持牧師出了屋子,留下了萊依小姐和他的女兒。貝拉·蘭頓已經到了無法再禮貌地被稱為少女的年紀,而最近,令她感到沮喪的是,其父在她四十歲生日之際創作了一些拉丁詩句。她已經不再漂亮,也沒有其父作為主持牧師的那份優雅:她的身形略顯方正,褐色的頭髮很宜人,並且經過了精心的整理;她略顯粗壯,面色也猶如飽經風霜般異乎尋常,但她那灰色的眼睛卻非常和藹,其表情也表現出了極好的心境。由於追隨著地方上使用昂貴布料的時尚,又因受到聚在有大教堂的城市中的虔誠處女們影響——蘭頓小姐常選用一些耐用而樸素的布料,這就往往給人一種花費很大但卻不入時之感。她顯然是一個在任何緊急情況中都可以依靠的女人。難以想象而又實用的仁慈,是特肯伯裡之仁愛精神最合適、最能勝任的領袖,並且,她完全認識到了自己在教會組織中的重要性,以嚴明的紀律來管理著自己那小小的牧師圈——但又不乏仁慈。儘管有著熱心腸以及真誠的基督徒的謙遜,蘭頓小姐的內心也暗暗地有著自己的價值觀;因她的父親不僅有個莊嚴的辦公室,並且來自一個很好的郡——在那裡,沒有家庭的主教會聲名狼藉,而父親的妻子是一名女家庭教師。蘭頓小姐會將自己最後一個便士都用於幫助一些貧困的助理牧師,幫助他們生病的妻子減輕痛苦,但在邀請他們來教區訪問的問題上,蘭頓小姐卻會考慮再三;她對所有人都非常仁慈友善,但僅對具有良好素質的人才表現出一些上流社會的禮儀。
「我邀請了許多人在晚餐時來看你。」萊依小姐說。
「這些人怎麼樣?」
「他們肯定不討人厭。巴洛-巴西特夫人還會帶上她兒子,我很喜歡她兒子,因為他長得太可愛了。大律師巴茲爾·肯特也會來,我挺喜歡他,因為他長著一張早期義大利畫中的騎士的臉。」
「瑪麗,一遇到長得好看的男士,你的弱點就暴露出來了。」蘭頓小姐笑著回答道。
「親愛的,美貌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人們說男子的外貌不重要,那是因為他們愚蠢而已。我就知道一些男子僅僅是因為一雙好看的眼睛或是很好的嘴型便獲得了所有的榮譽及讚美……然後,我還邀請了卡斯汀洋夫婦;卡斯汀洋先生是個議會成員,非常遲鈍傲慢,但他是那種能將人逗樂的人。」
正說著,有人遞來了一張便條。
「真討厭!」她在讀完後叫道,「卡斯汀洋先生來信說,他今天要很晚才能離開議院,真希望議會沒有秋季會期。就讓他這庸人認為自己不可或缺吧,不過現在我得另找人補上他的空缺了。」
萊依小姐坐了下來,並很快地寫了幾行字。
親愛的弗蘭克:
我懇請你今晚八點到我家參加晚宴,憑你的聰明,當你到達時,肯定會想到我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邀請到九個人。我將先向你坦白,我此刻邀請你,僅僅是因為卡斯汀洋先生在最後時刻推了我的約。但如果你不來的話,我以後都不會再同你講話了。
你永遠的,
瑪麗·萊依
她搖了鈴,並吩咐一個用人即刻將信送到哈利街。
「我邀請了弗蘭克·赫里爾,」萊依向蘭頓小姐解釋,「他是個很好的男孩——現在,人們到四十歲還是男孩,而他還有十年才到四十歲呢。他是個醫生,並且相當有名;他最近剛成為聖路克醫院的助理醫師,他就住在哈利街,等著病人們的召喚。」
「他長得帥嗎?」蘭頓小姐笑著問道。
「一點也不帥,但他是我認識的人裡面少數真正能逗樂我的人之一。你可能會覺得他很討厭,甚至可能希望他消失。」
說完這評價,為了能讓這位年紀更輕的女士得到完全放鬆,萊依小姐又在窗戶邊坐了下來。是日,天氣溫暖又晴朗,但那些或黃或紅的有了初秋光彩的樹木,卻因為昨晚的一場雨而依舊顯得沉重。莊嚴的聖詹姆斯公園給人以美感,園中那些厚重的葉子間有著又涼又滑的水珠,還有修葺整齊的草地;萊依小姐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略帶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因為富足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什麼樣的禮物送給詩人比較合適呢?」蘭頓小姐突然問道。
「當然是一本詩韻詞典,」她的朋友笑著回答說,「或者一本《布拉德肖指南》,用以告訴他們常識的美學價值。」
「瑪麗,別開玩笑了。我是真的想要你的建議。我認識特肯伯裡一個寫詩的年輕人。」
「我就沒見過不是詩人的年輕人。貝拉,你不會是愛上一個面色蒼白而熱情如火的助理牧師了吧?」
「我沒有愛上任何人。」蘭頓小姐回答說,而她的臉上卻飄過了一絲紅暈,「在我這個年齡,這將是很可笑的。但我很樂意告訴你關於這個男孩的事情。他只有二十歲,是那邊一家銀行裡的辦事員。」
「貝拉,」萊依小姐叫道——這叫聲裡滿是嘲笑與驚恐,「你別告訴我說你正與一個不屬於上層社會的人調情啊!你父親說什麼了嗎?看在上帝的分上,小心那些有詩意的男孩;你這個年紀的女人應該天天向上帝祈禱,防止自己愛上比自己小二十歲的男孩。那是時下最常見的一種流行病。」
「他的父親是布萊克斯達布林的亞麻製造商,他在特肯伯裡的瑞吉斯學校唸完了中學,並獲得了幾乎所有能拿到的獎學金。原本是要去劍橋的,可是他的父親去世了,為了維持生計,他不得不去銀行工作。他的日子可真不容易。」
「天啊,那你是怎麼認識他的啊?有大教堂的城鎮是尤其排外的,並且我知道,除非你注意到某人確實是達官顯貴,否則一定會拒絕別人介紹給你認識。」
一向沒有偏見的萊依小姐嘲笑了她的表親對於名門望族的崇敬;儘管她自己的名字也在伯克那本奇特的冊子裡,但她顯然隱藏了這一事實,因她認為這是件有損名譽之事。在她看來,有一個令人豔羨的家世的唯一好處便是可以全心地嘲笑貴族戒律。
「他可不是通過別人介紹的,」貝拉不悅地回答說,「我是偶然同他成為朋友的。」
「親愛的,這聽起來可是非常不合適。我倒希望他至少是在馬車事故中救下了你的命,這倒是丘位元最愛的伎倆。他一直是個缺乏想象力的神,他的方法太過於司空見慣了……你也別說是這個年輕人在大街上引誘你!」
貝拉·蘭頓沒法告訴萊依小姐她和赫伯特·菲爾德相識的全過程,因為從某種程度上講,這其中的意義僅存在於蘭頓小姐的腦海之中,甚至連她自己都還沒有完全緩過神來。她現在已經到了大多數未婚女性都會遭遇的尷尬階段:青春已然逝去,而那單調乏味的中年期正恐怖地襲來。一段時間以來,她的責任感逐漸喪失,看起來像是厭煩了自己每日重複的一切:沉悶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卻沒有半點變化。她也像其他很多無名或有名的人一樣,開始變得煩亂不安,就像航行在未知海域那肥胖的西班牙探險家科特斯,或者其他(也不在少數)進行著危險的精神冒險的人一樣。現在,她開始嫉妒身邊的朋友們,她的同伴們,她們已經是孩子們的母親了,並開始懊悔由於父親的緣故而放棄了作為女人本應享有的自然的歡愉,現如今只得孤身一人,在現實中總是感到很無助。這些感覺令她很沮喪,因她向來只在一個有限的世界裡生活著,虔誠和善行已將她填滿;撥亂其心絃的感情看起來就像是魔鬼的誘惑,她繼而轉向她的上帝尋求安慰,卻是尋而未果。她嘗試著通過不停的工作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因此為她的慈善機構傾入了加倍的熱情;書籍提不起她的興趣,反倒使她在生氣中做出了一個決定:她開始學習希臘語。然而一切均無濟於事。事與願違的是,新的想法倒是頻頻出入於她的腦海;她被嚇壞了,因為在她看來,沒有女人曾受過這些瘋狂而又非法的幻想折磨。事實證明,她的自我提醒只是徒勞,因為她引以為豪的那個名字反覆出現於腦海,限制了她的克己能力,然而,即使在她內心深處,她也認為,自己在特肯伯裡的地位意味著自己必須為眾生樹立一個為人的典範。
從前,蘭頓小姐總是樂於四處徘徊,但現如今,她已不能再從安靜封閉中尋得樂趣;那經過風吹雨打的大教堂灰灰的,非常漂亮,但對蘭頓小姐而言,已不再能傳遞出順從和希望的資訊。她開始愛上到鄉下去遠足,然而有春天的金鳳花做裝飾的草地以及佈滿了秋天那赤褐色葉子的樹林,也只是徒增了蘭頓小姐的不安;她最願意去一座小山上,在那裡,她可以看到不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那一刻,海的遼闊總是會撫平她煩亂不寧的心。有時,在太陽落山之後,西邊那灰石色的雲朵中會突然出現一片金紅,惹得漣漪盪漾,恰似那火中女神的列隊;不久,陽光又衝過昏暗的積雨雲,就像一個巨人正在突破封鎖他的監獄圍牆。太陽此刻露出了光輝,一個巨大的銅球面就這樣展現在世人眼前。看起來它像是要突破黑暗,將整個天空照亮;緊接著,平靜的海面上被擴開了一條寬闊而神秘的火路,在這之上,承載人類神秘、熱情的靈魂,永無休止地前往不死之光的源泉。貝拉·蘭頓嗚咽著轉過身,慢慢地沿著來時路往回走。在眼前的山谷中,特肯伯裡那些灰色的房屋聚集在高高的大教堂周圍,但教堂古老的美卻深深地刺痛了蘭頓小姐的心。
不久,春天來了。田野裡開滿了鮮花,就像是鋪就了和煦的地毯,梅塞爾·佩魯吉諾那些長著精緻的腳的天使們甚至可在上面優雅地漫步,面對著這番美景,蘭頓小姐再也不能忍受這種痛苦了;在每一處灌木籬牆、每一棵樹上,鳥兒們都在唱著無窮變化的歌曲,歌唱生活的美好、雨露的動人和陽光的燦爛。它們都告訴她,世界是年輕美麗的,但人類的時間是如此的短暫,因此,每時每刻都應被當做最後的時刻來過。
當朋友邀請她到布列塔尼待一個月時,早已厭煩了自己的怠倦的蘭頓小姐急切地答應了下來。旅遊可以撫平她內心的悲傷,旅程的疲憊也減輕了她的痛苦,讓她開始適應不那麼令人舒服的事情。兩個女人會沿著起伏的海岸漫步。她們暫住在卡納克,但那些神秘的古石只是表明了生命的虛無;人來人往,帶著希望與渴望,並且讓那模糊的信念成為今後的一個謎;然後她們去了勒法韋,那裡有被毀掉的聖菲亞克爾教堂,那些彩繪窗戶在陽光下就像是閃耀的寶石:但這些場景的無盡魅力卻與對生活的渴望以及使時間流逝加快的愛無關。她們途經了普魯格斯塔爾和聖·特高內克耶穌拜堂;那些有著石頭陣列的陰森恐怖的過道(一個民族朝向美好的努力在罪惡感面前低下了頭),加上西方天際的一片灰暗,讓她覺得非常沮喪:它們僅僅顯示了死亡及墳墓的絕望,然而她卻是充滿了期待,那些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用一種神秘的說法,她似乎並不知道自己是在黑暗沉寂的大海上乘風破浪,這時,生活中的常識規則便派不上任何用場。經過這次旅行,她並未實現自己的初衷,反倒是又徒增了煩擾;她開始急切地渴望工作,於是,她回到了特肯伯裡。
3
那個夏天的一個午後,在為教堂進行了晚禱服務後,蘭頓小姐無精打采地朝門邊走去,卻看到一個年輕人坐在中堂後面;那時已經很晚了,人們早已散去,因此,他們二人彷彿是佔有了這個巨大的建築。他那炯炯有神的眼睛看似茫然若失,像是被自己的思緒所籠罩,眼睛卻是格外的黑。他的頭髮生得很好,長著一張瘦瘦的鴨蛋臉,臉上的皮膚猶如女人般透明嬌嫩。不久,一個教堂司事向他走去,告訴他教堂就要關門了,於是他站了起來,但似乎並未留意司事的話,與貝拉擦身而過。雖然隔得很近,但青年仍耽於沉思中,並未注意到貝拉。她沒再想起他,但接下來的週六,她像往常一樣去教堂為大家服務,於是再次見到了那個年輕人:他依舊坐在中堂靠得很後的地方,與那些觀光者或是虔誠的祈禱者都離得很遠。受到一股無以名狀的好奇心的驅使,貝拉決定不去加入唱詩班,而是繼續留在那裡。唱詩班和中堂間隔著一塊精心製作的幕簾,在那裡,由於她的尊貴,大家總是在她父親的牧師席位旁邊為她預留一個位置。
那個男孩(也許比男孩稍大點)在那裡讀書,蘭頓小姐注意到,那是本類似於詩集的書;男孩時不時會微笑著仰起頭來,蘭頓小姐猜想,他可能在默誦一些他中意的句子。儀式開始了,由於這次隔著較遠的距離,這早已熟悉的形式也有了別樣的神秘感;風琴長長的音調響亮地迴盪在圓圓的屋頂間,有時則是低沉的哀鳴,就像小孩子在高大的圓柱間發出的聲響。每隔一會兒,合唱隊的聲音便會蓋過風琴音樂,經過消音石的減弱之後,聽起來恍惚就像是大海中的波濤在洶湧。不久,這聲音停止了,一個男高音獨唱的聲音飄入眾人耳際——這可是本教堂的驕傲;而這聲音就像是充滿著超越一切物質障礙的魔力,這古老聖歌的曲調——蘭頓小姐的父親最喜歡過去那些未經修飾的歌曲——彷彿能將那些嗚咽的祈禱者帶上天堂。那書本從年輕人的手中滑落了下去,他沉浸在這和諧的音樂中,臉上露出了渴望的表情;他的臉因為狂喜的映襯變得更加迷人,就好像一些畫像中聖人的臉因為得到了神奇天光的照射而變得更為耀眼。接下來,他用雙手捧著自己的臉,將頭靠近膝蓋,貝拉看到,這孩子正全心地向上帝祈禱,感謝他給了人類得以聽見天籟之音的耳朵和得以看見世間美景的雙眼。這場景深深地觸動了貝拉,使她產生了一些新的感情。
當男孩再一次坐回座位上時,他臉上又有了一些精彩的內容,嘴角也泛起了一絲幸福的微笑,這倒使得貝拉因為妒忌而覺得噁心。他的靈魂中究竟有什麼獨特的力量,使他能賦予萬物神奇的色彩?而這一切,是費盡了努力的貝拉始終也未能參透的。她一直等著,等到他慢慢地走了出去,看見他衝站在門口的教堂司事點了點頭,於是貝拉便去問教堂司事這孩子是誰。
「小姐,我也不知道,」司事回答說,「他每個週六和週日都會過來。但他從不加入唱詩班。他只是在沒有人能看見他的角落裡坐著讀書。我從未去打擾他,因為他是那麼安靜,那麼讓人尊敬。」
貝拉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常常想起這個頭髮好看的年輕人,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接下來的週日裡又一次到中堂去等他,他甚至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經過更近距離的觀察後,她發現這孩子瘦瘦的,手生得很是有型;四目相對之際,發現他的眼睛就像義大利的夏日之海,藍且深邃。作為一個膽小的女人,蘭頓小姐可不敢貿然去同陌生人搭訕,但這年輕人表現出的坦率與簡單,再加上儼然很吸引人的一份憂鬱氣質,使蘭頓小姐克服了自己的羞怯,也突破了她從前認為不應與自己毫不瞭解的人成為朋友的那份不太恰當的認知。一些隱蔽的直覺使她認識到,自己已到了人生中的一個轉折點,需要拿出勇氣來抓住一份新的幸福;並且,似乎閃亮的星也給了她如何去接近這年輕人的提示。這對蘭頓小姐來講絕對是個冒險,因此她感到異常興奮,焦急地等待著週六的到來,然後,問她最喜愛的教堂司事拿了鑰匙,在教堂的儀式結束後,她大膽地走向了那個她甚至不知姓名的年輕人。
「你願意同我一起去大教堂嗎?」她跳過了自我介紹,直接發出這一邀請,「我們可以單獨過去,這樣可以避開那些喋喋不休的教堂司事以及擁擠的人群,你一定會對此感到滿意的。」
「你真是太好了,」年輕人回答說,「我也總是想這麼做。」
他的聲音低沉而悅耳,並未對此邀請表現出任何的吃驚;但與此同時,貝拉卻被自己的大膽無畏給嚇著了,想著有必要解釋一下她為何會發出這個邀請。
「我常常看到你在這裡,你願意去看看大教堂最好的面貌真是太好了。但恐怕你必須得忍耐我了。」
年輕人再一次笑了,似乎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貝拉。站在他面前的貝拉感覺到他正在仔細地打量她,突然覺得自己是個又老又寒酸且滿是皺紋的女人。
為了打破眼前的沉寂,貝拉問道:「你看的是什麼書啊?」
他沒有回答,而是將書遞給了她。這是本小小的雪萊抒情詩選集,很明顯已經被翻熟了,有些書頁都是快要掉落的樣子。
貝拉開啟了通往教堂後殿的門,在他們通過後又將門鎖上。
「能夠單獨來到這裡真是太好了!」年輕人叫道,邁著歡快的步子高興地往前走。
起初,他還有點兒害羞,但不久,這聖地的精神,通過那陰森的小禮拜堂、石騎士臥像,以及那些鑲有珠寶的窗戶放鬆了他的神經,他開始流露出孩子般的狂熱,引得貝拉都有些吃驚。他表現出的欣喜使貝拉又發現了他的一個迷人之處;他那熾熱的詩般的熱情像是要給古老的牆壁鍍上一層神奇的陽光;那些被囚禁在院中的石頭也像是奇蹟般地被拋往了天堂,獲得了鮮花、綠草及枝葉繁茂的樹木那般的勃勃生氣:西風在哥特式的欄柱間掠過,給古老的窗戶增添了新的光彩,也增添了更鮮活的魅力。男孩的臉頰因興奮而變得紅潤,而貝拉的心則是怦怦直跳,沉醉於他的喜悅;他不停地做著手勢,隨著他那細長精緻的手的舞動(而貝拉雖然出生在有教養的世家,手卻是又短又粗,一點兒也不優雅),萬能的教堂的過去浮現在貝拉眼前,她聽見了武裝的騎士隊伍路過靜靜的旗幟時發出的鋼鐵敲擊聲,生動地看見了肯特郡,那些穿著加里長筒襪和緊身上衣的紳士們,以及衣服上有著寬而硬的皺領、穿著以鯨骨環撐大的裙子的女士們,他們聚集到一起,為暴風和戰鬥而祈禱,因為埃芬漢的霍華德已經擊潰了菲利普國王的艦隊。
「我們到迴廊裡去吧!」他急切地說道。
他們坐在一個石欄杆上,看著眼前翠綠的草地,過去,奧古斯丁的僧侶們就在這草坪上徘徊冥想;這走廊優美又雅緻,有著細細的高柱,柱頭上雕刻著精美的圖畫,令人不禁想起義大利的迴廊,儘管那裡的柏樹已經腐爛衰敗,卻也預示了一種寧靜的幸福,而不是北部那不堪的罪惡感。雖然這男孩只是從書籍和圖片中見識過南方的神奇,但很快抓住了這意境,臉上也表現出了無比的嚮往。當貝拉告訴他她曾去過義大利時,他便急切地問這問那,從前,擔心被別人嘲笑的貝拉會有所剋制地回答這些問題,但年輕人的熱情打消了貝拉的這份顧忌,她開始變得無所不談。眼前的景色也是無比宜人;高大的中央塔在光輝中俯視著他們,它莊重的美映入了他們的靈魂,因此,儘管這年輕人從未見過托斯卡納的修道院,此刻也從這中央塔中得到了些許慰藉。有那麼一會兒,他們就那麼默默地坐著。
最後,他轉向她,說道:「你應該是個很重要的人物,否則我們不可能得以在這裡待這麼久。」
「我想,對某個教堂司事來說,我可能確實是個重要人物,」她笑著回答說,「這會兒可能很晚了。」
「你可以跟我去喝杯茶嗎?」他問,「我就住在大教堂入口的對面。」他注意到貝拉正看著他,便笑著補充了一句:「我叫赫伯特·菲爾德,我絕對是個品格高尚的人。」
她猶豫了一下,因為她感覺同一位自己從前並未見過的年輕人去喝茶似乎有點兒奇怪,但她也很怕別人認為她是假正經;如果去他的住所,反倒能瞭解到更多關於他的事情,也能為這冒險畫上句號。最後,她感覺到,這一次,實實在在的生活(而不僅僅是存在),正取決於自己的決定。
「來吧,」他說,「我想讓你看看我的書。」
隨後,年輕人做出了一個更具說服力的舉動:他碰了碰貝拉的手。
「我想我應該會很喜歡的。」
他帶著她來到了一間小小的屋子,在一個藥劑師店鋪的後面,房間內的佈置很簡單,就像是個書房,天花板很低,牆壁是隔板牆。天花板上及牆上都有皮埃特羅·佩魯吉諾的畫作作為裝飾,屋內還有很多書。
「這裡很窄小,但我住在這裡,總是能看到教堂的入口。我覺得這是特肯伯裡最美好的事情之一。」
他安排貝拉坐下,自己則在一旁燒水並準備麵包及黃油。貝拉一開始多少被這一新奇事件嚇到了,有點兒拘謹;但男孩因她的存在而顯得十分高興,這一點也影響到貝拉,使她同樣感到輕鬆愉快。接下來,男孩展示出了自己的另一面:對美的著迷暫時被拋到了一邊,此刻,他表現出了很令人吃驚的孩子氣的一面。他的笑很爽朗,並且,由於現在蘭頓小姐已是自己的客人,他不再那麼害羞,開始毫不拘束地講述著自己腦海中各樣的話題。
「你想來根菸嗎?」在用完茶後,年輕人問。在貝拉微笑著予以拒絕之後,他接著說道:「你不會介意我抽菸,是吧?那樣我就更能聊了。」
他將椅子挪到了視窗,這樣他們便能看見眼前那宏偉的磚石建築,並且就像是已相識很久了一樣,繼續不停地往下聊。但當她最終起身準備離去時,他的雙眼突然變得陰暗又悲傷。
「我還能再見到你,對吧?好不容易發現了你,我可不想就這麼失去你。」
事實上,他是在向蘭頓小姐提出秘密約會的邀請,但現在,主持牧師的女兒還心有顧忌,生怕惹出什麼流言飛語。
「我想我們可以約個時間在教堂裡見面。」
同其他許多女人一樣,儘管她願意答應他的所有要求,但卻不願太早屈服。
「啊,那可不行,」他堅持道,「我可不能忍受要再等一個星期才能見你這個事實。」
貝拉笑著看他,而他卻熱情如火地盯著貝拉的雙眼,同時死死握住她的手,似乎如果得不到明確的承諾,就不放她走似的。
「我們明天到鄉下去走走吧。」他說。
「好啊!」貝拉回答道,同時也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同一個比自己年輕二十歲的青年去散步也沒什麼害處。「我五點半在西門等你吧。」
但回去之後,蘭頓小姐又進行了慎重的考慮,之後,她給這年輕人寫了一張便條,告訴他自己忘記了一個重要的約會,恐怕不能去見他了。然而,她又為此猶豫不決,並且不止一次責怪自己可能因為膽怯而讓熱情的赫伯特·菲爾德深感失望。於是,她為自己找了個牽強的理由,告訴自己,也許週日的信件遞送會出現問題,那麼那信便到不了赫伯特那裡,那樣的話,他還是會去西門等她,然而卻不明白她為何沒有出現。於是,她說服自己,認為自己很有必要親自去向他解釋為何不能像先前承諾的那樣,同他一起去散步。
西門是個古老而美觀的磚石建築,在遠古時候曾是特肯伯裡的外牆,即使現在,儘管在它的一邊已建起了房屋,但城牆左側的一條路卻是直通鄉下。貝拉提前了一會兒到那裡,卻發現赫伯特早已在那兒等候,戴著一頂草帽的他看起來格外年輕。
「你收到我寫的便條了嗎?」她問。
「收到了。」他笑著回答。
「那你怎麼還是到這兒來了?」
「因為我想,你可能會改變主意。我不是很相信有那麼一個約會。我很想見你,所以我想,也許你也無法自已。我覺得你一定會來。」
「那如果我沒來呢?」
「那我也會等下去……別害怕。你看,那太陽正在召喚我們。昨天,我們看到了教堂裡的灰石;今天,我們將看到綠色的田野和樹。你聽見西風的低語了嗎?它們正在談著妙不可言的事情。」
貝拉看著他,感到無法抗拒那熱情的雙眼的召喚。
「我想我也只能按你說的那麼做了。」她回答說。
於是,他們便一起出發了。蘭頓小姐說服自己,認為她對赫伯特的感情僅是出於母性,就像她會給一些沒有母親的孩子果凍那樣,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丘位元先生正在嘲笑她的遁詞,一邊高興地飛舞著,一邊射出了他的箭。他們漫步到了一條緩緩往北流向大海的小溪邊,這裡因枝葉繁盛的柳樹而有了陰涼之處;在這個七月的下午,鄉間的空氣是那麼清新,並且還有香氣撩人:已割下的乾草發出絕妙的香味,連鳥兒也因這香氣而安靜了下來。
「真高興你住在牧師宅邸,」他說,「只是想象你坐在那樣漂亮的花園裡,便讓人感到滿足了。」
「你見過那花園嗎?」
「沒有,但我能想象那古老紅牆後的景色,那背陰的草地和玫瑰。那裡現在應該有很多玫瑰了。」
大家都知道,主持牧師最愛那種皇家花卉,他在當地花展中展出的那些花是鎮上的一個奇蹟。他們接著往前走,過了一會兒,赫伯特不知不覺中伸出手挽著貝拉,似乎是要在這個冷酷無情的世界中尋求保護。貝拉的臉稍稍紅了一下,但也無心拒絕;她甚至莫名其妙地為他表現出的自信而感到高興。她小心地問他一些問題,他則極簡單地告訴她,自己的父母一直掙扎著想要給他更好的教育。
「然而,即便如此,」他說,「我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可憐。銀行留給我很多空餘時間,我有書,也有希望。」
「你的希望是什麼?」
「有時我會寫詩,」他一邊說著,還羞紅了臉,「我覺得這有點兒可笑,但這給了我莫大的幸福感;誰知道呢?——也許某一天,我也能做出點兒足以永存於世的事情。」
隨後,貝拉倚在一扇柵門上休息,赫伯特則站在一旁,看著她,猶豫著想要說些什麼。
「蘭頓小姐,我想告訴你一些事情,但我又感到有些害怕……你現在不會拋棄我了吧?我總算找到了一個朋友,我受不了失去她。你不知道,能有個對我友善的人跟我講話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我常常感到一種極可怕的孤獨感。而你讓我的生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從上週起,我的世界整個兒都變了。」
她誠摯地看著他。他難道以為他就沒有改變她的生活嗎?她無法說出口的是,那雙迷人的藍眼睛讓她無法抗拒,她願意為此不顧一切。
過了一會兒,她回答說:「我父親週三要去林漢姆,你的工作完成後可以到教區花園來喝茶嗎?」
當看到他臉上欣喜的表情時,貝拉覺得得到了無比的回報。
「在這之前,其他什麼事情我都不會去想了。」
蘭頓小姐還發現,自己的緊張焦慮突然奇蹟般地消失了;生活從此不再單調,並且閃耀著奇蹟的光彩,因為生活開始有了引人入勝之處,而不再像從前那樣,活著僅僅是個責任。她總是反覆地回憶男孩所說的無關緊要卻頗富魅力之事,發現同他的談話令人愉快,完全不同於她平日裡同牧師們的討論。他們對文章鑑賞有著很好的品位,副主教的第二任老婆還寫過小說——僅僅是因為她高貴的身份及該小說明顯的道德目的,才使此書不顯得過分下流。小教士們則討論對皇家學院的熱愛。但赫伯特在談到書籍和圖畫時,彷彿藝術是有生命的東西,對他而言就像麵包和水一樣不可缺少;而貝拉則感覺自己只是受到一些教養方面的培養,正規而乏味,因而總是非常謙遜地聽熱情的赫伯特做各種描述。
週三總算來了,貝拉穿著漂亮的夏棉衣服,戴著一頂大大的帽子,漂漂亮亮地來到了約定的花園,而茶具就放在一棵枝繁葉茂的樹下面。如果萊依小姐注意到主持牧師的女兒為了讓自己以最美好的樣子出現而特意安排的位置,她一定會肆無忌憚地笑起來。這花園的隱蔽以及寧靜的美,都激發了赫伯特的孩子氣,他那愉快的笑聲穿過了草地,就像是銀鈴般的音樂,闖入了貝拉的心。看著腳下延長的樹蔭,他們討論義大利,討論希臘,討論詩歌以及鮮花;不久,在厭倦一本正經的談話後,他們更輕鬆地閒談了起來。
「你知道嗎?我無法叫你菲爾德先生,」貝拉笑著說,「我一定要叫你赫伯特。」
「如果你那麼叫我的話,我就叫你貝拉。」
「我也不知道你該不該這麼叫。你看,我幾乎是個老化石了,因此,我直呼你的教名是件很正常的事。」
「但是,我不想讓你覺得自己是我的長輩。我希望你完全就是我的一個同伴,我一點兒也不在乎你比我年長。而且,我覺得你永遠都是貝拉。」
她再一次笑了,看著他的眼神也變得更加溫柔。
「那麼,我想,你可以按你的意思來做。」她回答說。
「那當然。」
突然,他很快地拉起她的雙手,還沒等貝拉反應過來怎麼回事,他便吻了她的手。
「別做傻事!」貝拉叫道。她很快地抽回了手,並漲紅了臉。
在看到貝拉的不安後,他孩子氣地大笑起來。
「哈,我讓你臉紅了。」
他的藍眼睛大放異彩,併為自己小小的邪惡而感到高興。他不知道的是,事後,在貝拉自己的房間裡,那吻仍在灼燒著她的手,她哭得很傷心,就像心要碎了一般。
4
萊依小姐走進客廳時,發現準時的牧師已經穿戴好準備用晚餐了,他穿著長絲襪和帶扣的鞋子,顯得非常惹眼。很快,貝拉也來了,穿著暗色的漂亮衣服,綁著黑緞帶。
「我今天早上去霍利威爾街看了看那邊的書店,」牧師說,「但霍利威爾街已經毀了。波莉,倫敦已不再是從前的倫敦了。每一次過來,我都會發現有些老建築不見了,而老朋友們也是分散各處。」
帶著愁緒,蘭頓先生回憶起在倫敦尋找二手書的那些幸福的日子,彷彿又聞到了那些發黴的書卷味。原來的猶太店主已搬走,新開的書店裡不再有那些古老又滿是灰塵的過時貨,貨架上一塵不染,這裡顯然不太歡迎那些閒逛的懶人。
僕人們通知說,巴洛-巴西特夫人和她的兒子到了。她是個高高的女人,儀態端莊,有一雙美麗的眼睛,也有著自信的腳步;她的灰髮濃密而蜷曲,讓人想起十八世紀流行的風格,而她的穿衣風格也反映了那個時代正流行什麼,讓她看起來就像是約書亞·雷諾茲的姐妹。她的舉動中透露出一股固執之氣,但行為舉止又並不失禮,因為在她成長的時代裡,禮儀仍是少女教育的一部分。巴洛-巴西特夫人很是為兒子感到自豪:他是個二十二歲的青年,高高的,長得強壯又健康,一頭黑髮並不比母親的頭髮遜色多少,相貌生得格外好看。他的骨骼很大,但又並非過於肌肉發達,皮膚黑黑的,有一雙大大的褐色眼睛,高挺的鼻子和橄欖色肌膚,再加上飽滿而性感的嘴唇,使他走到哪裡都能吸引眾多的眼球;對於這些,他自己並不是毫無意識。他是個好脾氣的懶人,看起來就像是東方美女那般精神不振,並且目無道德,為人也不誠實。為了讓自己的寡婦生涯變得有意義,巴洛-巴西特夫人傾盡心力來培養她這個獨子,並且很高興地以為,迄今為止,她成功地讓兒子遠離了一切邪惡。她希望兒子把自己當做知己,並常常吹噓稱兒子的一舉一動,甚至所有的想法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瑪麗,今晚我想同肯特先生談談,」她說,「他是個出庭律師,對吧?我們已經拿定主意,想要讓雷吉進入律師行業。」
雖說雷吉也羨慕穿著漂亮制服的軍人,但卻一點兒也不向往部隊裡那種處處受限的生活,對於他父親掙得財富的商業領域,他也是不無鄙視,因此,他倒是樂得進入更為紳士的法律行業。他隱約知道,如果幹這行的話,未來需要出席很多晚宴,對此,他還頗能接受;還知道以後自己將戴假髮,穿長袍,與陪審員們高談闊論,併成為大眾羨慕的物件。
「一會兒你坐巴茲爾旁邊吧,」萊依小姐回答說,「弗蘭克·赫里爾會帶你下去。」
「我相信雷吉一定能在法律界一展拳腳的,我能讓他跟我一起待在倫敦。你知道嗎,他從不讓我擔憂,有時我甚至感到很自豪,自己竟能讓兒子保持如此的美好而純潔。這世界充滿了誘惑,而他又長得如此好看。」
「他確實長得很帥氣。」萊依小姐撅著嘴回答道。
她想,如果雷吉有她母親想象的那麼有德行,那自己看人的本事就錯得離譜了。他臉上流露出的好色痕跡表明,他並不是嫌惡肉體之罪的人,而他那狡猾的黑眼睛也並未流露出多少天真。
巴茲爾·肯特和赫里爾醫生在門口相遇,便一同走了進來。即使在要求苛刻的萊依小姐看來,弗蘭克·赫里爾也是她認識的最為幽默的人。他肩膀寬闊,體格健碩,然而個子並不太高,因此他完全有理由嫉妒雷吉·巴西特的長腿;並且他長得也不帥,因為他的眉毛太重,下巴又太方,然而他的眼睛卻很有神,有時戲謔,有時嚴厲,有時又很溫柔;此外,他那極富磁性的嗓音很有說服力,他也深知自己的這點優勢。一簇小小的黑鬍鬚掩住了他那很好的唇形以及排列極為整齊的牙齒。他給人的印象是,很強壯,脾氣不是很好,但往往能夠很好地控制住。在陌生人面前,他總是沉默寡言,讓人覺得他態度冷淡又勉強,因而往往使人感到不安。而他的朋友們則認為他總是可以依靠的,並渴望得到他的讚譽,雖然有一些熟人常常會指責他目空一切。他並不會為了受到所有人歡迎而極力掩飾自己對愚蠢的不耐煩,因此儘管萊依小姐覺得他的談話樂趣橫生,但或許由於某些原因,其他一些人會覺得他心不在焉、沉默寡言。
弗蘭克·赫里爾先生是個很穩重的人,很少有人知道,他那些經過深思熟慮說出的話語背後隱藏著非常情緒化的性情。他明白這是自己的弱點,因此老早就鍛煉出了面無表情的本領;但那些感覺仍在那裡,紛亂起伏、無可抵擋,他很是信不過自己的判斷,因為他容易從不充分的理由中得出結論。他不斷地審視著自己,就像是內心住著一個危險的囚徒,時刻想著伺機出逃。他感到自己成了生動想象的奴隸,並認識到這與生活的歡愉相對立,而他的人生哲學告訴他,生活的歡愉才是存在的唯一目的。然而,他的熱情集中於思想,而不是身體,他的精神總是督促著他的肉體走向理想幻滅的道路。他主要的興趣在於尋求真理,有時這還會引來萊依小姐的奚落(因為她傾向於對一些疑問置之不理,她對待生活的態度在她輕輕的聳肩中一覽無餘),而赫里爾先生卻將其他男人用以追求愛、名聲或是財富的精力用在了這個不同尋常之地。但他的所有研究最終卻往往指向了另外的終點;由於確信了當前的生活才是決定性的,他開始嘗試充實地度過每一分鐘;然而這看起來似乎又很荒謬,那麼多的努力,那麼多的時間以及各種事件驚人地同時存在,還有世界和人,卻最終都將歸於虛無。於是,他只能認為在某個地方,一定會有意義的存在,為了進行這科學考察,發展自己的哲學思想,他投入了驚人的熱情。而他在聖路克醫院的同事們,除了顯微鏡下的玻璃片外,一概不關注其他事物;在他們——那些優秀的醫生們看來,這簡直離奇到近乎瘋狂。
然而當時,對於赫里爾先生內心所發生的激烈爭鬥,卻鮮有人能夠看出蛛絲馬跡。他情緒高昂,在大家一起等待著尚未到來的客人之際,他開始同萊依小姐聊天。
「我的到來一定為這晚宴增色不少吧?」他問。
「一點兒也不,」她回答說,「相反,對你這種貪吃的人來說,能來我這裡享用精美的晚餐,總比在家抱怨自己做的東西不好吃強得多吧!」
「你可真是忘恩負義啊!無論如何,我沒有任何義務為鄰居做臨時補缺者,而我卻來了,並且可能為大家帶來無盡的樂趣。」
「像我的一個朋友那樣——人們在四十年前可不會這麼客氣、有趣——當他的鄰居做出一些非常愚蠢的評價時,他便會朝她叫‘喝你的湯吧,女士’。」
「還有哪些人會來呢?」弗蘭克問道。
「還有卡斯汀洋太太,但她可能會來得很晚。她覺得這是一種時尚,即使是在倫敦的小鎮上,也應該要特別留意,不要表現得像是鄉下人。莫里太太也會來。」
「你還想讓我娶她嗎?」
「不了,」萊依小姐笑著回答,「我已經放棄了。但你嘲笑給你介紹有五千英鎊年金的美麗寡婦的媒人,就像在嘲笑扒手似的,這樣的做法很不厚道。」
「想想那令人難以忍受的無聊的婚姻,上帝也不會讓我娶有智慧的老婆。如果必須要娶的話,我寧願娶我的廚師。」
「弗蘭克,我希望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不過事實上,如果我沒弄錯的話,莫里太太已下定決心要嫁給我們的朋友巴茲爾了。」
「啊!」弗蘭克叫道。
萊依小姐注意到,他的眉間掠過了一朵愁雲,她小心地觀察著他的表情。
「如果她真這麼做了,你不認為這很恰當嗎?」
「我對這事沒有什麼看法。」弗蘭克回答說。
「我在想,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巴茲爾很窮,但長得漂亮,人也很聰明,而莫里太太也向來喜歡有人文涵養的人。嫁給騎兵最糟糕的是,那會讓你日後越來越重視智商。」
「莫里上尉是個十足的傻瓜嗎?」
「親愛的弗蘭克,人們一般不會問士兵是否聰明,只是問他會不會玩馬球。莫里上尉的一生中做了兩件極其明智的事:他立下遺囑,留給他太太一大筆的財富;接著,又很快去了一個即使愚蠢也無傷大雅的地方。」
由於貝拉罕有的暗示,萊依小姐也邀請了倫敦最時髦的傳教士牧師。科林森·法利主教是格羅夫納街的教區牧師,當僕人通報了這位先生的到來時,看到弗蘭克·赫里爾對他嫌惡的表情,萊依小姐不禁樂了。法利先生個子中等,他長著一個很好看的腦袋,一頭鐵灰色的頭髮顯然經過了很好的梳理;他的手柔軟又漂亮,指甲修理得很整齊,還有昂貴的戒指作為裝飾。他是美好社會的業餘參與者,在選擇朋友上也是非常的慎重——這也正是他的魅力之一;對一個認識到世俗的等級和財富之虛無的人來說,皇冠也不能晃到他的眼。而他所能原諒的貧窮,也僅止於家道中落的公爵夫人們,因為她們緊鎖的眉上的草莓葉冠,即便已經凋零、褪色,卻依然能讓最為輕浮之人也望而生敬。在他還是個鄉村教區長時,他那溫文爾雅的舉止和機智的言談便已為他贏得了很多有權勢的朋友,慢慢地,經由這些人的各式影響,他最終走向了更高的位置,這樣,也使得他的社交才能更得到賞識。教會的尊嚴,就像是父之罪那樣,可以延續到第三、第四代人身上,因此,很顯然,一個祖父是主教的男人通常也是端莊得體的;出身主教家庭的人,自然也就被賦予了彬彬有禮的氣質。
不出女主人所料的是,卡斯汀洋太太還是最後到達的客人。
「萊依小姐,希望我沒有來晚。」她一邊說著,一邊伸出雙手,做出了請求原諒的手勢。
「不是很晚,」女主人回答說,「由於深知你認為不準時是件重要的事情,所以我通知你晚宴開始的時間比其他人要早半個小時。」
一行人於是開始莊嚴地邁向飯廳,並且,法利先生在大概看過餐桌後,表示很滿意。
「我常常想,一個精心佈置的餐桌是現代社會最為真實的藝術景觀。」他對他旁邊的人評論道。
他的眼睛掃視著飯廳,發現其裝飾於豐裕中透著樸素。法利先生在多瑞斯小姐在世時便來過這裡,這一次,他注意到,之前懸掛在房間裡的多瑞斯小姐的一幅肖像畫不見了。
「萊依小姐,我發現你移走了這屋子先前主人那幅極好的肖像畫。」他說著,同時非常優雅地揮動著他那白白的、戴著珠寶飾品的手。
「我無法忍受她每天要盯著我用三餐這個事實,」女主人回答說,「同她一起用餐的情形我至今仍歷歷在目:她餵給我米糠和橡樹果子,像個揮霍的孩子,並用我後半生都不得安寧的折磨來‘款待’我。」
阿爾傑農牧師陰鬱地笑了。他向來是懷著善意對待萊依小姐的,但對她的言行卻不敢苟同;然而儘管他常常譴責萊依小姐看的一些書或是她言談的無禮,卻總是不帶惡意的,萊依小姐當然也深知這點。
「波莉,你可真是一點兒慈悲心也沒有,」他說,「雖說伊莉莎確實是個很難相處的人,但她對別人的要求並不會高於她對自己的要求。我一直很欣賞她那強烈的責任感;這在當下這個人人都為享樂而活的時代裡更加難能可貴。」
「阿爾傑農,我們可能不如父輩們那麼有道德,」萊依小姐回答說,「但我們比他們要容易相處得多。總之,四十年前,人們的生活無疑是難以忍受的:他們還有個令人嫌惡的習慣,會將一切都講出來;他們脾氣很糟,並且往往喝得太多。我一直覺得我父親就是那個時代的一個典型。當他激動時,他總是稱之為義憤,而當我做了什麼他所反對的事時,他就會覺得備受折磨——義憤。你知道嗎,直到十五歲,他才允許我嘗黃油,因為他認為這會對我的身體及心靈造成傷害。我只是靠油滴和傑里米·泰勒長大的。這世界是個危險之地,被杜松子酒和陷阱所包圍;每個角落都有不成熟的火山,它們會噴出冒著硫黃煙霧的地獄之火。」
「那是個暴虐的時代,」弗蘭克說,「老紳士們傲慢專橫,而年輕女人們對此則是心醉神迷。」
「我確信,人們沒有過去那麼善良了。」巴西特夫人說,一邊掃了她兒子一眼——兒子正全神貫注地同卡斯汀洋太太講話。
「肯定沒有了。」萊依小姐回答說。
「人類的墮落也使一些人不再信教,」主持牧師補充道,聲音悅耳而沉重,「但大自然的傑作中必包含了天命的扭轉。」
同時,雷吉·巴西特正盡情享受著這場超乎自己想象的晚宴。他坐在卡斯汀洋太太旁邊,放肆地觀察著她。經過快速一瞥,卡斯汀洋太太發現這男孩長得很英俊,因此當她發現他的意圖後,為了給他機會從容地觀察自己的優雅儀態,她便開始同鄰座的另一個人口若懸河地聊了起來。不久,她轉向雷吉。
「現在滿足了嗎?」她問。
「什麼?」
「你的‘審查’啊。」
她燦爛地笑著,對著他那好看的黑眼睛迅速發出了挑逗的一瞥。
「相當滿足,」他笑著回答說,絲毫未覺難堪,「我母親已經在想,萊依小姐不該讓我坐你旁邊了。」
卡斯汀洋太太是那種熱情如火的人,長得嬌小玲瓏,就像是德國德累斯頓產的陶瓷牧羊人,很容易興奮且無休無止,說話聲音大而尖銳;帶點兒一閃即逝的緊張,她不斷地往椅子後仰,為雷吉說的話而狂笑不止。在意識到自己可以更進一步,而不必擔心冒犯了卡斯汀洋太太之後,我們的這位「青年標兵」開始用一種低低的、溫柔的音調給卡斯汀洋太太講一個猥褻的故事,並且就像所有知曉自己的操縱力的男人那樣,肆無忌憚地盯著她的眼睛,用的是那種女士殺手的迷人目光,而那種厚顏無恥勁兒也正是他魅力的一部分。她也明白,自己無需假扮端莊,可以毫無掩飾地享受那些愚蠢的男人帶給她的樂趣。卡斯汀洋太太有著一張又小又瘦的臉,上面塗著過厚的粉底,顴骨很高,頭髮則雜亂地排列著,有著一種不太自然的美;但這卻讓雷吉感到很放鬆,因為有著豐富性經歷的他認為這樣的女人反而更容易得手。他覺得,儘管他這位鄰居已經五十三歲了,但仍是非常漂亮;雖然這位消瘦的金髮女士已有了衰老的跡象,但她那貴重的珠寶以及華麗的禮服似乎又彌補了這點缺陷——連桌對面的貝拉都在單純地想這件領口如此之低的禮服到底是怎樣穿在她身上而不會掉的。
男人們的吸菸時間到來後,雷吉給自己添上了第三杯酒,並將椅子挪向了赫里爾。
「我說,弗蘭克,」他大聲說,「我旁邊坐著個漂亮的小婦人,是吧?」
「你從前沒遇見過卡斯汀洋太太嗎?」
「沒有。是個很好的貨色,對吧?天啊!我一直覺得這類宴會無聊透頂——政治和宗教,全是那些無聊的東西。但我母親總讓我來,因為她認為這些是聰明的對話。我的天啊!」
弗蘭克想起巴洛-巴西特夫人在萊依小姐的餐檯上對她兒子進行的誇耀,不禁笑了出來。
「但我說,卡斯汀洋太太確實很有吸引力。這女人!並且,她也不介意你跟她說什麼……為什麼,她一點兒也不像個淑女。」
「這是個很大的優點嗎?」
「淑女們一點兒也不好玩,對吧?你可以跟她們談學術之類的,並且還得小心,不要宣誓。娶淑女們回家或許很好,但在我看來,為了讓自己活得更開心點,我倒是不會將她們作為我的首選。」
過了一會兒,在大家一起去客廳的樓梯中,雷吉拉住了弗蘭克。
「我說,朋友,如果我母親來感謝你邀請我週六去用晚餐,請不要多說什麼。」
「但我並沒有發出這種邀請。而且,我一點兒也不希望你在那天和我一起用餐。」
「謝天謝地!你也別以為我想,況且還是整晚談論臭蟲和甲殼蟲之類的飯局。這沒什麼了不起!我是要去和一個認識的小姑娘吃飯——她是個打字員,我的朋友,並且,我還將與她進行真正的愛的接觸。我可以告訴你令人眩暈的細節。」
「但我不明白為什麼,就因為你想要去取樂一個從事打字職業的年輕女士,就要我損害自己聖潔的靈魂?」
雷吉笑了。
「別傻了,弗蘭克;你應該幫我的。你不知道有一個想要把孩子控制在自己的圍裙帶內的母親有多麼糟糕。她要求我告訴她我的一舉一動,當然,這我就得編一些故事了。然而她竟能相信我講的所有那些該死的謊話。」
「你可以一直跟她說謊,直到自己都講得臉色發青,」弗蘭克說,「但我不明白為什麼我要這麼做。」
「弗蘭克,別那麼殘忍。你只需幫我這一次就好。說一句你邀請了我和你一起吃飯對你也沒有什麼害處。不久前的某個晚上,天啊!我差點兒就露出了馬腳。你要知道,我母親總是會一直等我。我告訴她我要和我的私人老師一起復習到很晚,然後就去了帝國大廈。我在那裡碰到了幾個小夥子,並喝得有點醉了。如果她看出這點,我們一定會發生爭吵,但是我努力使自己稍稍振作起來,並說我正在為頭疼而苦惱。第二天,我聽見她告訴別人,我幾乎是個滴酒不沾的人。」
他們到了客廳,弗蘭克剛好在巴西特夫人的旁邊。
「啊,赫里爾先生,」巴西特夫人說,「我要感謝你邀請雷吉週六去參加你的宴會。他最近學習非常辛苦,我想有這樣的放鬆對他而言將會是很好的事。他的私人教師有時把他留到十一點多,這樣對他恐怕也不太好,是吧?前天晚上,他簡直累得不行了,所以他回到家時,連爬樓梯都變得很吃力了。」
「我很高興雷吉願意偶爾來跟我一起吃飯。」弗蘭克冷冷地說。
「想到他是和你在一起,我就很高興。對年輕人來講,有值得信賴的朋友是很重要的,我相信你一定能給他帶來一些好的影響。」
聽到這些,雷吉看著弗蘭克,意味深長地向他眨了眨眼,隨後便高高興興地繼續同卡斯汀洋太太聊天去了。
5
不久,除了弗蘭克·赫里爾以外,其他客人都在向萊依小姐道晚安後離開了,但弗蘭克似乎沒有這個打算。
「你還不想回去睡覺,是吧?」萊依小姐問道,「那我們去藏書室吧。」
弗蘭克從一個抽屜裡取出自己的菸斗,並從一個準備好的菸草缸中取出菸葉填滿菸斗,之後,他坐了下來。在注意到貝拉輕微的驚訝後,萊依小姐對此進行了解釋。
「弗蘭克放了一隻菸斗在這裡,並讓我給他買了他最喜歡的菸草。能在清晨同年輕人這麼坐著聊一聊,是年老的一個優勢。」
等到弗蘭克也離去之後,我們這位老式的、不願讓客人感到不適的女主人便陪同貝拉回到了她的房間。
「我希望你能喜歡這個小聚會。」她說。
「我非常喜歡,」貝拉回答說,「但你為什麼會邀請卡斯汀洋夫人呢?她非常的庸俗,你說是嗎?」
「親愛的,」萊依小姐略帶諷刺地回答說,「她的丈夫是多塞特郡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而她自己也是出生於富貴又有涵養的家庭。」
「我覺得她一點兒也不像是城裡人,」貝拉很嚴肅地說,「在我看來,她是那麼的俗氣。」
「她確實非常俗氣,」萊依小姐回答說,「但卻是那種出生於最好的家庭的俗氣。說話太大聲,並且像個巴士司機那麼笑,說著最常見的俚語,穿著也是異常驚人,這些都是有聲望的貴婦人的標誌。我常常在邦德街見到一些女人,臉頰塗過頭髮染過,穿著甚至高階娼妓看了都會大吃一驚的服裝,而我意識到,她們正是倫敦時尚的領導者……晚安。別期望著早餐時能看到我,早餐僅僅是天上的天使們一起聚眾就餐的場合。」
蘭頓小姐坐了下來,因為此刻,她似乎尚無睡意。
「不要就這麼走了。我想知道關於肯特先生的所有事情。」
萊依小姐像她的朋友那樣,在一把扶手椅中舒服地坐了下來。多瑞斯小姐曾經說過,為培養自律能力,一個有德行的人每日應該做兩件自己不喜歡的事,對此,萊依小姐曾很不禮貌地回答說,若果真如此,那麼她便走上了永恆幸福的康莊大道,因為在未來的二十四小時內,她一定會去做兩件自己非常厭惡的事情——起床,然後又去睡覺。因此,由於此刻她也並不急著回自己的房間去睡覺,她便開始向蘭頓小姐慢慢地講述自己所知道的巴茲爾·肯特。說實在的,肯特能引起貝拉注意這一點絲毫不足為奇,因為他的外表是那麼不同尋常;他穿著英國傳統的晚禮服,很是優雅,但人們覺得,為配合他的浪漫風格,按理說,他應該再穿一件佛羅倫薩騎士所配的甲冑。他的四肢纖細好看,雙手潔白又標緻,而他那褐色的鬈髮留得很長,襯托出了他臉上宜人的色彩;暗暗的眼睛,瘦瘦的面頰,還有飽滿肉感的嘴唇,形成了極強的表現力,讓人回想起早期義大利圖畫中那些精神和肉體看起來都在永不停息地進行著戰鬥的人們——在他們看來,地球永遠是那麼美好,充滿著愛,同時也滿是衝突,有著詩意的深邃的藍天,不過幻滅也隨處可見,還有那陰深冷寂的修道院,甚至在描繪的那些朝廷或軍營的騷亂中,也有著不可抗拒的吸引力。看到過他的人都不認為他以後會有非常平靜的日子可過;儘管他那褐色的眼眸同時表現出了肉感和苦行,衝動及俠義,但也有對世界的各種風霜雨雪的敏感。毫無疑問,他將自己暴露於這一切之下,也預示了他必將受到雙倍於常人的打擊。
「他是維扎德夫人的兒子。」萊依小姐說。
「什麼?」貝拉叫道,「你不會是指和五年前那個可怕的案子有關的女人吧?」
「是的,就是她。他當時在牛津,在那裡和弗蘭克成為好朋友。我最早就是通過弗蘭克認識他的。他的父親是目前住在摩斯利的肯特的堂兄,在他還是個孩子時便去世了,他是由奶奶養大的,因為在他父親死後沒多久,他母親便嫁給了維扎德勳爵。即使到現在,她仍是個非常美麗的女子。過去,她更是風采卓著;所有商店的櫥窗裡都有她的照片——她年輕時正好趕上年輕人熱衷於購買一些自己並不認識的美麗女子的肖像畫,並且即使是最純潔的女士也並不覺得自己的照片被放在文具店或是用於裝飾商店櫃檯是件丟人的事。那個時候,維扎德女士的一舉一動總是被詳細地記錄下來,人們能在她的聚會上見到倫敦最時髦的人、事、物。她會在每一場賽馬大會中出現,周圍總是圍滿了她的崇拜者;當然,在劇院中也有一個屬於她的包廂,此外,在漢堡,她也是最能吸引人們眼球的人之一。」
「肯特先生見過她嗎?」貝拉問。
「在他放假的時候,總會有一段時間是和她在一起的,並且,他也像其他人那樣崇拜著她。弗蘭克告訴我,巴茲爾也僅僅是崇敬她母親而已;他一向對美麗的事物充滿熱情,也很為母親的超凡外表而感到自豪。我曾在一個聚會中偶然看見過她,她同樣也打動了我,而且是我見過的最華貴、優雅的女人之一;有人說,她就像是法國國王路易十四的情婦蒙泰斯達夫人。」
「她喜歡她兒子嗎?」
「應該是以她自己的方式來喜歡吧!她自然不希望兒子纏在自己身邊。她在留住自己的青春方面很有一套;而維扎德勳爵的年齡是比她要小的,因此她也不願意有個快成年的兒子在身旁晃悠。所以她對自己所嫌惡的老肯特夫人願意照顧巴茲爾而感到高興。但當他去她家做短期的停留時,她總會給他很多錢,並且每晚帶他出去看戲,總是會讓他覺得很開心。我敢說,她可能也為兒子的英俊樣貌而感到高興,因為可能他在十六歲時,便長得比很多古希臘男青年更漂亮。但若是他表現出可能會帶來不便的依戀,我猜維扎德女士可能不會對此進行鼓勵。他從哈羅到了牛津,敏銳的觀察家弗蘭克告訴我,巴茲爾是個特別單純的男孩子,尤其開明和坦率,他從不對任何人保留什麼秘密,並且總是直率地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天馬行空,只要是他能想到的。當然,多年來,一直有很多關於維扎德女士的醜聞。她的奢侈行跡聲名狼藉,維扎德卻並不是特別富裕或是特別慷慨,但他老婆花錢卻是大手大腳,她的綠寶石也顯然是價值連城。巴茲爾也見過母親許許多多的男性朋友,或許,當他無比期待著同母親共度一個難得的假期時,她卻因為巴茲爾的存在使自己不能過於張揚而苦惱;當那些陌生的男人給他錢時,他總會安然地放入口袋,認為這是由於他自己的一些優點而應得的。現在,我必須去睡覺了。」
萊依小姐一邊逗弄似的笑著,一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而貝拉卻阻止了她。
「不要耍滑頭了,瑪麗。你心裡清楚,我想知道這故事的剩餘部分。」
「你知道現在已經過了凌晨一點了嗎?」
「我不管那些,你必須現在就給我講完。」
萊依小姐在製造了這一小分歧之後,不得不再次坐下,繼續講她的故事,這其實也沒有違揹她的意願,她將這視為一場朗誦會。
「唯獨在談到母親時,巴茲爾會顯得很自負,他顯然對母親在社交方面的成功而感到驕傲,也為母親在各處都能激起人們的讚賞而感到自豪;他可以用生命來為母親完美無瑕的性格做賭,因此,當那個意外發生時,他受到了莫大的驚嚇。你還記得那事吧!那是引起了假正經的英國人密切關注的事件之一。每一個公告欄上都用大字展現了一件讓中產階級尤其高興的事:法庭正在處理一樁上流社會的離婚案件,在這個案子中,被指控通姦的共同被告不少於四人。乍看起來,主要因為害怕妻子的揮霍無度,維扎德勳爵最終提出了一紙訴狀,指控了妻子及厄內斯特·託倫斯勳爵、魯姆上校和諾曼·溫先生等人。這樣看來,這對夫婦的婚姻生活並不幸福,因為後來,維扎德夫人也向維扎德勳爵提起了訴訟,指控他與自己的女僕私通,此外,與一個住在沙福茲貝里大街叫做普拉特爾夫人的女人也有不正當關係。雙方相互進行了刻薄的攻擊,並且有許多人出庭作證,這是個很罕見的情況。當然,貝拉,你可能也從《教會時報》上讀到過這些具體細節。」
「我記得《規範》上進行了報道,」蘭頓小姐回答說,「但我沒有細讀。」
「真是有德行的人!」萊依小姐微微地笑著說,「一般來講,如果對離婚事件相關進展的報道沒有披露名人私生活的更多細節,英國人是絕不會繼續保持對這些人的崇敬的……不管怎樣,維扎德爵士及夫人相互指控的那些事情也足以使生活在鄉村的一些人毛骨悚然。」
萊依小姐暫停了一會兒,接著,在冷靜思索之後,就像是她對該問題的關注已長達一生並且小心地權衡了一切利弊那樣,她又開始繼續她的話題。
「你知道,離婚可以通過兩種方式進行——一種是體面的,當大家都已不在乎對方或是彼此害怕時,在接下來的階段裡,無需再多說什麼;或者是報復式的,兩個從前發誓將永遠彼此相愛的人開始熱衷於詆譭對方,他們也不去管自己因此而粘上了多少汙泥。維扎德夫人開始厭惡她的丈夫們,並且尤其厭惡第二任丈夫,因他沒像第一任那樣,在婚後第四年便優雅地死去。他的小氣、壞脾氣和酗酒的毛病變得人盡皆知;他讓僕人們為自己對夫人私生活的一些指控作證,公開他截來的信件,也召來了生意人,讓他們在法庭上宣誓並指出為維扎德夫人的珠寶和服飾付錢的人。維扎德勳爵找到了當時最聰明的刑事辯護律師,在兩天的時間裡,維扎德夫人拿出了驚人的機智、勇氣和智謀來面對一切的交叉質證,若是換作一個脆弱點兒的女性,可能早就崩潰了。正是由於她的聰穎與堅強,因為陪審團崇敬她的奮力反擊,部分也由於大家都很難相信這麼一個儀表堂堂的女人會做出她丈夫指控的那些可憎的事情,但更可能是因為他們覺得很難在鐵鍋和瓦罐之類的東西間進行抉擇,因此陪審團最終裁定這些指控不成立,這樣,維扎德夫人也就得以維持了自己的夫人身份。其他的部分我想你可以自己猜到了。」
「不,我猜不到。瑪麗,你接著講吧!」
「一開始,巴茲爾並不知道此事,後來,他還是早餐時在晨報上讀到了這個訊息。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讀著那篇報道,感情很快從難以置信轉變至沮喪和恐懼。這訊息擊垮了他。他見過無數微不足道的事情,它們從未真正進入他的眼簾,他開始明白,自己的母親可能和油畫上那些為了五英鎊便出賣自己身體的妓女無異。」
「但是,瑪麗,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呢?」貝拉充滿疑惑地問道,「這不會是你編造的吧?」
「我是在報上讀到的,」萊依小姐粗魯地回答說,「弗蘭克跟我說過很多,而我自己也有常識判斷。我自認為還比較熟悉人性,如果巴茲爾沒有像我告訴你的那樣想,那他也應該那麼想。如果你繼續打斷我,我永遠也講不完這個故事。」
「請你原諒我,」貝拉謙恭地說,「請繼續講吧。」
「你知道,弗蘭克的年齡比巴茲爾大,那時他在牛津攻讀醫學學士學位。他發現這個孩子羞恥又憂慮,像一個受傷的動物,躲避著陌生的眼光。但弗蘭克個性剛強,他勸說他要拋開一切往前看,要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甚至還是像原來那樣去大廳就餐。有時,對一個人來講興許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另一個人卻可能很難克服。巴茲爾想象著所有人都像看待不乾淨的事物那樣看待他,他從前常常誇耀他的好母親,他猜想,人們現在一定會輕蔑地重複他所說過的話。報紙持續登載著他們那些有教化作用的故事;證人們說出了許多不光彩的事情;而巴茲爾則是日夜無眠、形容枯槁,怎麼也無法掩飾自己的痛苦。弗蘭克給了他很多力量,後來,他一聲不響地去了倫敦,沒有告訴任何人。審判結束後,他去見了維扎德夫人,但接下來發生了什麼我便不得而知了。他沒有再回牛津。那時,帝國部隊正在招募新兵,而恰好經過聖詹姆斯公園的巴茲爾剛好看見他們在進行軍事操練。他想要離開英國,因為他認為在這裡,每個人都輕蔑地對他指指點點,於是,他將這當成了逃離這一切的好機會;他應徵入伍,並於一個月後被派到了南非。」
「是做騎兵嗎?」蘭頓小姐問。
「是的。我想他在部隊裡表現很傑出,因為他們發給了他委任狀,但他拒絕了,後來他們又給他頒發了戰地傑出行為獎章。他在那裡待了三年,直到最後的一支義勇騎兵隊被送回來時,他才跟著返回英國。後來他安定了下來,開始攻讀律師資格證,並於去年通過。」
「他見到他母親了嗎?」
「我想應該沒有。他有一筆微薄的收入,大約每年三百英鎊,靠著這些,他可以過上還算說得過去的生活。我覺得他進入律師界只是個形式,因為他本打算寫作的。你可能沒見過去年他拿出的一本描寫南非的小書,裡面記錄了優美的風景和對風土人情的研究。這並不是什麼特別的成功,但在我看來,這卻預示了一個很好的前景;我還記得一些戰役的描寫中出現過不常見的情節起伏。他現在正在寫一部小說,我敢說,總有一天,他一定能寫出非常深刻的著作。」
「你覺得他以後會因此成名嗎?」
萊依小姐聳了聳肩。
「你知道,要想在文學上獲得巨大的成功,你必須要寫一些粗俗的東西,但我不覺得巴茲爾有那些東西。要真正地感動和影響人們,你就必須得完全地理解一些東西,而只有當你自身便有一些人性的病垢時,你才能實現這一點……現在,我必須去睡覺了。你太喋喋不休了,貝拉,我想你大有讓我整夜就這麼和你談下去的打算。」
這個評價對蘭頓小姐來說有點兒刻薄,因為她已近一個小時沒有開口了。
6
在這兩位女士議論著巴茲爾·肯特時,他正站在聖詹姆斯公園的一座小橋上,深情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似乎在這所有城市中最漂亮的倫敦城裡,已不再有比這更漂亮的美景:靜靜的溪水在月亮的映襯下發出閃閃的銀光,樹影濃密,外交部的建築看起來傲慢又穩重,堪稱完美,且不遜色於克勞德·洛蘭任何精心繪製的正式畫作。這晚的天氣溫暖宜人,萬里無雲;四周的安靜很令人感到愉快,不像在那個時刻總是充滿了嬉戲娛樂的皮卡迪利大街。這讓巴茲爾想起了法國一些平靜的古鎮。此刻,他開始難得地情緒高漲起來,因為他終於對一件事情有了確信無疑的把握:那就是,莫里太太是愛他的。從前,雖然他不可能沒注意到莫里太太看著他時所表現出的愉悅以及對他的談話的興趣,但他並不敢有什麼更多的猜想。但就在這個晚上,他們相遇時,在莫里太太向他伸出自己的手時,他驚訝地看到她臉上出現了一抹紅暈,而這竟使他自己也突然羞紅了臉。他把她帶到了餐廳,莫里太太的指頭在他臂上的觸碰就像火一樣燃燒著他。她說得很少,然而卻極其專注地聽他講話,就像在找尋他的話中之話,而在偶然的四目相遇時,她的眼睛總是會害怕地閃躲。但同時,她看起來卻像是懷著某種奇怪的熱切期待,就像是得到了一些天大的好事的承諾,雖然也有一些畏懼,但卻是熱切地期盼著。
巴茲爾回憶起莫里太太走進客廳時的情景,也想起了自己對她的優雅舉止及長裙優美下襬的讚賞。她是個高高的女人,幾乎跟巴茲爾一樣高,略帶稚氣,身材看起來也有著蜿蜒的曲線;她的髮色既不是很深,當然也沒有很淺,灰灰的眼睛暗含著溫情,笑容十分甜美,因而也尤其吸引人。即使她的臉長得並不是很美,但她那迷人的表情和白白的皮膚給人的感覺,就好像是桑德羅·波提切利筆下的女人們那般略帶悲傷卻又無比迷人:她們的眼睛裡飽含著一種令人難以理解的憂鬱,暗示著一種激情被隱藏及抑制的痛苦,莫里太太恰有著她們那種非常優雅的姿態。但對巴茲爾來講,莫里太太最大的魅力還來自於她想要保護別人的想法,就像她已準備好了要保護巴茲爾遠離世間的一切紛擾,這是巴茲爾感覺到的。這立刻就讓他感到自豪、謙卑和感激。他渴望握住她那充滿憐愛的手,渴望親吻她的唇;他似乎已感覺到她將那修長的、白皙的雙臂環繞於自己的脖間,帶著母親般的慈愛把他拉近她的心。
那天晚上,莫里太太看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美。她在走廊裡直直地站著,邊與巴茲爾談著話,邊等著她的馬車。她的披風特別漂亮,巴茲爾不禁讚美起來,而她則因為巴茲爾注意到了這點而高興得微微羞紅了臉,然後低頭看著披風的浮花錦緞,它同十八世紀的那些布料一樣華麗。
「這是我在威尼斯買的,」她說,「但我總覺得自己穿起來不合適。而我又無法抗拒它,因為它像極了畫廊裡凱瑟琳·科納若的畫像中的一件長袍。」
「只有你才配穿它,」巴茲爾閃爍著雙眼回答說,「而它可以壓倒所有人。」
她害羞地笑了,並同巴茲爾道了晚安。
巴茲爾·肯特已不再是弗蘭克在牛津認識的那個無憂無慮的青年了。那時,他總是很容易陷入各種情緒的紛擾,就像是飄在風中的樹葉;因為一些他感興趣的事情的失敗而帶來的沮喪感可能很快就被狂喜所淹沒。那時,生活看起來是那麼美好,從不習慣深思熟慮的他總能輕易地因生活的各種色彩以及不斷變化著的美好而欣喜;他已經立志要寫書,於是這個多產的年輕人開始連續不斷地寫著。而當他帶著恥辱和沮喪認識到這世界是骯髒的,也是齷齪的之後(他發現了母親的不貞潔),他感到自己再也無法抬起頭來做人。然而,經過了第一次的噁心反胃後,巴茲爾開始嫌惡自己的感覺;他比任何人都要更愛那個卑鄙的女人,而且他現在堅定地站在她那邊。他不該對她進行審判和譴責,在她受到羞辱時,他應該出手援助並保護她。他難道就不能向母親表明,生活中還有比欽佩和娛樂、比珠寶和華服更為美好的事情?他決定去找她,並帶她去歐洲大陸,去一個他們可以隱藏自我的地方;並且,這或許還是個能夠拉近母子關係的好機會,過去,雖然巴茲爾盲目地崇拜著母親,但也因為無法走入她的內心而痛苦不已。
維扎德夫人仍舊住在丈夫位於查爾斯街的住所,在指控被撤銷的那一天,巴茲爾匆匆趕到了那裡。他想象著母親可能蜷縮在屋內的一角,害怕晝之明光,形容枯槁,淚如雨下;而他那溫柔的心裡只是同情,因為他所想象的母親的痛苦而流血。他將會走向她,吻她,並對她說:「媽媽,我在這裡。讓我們一起離開此地,去開創一個嶄新的生活吧!世界無限大,總有容得下我們的地方。我愛你勝過愛任何人,我將盡力成為一個優秀又忠心的兒子。」
他拉響了門鈴,不久,一個認識多年的男管家給他開了門。
「米勒,我現在可以見夫人嗎?」他說。
「可以的,先生。夫人正在用午餐。你可以到餐廳去。」
巴茲爾走了進去,然而卻在玄關桌上看見了很多帽子。
「還有其他人在這兒嗎?」他吃驚地問道。
還沒等到管家回答,相鄰的房間內便傳出了一陣笑聲。巴茲爾突然感覺受到了沉重的打擊。
「夫人是在舉行派對嗎?」
「是的,先生。」
巴茲爾沮喪地望著管家,無法理解眼前的一切;他想要問他,卻又羞於啟齒。真相有時是如此驚人。僕人的在場像是一種侮辱,因為他也在那可惡的審判中提供了證詞。她的母親怎麼能忍受那些虛情假意、奴顏婢膝的面容呢?看到年輕人眼中的恐懼和蒼白的臉龐後,米勒尷尬地把臉轉向了別處。
「你可以告訴夫人我來了,並想同她談談嗎?我去晨間室等她。我想應該不會有其他人會去那兒吧?」
巴茲爾大約等了一刻鐘,然後聽見有人開啟了餐室的門,很多人大聲說笑著往樓上走去。接著傳來了母親的聲音,還是像從前一樣的清晰、自信:
「請你們開開心心地玩。我要去見一個人,在我回來以前,不許任何人離開。」
不久,維扎德夫人出現了,唇邊仍舊掛著先前的笑容,巴茲爾在等待的間歇所懷疑的問題也立刻就有了清晰的答案。母親既不沮喪,也不羞愧,但仍像從前一樣警覺,同上一次見她相比,既沒有少一分莊嚴,也並未少一分驕傲。他原以為母親會穿著粗布麻衣,然而!她穿著帕坎長袍,有著只有她才能忍受的那種無畏的誇耀。漆黑的眼睛撲閃著,還是那頭華麗的頭髮,那份奢侈的浮華,豐富的有著吉卜賽皇室韻味的色彩。她長得很高,身材極佳,並且自視甚高,走起路來就像是一個東方女王。
「親愛的,你能來真是太好了!」她叫道,同時因為微笑而露出了美麗的牙齒,「我猜你是想來祝賀我贏得了勝利吧。但你為什麼不到餐廳來呢?那裡可是非常有趣。你真的應該讓自己變得更優雅一些了。」她探出頭,將臉頰擺到了巴茲爾面前,等著他的親吻——這無疑是一個惹人喜愛同時又很新潮的母親會做的事情,但巴茲爾卻選擇了退後。甚至他的嘴唇也突然變得慘白。
「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會有這些事情?」他聲音沙啞地問道。
維扎德夫人微微笑了,從桌上的盒子裡取出了一根香菸。
「親愛的,我真的不認為這是你應該管的事情。」
接著,她點燃了香菸,吐出了兩個極有水準的菸圈,然後半是輕蔑半是逗趣地看著兒子。
「我沒想到你會在今天開派對。」
「他們堅持要來,再說了,我也需要做點兒事情來慶祝我的勝利。」她微微地笑了,「我的天啊!你不知道這有多僥倖。你讀過我的交叉質證嗎?是那個東西救了我。」
「救了你什麼?」巴茲爾帶著憤怒,嚴肅地叫道,「它讓你免於恥辱了嗎?是的,我讀過其中的每一個字。首先,我就不相信那是真的。」
「然後呢?」維扎德夫人冷靜地問道。
「但那就是真的,很多人都站出來提供了證明。天啊!你怎麼能這樣呢!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為崇拜的人……我想著你的恥辱,於是我過來,想要幫助你。難道你就沒意識到那可怕的羞恥嗎?母親啊,母親,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上帝知道,我並不是想要指責你。跟我走吧,我們去義大利,開始嶄新的生活……」
他那激烈的言辭終於被維扎德夫人冰冷眼神中的逗樂給打斷了。
「你說得就像我已經離婚了一樣。這是多麼荒謬啊!如果是那樣的話,離開一會兒或許是好事,但即便如此,我仍舊需要面對它。不過,你以為現在我是要逃避嗎?我的兒子啊,別那麼傻了!」
「你的意思是要留在這個所有人都瞭解你的地方?你就不怕他們在大街上對著你指指點點,並相互流傳一些骯髒的故事嗎?並且,不管這些故事多麼骯髒,它們竟都是真的。」
維扎德夫人聳了聳肩。
「你有點兒多管閒事了!」她輕蔑地說,並且還因自己的法國口音而自豪,「如果你認為我會去什麼破舊的內陸城鎮隱藏起來,或是為佛羅倫薩日漸失去其原有地位的社會帶去額外的恥辱名聲的話,你就是太不瞭解我了。我將會出現在任何地方,我將會出現在所有的戲院、歌劇院以及賽馬場。有一些朋友現在有些看不起我,但你等著瞧吧,再過幾年,我便能渡過這些難關了。畢竟,我也並沒有比許多人過分到哪裡去,如果資產階級的人知道了一些他們從前並不知道的關於我的事情——我可不在乎。我擺脫了我那豬一樣的丈夫,就為了這個,一切的代價都是值得的。畢竟,他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麼;他生我氣主要是因為害怕我花錢太多。」
「你不感到羞恥嗎?」巴茲爾用低沉的聲音問道,「或者是抱歉?」
「親愛的,只有蠢人才懺悔。我並沒做過什麼以後便不會再做的事——除了我所嫁的那兩個男人。」
「你打算繼續留在這裡,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嗎?」
「別傻了,巴茲爾,」維扎德夫人沒好氣地說,「我當然不會繼續住在這所房子裡。厄內斯特·託倫斯在可勝街有一間更好的小屋還空著,他決定將那裡借給我住。」
「但是,媽媽,你不能要他的。這太損害名譽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再跟這些男人有更多的瓜葛了。」
「真的嗎?我可不能只是因為自己的丈夫將他們指控為共同被告,就拋棄我的老朋友們。」
巴茲爾走近母親,將手放到了她的肩上。
「媽媽,你可不能這麼說。我知道我愚蠢又笨拙——我有時候會詞不達意。天知道,我並不是想要對你說教,但你不認為有的事情就是榮耀與責任、乾淨又純潔的嗎?當然,還有其他的一些……你不必自責。何必去理會人們怎麼說,讓我們拋開一切遠走高飛吧!」
「親愛的,這太滑稽了。」維扎德夫人回應說。同時,她的臉色也開始變差。「如果你沒有比那更有趣的建議,我們還是去客廳為好……你要跟我去嗎?」
她走到門口,但巴茲爾攔住了她。
「你還不能走。我畢竟是你的兒子,並且,你也沒有權利自己羞辱自己。」
「那麼,你想要做什麼?」
維扎德夫人此刻的微笑暗示著她的脾氣正處在爆發的邊緣。
「我不知道,但我總會發現的。如果你不再有榮譽,不能保護自己,那麼我必須出來保護你。」
「你這個放肆的孩子,居然敢這樣對我說話!」維扎德夫人一邊說著,一邊轉過去看著他,眼睛裡閃爍著可怕的光芒,「你到這裡來說教是什麼意思?你這個可憐的自以為高尚的人!我猜想這點來自於你的家庭,因為你父親從前就是這個樣子。」
巴茲爾就這麼看著她,此時,憤怒已經壓倒了其他所有的情緒;同情已不復存在,他也不再試圖掩飾他的憤怒。
「我真蠢,這些年來居然錯信了你!我過去竟然拿自己的性命來打賭你是純潔乾淨的。而當我讀到那些訴紙時,儘管陪審團尚且存有懷疑,但我卻知道那是事實。」
「那當然是事實!」她挑釁似的叫道,「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但他們無法證明。」
「現在,我為自己是你兒子這事感到羞恥。」
「你不必為我做什麼,我的好兒子。你已經有自己的收入了。你以為我想要一個笨拙又沒有教養的呆子成天在身邊晃著嗎?」
「我現在知道你是什麼人了,你讓我感到恐怖。我希望以後再也不要見到你。我寧願我的母親是大街上什麼悲慘的女人,也不希望是你!」
維扎德夫人拉響了鈴。
「米勒,」待管家進來時,她說道,彷彿忘了巴茲爾的存在似的,「我需要在四點的時候用馬車。」
「好的,夫人。」
「你知道我要出去吃飯的吧?」
「是的,夫人。」
隨後,她假裝想起了正默默注視著她的巴茲爾,此時的他臉色蒼白,幾乎已不能控制自己。
「米勒,你可以帶肯特先生出去了。如果他再要求見我,你可以說我沒在家。」
她輕蔑無禮地看著他走了出去,又恢復了她派對女主人的樣子。
隨後,巴茲爾去了好望角,不願返回英格蘭的他在那裡一待就是三年,直到役期屆滿。起初,他的恥辱感讓他覺得難以承受,那些憂傷使他日夜煎熬著;但當他與歐洲大陸的距離越來越遠,並最終踏上非洲的土地時,丟臉的感覺變得越來越淡了。他所在的中隊被分配到非洲內陸,辛苦的工作減輕了他內心的傷痛;騎兵的苦差事,長途行軍,興奮感和新奇感,這一切都耗盡了他的精力,因此,他的睡眠質量開始變得無比良好,這可是先前從來沒有過的。然後便是戰爭的辛勞及沉悶單調。他經歷了忍飢挨餓的日子,也經歷了酷暑與極寒。但正是這些事情使他靠近了最初想要逃避的人們,他為他們粗魯的幽默而感動,被大家的互助所感動——當然,還有生病時的同情。當他看到人們在困難中親密地共同面對一切時,他從前對人類的那種普遍厭惡消失了。而當他最終如願進入戰場時,由於害怕會死去,他突然產生出一種可以使生活更值得一過的愉悅心情。這時,罪惡、汙穢和醜陋都消失了,人們像遠古時代那樣,肩並肩地站在一起進行抗爭,血液在血管中燃燒,死神行走在戰鬥的人群中;在這裡,死亡既不瑣碎、骯髒也不卑鄙。
最終,巴茲爾認為,就這麼隱藏在那裡並不是件勇敢的事。因為他所擁有的才能並不能在好望角給自己帶來任何機會。於是,他決心返回倫敦,他開始驕傲地昂起頭,勇敢地向人們展示自己。他感到自己越來越自立,因為他明白,他已能積極地面對疲勞和欲求,而他胸前的獎章也說明了,他並不缺乏勇氣。
在終於回到倫敦後,他開始申請成為林肯律師公會的一員,於是,他一邊張羅著想要出版自己在戰爭期間所寫的一些小作品,一邊認真地學習法律。儘管他經歷的一些風雨使他變得有些沉默寡言並愛上了自省,然而在他內心深處,開明與樂觀精神並不見得就比從前少,於是,他帶著炙熱的希望踏入了一個新的領域。然而有時,他那處於坦普爾區的房間又顯得非常的孤單。他是個渴望有家庭的人,希望能有個女人來為他操勞,希望能常常聽見裙子的窸窣作響,或是能有滿懷深情愛意的聲音在耳邊迴響,這便是他本性的必需品。現在看起來,他生活中的最後一份遺憾也能得到彌補了,因為莫里太太剛好給了他他所需要的感情,並且,仍對自己有幾分懷疑的他還渴望著她的支援。
然後,思索之中的巴茲爾眉頭緊蹙,因為在他新生的喜悅之中,突然又升起了被他暫時忘掉的一個疑慮。他走下橋,漫步到林蔭大道更為陰暗之處,將手背在身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就這麼在樹木間來回走動著,既困惑,又沮喪。此時夜已深,外面幾乎已沒有什麼人;很多無家可歸的可憐人正躺在路旁的椅子上睡覺,擠出混亂怪誕的姿勢,還有一個警察悄悄地跟在他們身後。
幾個月前的一天,巴茲爾沒有在食堂吃飯,反而去了弗利特街的一家酒館,在吧檯後面他發現了一個特別漂亮的年輕女孩,立刻就被她所吸引。在那個花哨庸俗的地方,她的清新是那麼具有吸引力,而俗麗的裝飾卻和倫敦的霧一般陰沉;儘管在他用餐期間,並沒有男人去和這酒吧女服務員搭訕,他卻忍不住要做出一些常見的評論。對此,這女孩做出了傲慢的回應(酒館很顯然是個學習機智妙答的地方),並且,她的笑容給她那清秀的臉又增添了一番別樣的魅力。這讓他來了興趣,同時也有些激動,因為還沒有誰能僅憑單純的美貌便給他留下更深刻的印象。巴茲爾告訴弗蘭克·赫里爾,那位當時住在聖路克的醫生,說他在弗利特街發現了全倫敦最可愛的女孩。弗蘭克醫生取笑了朋友的激情,為了證明自己的評論,一天,在他們路過弗利特街時,巴茲爾堅持帶著弗蘭克又一次去了金皇冠酒吧。後來,他自己又單獨去過那麼一兩次,而這位酒吧女服務員也漸漸開始熟悉他,時而給他一個友善的點頭致意。巴茲爾喜歡浪漫的幻想,於是他很快對這可愛的女孩有了一些怪誕的空想:為了美化她的職業,他在想象中將時光反轉,把女孩想象成為騎士及披甲武士遞送麻袋的女僕,想象成為永生的眾神分發甘露的赫伯;在他將自己的這些幻想告訴那女孩後,儘管她並未完全理解,然而卻是羞紅了臉,這是酒吧裡那些常客們(公認的仰慕者們)的下流恭維均無力達成的效果。巴茲爾覺得,那抹紅暈是他見過的最富吸引力的東西了。
於是,他去金皇冠酒吧的次數更加頻繁了,且通常是在下午茶時間,因為那時客人會比較少。他們開始變得越來越友好,一起討論天氣、顧客或是當天的新聞。巴茲爾發現,在她的陪伴下,半小時往往眨眼間便過去了,並且,巴茲爾或許還覺得有些受寵若驚,因為這位酒吧女服務員對他的照顧似乎比其他的客人要多。一天下午,他去得比平常稍晚,他很高興地發現,當他出現時,女孩的臉上出現了陽光般的明亮笑容。
「肯特先生,我還怕你不來了呢!」
現在,她開始直呼他的姓名,而女孩的名字叫做珍妮·布什。
「如果我不來,你會介意嗎?」
「會有一點兒吧。」
這時,金皇冠酒吧的另一名女服務員走向了她。
「珍妮,今晚輪到你休息,是吧?」
「是的。」
「你打算做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珍妮回答說,「我還沒有任何計劃。」
正說著,一名顧客走了進來,珍妮的朋友同他握了握手。
「我猜還是要同往常一樣的東西,是吧?」她說。
「你願意和我一起出去玩嗎?」巴茲爾輕輕地問道,「我們可以先去吃晚飯,然後隨便去什麼你想去的地方。」
這建議在他腦海中閃過,於是他便不假思索說了出來。珍妮的眼中則閃現出快樂的微光。
「好啊,我很樂意去。七點的時候到這裡來接我,可以嗎?」
正在這時,走進來一個身材矮小的男子,帶著很明顯的假牙,還有一副得意的神情。巴茲爾隱隱約約知道,這個男人同珍妮訂了婚,人們常常可以看見他往吧檯上拋媚眼,並喝掉大量的威士忌蘇打。
「珍妮,一起出去吃飯吧?」他說,「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在提沃利飯館定個位置。」
「湯姆,今晚恐怕不行了,」她回答說,同時還略微地羞紅了臉,「我已經有其他安排了。」
「什麼安排?」
「一個朋友答應帶我去劇院。」
「誰?」男子露出一臉兇相問道。
「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是吧?」珍妮回答說。
「如果你不說,我可就走了。」
「我不會攔你的,是吧?」
「給我一杯威士忌蘇打吧,趕快!」
男人無禮地說,似乎在提醒珍妮,她就是在那裡等候著為他服務的。巴茲爾漲紅了臉,他有些生氣,很想要告訴那男子,他說話應該小心點兒、客氣點兒,但珍妮用眼神阻止了他。珍妮默默地給了這個客人他所點的東西,三人都沒再開口,就那麼靜靜地坐著。
不久,新來的這位客人喝完了他的酒,然後點了一根香菸。他猜疑地看著巴茲爾並開口搭訕,想要以此來觀察瞭解巴茲爾,然而巴茲爾只是直直地看著他,並不認為跟他說話是個好主意。
「那麼,再會了!」他對珍妮說。
他離開後,巴茲爾問珍妮為什麼不把他甩掉,這比直接惹惱他要好。
「我無所謂,」珍妮叫道,「我為他那副德行感到噁心。我還沒有同他結婚,如果他現在不讓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他可以自己選擇退出。」
他們在索霍區的一家餐館共進晚餐,為這個小小冒險而情緒高昂的巴茲爾因發現女孩的愉快而欣喜不已。這樣的快樂對他是很有好處的,並且,他的那份滿足感也並未因為忙於欣賞珍妮的美麗而有所減少。她很羞澀,但當巴茲爾開始取悅她時,她笑得非常漂亮,同時也羞紅了臉:他開始想要成為於她而言具有實用價值的人,因為她看起來有著極為宜人的天性;他可以給她新的理念以及關於生活之美的觀點,這些肯定都是她聞所未聞的。她戴著一頂帽子,他則穿著普通的禮服,他們就這麼坐在戲院二層樓座的後排;但即便如此,這一切對珍妮來說也是不尋常的奢侈,她通常也只是在正廳的後座或是三層看戲而已。演出快結束時,她轉向巴茲爾,深情地看著他。
「我今天太高興了,」她叫道,「和你一起出門比同湯姆出去有意思多了,他總是試圖要省錢。」
隨後,他們坐著出租馬車回到了金皇冠酒吧——珍妮就住在那裡,同另一名女服務員共住一個房間。
「你還會再跟我一起出去嗎?」巴茲爾問。
「我當然願意。同其他去酒吧的男人相比,你是如此的不凡。你是個紳士,並且像是對待淑女那麼對待我。這也是我一開始喜歡你的原因,因為你並沒有看輕我:你總是叫我布什小姐……」
「我更想叫你珍妮。」
「你可以這麼叫我,」她回答說,同時也微微笑著,又一次羞紅了臉,「其他那些來酒吧的男人總以為他們可以對我做任何事情,但你卻從未像他們那樣試圖要親我。」
「珍妮,那並不是因為我不想。」巴茲爾笑著回答說。
她沒再回答,然而卻微笑著,用很溫柔的眼神看著他;如果他還看不出這眼神中的邀請,那可真是個十足的大傻瓜。他將手滑到她的腰間,吻了她,然而卻為她對他的擁抱毫無反抗而感到吃驚,而這一瞬間的動作突然轉變為一個熱烈的吻,以致巴茲爾覺得四肢都開始顫抖。馬車在金皇冠酒吧停了下來,他扶她下了車。
「晚安。」
次日,當他再去酒館時,珍妮的臉更紅了,但她還是略帶親密地同他問好,而這對長期以來一直處於孤獨狀態的巴茲爾來講,已經非常滿足了。這讓他感到非常知足——終於有人對他感興趣了。自由倒是很不錯,但男人總有著渴望某人的時候,渴望著自己的到來或離去、自己的健康或疾病不再是別人完全不關心的事情。
「你先別走,」珍妮說,「我有話要對你說。」
他便一直等著,直到最後一個客人也起身離去。
「我已經解除了同湯姆的婚約,」她說,「昨晚,他在街對面等著,看見了我們一起出門。今天早上,他過來衝我發火。我告訴他,如果不喜歡這樣,他可以選擇退出。接下來他便大發脾氣,我於是告訴他,我再也不想與他有任何瓜葛。」
好一會兒,巴茲爾只是默默地看著她。
「但是,珍妮,你喜歡他嗎?」
「不。我根本不想看到他。我過去曾經喜歡過他,但現在不同了。我很高興能夠擺脫他。」
巴茲爾於是忍不住要想,珍妮是為了他才和湯姆解除婚約的。他感到好奇又震驚,內心充滿了得意與自豪,但同時,他又擔心自己給珍妮帶來了巨大的傷害。
「我很抱歉,」他訥訥地說,「我想我可能傷害到你了。」
「你不會因為這樣便不再過來了吧?」她望著他那滿是疑慮的臉,不安地問道。
他最初想的是,突然的決裂可能對兩人都好,但他不能忍受因為他的緣故而使那雙漂亮的眼睛失去光彩。而當他看到珍妮的眼裡已噙滿淚水時,他更是迅速拋開了這個念頭。
「不會,當然不會。如果你想要見我,我當然會非常樂意過來。」
「答應我你每天都會過來。」
「我會盡可能多地過來。」
「不行,這樣不算。你必須每天都過來。」
「好吧,我答應你。」
他被她的熱情感動了,如果他還看不出珍妮對他的一片真情,那他便真的是個呆子,然而,習慣於自省的他卻從未問過自己的感想。他希望能給她帶來好的影響,併發誓絕不讓她因為自己而受到傷害。她同他所想的普通的酒吧女服務生有著很大的不同,因此他認為,引導她產生一些個人尊嚴的想法應該是件不難的事情;他想要帶她離開那個較低階的職業,將她放到一個更有利於她學習的環境;儘管在金皇冠酒吧工作了三年,她的性情仍舊是天真無邪,但在這樣的環境下,她不可能永遠出淤泥而不染,如果他能幫她朝一種更加美好的生活邁進,似乎也更能證明自己對她的友誼。這些思量最明顯的結果便是,巴茲爾現在已習慣在她不工作的傍晚帶著她出去吃飯看戲。
於她而言,還從來沒有人像這位年輕的律師一樣,以彬彬有禮的行為及新穎無比的談話吸引了自己:儘管她有時並不能理解他所說的話,但她仍為此感到高興,並且,像所有女人一樣,她假裝懂了,也讓巴茲爾覺得她並不像他所認為的那樣無知。起初,她因為巴茲爾客氣地對待她而感到害怕,因為她已習慣了更為隨便的對待,而巴茲爾則總是像個公爵一樣,正派得體地對待她;但在不知不覺中,欽佩和敬畏也就變成了愛,最終演變為巴茲爾也未曾幻想過的盲目的愛慕。她總是在想,為什麼除了他們第一次一起出去的那個晚上以外,巴茲爾再也沒有吻過她,分別時也僅僅是親一下她的手;三個月來,他們所取得的唯一進展只是她開始習慣性地叫他的教名。
春天終究還是到來了。在佛里特街及海灘上,賣花女們在出售漂亮的春天的花朵,她們的花籃給這個陰沉的城市增添了少許別樣的色彩。有時,人們被長期單調的勞役弄得疲憊不堪,這個國家的氣息會讓那些失望的心靈得到振奮:天空很藍,正是在這同一片藍天下,有著綠綠的草地以及枝繁葉茂的樹木。有時,西邊的天空中會有一團團層疊的雲朵,在陽光下美得讓人眼花繚亂,等到太陽落山的時候,又變成了泛金的玫瑰紅。它們的光輝可以籠罩整條街道,這樣,那燻黑的水汽也泛出了乳白色光芒,每顆心都為這美麗的倫敦小鎮而動容。
五月的一個溫和的夜晚,空氣柔和而又泛著芳香,這樣的夜晚足以使沉重的腳步變輕,使疲倦的思緒得到釋然——並且是以一種奇怪的帶著悲傷的歡樂的形式。是夜,珍妮和巴茲爾去索霍區一家他們常常光顧的小餐館裡用餐。之後,他們去了音樂廳,但在那個甜蜜的晚上,音樂廳的噪聲和刺眼的強光讓人覺得無法忍受;黑暗宜人的街頭在召喚著他們,很快,巴茲爾便建議說,或許他們可以離開這個沉悶的地方。珍妮欣然應允,因為歌者讓她覺得無精打采,並且,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寧情緒讓她的心因為一些無以名狀的渴望而激烈跳動著。他們走進了夜色之中,有那麼一會兒,珍妮睜大眼睛就這麼盯著巴茲爾,眼神中奇怪地混雜著一些恐懼與人類最原始的野性慾望。
「我們到河堤上去吧,」她輕聲對巴茲爾說,「那裡很安靜。」
他們看著靜靜流淌著的河流和對岸的大商店,以及雜亂無章地點綴著璀璨明星的夜空。這些孤燈的微光就像是懷著惡意的眼睛,給那成堆的方形骯髒磚塊帶來神秘感,暗示了一些違法的激情和罪惡的醜惡故事。是時正處於低潮期,石牆之下,長長的一段狹長沙地在閃爍著微光;但有著簡易拱門的滑鐵盧橋卻是異常的整潔,那些黃黃白白的燈光在水面上留下了豔麗的倒影。近處,停靠著三隻船舶,靠著船身掛著的紅燈籠,它們的輪廓才隱約可見;它們有著不可思議的魔力,因為,即使它們已遭廢棄,它們卻仍然象徵著奮發的生命、激情以及勞役:他居住在日益加寬的河流上的努力、堅強的人們,它們所有的骯髒殘酷裡都蘊含著浪漫,他們在走著一段永恆的朝聖路,朝向大海,朝向一個廣闊無垠的世界。
他們沿著威斯敏斯特橋慢慢地走著,迂迴的堤壩上的光被奇怪地反射過來,所以,火紅的水面上驚現一片森林,而水中的倒影似乎本應是一座神秘而無形的城市。雖然這是個美好的夜晚,空氣中還滿布著春日的芬芳,然而短程的行走讓他們覺得很累,他們的肢體開始變得如鉛般沉重。
「我走不回去了,」珍妮說,「我太累了。」
「那我們叫一輛馬車吧。」
巴茲爾叫住了一輛雙輪雙座馬車載他們回家。他給了車伕弗利特街金皇冠酒吧的地址。巴茲爾和珍妮沒再說話,然而這沉默彷彿預示了比言語更為重要的東西。最終,珍妮爆出一個似乎不屬於自己的聲音,就像那話語是生生被拽出來一樣,以此打破了讓彼此都深感壓抑的沉默。
「巴茲爾,為什麼在我們出去的第一個晚上之後,你便不再吻我了?」
她並沒有看著他,他則裝作沒有聽到,然而珍妮卻感到了他四肢的顫抖。她的喉嚨開始變得燥熱,一陣恐怖的焦慮席捲了她。
「巴茲爾。」她聲音嘶啞地叫道,堅持要向對方尋一個答案。
「因為我並不在意這事。」
她現在可以清楚地聽見自己胸中的悸動,而車伕也像是一邊行車,一邊在心裡暗暗地下著賭注。他們就這樣在漆黑的堤壩上疾馳著。
「但是我希望你那麼做。」她狠狠地說。
「珍妮,我們不要自欺欺人了。」
儘管嘴上這麼說著,他卻被一股更強勁的力量所控制,一邊說著,一邊去吻珍妮的唇;因為他對這份甜蜜已忍耐多時,這甜蜜便有了雙倍的滋味。她則像個野獸一樣,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他,她的身體散發出來的暗香驅走了所有的疑慮:於是,他也顧不得道上有沒有路人,熱切地將她緊緊摟到自己胸前。巴茲爾為珍妮的美麗而瘋狂,這順從美人的屈服反倒使巴茲爾更富有激情,他為那個似乎永無止境的吻而瘋狂,在他的整個一生當中,還從未有過如此狂喜。他的心像風中的樹葉一樣顫抖不止。
「珍妮,你會跟我到我家去嗎?」他在珍妮的耳邊低語道。
她並未做出回答,卻讓自己的身體與他靠得更近了。他掀開馬車頂上的幕簾,告訴了馬車伕他家的地址。
一週以來,甚至是一個月以來,巴茲爾一直因這個女人將愛奉獻給了他而感到自豪、陷入狂喜;他開始更加自信地面對這個世界,生命也開始有了新的內容與活力。然而不久,這一浪漫的冒險便演化為有些庸俗的密謀,當回憶起過去那潔白純淨的理想時,他發現自己已放棄了崇高的追求,感到追悔不已。他的這份愛不過是曇花一現的念頭,哀傷中透著喜悅,他沮喪地認識到,珍妮已經將心靈和身體都交付給了他:珍妮付出的是不朽的激情,相比而言,自己的感情可說是非常冷淡。他每日都在點燃著珍妮的激情,因此,他已變為珍妮生活中的必需品,如果他由於太忙而沒去見他,他便會收到一封充滿渴望的來信,這類令人感到同情的來信總是充滿了拼寫錯誤,表達也很笨拙,然而目的卻只有一個:懇求他去找她。珍妮是很苛求的,因此,儘管對巴茲爾而言,金皇冠酒吧已日漸失去其吸引力,然而他卻不得不堅持每日前往。這女孩完全沒有受過教育,他們一起度過的傍晚也變得日漸沉重——現在,他們不再去劇院,而是待在巴茲爾的房間裡。他發現,談話往往會非常困難。他意識到,他的手腳都被套上了鎖鏈,更讓人無法忍受的是,它們除了帶來了令人懼怕的疼痛外,沒有帶來任何實質上的東西。他是個不太會處理此類事情的人,也常常問自己,這樣下去的結果會是什麼;有好幾次,他下定決心要同珍妮分手,但每每等到實際面對珍妮時,看到她對自己的感情依賴,他便頓時勇氣全無。六個月來,在巴茲爾心裡,這段關係已降級至一種習慣而維持了下去。
但僅僅是靠著反覆地提醒自己現已不是自由之身,巴茲爾才得以抑制住自己對莫里太太的感情,他想到,他對莫里太太的感覺是遠異於從前任何感覺的。現在,他迫切地想要斬斷使他降格的那段過去,並從此過上一種嶄新而有益的生活:儘管可能會付出代價,但他必須要和珍妮一刀兩斷。他知道莫里太太想要在冬天出國去,而他自己也確實沒有不去義大利的理由;這樣,他便能偶爾見到她,並在六個月後,光明磊落地向她求婚。
在理清了自己的思緒並下定決心之後,巴茲爾結束了他的獨自漫步,開始慢慢地向皮卡迪利大街走去。經過白日的喧囂後,此刻這裡的安靜顯得極不自然,甚至還有些詭異,似乎讓人難以置信;大街則是莊嚴、空洞又寬廣,被安靜所橫掃,也因平靜的河流而放鬆下來。空氣純淨又清澈,卻可以激起迴響,因此,只是一輛馬車便能使整個地方顯得喧囂起來,馬匹那咔嗒咔嗒的有力奔跑會在空氣中久久迴盪。排成一行的電燈因為它們的規則而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壓倒一切而又穩重無比,在各家房頂上閃爍著,冷漠又猛烈;往低處,燈光使得公園筆直的欄杆及近處的樹木顯出了形狀,也突出了遠處枝葉茂密的黑暗之地的輪廓。閃爍其間的煤油燈的黃色火焰亮過了一串大小不一的褪色寶石。四周寂靜無聲,但除了開啟著的窗戶,其餘都為一片白的房屋卻有著一種別樣的沉默;這些沉睡的房屋都已關好了門窗,閂上了門閂,雖然裝點了人行道,然而卻沒有秩序,也並不莊嚴,似乎缺少了人類的嘈雜之音與進進出出的熙熙攘攘,它們便失去了所有的意義。
7
接下來的那個週日,巴茲爾·肯特同赫里爾和萊依小姐共進午餐,還碰上了卡斯汀洋夫婦。這位可愛夫人的丈夫是個體格較壯的人,他往往只給人留下肥胖和談話毫無新意的印象。他的頭髮已經掉光,肉肉的臉上打理得比較乾淨,沒有多少鬍鬚的痕跡,他的舉止中透著雙倍的誇耀,因他既是土地所有者,又是下議院議員。上天似乎對他的沉悶進行了一次奇特的懲罰——讓他娶了一位始終活潑過人的女士為妻;並且,儘管他總是不吝於公開表示自己對她的仰慕,她對他卻滿是不耐煩與輕蔑。卡斯汀洋先生不僅是個乏味的人,而且還喜歡廢話連篇,現在,當他發現大家因為他的出現而震驚時,便開始抓住機會發表他那長篇大論的看法,這些更適合在蠢人和煩人精最後的庇護所——上議院裡表達出來。
然而沒過多久,雷吉便像一隻毛皮光滑發亮的小貓一般溜了進來,耷拉著腦袋進到了房間裡。經過昨日的嬉戲,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但仍舊是非常英俊。萊依小姐一邊起身問候他,一邊掃了一眼卡斯汀洋太太,在瞥見她的壞笑之後,確信兩人對這場會面早有預謀。發現有幽會發生在自己家裡,這一事實逗樂了眼光犀利的萊依小姐,要是那位下議院議員沒有讓她無趣到脾氣暴躁,興許她也不會聽任卡斯汀洋太太進一步地上演其把戲。而艾米麗·巴西特實在是過於誇大了自己對兒子的關愛;艾米麗·巴西特那「沒有人能像雷吉那麼純潔」的說法惹惱了萊依小姐。
「保羅,」卡斯汀洋太太說,「巴西特先生聽說你明天要在下議院做演講,表示很想去聽上一番……我的丈夫——巴洛-巴西特先生。」
「是真的嗎?你是怎麼知道我將會發表演講的呢?」卡斯汀洋先生高興地問道。
雷吉的一個獨特之處在於,他從不著急於撒謊這事。於是,在沉思片刻之後,他直直地盯住了弗蘭克,以防止他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進行反駁。
「赫里爾醫生告訴我的。」
「你願意來,我當然很高興,」我們的演說家接過了雷吉的話,「我會在晚餐前發表講話。之後你願意一起用晚餐嗎?我怕你可能會不太滿意他們提供的晚餐。」
「保羅,他聽了你的演講之後,便不會再介意其他了。」卡斯汀洋太太說。
在這一小伎倆得以成功實施後,一抹淡淡的微笑爬上了夫人的唇。卡斯汀洋先生慢慢地轉向萊依小姐,整個身體微微一動,似乎在展示他的雄辯之才。弗蘭克和巴茲爾很快起身向萊依小姐告辭;他們一起朝著堤壩走去,有那麼一會兒,雙方都未開口。
「弗蘭克,我要和你談談,」巴茲爾最終打破了這沉默,「我在考慮這個冬天可能出國去。」
「你嗎?那酒吧的問題怎麼辦?」
「我不在乎那個。畢竟,我有足夠的錢可以這麼做,並且,我想嘗試一下做些什麼來成為一名作家。再加上我也想和珍妮分手,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我認為你確實很聰明。」
「哎,弗蘭克,我真希望從未曾進這趟渾水。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我怕她對我的愛比我能想象的還要多,我也不想傷害她。每當我想到她將會遭遇的不幸,我都會感到特別難受——但我們又是不可能繼續在一起的。」
弗蘭克沉默著,緊閉雙唇,一臉嚴肅。巴茲爾意識到了弗蘭克這無言的責備,反倒情緒激昂地發洩了出來。
「我知道我不應該這樣。你以為我就沒有痛苦,沒有懊悔嗎?我從沒想到她會將這一切看得如此重要。並且,我畢竟是個男人。我也會像其他男人一樣,會有激情。我覺得大部分男人如果處在我這個位置上,也會做出同樣的事情。」
「巴茲爾,我並不想要責怪你。」弗蘭克正色道。
「我原來打算對那女孩做些好事,但我卻失去了理智。畢竟,如果我們在夜晚時能像白天那麼冷靜……」
「生活就是一所假日學校。」弗蘭克打斷說。
這時,他們已接近了威斯敏斯特橋,一輛馬車從他們身旁駛過。他們看見裡面坐著莫里太太,她一臉沉重地低垂著頭。巴茲爾突然間臉紅了,並扭頭往回看。
「我想她是不是要去萊依小姐那裡。」
「你想再回去,以便確認一下嗎?」弗蘭克冷冷地說。
他用犀利的眼神盯住巴茲爾,看見他又一次漲紅了臉,不過卻很快拋開了暫時的猶豫。
「不了,」他堅定地回答說,「我們接著往前走吧。」
「你是因為莫里太太才想甩掉珍妮的嗎?」
「弗蘭克,別把我想得那麼壞。我討厭骯髒醜惡的粗俗密謀。因為我的——因為維扎德夫人,我比任何男人都要渴望一種更乾淨的生活;但當我和珍妮在一起時,我對自己感到厭惡。即使我從未見過莫里太太,我還是會竭盡全力去結束那段關係。」
「你愛上莫里太太了嗎?」
「是的。」經過短暫的沉默之後,巴茲爾回答說。
「你認為她也在乎你嗎?」
「不久前的一個晚上,我確信了這點;但現在,我又疑惑了。我希望她會在乎我。我無法自已了,弗蘭克,這同我對珍妮的愛是完全不同的;它將我提升,也給了我支援。我也不想被視為一本正經的人,當我想到莫里太太時,彷彿一切都變得無比珍貴。我對此感到自豪,因為我對她的愛幾乎都是精神上的。如果她也在乎我,並願意和我結婚,我可能會為這個世界做些好事。我想,如果我離開六個月,珍妮對我的感情可能便會慢慢變淡——逐漸疏遠可能會比立刻殘忍地分手要好。」
「這當然會減少你的痛苦。」弗蘭克說。
「在我自由之後,我會去找莫里太太,告訴她所有的一切,並向她求婚。」
巴茲爾住在坦普爾一個漂亮的小院裡,儘管會有坦普爾的日常生活是否骯髒的爭辯,但這古老的紅房子以及枝繁葉茂、讓人感到清涼無比的法國梧桐卻展現了充滿安靜的魅力。他那位於頂層的房間裡佈置簡單,但卻體現了一個熱愛美好事物的男人的品味。彼得·萊利先生筆下那些甜甜的且總是帶著矯飾般優雅的小姐們從牆上的銅板雕刻中往下看,室內的喜來登傢俱給這學生的房間一種精緻的樸素感。
弗蘭克裝滿了他的菸斗,但他們還沒坐下多久,門外便傳來了敲門聲。
「這到底是誰啊?」巴茲爾說,「週日下午我通常都沒有客人。」
他走向窄窄的過道,開啟了門。此時,弗蘭克聽見了珍妮的聲音。
「巴茲爾,我可以進去嗎?家裡還有人嗎?」
「就是弗蘭克。」他回答著,把她引了進來。
珍妮穿著安息日的衣服,對弗蘭克醫生來講,那顏色顯得有些濃豔刺目,黑色的帽子上有個鮮豔的蝴蝶結,與淺黃褐色的夾克形成鮮明對比,但她的美貌足以蓋過她的過度裝扮。她很高,生得極好,是個豐乳肥臀而又充滿激情的姑娘;她的身形就像是照著完美的希臘女神像雕琢而來,沒有哪位公爵夫人能有比她更小的嘴唇或是比她更精緻的鼻子;她那粉粉的耳朵甚至比海中的貝殼更為精美。但她那一身鮮豔無比的顏色總是首先引起人們的注意,然後才是華麗的長髮、明亮的眼睛以及無比光滑的肌膚。她的臉上有著孩子般天真無邪的氣息——這點極具誘惑力,經過帶著批判的一番細細觀察後,弗蘭克也不得不承認,莫里太太雖然在衣著和舉止上更勝一籌,但同珍妮相比,卻也顯得毫無光彩了。
「我以為你今天下午回家了。」巴茲爾說。
「沒有,我做不到。今天我們三點打烊,之後我立刻到了這裡,但你卻沒在。我真怕你在六點前都不會回來了。」
很明顯,珍妮想要同巴茲爾說話,這樣,弗蘭克在從容地抖出煙管裡的菸灰後,起身離去。巴茲爾則伴隨他走到樓下。
「聽著,巴茲爾,」弗蘭克說,「如果我是你,我會藉此機會,告訴珍妮我將要離開。」
「是的,我也打算這麼做。我很高興她來了。我本想寫信給她,但又覺得不太好。我恨我自己,因為我會給她帶去極大的痛苦。」
弗蘭克走了。起初,他有些羨慕巴茲爾的好運,他開始詛咒自己的命運,因為還從來沒有漂亮女孩如此死心塌地地迷戀過他:但這顯然又是令人厭煩的事情,他會比其他人更為強烈地認為這是無法容忍的奴役,因此,巴茲爾的放棄並不是出於諂媚。現在,他走在去俱樂部的路上,想到沒有人在等他,也沒有人向他要求什麼,他開始自嘲式地恭喜自己,因為漂亮女人都把她們的微笑留給比自己更有吸引力的人了。
巴茲爾回到房間,看見珍妮並未像往常那樣摘掉自己的帽子,而是站在窗邊,盯著門。他過去吻她,她卻往後一退。
「今天別這樣,巴茲爾。我有話要對你說。」
「好吧,先把帽子和大衣拿下來吧,放輕鬆。」
巴茲爾覺得,珍妮可能同她在金皇冠酒吧的老闆發生了爭吵,或是指責他幾天沒有去找她,於是他點燃了菸斗,就這麼愉快而又若無其事地回答她。他並沒有發現,珍妮看他的眼神已不同於往日,但當她開口說話時,她語氣中的極度痛苦使他感到震驚。
「真不知道,如果今天沒能找到你,我可能會做出些什麼。」
「天哪珍妮!發生什麼事了?」
她的回答裡摻進了哭聲。
「巴茲爾,我遇到麻煩了。」
她的眼淚觸動了他的心,於是,他很溫柔地伸出手去抱她;但她再一次退縮了。
「不,請不要靠近我,否則我便沒有勇氣告訴你了。」
她擦乾眼淚,在房間裡來回走動著。
「巴茲爾,今天早上,我想要見你。我來到你的門前,但我沒有勇氣敲門,所以我便走了。然後是今天下午,當沒有人來開門時,我以為你已經走了,而我再也無法多忍受一個夜晚了。」
「快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珍妮。」
一陣恐怖襲來,他的臉色突然也變得像珍妮那般慘白。她焦慮地望著他。
「前幾天,我一直感到不舒服,」她低聲說,「於是,昨天我去看了醫生。醫生告訴我,我有孩子了。」
接下來,她開始掩面痛哭。巴茲爾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但當他看到這可憐的被恐懼和羞恥所擊垮的女孩,他的心裡充滿了自責。如果說以前他從未懊悔過,那麼此刻,他確實是懊悔無比。
「別哭了,珍妮;我受不了那個。」
她絕望地抬起頭,那美麗的臉龐因為絕望和痛苦的打擊而變得讓人不忍再多看一眼,這一切都在折磨著巴茲爾。他感到非常困惑,腦裡闖過了無數瘋狂的想法:他也怕了,但同時,在其他一切感情之上的,是得意揚揚的狂喜,因為,他將要成為一個鮮活生命的父親了。他脈搏的悸動裡混入了驕傲,並且,一股奇蹟般的、讓人無法理解的愛火突然開始灼燒他的心;他將珍妮攬入懷中,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異乎尋常的激情吻了她。
「啊!看在上帝的分上,別這樣了;這對你倒是沒什麼,」她叫道,想要掙開他,「但是我該怎麼辦?我希望我死掉才好。在認識你之前,我一直沒有過什麼不端的行為。」
他無法再忍受她的苦惱了,一個一閃而過的念頭此刻似乎變得不可抗拒。擦乾這些眼淚並補救錯誤的方法只有一個,而人在情緒激昂之時,更容易做出這樣的選擇。他的整個靈魂都在要求某個特定的程式,這令他情緒高漲,同時也碾碎了所有的最初目標。但當他開口說話時,內心卻無比疼痛,因為他正在跨出無法回頭的一步,只有上帝知道,這條路的盡頭在何處。
「別哭了,親愛的;這也並沒有那麼壞,」他說,「我們最好馬上結婚。」
珍妮驚得急喘了一口氣,止住了哭聲,默默地看著地面,然後像失了魂似的緊緊靠住巴茲爾。這些話慢慢浸入到她的腦海裡,她感到有些迷惑,似乎巴茲爾說的是她無法聽懂的某種語言;然而,她繼續保持沉默,並開始顫抖。
「再說一次,巴茲爾,」她輕聲說,暫停片刻之後,她接著問道,「你是說真的嗎?你真能娶我嗎?」
她站了起來,直直地望著他,凌亂而又美麗,這個有著無以言表的痛苦的悲劇人物是最能引起高尚的悲憫的。
「巴茲爾,我只是個酒吧服務員。」
「你是我孩子的母親,並且,我愛你,」他嚴肅地說,「我一直渴望著能有自己的孩子,珍妮,你讓我感到無比榮耀,無比幸福。」
她那淚光閃閃,原本被焦慮及恐怖所摧殘的臉上突然出現了狂喜與幸福感,這讓巴茲爾感覺得到了十倍的回報。
「巴茲爾,你太好了!你是說真的,是吧?我真的將永遠和你在一起了嗎?」
「你真把我想得那麼壞,認為我現在會棄你而去嗎?」
「我有些害怕。最近你不那麼在乎我了,巴茲爾,我是那麼的不快,但又不敢表現出來。起初,我不敢告訴你,因為我以為你會生氣。我知道你不會讓我忍飢挨餓,但你可能只是給我錢並讓我離開。」
他親吻了她的手,第一次因為她光芒四射的美而燃燒起來。
「我還不知道我是如此愛你。」他叫道。
她嗚咽著躲入他的臂彎,現在,這嗚咽卻代表著無法控制的激情,於是,她帶著狂熱的愛,吻上了他的唇。
巴茲爾家的過道上有一個煤氣爐,不久,珍妮便拿出了迷人的主婦的優雅,開始準備泡茶:她懶洋洋而又幸福地弄著,為能給他做事而感到自豪,並堅持讓他在她準備這些的時候仍舊坐著抽他的煙。
「巴茲爾,我希望我們不必有用人,我可以服侍你。」
「你不該再回那個討厭的酒吧了。」
「你知道,我不能讓他們處於突然缺人的困境。我應該要提前一星期告知他們的。」
「那麼馬上就做吧,等到你自由了,我們就結婚。」
「我會很幸福的!」她極為高興地感嘆道。
「現在,注意了,我們必須談一談。你知道,我並不是非常富裕。我每年只有三百鎊的收入。」
「啊!那已經很多了。我的父親每週從未掙過多於三鎊十先令。」
巴茲爾含糊地笑了,因為他的品位很高,很難令人滿意地實現收支平衡。但他勸自己兩個人的生活可以比一個人過時更節約;這樣他便能更專心地研究法律,很快就能掙得額外的收入。並且在等待期間,他還可以寫作。他們負擔得起位於巴恩斯或帕特尼郊區的小屋子,並且,他們的蜜月也不用太過奢華,只要到康沃爾去過上兩週便足矣。但在那之後,他必須立刻開始工作。
「如果我告訴媽媽我快要結婚了,她一定會感到很驚訝,」珍妮笑著說,「你應該去見見她。」
巴茲爾只見過珍妮住在城裡的一個哥哥,因他偶爾會來金皇冠酒吧,但卻未曾見過珍妮的其他親戚;他只知道他們住在倫敦北部的蹲尾區。
「如果你沒有打算娶我,我不會再回家裡去。媽媽一定會把我趕出家門的。今天下樓的時候我就一直很害怕,怕她察覺到什麼。」突然,她又產生了疑慮,於是很快地扭頭望著巴茲爾,「你是說真的,是吧?你現在不會反悔吧?」
「當然不會啦,你這個傻孩子。你不覺得我能有這麼漂亮的老婆,是件很值得自豪的事嗎?」
快到六點時,珍妮不得不離開了,因為金皇冠酒吧將在六點開門營業,迎接充滿渴望的基督徒們;而一直陪她到達那裡的巴茲爾繼續往前走著,思考新階段將會面臨的一些問題。能夠我行我素而不管別人的讚譽或指責的能力在人類中是很少見的,於是,本質上非常缺乏自信的他此刻最想要得到的便是建議與同情;然而弗蘭克很難理解他的這一問題,他也不好意思在同一天裡又去打擾萊依小姐。於是,他回到自己的俱樂部,寫了一張便條,希望在第二日早上能見到萊依小姐。
這晚,巴茲爾睡得很不安穩,因此第二日起得比平時要晚,在勉強吃了一點兒早餐後,他收到了萊依小姐的答覆,表示很樂意在十一點時同他在聖詹姆斯公園一起散步。他準時在那裡見到了她。他們閒逛了一會兒,觀賞著公園裡的野禽,巴茲爾一直在猶豫著,說些不相干的事情,但萊依小姐注意到了他異於往常的嚴肅,猜到了他可能會有沉重的話題想要提起。
「好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坐下來,直截了當地問道。
「只是想告訴你,我快要結婚了。」
她立即想到了莫里太太,還想著巴茲爾何時能找到合適的機會將這訊息公之於眾。
「就這個嗎?」她笑著叫道,「對年輕人來說,這是個非常恰當的行為,你不必看得過於嚴重。」
「我將會娶一位布什小姐。」
「天啊,她是誰?我從未聽說過她。」這位好心的女士回答說,同時吃驚地看著巴茲爾,突然,一段遙遠的回憶閃過了她的腦海,「弗蘭克曾告訴我,你發現了一個叫做珍妮·布什的女孩,併發誓說她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女人,就是她嗎?」她久久地看著他,一邊搜尋著期待中的答案,「你不會是要娶一個弗利特街酒吧裡的女服務生吧?」
「是的。」他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但這是為什麼?」
「可能是因為我愛上她了。」
「荒謬!一個多情的年輕人可能會愛上許多女孩,但在一個一夫一妻制由議會法案強制執行的國家,他不可能把她們都娶回家。」
「我恐怕無法再給出其他理由了。」
「你大可以寫信告訴我這個有趣的訊息。」萊依小姐冷冷地回應道。
他沮喪地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必須與別人說說這事兒,」他終於開口了,「我感到無比的孤獨,沒有人幫助我,也沒有人給我建議……我決定迎娶珍妮,是因為我不得不那麼做。我認識她有一段時間了——一切都是那麼的骯髒可惡,昨天,在我離開你之後,她過來找我。她幾乎不能自已,可憐的傢伙,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然後她告訴我……」
「這一切你早就可以預見到的。」萊依小姐打斷了他。
「是的。」
萊依小姐沉思了一會兒,慢慢地用她的遮陽傘撥弄著腳下的沙礫,而巴茲爾在一旁焦慮地看著她。
「你確信你不是在愚弄自己嗎?」她終於開口問道,「你並沒有愛上她,是吧?」
「沒有。」
「那麼,你便沒有權利娶她。啊!我親愛的孩子,你不知道婚姻有時會是多麼煩人,即使對屬於同一階層並有著共同愛好的人也是如此。我一生認識了許多人,我可以肯定,婚姻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除非你們的激情已經到了使結婚一事已無法避免的程度。並且,我憎惡一切將這視為兒戲的人。」
「如果我不娶她,她會自殺的。她不是個普通的酒吧女服務生。在我認識她以前,她都是很乾淨的女孩。這相當於是毀了她。」
「我認為你將這一切誇大了。畢竟,這不過是由於你的無知而導致的一個令人遺憾的意外而已;不必因此而感到絕望或是裝腔作勢。你可以表現得足夠紳士,好好地照顧這個女孩。她可以先避到鄉下去,直到一切結束,當她回來的時候沒人會知道,她也不會變得更糟。」
「但這不是人們知不知道的問題;這是關乎榮譽的事情。」
「現在來談道德會不會太晚了?我不知道在你引誘她的時候,你的榮譽感跑到哪裡去了。」
「我知道我是個十足的混蛋,」他恭順地回答說,「但我明白地看到了擺在我面前的責任,而且我必須承擔起來。」
「你說得好像從前從未發生過這類事情一樣。」萊依小姐接著說道。
「哦,是啊,我知道這類事件每天都在發生。如果女孩做出讓步,那她可就完了;這完全不關男人的事——讓她去做妓女,讓她去墮落,然後再絞死她。」
萊依小姐撅起嘴來,聳了聳肩。她想知道他將靠什麼生活,因為他的收入如此微薄,根本不足以支撐一個家庭,並且他並不適合律師界長時間的苦差事。而她太熟悉「文學的」職業,因此知道這行業並不是那麼景氣。巴茲爾缺乏新聞工作者那種敏捷,他花兩年時間才寫了一本小說,這能給他帶來的收益可能不會超過五十英鎊;而他對心理狀態分析的熱情也使得小說能夠盈利的機率變得十分渺茫。此外,他還是個生活奢侈的人,不知道節約和儲蓄,也不願意學習討價還價的藝術。
「我想,你應該認識到,人們可能會攻擊你的妻子。」萊依小姐補充道。
「那麼他們也將傷害我。」
「但你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該屈服於這些事情的人。你那麼喜歡聚會和去鄉間旅行。女人的微笑對你而言也是那麼重要。」
「你說得好像我是個極為順從的人,」他笑著回應道,「畢竟,我只是想要承擔起自己的責任。我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天知道我對此是多麼的後悔。但現在,我清晰地看到了眼前的路,不管付出多少代價,我也必須順著這條路走下去。」
萊依小姐正色看著他,她那銳利的灰眼睛在他臉上仔細地搜尋著線索。
「你不覺得你有些過於看重你的英雄主義姿態了嗎?」她問,聲音裡蘊含著刺骨的寒冷,這讓巴茲爾想要退縮,「現如今,自我犧牲已經是個奢侈品,已經很少有人能夠做到這麼節制;人們將糖讓與別人,是因為那東西使自己發胖了。他們為了完全的愛而做出瘋狂的自我犧牲,不管那目標實際上是多麼無價值。事實上,那目標很少關乎他們自身;只要能滿足自己的激情,他們便不會在乎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當我讓珍妮嫁給我時,看到這可憐的孩子那被淚水沾溼的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我便知道,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啊!我是不是很可憐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讓她開心就好了。」
「巴茲爾,我不是在想你是不是很可憐。我是在想,即使沒有同她結婚,你對那女孩造成的傷害也已經夠大的了……難道你覺得她就只能是完全的悽慘嗎?你只是因為自私和膽小才做出這個決定的,因為你太看重你的自尊,並且害怕自己會令別人痛苦。」
這觀點對巴茲爾來說很是新穎,但它看起來卻不怎麼合理。他很快就把這拋到了一邊。
「萊依小姐,你一直沒有考慮到孩子,」他慢慢地說道,「我不能讓那孩子像個小偷一樣躲藏於這個世界。我要讓他有一個誠實的名字;不讓他承受可怕的惡名便已經很難了。並且,我畢竟也為能成為一名父親而感到自豪。不管我將要承受什麼,不管我們兩人將要承受什麼,為了孩子,這都是值得的。」
「你打算什麼時候結婚?」沉默片刻之後,萊依小姐問道。
「我想可能是一個星期後。萊依小姐,你不會棄我而去的,對吧?」
「當然不會。」她回答說,一邊也溫柔地笑了,「我認為你是個傻瓜,但大多數人又何嘗不是。他們從未認識到自己只有一次生命,也不知道錯誤總是無法挽回的。他們就以下象棋時的心態來對付自己的人生,以為可以試試這步,試試那步,當深陷泥濘時,還能夠清空棋盤,重新開始。」
「但生活是一盤總要有人被打敗的棋局。死神坐在棋盤的另一邊,對你的每一步棋,它都有相應的對攻步法,能夠擋開你所有精心策劃的方案。」
他們走回老皇后街,各自被自己的思緒所縈繞著,走到自家門前時,萊依小姐表示願意幫助巴茲爾。巴茲爾猶豫了一下,最終強迫自己開了口。
「萊依小姐,現在還有一件事:我相信,莫里太太……我知道我這樣做很不對,但我不希望她把我想得太壞。」
「恐怕你得忍受這點了,」萊依小姐尖銳地回答說,「你們之間並沒有任何跟訂婚有關的事情發生吧?」
「沒有。」
「我會在這一兩天內去見她,並告訴她你快要結婚了。」
「但她會怎麼看我呢?」
「我想你不希望她知道事情的真相吧?」
「是的。我告訴你是因為我覺得必須找個人推心置腹地談一談。在所有人中,我最不希望莫里太太知道這件事。」
「那麼你就只能任由她隨便猜想了。再見。」
「除了這個,你就沒有其他的話要對我說嗎?」他絕望地問道。
「親愛的,如果你能夠承受一切,那麼你便可以嘗試一切。」
8
萊依小姐發現主持牧師獨自坐在藏書室裡,因為父女倆下午便要回特肯伯裡了,貝拉整個早晨都在逛商店。
「阿爾傑農,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好人往往給人帶來了最多的傷害,」萊依小姐坐下評論道,「壞人在作惡之後即收手,反倒將惡行的危害降低,而且常識也使他們喪失了疼痛感這種缺點;但對於一個意識到自己的正直的人,就沒有道理可言了。」
「這可是個頗富顛覆性的學說。」主持牧師笑著回應道。
「邪惡的人犯下罪行後,經驗教會了他們要適可而止,於是,產生的傷害反倒更小。但有道德的人一旦從狹窄的小道上失足,他們便會陷入絕望的掙扎,藉由美德的名義試圖進行彌補,繼而接二連三地犯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對相關的人所造成的傷害遠比十足的惡人要大很多,因為他們無法接受其他的準則也可以行得通。」
「請告訴我你進行這番高談闊論的理由吧。」
「我有一個年輕的朋友做了一件蠢事,然後試圖再做一件蠢事進行彌補。就在剛才,他表面上是來向我徵求意見,然而事實上可能是想要我為他的高尚行為鼓掌。」
萊依小姐告訴他巴茲爾的故事,但並未點出相關人物的姓名。
「我第一次擔任副牧師職務是在樸次茅斯,」在萊依小姐敘述完畢之後,主持牧師說道,「那時,我根本無法容忍惡行,總是試圖去矯正錯誤。我記得當時我的一個信徒也陷入了同樣的困境,為了那個孩子,也為了那個女人,我堅持認為這個男人應該娶那名女子為妻。我事實上是拽著他們的頭髮將他們拖向了神壇,當這女人終於得到了合法的地位時,我覺得自己做了件好事。然而六個月後,這名男子割斷了妻子的喉嚨,當然,他也因此被依法執行了絞刑。我想,如果我沒有那麼多管閒事,這兩個生命也許就不會因此逝去。」
「格倫迪夫人有著出色的理解力,她本不該有現在這樣糟糕的名聲。她不介意男人是否稍有些瘋狂,或是否覺得自己是個懦夫;但由於她有著令人欽佩的聰穎,她認識到女人需要有些直接的規則:如果格倫迪夫人犯下什麼錯誤,她一定會毫無顧慮地對其進行彌補。社會是個冷酷的怪獸,具有明顯的催眠效果,因此,你覺得你可以自由;但這怪獸卻一直在注視著你,狡猾地注視著你,並且在你出其不意的時候,伸出它的鐵爪將你碾碎。」
「我希望貝拉不會回來太晚,」主持牧師說道,「午飯後,我們並沒有太多的富餘時間,我們要去趕火車。」
「社會制定了自己的十誡,一個只適合普通百姓的準則,他們並不是很好,也沒有很壞;但奇怪之處在於,不管你的行為是超越還是滯後於這一準則,都將受到嚴厲的懲罰。」
「有時候,當你死後,人們可能會覺得你是個神。」
「但是,阿爾傑農,這樣的話,你活著的時候會非常痛苦。」
很快,貝拉進來了,在主持牧師上樓之後,貝拉告訴萊依小姐,根據書商的建議,她為赫伯特·菲爾德買了道登所著的兩套有名的大部頭著作《雪萊的生活》。
「我希望他很快便能寫出可以湊足一個冊子的詩,」貝拉說,「那時,我便可以問問他,是否能讓我安排這些詩的出版事宜。不知道肯特先生能不能幫我找到一個出版商。」
「親愛的,你將會為你最好的朋友找到一家銀行來支援他的。」萊依小姐回答說。
巴茲爾向他的事務律師宣佈了自己將要結婚一事,因為他那筆小財產還由別人託管著,並且需要他母親在各式檔案上簽字。一兩天後,他收到了這麼一封信:
親愛的孩子,
聽說你要結婚了,我想要給你作為母親的祝福。明天你到我家裡來喝茶吧,以正式的形式。你已經生我氣很長時間了,男人生氣有點荒謬可笑。假如你忘記了,那我鼓起勇氣告訴你,我仍是你的母親。
摯愛你的
瑪格麗特·維扎德
附言——這是上天的諷刺之一:儘管一個男人的父親是個流氓,但他會安慰自己說這關係總是有些不確定,然而對於母親,他卻沒法用這類動聽的安慰話來欺騙自己。
維扎德夫人很聰明,她早已預言道,由於她的美貌、財富及地位,幾年後她必將恢復往日的榮耀。她心裡最清楚,那次審判之後,她的地位是搖搖欲墜,若要避開一些陷阱,機智是必要的。她明白,通往社會頂端的兩個最好的墊腳石是慈愛和羅馬公教,然而這個機敏的人並不會認為她的狀態絕望到需要改變信仰,而只要在對慈善的追求中勤奮點兒就夠了。於是維扎德夫人費盡心思討好一個乏味的老夫人,因為這位老夫人的地位和財富使她極具聲望,而她的仁慈又使她成為一個易操縱的工具。愛德華·斯金格爾夫人是個矮小的老婦人,她戴著假牙和鮮豔的栗色假髮,假髮總是歪斜地梳向一邊;並且,儘管她為人沉悶,卻能成功將全倫敦所有真正重要的人物都召集至自己的客廳裡。她是維扎德勳爵的一個親戚,並曾與他發生過絕望的爭吵,因此,勳爵夫人便很自然地成了愛德華·斯金格爾夫人嘮叨的物件。現在,維扎德夫人選擇了一種令人很難抗拒又討人歡喜的方式:她有著極好的口才,並且記憶力極佳,總是能準確記住自己曾經講過的假話,因此,她從未被拆穿過;她極盡所能地以悲慘的口吻向愛德華夫人講述了自己不幸的婚姻,而後者也因此深受觸動,並承諾願竭盡所能地幫助她。她時常出現在這老婦人的派對中,並且,在所有的時尚聚集地,人們也能看到她和老婦人一同露面的身影;不久,人們開始接納這位不缺錢花的有趣的女人。
當巴茲爾順從地來看她時,他發現母親以她最愛的肖像畫中的姿態坐著;畫中的用色很大膽,它就這麼掛在她身後的牆上,通過對比可以看出,十年來,這個聰明的女人並未改變太多。在她旁邊放著的,依然是香菸和嗅鹽,以及一本最近激起了一場訴訟的法國小說。
高高的她有著清晰的輪廓;她穿著極具炫富色彩的長袍,但不像大多數的農村婦女那樣,長袍的邊角剪裁併不馬虎。她並不想隱藏男人們看來極為富有曲線美的身段,穿著極為大膽暴露的性感服飾,想要引起人們對她身體的特別注意,而並不想掩藏什麼。對於各類錯綜複雜的化妝品,她也並不陌生:一般來講,那些化過妝的英國女性往往都將自己的臉化得極為糟糕——這就讓人感覺是來到了地獄的入口。維扎德夫人無法擺脫化妝讓人顯得有些邪惡、庸俗的看法,她那繽紛的胭脂盒裡隱藏著一個長著小蹄子和尾巴的小小惡魔。因此,一旦陷入其中,為了消除自己的疑慮,她又將這幾乎發揮到極致。維扎德夫人用上了聰明人所知道的所有的詭計,得益於她的機智,結果非常令人滿意:甚至是她的頭髮,這個大多數女人都未打理好的地方,也被染成了完全與其眼睛和膚色一致的顏色,這樣,大部分的男性往往會在維扎德夫人面前失去其智慧。她的眉毛打理得非常完美,睫毛之上的眼線讓她那撲閃撲閃的眼睛看起來更具魅力;而唇上的裝飾則出自一個藝術家之手,並且,維扎德夫人的嘴唇並不遜色於丘位元的弓箭。
維扎德夫人已經五年沒有見到兒子了,她注意到兒子身上發生的變化,對此頗有興趣,但卻不帶絲毫感情。
「我給你泡點茶吧,」她說,「對了,你從好望角回來後,為什麼不來看我?」
「你忘了,你命令米勒不要再接待我的。」
「你真不該把那當回事;每當女僕把我的頭髮弄得很糟糕時,我就會解僱她,但她還是跟了我很多年了。那次之後一週,我便原諒你了。」
四目相對,他們意識到他們之間的關係仍未曾改變。維扎德夫人聳了聳肩。
「我今天讓你過來,是因為我認為經過這五年的時間,你也許變得更寬容了。但很明顯,你是那種永遠也沒有進步的男人。」
要是在一年前,巴茲爾一定會回答,他絕不會寬容不名譽的事情,然而現在,由於自己也深感慚愧,巴茲爾選擇了默不作聲。他想將氣氛維持在禮貌又冷漠的狀態,就像她母親慣常的那樣。巴茲爾預見到了她的下一個問題,想到他必須將自己的秘密部分地告訴這個蔑視他的女人,就感覺自己正遭受巨大的煎熬。然而,正因為這是如此令人不快,他決定毫不隱瞞地回答她的問題。
「你將要娶的人是誰啊?」
「是個你從前沒有聽說過的人。」他笑著回答說。
「你是想要將這幸運兒的姓名保密嗎?」
「布什小姐。」
「聽起來不是很有名,是吧?她的父親是誰?」
「他就在這座城裡。」
「她家富有嗎?」
「很窮。」
維扎德夫人細細地觀察著自己的兒子,接著,帶著一臉奇怪的表情探身過去。
「冒昧地問一句,她是你那令人厭煩的奶奶稱為淑女的人嗎?」
「她是弗利特街的一個酒吧服務員。」他大膽地回答說。
第二個問題不出所料地跟著來了,並且是以極高的音調。
「那麼,什麼時候分娩?」
雖然早有預感,但這還是沉重地打擊了巴茲爾,令他驚得不能再驚了。他感到渾身血液一下衝到臉上,腿也開始打戰。她則輕蔑地看著他。由於被母親極強的洞察力揭開了傷疤,一時間,他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猜對了,是吧?很明顯,高尚的人也淪陷了。啊,親愛的,我還未忘記五年前你對我說的那些迷人的語句。你還記得嗎?你還記得你在談到貞潔和榮譽時的那番措辭嗎?並且你還給我起了名字——一個有教養的兒子通常不會應用到自己母親身上的名字;但我猜,你老婆可能更是不止於此?」
「如果我的血液裡有色慾,那是因為我非常不幸地成了你的兒子!」他狠狠地叫道。
「當我想起你假裝是個正人君子的樣子時,我總忍不住要崇拜你,你一直都在玩你的小遊戲。但是,坦率地講,你的那些小把戲讓我覺得很噁心。我可不喜歡與酒吧服務員的什麼偷偷摸摸的事情。」
「我知道我錯了,但我正準備做出補償。」
「蠢蛋!聖人讓我遠離那些懺悔的蠢蛋。如果你不能像個紳士那樣犯錯,你最好做個有德行的人。一個紳士不會因為誘姦了一個酒吧女服務員就會娶她——除非他有個商店售貨員的靈魂。你還敢來對我進行厚顏無恥的說教!」
她一邊回憶著過去的事情,一邊撲閃著眼睛;她站在巴茲爾身旁,像是個憤怒、暴戾的女神。
「你知道什麼是生活嗎?你知道我的血管裡流淌著的炙熱的激情嗎?你根本不知道是什麼魔鬼在撕扯我的胸膛。你有什麼資格評價我?你以為我會在乎嗎?我每一天都過得很愉快,並且以後還會是;並且,不管怎麼說,如果你不是個這麼自以為是的人,你便能看到,我比絕大多數的女人要好得多,因為我絕不會拋棄倒霉的朋友,或是攻擊倒霉中的敵人。」
她言辭激烈地說出了這一切,非常流利,就像是她常常這麼自言自語,而現在總算找到了派上用場的機會一樣。然而很快,她又恢復了她深知的更為有效的尖酸刻薄。
「等我老了,我會去天主教堂過聖潔的日子,並等待著死神的到來。」
「你還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巴茲爾冷冷地問道。
「沒有了,」她回答說,並聳了聳肩,「你真是個天生的蠢蛋。你是那種註定的平庸之才,因為你無法像個男人一樣去面對撒旦。你走吧,去娶你的酒吧服務生吧!告訴你,你讓我覺得噁心。」
他憤怒地緊握拳頭,轉向門口,然而還沒等他走到門口,管家便通知說德卡皮特勳爵到了,接著一個又高又英俊的年輕人便走進門來。巴茲爾憤怒地看了他一眼,因為他很容易猜到母親同這位富有的年輕人間的關係。德卡皮特勳爵則很驚訝地目送他離去。
「這位和藹可親的人是誰啊?」他問。
維扎德夫人惱怒地笑了笑。「一個蠢貨。我對他一點兒興趣也沒有。」
「是我的前任之一嗎?」
「不,當然不是。」維扎德夫人回答說——她被這話逗樂了,「給我一個吻吧,孩子。」
極度失望的巴茲爾回到了坦普爾,他走到自己門前時,珍妮給他開了門。於是他才想起來,她說過那天下午會過來聽他關於婚禮的最終安排,他們將在一個登記處舉行婚禮。
「巴茲爾,我在海濱遇到我的哥哥吉米了,」她說,「於是我把他帶來,想讓你們見個面。」
進門之後,他看見桌邊坐著一個瘦弱的年輕人,兩腿懸在空中。他的頭髮呈黃棕色,尖尖的臉上打理得很乾淨,雙眼看起來很是空洞。他看起來比珍妮更為普通,說話帶著倫敦腔,而當他笑起來時,會露出小小的已變色的牙齒,表情十分狡猾可憎。他穿得很時尚——一副城市運動員裝扮,帶著卷簷的圓頂硬氈帽,一身帶方格的套裝,以及一件色彩鮮豔的紫羅蘭襯衣;他還揮舞著一根細細的竹手杖。
「你好。」他說,並衝巴茲爾點了點頭,「很高興認識你。」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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