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抱歉,」布什先生愉快地回答說,「我不能待太久,因為我是個商人,但我想,我最好還是順便過來看看,並給我未來的妹夫問個好。我是個誠懇的人。」
「你真是太好了。」巴茲爾客氣地說。
「親愛的巴茲爾,當他聽說我們將要結婚時,他非常吃驚。」珍妮高興地叫道。
「那麼現在,你可別介意,」詹姆斯說。「老兄,我是個感情用事的人。」
「沒有關係,吉米,你可真謹慎!」
「我知道你會覺得難為情。好吧,我該走了。」
「你不喝杯茶嗎?」巴茲爾問。
「我祝福你們,不過我可不想打擾你們這對金絲雀。並且我也不是很愛喝茶;我覺得那是女人們愛做的事。我喜歡一些更有力量的事情。」
「吉米就是這樣。」珍妮高興地叫道。
「布什先生,我有一些威士忌。」巴茲爾說著,揚起了自己的眉毛。
「啊,可別這麼叫了。你就叫我吉米吧。我受不了這麼正式的稱呼。我們都是紳士。請注意,我並不是一個喜歡自誇的樵夫,但我敢這麼說——我是個紳士。這不是自封的,是吧?」
「親愛的,這不是。這只是對事實的陳述。」
「這是個無法迴避的事實,因此,有什麼好值得驕傲的呢?如果我在俱樂部裡遇見一個小夥子,而他想請我喝杯酒,我不會問他是不是個貴族。」
「你只是喝酒就是了。」
「你也會這樣做的,是吧?」
「我想也是這樣。現在,我可以請你喝點兒威士忌嗎?」
「既然你如此懇切,那我就來點兒吧。我的座右銘是:絕不拒絕酒水。因為酒對牙有好處。」
巴茲爾倒上了酒。
「握緊了,兄弟,」詹姆斯叫道,「你不必加入太多蘇打水。我的運氣可真好。」
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並咂了咂嘴。
「我想說,這真是太好了。現在,我得走了。」
巴茲爾並沒力勸他留下來,他給這位即將離開的客人遞上了一支雪茄。詹姆斯接過後仔細看了一番。
「villaryvillar!」他驚呼,「好極了。你是花多少錢買的啊?」
「我不知道它們值多少錢。這是別人送我的。」巴茲爾點燃了一根火柴,「你不把標籤拿掉嗎?」
「如果我知道這是什麼,我就不拿掉了,」詹姆斯說,「我並不是每天都能抽villaryvillar的,所以在我抽這種煙的時候,我會讓標籤留在上面……好吧,再見了,後會有期,我的老朋友。」
他走後,珍妮轉向了她的愛人。
「你吻我吧……這裡!現在,我可以靜靜地坐下來跟你說話了。
你喜歡我哥哥嗎?」
「我還不怎麼了解他。」巴茲爾謹慎地回答說。
「他不是個壞人,並且還很會逗樂。他就跟我母親一樣。」
「是嗎?」巴茲爾快活地叫道,「你父親也是這樣的人嗎?」
「那個,你知道,我父親受的教育不及吉米。吉米是在馬爾蓋特上的寄宿學校。你也是在寄宿學校唸的書,對吧?」
「是的,我是在哈羅。」
「哈羅的空氣不如馬爾蓋特好吧?」
「是的。」巴茲爾回答說。
「親愛的,坐到我旁邊來吧……真高興我們可以單獨在一起了。我真希望一輩子都和你單獨在一起。你確定你是愛我的,對吧?」
「是的。」
「很愛嗎?」
「是的。」他微笑著重複道。
她仔細盯著他看了許久,突然變得兩眼無光。她將眼睛望到別處。
「巴茲爾,我有話要對你說,是個很嚴重的問題。」
「怎麼了,親愛的?」
他將手放到珍妮的腰間,把她抱到了自己身前。
「不,別這樣。」她一邊說著,一邊起身躲開了,「請你原地待著別動。如果讓我看著你,我就開不了口了。」
他猶豫了一下,猜測珍妮想要告訴他什麼。她斷斷續續地說著,似乎在很努力地控制著自己。
「巴茲爾,你確定你是愛我的,是吧?」
「我很確定。」他回答說,一邊努力讓自己微笑起來。
「因為我不希望你是因為可憐我或是類似的原因才同我結婚。如果你僅僅是認為你必須這麼做才願意同我結婚,那麼我覺得,這完全沒有必要。」
「珍妮,你怎麼突然想起說這些?」
「我已經考慮了很久。那天你提出要跟我結婚時,我太高興了,因此沒有去細想。但是,我太愛你了,所以我看出從那以後,事情便很不一樣了。我不想傷害你。我知道自己不是你應該娶的那類女人,我也無法幫助你出人頭地。」
她的聲音很顫抖,但卻強迫自己繼續往下說,而巴茲爾則一直默默地聽她說著。他看不到她的臉。
「巴茲爾,我想知道,你是否真的很在乎我。如果不是,你只需要如實回答,我們可以就此分手。畢竟,我並不是第一個陷入這種麻煩中的女孩,你知道,我可以很容易地解決這個問題。」
他猶豫了片刻,感覺心很痛。萊依小姐無情的建議以及母親的嘲諷都再次湧上心頭:現在,這女孩自己給他提出了這麼個機會,究竟是不是應該抓住它呢?
他終於可以獲得自由了,他感到歡欣鼓舞;幾個簡單的詞語便可以擊碎那可怕的噩夢,他可以更明智地、更好地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但珍妮轉了過來,巴茲爾在她那美麗而充滿哀愁的眼睛裡看到了焦慮;在她那令人震驚的痛苦期待中,她幾乎已經不能呼吸。看到這裡,巴茲爾失掉了自己的勇氣。
「珍妮,不要折磨自己了,」他斷斷續續地說,「你這也是在折磨我。你知道我愛你,我想要同你結婚。」
「真的?」
「是的。」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兩行淚即刻湧了出來。她沉默了一會兒。
「巴茲爾,你救了我的命,」她終於說道,「我已下定決心,如果你不想娶我,我就結束自己的生命。」
「你在胡說些什麼!」
「我是說真的。我無法面對那樣的結局。我都已經想好了——我會一直等到天黑,然後,走到橋上去。」
「珍妮,我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成為一個好丈夫。」他說。
然而當珍妮離開後,巴茲爾卻幾乎垮了,一陣無法控制的絕望席捲了他。他想起了萊依小姐將人生比作下一盤棋,他痛苦地回憶起自己走錯的路:結果一次一次地掛在天平上,因此,只要他做出了不同的選擇,一切便能重回正軌;然而每一次的選擇看起來關係都不大,直到最後,他才看見了宿命性的結果。每一步都是無可挽回的,但在選擇的當時卻顯得不那麼重要;人生並不是一個公平遊戲,因為問題總是掩藏在微不足道的面具背後。而現在,於他而言,他已經沒的選擇;他感到了自己在命運面前的無助,彷彿一切在冥冥中早有了安排,而他不過是個傀儡。現在,生活對他而言已是黯淡無光,並且即使是被他視為最大支柱的孩子,也無法給予他絲毫安慰。
「啊,我究竟應該怎麼做?」他悲嘆道,「我究竟應該怎麼做?」想到珍妮要去自殺的威脅,他就感到渾身發抖,並且,他明白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去做;一個突如其來的衝動攫住了他,他似乎找到了解決所有疑惑和不幸的方法。這時,他咬緊牙關,並跳起來。
「我不會這麼懦弱的,」他瘋狂地叫道,「不管怎樣,我已經為自己鋪好了床,我就必須要躺下。」
9
幾天後,巴茲爾結婚了,而弗蘭克則在登記處幫他處理了各種雜務。之後,弗蘭克回到自己家中,發現雷吉·巴西特正舒服地躺在一把扶手椅上,並將他的一雙長腿搭到另一把椅子上,一旁還放著弗蘭克的香菸和威士忌蘇打。
「我的朋友,我看你倒是像在自己家一樣。」
「我剛好路過這裡,並且碰巧沒有什麼特別的事要做,於是我便打算進來看看:我母親認為多和你交往會於我有益。婚禮結束了嗎?」
「對於這事,你都知道些什麼?」弗蘭克警覺地問道。
「比你以為的還要多,我的朋友,」雷吉笑著說,「我母親告訴了我,並將這作為一種嚴肅的警告。他說,肯特娶一位酒吧服務生為妻,是因為跟錯了同伴,並且還去酒吧。他對她都做了些什麼呢?」
「雷吉,如果我是你,我會先關心自己的事情。」
「如果是因為她懷孕了的話,那他就是個討厭的蠢貨。如果我惹上了這樣的麻煩,我寧願看著這女人被殺了,也不會娶她。」
「我還有些工作要做,我的朋友,」弗蘭克簡短地說,「接下來就請自便吧。」
「好吧!我再喝一杯。」他回答說,並且自顧自地拿了威士忌酒,「我要出去和卡斯汀洋太太喝茶。」
弗蘭克豎起了耳朵,但終究什麼也沒說。雷吉看著他,得意地笑了,一邊還眨巴著眼睛。
「我很聰明,是吧——我認識她才只有兩個星期。但這才是與女人交往最好的方法——趁熱打鐵。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便發現她喜歡上我了,於是我便發起了猛烈攻擊。我知道她不會介意,所以我便告訴她我要的是什麼;天啊,她簡直是太妙了!弗蘭克,我現在發現自己很喜歡那些夫人們,你不需要跟她們拐彎抹角。你可以直截了當地跟她們說,並且也不存在什麼該死的道德問題。」
「雷吉,你可真是個哲人。」
「你可能認為我很墮落,但事實不是這樣。我把她寫給我的信念給你聽。對了,我會把你家的地址給她——以免信件寄到我家被我母親攔截下來。」
「如果你的信寄到我這裡,它們將立刻被退回去。」
「你真是個低階的無賴,這又沒有給你造成任何傷害,」雷吉狠狠地說,「不過如果你以為這樣就能阻止我們通訊,那你就錯了,因為,我可以讓她寄到我的私人教師家裡。我說,我必須把這段內容念給你聽聽,真的非常有趣。」
雷吉從口袋裡拿出一封信,弗蘭克認出了卡斯汀洋太太那大大的字型。
「你不認為將一個女人寫給你的私人信件拿出來展示是件很卑劣的事嗎?」
「胡說!」雷吉笑著叫道,「如果她不希望別人看到,她就不該寫。」
他帶著明顯的驕傲之情朗讀了這封信的部分內容,如果離婚法院的主席聽了,將不會對這幸福的一對的關係產生任何懷疑。這個可憐的女人的愛撩撥著雷吉的虛榮心,對他來說,最大的快樂在於對其進行炫耀:他特別地強調了其中某些關於愛的表達。
「‘我至死都是你的。’」他結束了自己的朗誦,「我的天啊,女人也可以寫得這麼淫蕩!最有趣的地方在於,還總是同樣的淫蕩。但這封信的意思表達得很明確,是吧?她已經不能表達得更清楚了。」
「真是和藹可親的青年!」弗蘭克說,「你母親知道你和卡斯汀洋太太之間的關係嗎?」
「知道一點兒吧!起初,母親認為她很庸俗,但當她發現她家世顯赫時,當她發現卡斯汀洋太太的祖父是個勳爵時,她突然就不討厭她了。你知道,我母親有些勢利——她相信卡斯汀洋太太會邀請我們去多塞特郡。天哪,如果果真如此,我會讓事情變得很有趣的。」
說話間,雷吉看了看錶。
「我得趕緊走了,不然我就要遲到了。」
「你打算工作嗎?」
「是的,但那可以以後再說。你看著吧,我不會再去參加下一次考試了。母親給了我考試的錢,但我都亂花了,因此,我只能告訴她我通過了。最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難道不是很不誠實的行為嗎?」
「為什麼?」雷吉吃驚地問道,「她管我管得太緊了,並且,無論如何,我總需要有些錢。反正你知道,等到她去世了,那些錢終歸都是我的,所以這也並不是那麼重要。」
「那週六和你一起吃飯的女人怎麼樣了?」
「哦,我把她甩了。我想,卡斯汀洋太太會更為划算。她也有些家底,並且,我不明白為什麼人們總是期待男人們為女人的一切花費買單。」
「我的孩子,你是在試圖調和兩件相互對立的事情——愛情和經濟。」
雷吉離開弗蘭克家,向邦德街走去,他發現卡斯汀洋太太尚未到達,因此就在附近來回走著;但在等待了半小時後,他開始有些生氣,因此在我們這位可愛的女士出現後,他也沒有絲毫笑容。
「我讓你久等了吧?」她輕鬆地問道。
「是的。」他回答說。
「這對你有好處。」
她走進店裡,然後他們叫了茶點。
「我可不能吃這些糕點,」她說,「讓他們另拿一些來吧。」
第二碟也不是很合她的胃口,於是她加了第三碟。
「我終究還是發現自己最喜歡第一份的味道。」當這些都呈上桌後,她說。
「你應該馬上吃一點兒,而不是破壞了這個地方的聲譽。」雷吉大叫道。他非常容易發怒,尤其是對別人的這類缺點。
「那女人反正也沒什麼事可做,我為什麼就不能打攪她?並且,她非常放肆無禮,我倒是樂意去經理那裡投訴她。」
「如果你真要這麼做,我也會跟著去,並告知事實不是這樣的。」
「這真是個令人作嘔的地方,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推薦這裡。不過,我可以要點兒甜食作為補償。」
她四下張望了一番,發現了一盒精心裝飾的巧克力,盒上有緞帶和人造的紫羅蘭。
「你可以為我買下這個。我喜愛甜食——你會給我買嗎?」
「可以,只要有其他人願意為此付費。」
她將頭往後一仰,然後大聲笑了,人們都因此轉頭看著她。為此,雷吉很生氣。
「我希望你不要這麼張揚。所有人都在看著你。」
「好啊,就讓他們看吧。給我一支菸。」
「你不能在這裡抽菸。」
「為什麼不能?那邊也有個女人在吸菸。」
「是的,但她肯定不是什麼上等人。」
「胡說八道!是維扎德夫人。只有你在皮卡迪利大街的朋友們才會總想著舉止是否得體的問題;她們很怕自己的表現不夠淑女,她們總是裝得那麼古板拘謹。」
卡斯汀洋太太臉上塗了粉,身上還噴了香水,衣著極其豔俗,但又極為時髦;當她說單單是自己招搖的舉止便能將自己同水性楊花的女人區別開來時,她那非比尋常的智慧便可見一斑。她遠望著維扎德夫人,那位衣著比自己更引人注目也更為華麗的女人(這也體現了維扎德夫人的性格),正和年輕的德卡皮特勳爵坐在一起,而卡斯汀洋太太則在一旁向雷吉講述著關於這一對最新的流言飛語。
「你知道她是肯特先生的母親,對吧?順便問一句,他真的娶了一個大街上的女人嗎?」
「是的,」雷吉說,「真是個蠢驢。」
他向卡斯汀洋太太生動地講述了自己所知道的關於這件事情的一切。不知為何,雖然知道此事的弗蘭克和萊依小姐都極為謹慎,然而,巴茲爾的冒險故事還是很快傳遍了整個朋友圈,並且大家都可以繪聲繪色地描述一番。
「我說,雷吉,你明天會去劇院嗎?明天上演《美女的彼得堡》,裴伯雷夫人在那兒有個包廂,她邀請我帶上我的男人同去。」
「我是你的男人嗎?」雷吉問。
「為什麼不是?」
「這聽起來太庸俗了。我覺得這就是你的男僕的意思。」
聽到這裡,卡斯汀洋太太爆出了自己最大的笑聲,因此人們又再一次將注意力轉了過來。這讓雷吉感到不知所措。
「你太呆板了!這是你母親教導你的嗎?你知道,她簡直是個又老又守舊的人。」
「謝謝。」
「但我打算聖誕節時邀請她去傑斯坦。我們將在那裡舉行家庭派對,我還打算邀請萊依小姐和赫里爾先生。我不是很喜歡赫里爾,但如果他不來的話,萊依小姐也不會來。可惜她已經不再年輕了,是吧?不然的話,他們可以帶著更多的目的來交流人生觀。人們說她非常喜歡年輕人;我在想,她都對他們做了些什麼。你覺得她年輕時是個很快樂的人嗎?」
「我知道,她是個慣常的‘殺手’。」雷吉回答說。他想起了自己讀書時代這個慷慨的女人常常給他的那些小費。
「我相信其中必定有些什麼,」卡斯汀洋太太反駁說,「否則她不會在義大利住那麼久。」
「我母親認為,萊依小姐是她所認識的最正直的人。」
「雷吉,我希望你不要時刻把你母親掛在嘴邊。要忍受保羅的母親已經很糟了,更不要說你的了。我想我會邀請那個壞脾氣的老太婆來同我們一起過聖誕節的:她很討厭,但也很有錢,並且,她和你母親很合拍。我們走吧,我對這家小餐館感到噁心。」
當雷吉準備結賬時,發現那盒巧克力價值十五先令,於是,只願意在自己身上花錢的他感到很不快。卡斯汀洋太太一直讓出租馬車在外面等著,她提出要載她的護花使者到格羅夫納花園去——她將在那裡同別人繼續喝茶。
「我玩得很開心,」在他們到達後,她說,「你最好給馬伕五先令。再見,雷吉。希望你明天不要遲到。我們會去哪裡吃晚餐呢?」
「我不介意,只要便宜,在哪裡都好。」他一邊說著,一邊不滿地給了馬伕五個先令。
「我會請你吃晚餐的。」卡斯汀洋太太說。
「好吧,」他回答說,突然又高興了起來,「那麼,我們就去卡爾頓酒店吧。」
卡斯汀洋太太進到了室內。為了省錢,討厭步行的雷吉還是邁著沉重的步子悶悶不樂地往斯隆花園走去:弗蘭克在斷言愛情和經濟間的不相容性時,可是展現出了極大的智慧。
「今天花了我近一鎊金幣,」他喃喃自語道,「有這些錢,我可以和瑪奇一起吃三次飯了,她會不會也像那小丫頭那麼粗俗。」
次日,他與卡斯汀洋太太在卡爾頓酒店的前廳碰面,然後坐下吃飯。服務生給他拿來了酒水單。
「你想喝點兒什麼?」他問。
「來點兒有活力的吧。」
這完全與雷吉的想法不謀而合,由於不用付賬,他點了自己最喜歡的價格不菲的香檳。為犒賞自己對酒的品味,他帶著額外的滿足感喝著這酒,因為其價格非常昂貴。卡斯汀洋太太臉上塗著厚厚的粉,就像是櫥窗裡經過燈光小心映襯的凋謝的玫瑰,旨在迷惑購買者,讓他們以為這花還很新鮮,並且充滿活力:她為自己的外表感到愉悅,也為眼前這個英俊的年輕人而感到愉悅,他就像是米開朗琪羅醒著的亞當那般精神不振卻又性感無比,因此,她用很大聲的腔調、極快的語速來講話。雷吉的精神因醉人的酒精而振奮,他那對於與一個知名女人的姦情是否值得的疑惑很快便煙消雲散了;看著她那價值不菲的華麗長袍,雷吉又感到了興奮,雙眼讚賞地盯著她脖子上及黃頭髮上的鑽石。與一個衣著華麗、家世富有的女人在一個人頭攢動的餐館吃飯對雷吉而言是一種全新的體驗,他為此感到驕傲,認為自己是一名快樂的登徒子。
在遞東西時,他乘勢碰了碰她的手指。
「別這樣,」她說,「你讓我渾身打戰。」看到自己所造成的影響後,卡斯汀洋太太更極力地賣弄起自己的藝術氣息和優雅。
「那劇院很糟糕!真希望我們可以不用過去。」
「但是我們不得不去。裴伯雷夫人要帶她的男人去,我們得去陪陪她。」
雷吉很高興能與有身份的人坐到同一個包廂裡,並且他知道,這也會令自己的母親滿意。
「他們為什麼不幫助你丈夫成為一個準男爵?」他率直地問道。
「我的婆婆並不想為此破費。你知道,保羅不是那種天才——他倒是願意一試,但近來這稱謂的價格有所走高,男爵爵位是你需要支付現金來買的少數東西之一。」
雷吉的胃口很大,這頓晚餐,他吃得很滿意。當甜點上來時,他點燃了一支菸,表示自己已經吃得很飽了。
「人們竟然說才智帶來的喜悅要勝於食物帶來的喜悅。」他嘆息道。
他凝視著卡斯汀洋太太,並且,像大多數酒足飯飽後的男人那樣,愛意也隨之升起,於是,他衝著卡斯汀洋太太來了一個尤其性感的微笑。
「我說,格雷絲,你想不想在哪個週末一起出去遊玩一番?」
「啊,我可不能如此冒險。那樣做太危險了。」
「那如果我們悄悄地去什麼地方呢?想想就覺得妙極了!」
她的心激烈地跳動著,在雷吉那英俊、慵懶的眼神中,她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暈眩感;他的手放在桌上,大大的,柔軟而又平滑,這番場景給了她一種奇怪的刺激。
「下個月,保羅要去北部做演講,」她說,「這對我們來講是個機會,是吧?」
這一冒險吸引了她,雷吉也突然爆發出極強的興致,這讓她開始願意去冒所有的風險。
「我說,我想到一個辦法。」她撲閃著眼睛輕聲說,「我們去羅切斯特吧。你還記得嗎?巴茲爾·肯特有一天提起過的?我可以簡單說我想要去觀光或是什麼。我覺得那裡是個乏味的地方,除了美國人,沒人會去那裡。」
「很好,」他說,「咱們就這麼定了吧。」
「現在我們得出發了,結賬走人吧。」
卡斯汀洋太太開始找她的錢包,然後突然回過頭尖聲笑了。
「怎麼了?」
「我忘記帶錢包了。那麼,只能是你來付賬了。你介意嗎?」
「幸好我母親今天早上給了我五英鎊。」他冷冷地回答道,然後一邊拿出那些閃亮的金鎊,一邊自言自語,「好傢伙,為了這個,我會懲罰她的。」
到達劇院後,他們發現裴伯雷夫人尚未到達,而他們又不知道包廂號,因此只好在入口處等待。他們等了將近半小時,在這過程中,卡斯汀洋太太等得越來越不耐煩。
「她真是太令人討厭,太無禮了!」她第十次這麼叫道,「真希望我沒有來,真希望你不是就這麼無聊地站著。你就不能說點兒有趣的事情逗我開心嗎?」
「我認為你應該耐心地多等一會兒,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表現出一副壞脾氣。」
「她現在怎麼對我,我以後也會怎麼對她。我猜她一定還在和她那可憐的男人在哪裡吃飯。你為什麼不包下一個包廂,好讓我們都能進去呢?」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邀請了我們,所以我們必須在這裡等著,直到他們出現為止。」
「如果你真的在乎我,哪怕只有那麼一點點,你都不會拒絕我要求你做的事。」
「如果你讓我做什麼合理的事情,那麼我會照做的。」
雷吉很有點兒小脾氣,而在他的成長過程中,他那愛他的母親也從未教他要剋制這點;但看到卡斯汀洋太太因不耐煩而發怒,他卻突然表現出異常的平靜,相比焦躁或是發怒,他的平靜反倒愈發激怒了卡斯汀洋太太。夫人此時口出惡言,嗔怪他太冷漠無情,並且還嚴厲地指責他。而他依舊沒受到絲毫干擾,仍然和善地回話。
「如果你對我不滿,那我可就走了。你以為這世界上就你一個女人嗎?我對你的壞脾氣感到厭惡。我的天啊,如果這就是已婚男人所要忍受的東西,那麼,請上帝保佑我不要結婚。」
他們默默地坐了下來,可以看到,卡斯汀洋太太那塗滿脂粉的臉上滿是怒色;但等到裴伯雷夫人終於由一個軍人模樣的魁偉年輕人陪伴著出現在眼前時,卡斯汀洋太太熱情洋溢地向她打了招呼,並起誓說自己也不過是剛到那裡。而不太習慣這種禮貌的社交方式的雷吉則是難掩其壞情緒,悶悶不樂地同剛來的二人握了手。
演出結束後,雷吉將卡斯汀洋太太送上了一輛出租馬車,但並未和她握手,並且,他那英俊的臉上還帶著惡毒的怒容,這使卡斯汀洋太太感到極其不安;因為,一開始的心血來潮變成了現在那無以言表的絕望的激情。她有著一個墮落女人的靈魂,多年來,她總是與來來往往的男人們或嚴肅或隨便地調情,但她所追求的主要是他人對她的崇拜,以及有人陪她出去遊玩並且為她那小小的奢侈買單。儘管很多人為此付出了全副熱情,但她卻始終保持著清醒的頭腦,並且在他們開始變得讓人厭煩後小心地甩掉他們。然而現在,在獨自回家的路上,她的內心卻是單調又空虛,她被那雙英俊的眼睛折射出的憤怒折磨著,並悲哀地想起前一天他在出租馬車上那個匆匆的吻。
「可能他不會再來找我了。」她嗚咽著,痛苦地低語道。
同時,她也有些許害怕——因她明白這個風流、自私的男孩一點兒也不在乎她。任何女人都能滿足他,她痛苦但又清楚地意識到,雷吉不過是為她的財富和鑽石所暈眩而已。他喜歡在她家裡吃飯,並且,能夠擁抱一個衣著華麗的女人這點很能滿足他的虛榮心。但她對為自由而戰並不感興趣,她無力地讓自己屈服於這份愛,也不去管這會將她引向何等羞恥與悲慘的深淵。到家後,她給雷吉寫了一封充滿悲情的信,過去被她殘忍玩弄的人們,看到這完全的屈尊姿態,想必也會感到有人替自己報了仇。
親愛的,不要生我的氣,我無法忍受你這樣對我。哦!我全心全意地愛著你。今晚我的表現很令人討厭,但我無法控制自己,以後我會嘗試去控制住自己的脾氣。請寫信來告訴我你原諒我了吧,因為你的言行會讓我心痛。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格雷絲
她將信折起,準備放入信封,然而一個念頭突然闖入她的腦海。卡斯汀洋太太深知自己所有的浮躁與輕率,但她也注意到了雷吉在金錢問題上的吝嗇。她走到抽屜旁,拿出一張十英鎊的紙幣,再寫了一句附言,隨後一起裝入信封中。
我很抱歉今晚忘記帶錢包了,現在我只有這張紙幣。除了我應該給你的部分,剩下的你可以拿去買個領帶夾。我想給你買個小禮物,但又怕你會不喜歡。請你告訴我,你並不會因為我讓你自己去挑選禮物而生氣。
這年輕人無關痛癢地讀著這封信,但當他讀到最後一行時,卻突然臉紅了,因為母親曾給他灌輸過一些榮譽準則,雖然他很不情願,但也無法擺脫「接受女人的錢財是最為恥辱的事情」這一觀點。片刻間,他感到有那麼些羞愧,但這一張紙幣是如此的乾淨並且充滿誘惑。他的手指開始發癢了。
他的第一反應是要將這錢送回去,於是,他在自己的寫字檯前坐了下來。但當他準備將那十英鎊裝進信封時,他再一次看著它——他猶豫了。
「不管怎麼說,關於昨天的晚餐和茶點,她也欠我很多,如果我收下這錢,以後也將用在她身上。她那麼富有,這對她而言根本算不了什麼。」
忽然間,他想出了一個妙計。
「我把她多給的錢拿去賭馬,如果贏了,就把這十英鎊還給她。如果沒贏,那麼,這就不是我的錯了。」
他將錢裝入了口袋。
10
肯特夫婦在卡賓斯水域一個漁民的小屋裡度蜜月,這地名浪漫又極富音樂感,使巴茲爾深為著迷;從他們的窗外望出去,長滿有氣味的金雀花的峭壁,懶懶地倚在五彩繽紛的海邊。租給他們房子的老人和藹又樸素,巴茲爾特別愛聽他講捕捉沙丁魚的故事、讓海邊飛舞無數殘骸的風暴,以及聖艾夫斯的漁民與來自洛斯托夫特的外省人之間的激戰。他還講了鄉間一些活動的復甦,召喚罪人進行懺悔,以及他自己是如何在一個難忘的情形下獲得了拯救。現在,他為自己新近發現的對狂野熱情的信念而懺悔,但仍舊對來他家裡的陌生人一如既往地奉獻著自己的熱忱。那老漁夫又高又憔悴,臉上佈滿了皺紋,眼裡帶著海光的灼傷,看起來像是鄉間最真實的表達——有廢棄的礦井的瘋狂,也有溫柔;有彩色粉筆的斑斕,也有貧瘠沉悶。對厭倦了上個月的感情衝突的巴茲爾來說,南部土地那罕見的壯麗有著無與倫比的安靜魅力。
一天下午,他們往一個山坡上走去,想要看看當地一些新奇的事物,山頂上立著一塊墓碑。珍妮對這一切都不感興趣,她只感到十分疲憊,於是坐下來休息,而巴茲爾則繼續閒逛。他在金雀花叢中漫步,這些花有深紅的,也有翠綠;還有柔和高雅的紫水晶般的石南花:一些孩子將其採摘後扔到一邊,因此它們枯萎在草地上,紫色已褪去,就像是皇權衰敗的象徵。巴茲爾突然想起,那些最有詩意的詩人們,那些極其簡潔的話語,傑里米·泰勒不斷地為自己朗誦的,那悲傷而又充滿激情的《聖潔的死亡》中的片語:「打破病床,飲幹酒,帶上那玫瑰做的皇冠啊,弄髒那幹松做的曲鎖;因為上帝吩咐你要記得死亡。」
站在山腳上,他俯瞰著綿延的山谷——遠看起來很是壯觀,有平靜的小溪流,彷彿是昏暗的天堂裡那色彩鮮豔而又充滿歡歌笑語的古老義大利小鎮。天空灰灰的,一片陰沉,雲層中孕育著雨,籠罩著山頂,就像是一些將死的異教徒的靈魂組成的薄薄的幃帳,孤獨地遊蕩在這怪誕的基督教傳說之中。山頂上有一行乾枯的樹木,而這年的早些時候曾遊歷過這一帶的巴茲爾發現,它們與夏季很不協調,一陣可怕的黑暗籠罩著康沃爾郡六月的色彩斑斕。然而現在,一切自然景象都融進一片和諧中來,落光了葉子的樹幹上有許多節瘤,沉默而平靜,似乎它們從事物的永恆層面發現了非凡的內容。綠葉和花兒似乎都毫無價值,就像蝴蝶和四月的微風那麼短暫,然而卻又是恆定不變的。死掉的蕨類植物隨處可見,和腳下的土地一樣呈褐色,它們是最早枯敗的夏季植物,被九月溫和的清風冷死。四周一片寂靜,讓巴茲爾彷彿聽到了白嘴鴉的振翅之聲,它們在田野的上空飛來飛去,而此時巴茲爾的腦海中竟奇怪地聽到了倫敦的召喚。巴茲爾尤其享受這份孤單,因為他一早便習慣了獨處,而結婚以後的與人共處不時讓他覺得厭煩。他開始為自己的未來做打算。珍妮沒有理由不向往比其原有的世界更為寬廣的一片天;她絕不是個傻瓜,只要巴茲爾有足夠的耐性,慢慢地,她可能會對他感興趣的事情也產生興趣:向一個靈魂展示自己的美是件很美妙的事情。然而他的熱情卻很短暫,因為下山後,他發現珍妮竟然睡著了,她的頭往後仰著,帽子蓋住了一隻眼,嘴卻是大張著。看到這裡,他的心沉了下來,因為他看到了以前從未見過的珍妮的另一面:在這柔和優雅的美景中,她的衣服看起來卻是那麼的庸俗與粗糙,並且,他那尖銳的眼睛陡然間發現,在珍妮的美貌後面,隱藏著他所討厭的她哥哥的那一面。
由於害怕下雨,巴茲爾叫醒了她,並建議說他們應該回家了。珍妮深情地望著他笑了。
「你剛才看見我睡著的樣子了嗎?我睡著的時候嘴是張著的嗎?」
「是的。」
「我看起來一定特別糟糕。」
「你的帽子是在哪裡買的?」他問。
「是我自己做的。你喜歡嗎?」
「我覺得顏色太鮮豔了。」
「這顏色適合我,」她回答說,「這些顏色向來都和我比較搭。」
康沃爾郡下起了毛毛細雨,就像是人類的不幸一般滲入大地,最後,在一天快結束之時,雨大起來了。在薄霧中,在那個夜晚,這鄉村陷入一片黑暗。然而,此時巴茲爾的內心卻比這番情景更為黑暗,這才不過短短的一星期,已讓他開始感到害怕,害怕自己自信地攬下來的這一任務完全超出了自己的能力範圍。
回到倫敦後,巴茲爾把他的傢俱搬到了自己在巴恩斯購置的小屋裡。他喜歡繁華的商業大街的那種古老風格,因為那將某種鄉村的質樸儲存了下來,而他的小屋卻是在一長排沉悶的、完全相同的郊區住宅之中:在意自己設計的建造者在兩邊各安排了五十間小房屋,讓它們僅能以數字或是扇形氣窗上那些浮誇的名字而得以辨識。這對夫婦花了兩三週的時間對家裡進行整理,接著,巴茲爾又回到了他所喜歡的單調生活裡,將大部分的時間奉獻給工作。他每天很早就會去辦公室,他在那裡為「御用律師」擔任助手,等待著從不曾到來的簡報,然後在五點的時候乘火車返回巴恩斯。然後便是同珍妮一起散步,晚飯後,他會一直寫作,然後上床睡覺。現在,從某種程度上講,巴茲爾對自己安靜的婚姻生活感到滿意;他的問題得到了解決,並且能專心地從事寫作。婚姻顯然能帶來某些魔力,因為巴茲爾對珍妮漸漸升起了更為嚴肅也更為深沉的愛。他因她對自己的仰慕而感到高興,也為她的謙卑順從而感動。他全身心地盼望著他們的孩子出世。他們都相信這肯定是個男孩,並持續不斷地談論著「他」,還毫不厭倦地討論著關於「他」的一切:「他」應該留什麼髮型,應該去哪裡上學。當巴茲爾想象著這個美麗的女人在哺育他的孩子時,覺得這時候的她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要美,他充滿了感激與自豪;並且責怪自己曾為娶她一事而猶豫,並且在蜜月中還一度為自己的魯莽感到後悔。
珍妮感到無比幸福。她生性有些懶惰,因此,在擺脫了金皇冠酒吧的工作後,她感到十分高興,從此,她不必再做任何事情。她一招手,便有用人過來供她使喚,她將懶懶地坐著卻看著用人工作當做一種極大的享受。她同樣也為自己的小家及裡面的傢俱而感到自豪,她自得地擦拭著家裡的圖畫,因為她覺得它們很糟糕;巴茲爾說它們很美,而她知道的是,它們可以值很多錢。同樣,珍妮也越來越崇拜她的丈夫,因為她既不明白他的想法,也不體諒他的抱負。她對他只是一味地崇拜。當他進城去時,對她而言就是一種折磨,她總會送他到門口,在那裡同他告別。預計他要回家的時候,她總會豎直了耳朵,聆聽可能出現的腳步聲,有時,甚至迫不及待地出門去迎接他。
巴茲爾在待人接物上並沒有多大天賦,他從不向別人要求什麼過多的東西;然而卻想要按自己的意思來塑造同他有接觸的人。珍妮的品位極其糟糕,她那很不適合其妻子身份的無知時常讓人感到沮喪無比。為了對她進行無意識的教育,就像是吃下塗在果醬上的粉末那般,讓珍妮在不知不覺中獲得相關知識,巴茲爾給了她很多書,要求她進行閱讀。然而儘管她順從地接受了它們,也不能說明巴茲爾的這一選擇就是盡善盡美,因為才勤奮了不到一刻鐘,珍妮便扔下了書本,那個早上剩餘的時間裡,她都在與家中的女僕親密地聊天。然而,如果她在什麼時間裡渴望文學食糧了,她會去車站報攤上買一本短篇小說,在巴茲爾回家的時候將它藏起來。一次,巴茲爾在家中偶然發現了一本題為《羅莎蒙德的復仇》的小說,對此,珍妮解釋說這書是女僕的。只需一便士,肯特夫人便能讀到一個長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浪漫故事,故事中英俊、高貴的英雄與巴茲爾極為相似,而那勇敢無比的角色似乎就像她自己;在客房的床墊下,藏著她最心愛的小說,在這部小說裡,一個高貴的女僕犧牲了自己,珍妮為這個故事而心潮澎湃,只因她聯想到,如果將自己放到類似的環境裡,她也非常願意為了巴茲爾去冒生命危險。而對這一切毫不知情的巴茲爾總是不厭其煩地同她討論他給她的書,卻沒認識到她的知識還是那麼的淺薄。
「巴茲爾,我希望你能將你的書讀給我聽,」一天晚上,珍妮這麼說道,「你從未告訴過我關於你寫書的事情。」
「親愛的,那隻會讓你覺得厭煩的。」
「你是認為我不夠聰明,因此不能夠理解它,是吧?」
「當然不是!如果你希望我這麼做,我當然很高興讀一些給你聽。」
「我真為你是個小說家而感到高興。這是件很不尋常的事情,不是嗎?當我看到你的名字出現在書頁上時,我將會感到非常自豪。那麼現在,讀一點兒給我聽好嗎?」
不管一個作家有多麼瘋狂的反對者,他們通常都不會厭惡朗讀其尚未出版的著作的要求;這些作品在作家們心裡就像是自己的小孩,一旦成型並披上嫁衣之後,其魅力必會有幾分折減。而此時的巴茲爾尤其需要贊同感,因為他對自己充滿懷疑,而如果此刻有人能讚賞其作品,那麼他將能做得更好。他非常渴望珍妮能夠對他的寫作感興趣,他至今未對她提及半個字,僅僅是因為自己的羞怯而已。
他的小說背景是十六世紀早期的義大利。在他從南非回國後的某天,在國家美術館裡,這場景突然映入他的腦海,在欣賞完那些唯美的藝術品之後,人對美的感知會尤其敏感。他在美術館的畫作間踱來踱去,欣賞從前喜歡的一些舊作,這個嚴肅、安靜之地給他帶來的歡愉遠勝於愛或是酒;每每回想起這場景,他便會感到幸福、崇高而冷靜,並且收穫頗豐。最終,他走到莫雷託所畫的一個義大利貴族的肖像前,對於一個富有想象力的頭腦來說,這表達了後文藝復興時代所有的精神。不可思議的是,這幅畫特別對他的口味。他覺得,畫出優美的圖案便是畫家的終極目標,並帶著欣賞之意,注意到陰暗的色彩在這高高瘦瘦的男人身上的修飾效果,在那面大理石的斜面牆上,他顯得那麼憂鬱又無精打采。人們並不知這畫中人的姓名,他站立的姿勢看起來疲倦又做作;黃褐色的背景反映出了他那經剋制的絕望,空洞得就像是精神生活中的沙漠之地;翠綠色的天空又冷又悲涼。圖畫上給出了日期,一五二六年,他衣服上的袖口有開裂,並有那個時代特有的小洞(復興運動的早期激情業已消散;因為米開朗琪羅已經死去,而愷撒·博爾賈則在遙遠的那瓦拉墮落了);雜色的裙子以深深的櫻桃色為主,就色彩的悲慟而言,也並不比黑色遜色,此外還有精緻的細棉布襯衫及褶邊。他一隻手未戴手套,懶懶地落在其長劍的前端,他那修長而精緻的手又白又軟,既像是紳士,又像是學生。他頭上戴著一頂奇怪的帽子,部分呈暗黃色,部分又呈鮮紅色,帽上畫著聖喬治和龍,前方還有一個紀念裝飾。
這張臉在黑鬍子的映襯下顯得更為蒼白,這深深地震撼了巴茲爾;巴茲爾戀戀不捨地看著它,眼神一片茫然,似乎除了幻滅之外,世界已不再有任何價值。當下,巴茲爾望著畫中的人物開始沉思,並構思出一個故事,然後花了幾個月時間將其寫下,他開始為此而廣泛涉獵那一時期的詩歌與歷史,並花大量的時間在大英博物館。最後,他終於開始動筆了。他想要描述那個時候的義大利社會:在君士坦丁堡陷落後,義大利帶來了一個人類智力上的新紀元,自由思想在這段時期廣受歡迎,整個社會都經歷了深刻的覺醒。這讓當時的男人們彷彿加入了一場戰鬥,強烈地想要享受每一個時刻,而後來卻發現一切毫無意義,然後絕望地後退,因為這世界再也不能提供更多的東西。由於習慣了親王的奉承和貢多鐵裡僱傭軍的帷帳,小說的主人公經歷了各種情緒、殘忍搏鬥、愛與陰謀,寫詩並且談論柏拉圖哲學。寫作這一職業很吸引人,但巴茲爾僅將這視為表達心境的一種方式,因為他想通過避開聳人聽聞的描寫來表現自己對尋常主題的蔑視,他希望僅僅進行一些精神狀態的分析。
這樣的主題使巴茲爾喜歡的精緻風格有了發揮的餘地,他開始進行閱讀,強調句子的韻律與音樂中的歡愉。他的詞彙來自伊麗莎白一世時期,華麗而又感人,某些詞彙的美甚至都能使他陶醉。但最終,他突然停了下來。
「珍妮?」他問。
無人應答,於是他發現,她已經睡著了。為了不至於驚醒她,他合上書本,小心翼翼地從椅子上起身。如果她甚至都不能保持清醒狀態的話,為她朗讀一事也就沒有必要了,他帶著一些困擾來到了自己的桌邊。然而很快,他的幽默感便將其從憂慮中拯救出來。
「我真傻!」他笑著叫道,「為什麼以為她會對這些東西感興趣呢?」
而莫里太太曾興致盎然地聽過這同樣的章節,並給予了高度評價。巴茲爾想起,莫里哀曾為自己的廚師朗讀一些喜劇,如果她覺得很無趣,他就會重寫。如果是類似於這樣的測試,巴茲爾完全可以把自己的小說毀了;但很快他便性急地告訴自己,他是為少數人在寫作,而不是為了普羅大眾。
感到他不在自己身邊,珍妮很快醒了過來。
「天啊!我剛剛並沒有睡著,是吧?」
「你還打鼾了。」
「真對不起。我打擾到你了嗎?」
「沒有。」
「我實在是忍不住了。你在讀的時候,我覺得特別困。但巴茲爾,我真的很喜歡它。」
「能寫出具有催眠效果的書也挺不容易的。」他冷冷地笑著回答道。
「再給我讀一點兒吧。我現在特別清醒,你寫得真美。」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倒願意再工作一會兒。」
幾天後,珍妮那從未見過巴茲爾,也從未來看看他們的母親到了門前。她是個胖胖的、堅定的女人,她穿著黑緞裙,要說這是她最好的週日服裝,大家可能很難相信;她有種奇怪的感覺,那就是,日子已經陷入一片混亂了,而這週中還有一個安息日。與巴茲爾不同的是,珍妮總是堅持將他們最好的東西留到特殊的日子使用,因此他們平常都用陶器來沏茶。
「媽媽,你不會介意我不拿出銀茶壺吧?」待他們坐下來後,她問道,「我們並不是每天都用銀茶壺。」
「親愛的,我也不是每天都會過來看你啊。」布什太太回答說,並撫了撫自己的黑緞裙,「但我想,我現在對你而言什麼也不是了,因為你已經結婚了。你不坐下來喝茶嗎?」
「巴茲爾喜歡在客廳裡喝茶。」珍妮回答說,一邊往每個茶杯裡注入牛奶。
「啊,我感到很糟糕。茶是我的最愛,珍妮,你是知道這點的。」
「是的,媽媽。」
「我一直在跟你說,如果一個盤子裡只有幾片黃油麵包,並且塗在上面的黃油少得讓人幾乎看不見的話,這會讓人覺得主人非常吝嗇。」
「巴茲爾喜歡這樣。」
「在我家裡,我有自己的行事準則。別在家裡向你的丈夫讓步,親愛的,否則他會認為一切都是應該的。」
這時,巴茲爾走了進來,珍妮將其介紹給自己的母親,並緊張地看著她,希望她的舉止能得體。布什太太很敬畏巴茲爾拘謹的禮儀,小心地想要表現出十足的淑女氣,在拿起茶杯時,用的都是最為優雅的姿勢。在做出了一些禮貌的評價後,巴茲爾陷入了沉默,接下來的五分鐘裡,兩個女人艱難地談著一些瑣事。這時,一輛馬車停在了他們家門口,僕人立刻通報說,莫里太太來了。
「我想你會允許我來拜訪你的。」她說,並將手伸向珍妮,「我是你丈夫的一位老朋友。」
珍妮臉紅著退縮了,而巴茲爾卻表現出很高興的樣子,同莫里太太熱情地握手。
「您能來真是太好了。剛好趕上用茶的時間。」
「我很樂意來點兒茶。」
她坐下了,看起來很是大方與鎮定,而布什太太則肆意地觀察著她的長袍。然而珍妮此刻開始意識到,他們只擺出了普通的茶具。
「我去重新弄些茶來。」她說。
「芬妮可以去做的,珍妮。」
「不,我還是自己去弄吧,我將茶葉鎖起來了。我必須自己去弄。」她又轉向莫里太太補充了一句:「那些女孩都很不老實。」
她匆匆地離開了,之後,巴茲爾開始急切地問莫里太太是怎麼找到他們的。
「你沒有寫信告訴我你們住在哪裡,這讓我覺得很可怕。是萊依小姐給了我你們的地址。」
「這地方很有意思,你說是嗎?你需要穿過繁華的商業大街來到這裡。它是那麼的奇怪又古雅。」
他們愉快地交談著,幾乎忘記了布什太太的存在,而後者則陰沉著臉望著他們。而她常常說,自己並不是個甘心成為犧牲品的女人。
「今天天氣真好,是吧?」她略帶攻擊性地打斷道。
「太美了!」莫里太太高興地回答說。
還沒等布什太太做出下一步的反應,巴茲爾便問莫里太太何時去義大利。幸運的是,珍妮剛好在這時候進來了,她母親看到,她竟端出了銀茶壺。她為此感到惱怒,很不高興,然而卻就那麼一言不發地坐著。她是個很容易就怒髮衝冠的人。她也注意到,在莫里太太到來之前幾乎是一言不發的巴茲爾,現在卻變得喋喋不休。他很幽默地講述了他們在搬家過程中遇到的困難,儘管莫里太太覺得這一切很有趣,而布什太太卻未從中發現任何樂趣。
最終,這位來客起身準備離開。
「我真的必須走了,再見,肯特夫人。你一定要跟你丈夫一起來看我。」
她走了,身上的絲綢布料也發出一陣颯颯響。巴茲爾陪著她到了樓下。
「媽媽,她是坐馬車來的。」正從窗戶往下看的珍妮說道。
「親愛的,我看得出來。」布什夫人回答說。
「巴茲爾看起來有貴族氣派嗎?」深深崇拜著丈夫的珍妮問母親。
「貴族才會有貴族氣派。」母親冷冷地回答說。
他們看到巴茲爾在門口同莫里太太有說有笑。接著,莫里太太給了馬車伕一個指示,於是,他們慢慢地沿街走著,而馬車伕則一路跟著他們。
「珍妮!」布什夫人驚奇、恐慌而又憤怒地叫道。
「我在想,他們會去哪裡。」珍妮說著,把臉轉了過去。
「親愛的,聽我說,你要看好你的男人。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太信任他。你告訴他,你的媽媽和其他人一樣,可以透過磚牆把人看穿……另外,他原來跟你提到過他的這個女性朋友嗎?」
「是的,媽媽,他常常提起她。」珍妮很不輕鬆地回答說,因為事實上,直到這天為止,她根本就未曾聽說過莫里太太的名字。
「那麼,你告訴他,你不想再聽到任何關於她的事了。親愛的,你必須要小心啊!我和你爸爸剛結婚時,也經歷了許多的困難。但我堅定我自己的立場,讓他明白,我是不會為他的荒唐而妥協的人。」
「我在想,巴茲爾為什麼不回來?」
「並且,如果你願意聽的話,我可以告訴你,你父親從來不將他的女性朋友介紹給我認識。我想或許我還不夠好。」
「媽媽!」
「哦,親愛的,別跟我說話。我覺得你對我太差了,你們兩人都是,自打今日從我那舒服的家裡來到這裡,真覺得是度日如年。」
正在這時,巴茲爾回來了,他立刻就看出了布什太太所受到的困擾。
「呵呵,這是怎麼了?」他笑著問道。
「這不是什麼好笑的事情,肯特先生,」這位生氣的主婦頗有尊嚴地回答說,「我開誠佈公地跟你們說,我不否認。我希望自己能受到夫人般的對待,我認為珍妮用六點五便士的茶壺為我泡茶是很不合適的——親愛的,你們可不能否認它們就值這點錢,因為你們知道的東西,我也知道。」
「下一次,我們會注意這些的。」巴茲爾和氣地回答說。
「而在你的女性朋友到來後,珍妮很快就取出了銀質茶具。我想,我是不值得你們大費周章的。」
「我一直覺得陶製茶具煮出的茶,味道會更好。」巴茲爾和善地評論道。
「哦,是的,我也這麼覺得!」布什太太充滿諷刺地回答說,「而且要抓麻雀,你只需在它尾巴上放點鹽就可以了。再會!」
「媽媽,你不會是要走了吧?」
「我知道我不受歡迎,我不會等著你們趕我走,因為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而巴茲爾此時正情緒高漲,布什太太的這一番脾氣也使他覺得很有趣。
「巴茲爾,你剛剛去哪兒了?」在母親挑釁般昂首闊步地走出屋子後,珍妮問道。
「我只是將莫里太太送出了街口。我想這會顯得禮貌一些。」
珍妮沒有再做回答。巴茲爾同他這位出其不意的訪客暢談了自己的寫作程式,並且仍在想著她剛給他說過的有趣的事,因此並未注意到妻子此時的沉默。整個晚上,她幾乎沒怎麼說話,而巴茲爾卻表現出了鮮有的高昂情緒,這深深地震動了她。晚餐時,他一直在說笑,並未對妻子的不予回應有所察覺。之後,他徑自回到桌前開始自己的工作。此刻,靈感紛紛向他湧來,他開始奮筆疾書。而在一旁假裝閱讀的珍妮卻一直在注意著他。
11
在巴茲爾婚後的第二週,萊依小姐早餐時收到了貝拉的來信:
我最親愛的瑪麗:
最近,我非常擔心我的朋友赫伯特·菲爾德,希望你能幫我一個忙。你知道,他的身體並不是太好,不久前,他得了一場可怕的重感冒,看起來似乎很難治癒的樣子。他沒有好好地照顧自己,看起來很瘦很虛弱。我們的醫生已經為他看過,但他仍是沒有好轉的跡象,對此,我感到特別害怕。如果他有個三長兩短,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最終,我說服他到倫敦來找位專家看看。如果我下週六將菲爾德先生帶來,你覺得赫里爾醫生會幫他檢查一下嗎?當然,我會按規矩為此支付費用,但我不希望赫伯特知道這點。我們可以週六一大早出發,如果你能夠幫我們進行預約,我們可以直接去赫里爾醫生那裡。看完之後,我們可以來同你共進午餐嗎?
誠摯的
貝拉·蘭頓
在弗蘭克過來喝茶時,萊依小姐將信遞給了他——他有空就會過來喝茶,這似乎已經成了他的習慣。隨後,她回信說,赫里爾醫生很樂意在週六中午十二點接待這位病人。
「我並不認為他有什麼問題,」弗蘭克說,「但我可以為他看一看。告訴她,她可以不必考慮看診費。」
「別傻了,弗蘭克。」萊依小姐回答說。
到約定的時刻,貝拉和赫伯特出現在了赫里爾醫生的診療室裡。那年輕人很害羞,並且還有些不安。
「蘭頓小姐,你可以去等候室坐一會兒嗎?」弗蘭克說,「我一會兒會派人來叫你的。」
於是,被他的職業習慣所打動的貝拉便退出了診療室,隨後,弗蘭克仔細地檢查了病人的臉,那樣子就像是在探尋春天的足跡一般。赫伯特則是充滿疑慮地看著眼前這個嚴肅的男人。
「我並不認為自己有什麼大問題,只是,蘭頓小姐非常擔心。」
「如果醫生只聽病人的,那麼他們都會失業,」弗蘭克回答說,「你最好脫下外衣。」
赫伯特臉紅了,他有些羞於在陌生人面前脫去自己的衣服。弗蘭克這時注意到,他的肌膚呈乳白色,身體消瘦,幾乎就是一個骨架模型。他拿起那孩子的手,看著他長長的手指,指甲略微彎曲。
「你曾經殺過生嗎?」
「沒有。」
「你在夜裡盜汗嗎?」
「從前沒有,但上週好像有一點兒。」
「我猜你的大多數親戚都已經去世了,對吧?」
「我所有的親戚都去世了。」
「他們都是因為什麼而去世的?」
「我父親死於肺癆,我的姐妹也是。」
弗蘭克沒說什麼,當他聽完這個不幸的故事後,臉色卻變得尤其沉重。他開始對這孩子的胸腔進行叩診。
「我並沒發現這裡有什麼異常。」他說。
接下來,他拿出聽診器進行檢查。
「說九十九。現在咳嗽一下,深呼吸。」
每一步,弗蘭克都進行得非常仔細,但除了可能患支氣管炎外,並未發現其他可能的病因。然而在放下聽診器之前,他將其放在了這孩子的肺部最上方,剛好在頸骨上面一點兒的地方。
「深呼吸!」
隨即,他非常清晰地聽見了一陣輕微的響聲,這就是導致赫伯特臉上發熱以及其他病症的原因。他再一次對其進行叩診,比之前更為小心,然後結果令人很不滿意。對這一次的診斷,幾乎是沒有什麼疑問了。
「你可以將衣服穿上了。」他說著,坐回到自己的桌邊開始寫病歷。
赫伯特默默地穿好了衣服,然後等著醫生結束他的書寫。
「我是有什麼問題嗎?」他問。
弗蘭克面色凝重地看著他。
「不是什麼很嚴重的問題。你去把蘭頓小姐叫來吧,我會告訴她的。」
「如果您不介意,我倒願意自己先聽一聽。」赫伯特說道,同時也漲紅了臉,「我並不害怕聽到什麼不好的訊息。」
「你知道,你不必太緊張。」過了一會兒,弗蘭克回答道,然而他的些許猶豫並未逃過赫伯特的眼睛。「你的右肺有點兒不正常的呼吸聲。一開始我也沒注意到這點。」
「那麼,這意味著什麼呢?」一陣寒戰襲來,令他感到手腳出奇的冰涼;進一步地問出下一個問題時,他的聲音都在發抖。「這與我父親和姐妹的情況類似嗎?」
「恐怕是這樣了。」弗蘭克回答說。
死亡的陰影突然籠罩了整個房間,對患者而言極其不祥;兩人都明白,從此以後,這陰影便離不開這青年了:它會默默地陪他在桌邊坐著,深夜也躺在他的身邊;當他讀書時,長長的手指會在字母下劃線,提醒他自己是一個受到處罰的囚徒。風起時,在他聽來就像是個四肢健壯的耕童在起舞,死神在他的耳畔低語,用柔和的曲調嘲笑他。當他看著將薄霧染得勝似玉髓的太陽冉冉升起時,在一片紫色、玫瑰紅及綠色的背景中,他為了這世界的美好而歡愉,而死神會竊笑他。一隻冰冷的手攫住了他的心,這讓他感到恐懼又苦惱;在劇烈痛苦的主宰下,他也無法控制住自己的嗚咽。弗蘭克不敢再看那張充滿孩子氣的臉,那是多麼坦誠又英俊,然而此時卻被恐懼所擾亂,於是,弗蘭克將目光投向了地面。接下來,為了掩飾自己,赫伯特走到窗邊,將目光投向窗外:這幢樓對面的房子灰灰的,醜陋而又單調,天空彷彿要沉下來壓碎大地。他將生活視為立於眼前的一場盛會,那藍色的天空比法國珠寶琺琅的顏色更為純粹,田野在陽光下顯示出各種碧玉的顏色,榆樹的顏色則比翡翠更為暗淡。此時的他就像是一個陷入深淵中的人,他可以在中午時分看見生活在白晝裡的人們不曾見過的星光。
對他而言,弗蘭克的話語彷彿來自另一個星球。
「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太把它放在心上。如果得到小心照料,你很容易就能康復,並且,畢竟有許多患有肺結核的人都活到了很高的歲數。」
「我的姐妹在發現這病後四個月就去世了,而我父親也是在發現問題後的一年去世。」
此刻,他的面色蒼白,毫無表情,因此,弗蘭克只能推測,恐懼已經讓他心力交瘁;他見過許多諸如此類被判死刑的人,因此明白,相比之下,最後的痛苦事實上算不了什麼。這才是生命裡最可怕的時刻。不滿足於對人類的罪惡和愚蠢的懲罰,不滿足於讓他們進入到悲慘絕望的境地,這樣的上帝一定是非常殘忍的。除此之外,所有的人類都在承受著痛苦:孩子的早逝或朋友的忘恩負義,榮譽或是財富的丟失,被瑣事所糾纏。這是一杯每個人都必須喝下的苦酒,這也是人類有別於獸類之所在。
弗蘭克按響了鈴。
「請叫蘭頓小姐過來一下。」他對應答的用人說道。
蘭頓小姐看起來非常擔憂,看看弗蘭克,又看看立在窗邊的赫伯特——這孩子現在背對著大家;兩個男人的沉默,醫生的拘束,都讓蘭頓小姐有了可怕的預感。
「赫伯特,你怎麼了?」她叫道,「醫生都告訴你什麼了?」
這男孩轉過身來。
「只是我不能再在這世上做些什麼了。我將像只狗那樣死去,身後只留下陽光、藍天及綠樹。」
貝拉哭了出來。隨後,絕望充斥了她的雙眼,眼淚也無助地流下了她的臉頰。
「你怎麼可以如此殘酷?」她問弗蘭克,「赫伯特,也許這並不是真的……赫里爾醫生,我們還能做些什麼嗎?你能救救他嗎?」
她癱坐到椅子上,開始哭泣。那男孩則輕輕地將手放到她的肩上。
「親愛的,別哭。其實我心裡早就知道了,只是試著不去相信而已。畢竟那也無濟於事。我將像其他人一樣去面對它。」
「這看起來太難了,並且毫無意義,」她呻吟道,「這一定不是真的。」
赫伯特望著她,沒有回答,似乎她的痛苦是個古怪的事情,並未激起他的任何情緒。過了一會兒,貝拉嘆了口氣,站起身來,並擦乾了眼淚。
「赫伯特,我們走吧,」她說,「到瑪麗小姐那裡去。」
「你會介意我自己過去嗎?我現在不想同任何人講話。我想要自己待一會兒,好好想想這個事情。」
「可以的,赫伯特,你按照你的意願來做吧。」
「再見,赫里爾先生,謝謝您了。」
熱心而又痛苦的貝拉就這麼看著赫伯特離去了,她也感到他有些不對勁,所以不想違揹他的意願。當他說話時,聲音都已不如從前,這可是貝拉從未遇到過的情況。然而不久,她盡力讓自己緩過神來,轉向弗蘭克。
「現在,您可以確切地告訴我,我們應該做些什麼嗎?」她說,並且儘量維持著在特肯伯裡慈善機構的那份果決姿態。
「首先,你要認識到,立刻變得這樣緊張是毫無必要的。他毫無疑問是得了肺結核,但就目前來講,危害是很小的。他需要的是照料和恰當的治療……他的收入完全依賴於他現在的工作嗎?」
「恐怕是這樣的。」
「有可能讓他離開嗎?他最好能去國外過冬——這不僅是氣候的問題,還因為新的環境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
「哦,我很樂意為他支付這筆費用,但他從不肯接受我哪怕是一便士的錢。這是唯一可以幫他的方式嗎?」
「也不能這麼說。人類的身體就像是一部機器,執行情況往往會與預期的相反。有時候,所有的器官都壞死了,它卻還能蹣跚著前行。」
貝拉並沒有很仔細地聽,因為此刻,一個念頭突然閃過了她的腦海。她的臉變得通紅;但看起來卻非常漂亮。她的心狂熱地跳動著,一陣狂喜湧上了她的心頭。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想我能解決一些問題。我要去同萊依小姐談談。再見!」
她將手伸給他,留下弗蘭克獨自思忖著,是什麼讓她突然有了如此巨大的改變,她臉上的絕望消失了,步伐也變得輕盈,走起路來似乎是一蹦一跳的。
「弗蘭克都跟你說了些什麼?」在吻過貝拉之後,萊依小姐問道。
「他說赫伯特得了肺結核,必須去國外過冬。」
「真遺憾,但這建議有可能實現嗎?」
「要是我帶著他出去就可以。」
「親愛的,你怎麼可以?」萊依小姐吃驚地叫道。
貝拉猶豫了一下,臉也霎時紅了。
「我打算讓他娶我。現在我們沒必要偽裝什麼。這是救他的唯一辦法,並且,我畢竟是最愛他的。一個月前,當我告訴你我不可能鍾情於一個幾乎可以做我兒子的年輕人時,我撒謊了。當時我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覺得那是丟臉又可笑的事情,但是,從我第一次見到他時,我便愛上他了。」
貝拉的熱情讓萊依小姐忘記了她慣常的諷刺。她小心地壓抑著就快要爬上嘴角的笑容。
「親愛的,你父親是絕不可能同意的。」她嚴肅地說。
「我相信在我跟他解釋了具體情況後,他會同意的。我想他可能會很苦惱,但如果他拒絕支援我,我會提醒自己,我已經是個成年女性了,可以做出自己的判斷。」
「我不知道他會對你做出什麼。他所有的安慰和幸福都寄託在你身上。」
「我已經服侍他四十年了。我把我的青春都獻給了他,不是因為我覺得這是我的職責,而是因為我愛他。而現在,有人比他更需要我。我的父親很富有,他有一個舒適的家,有書,有朋友,還有財富。而赫伯特除了我什麼也沒有。如果我小心地照料他,也許能讓他多活幾年,即使他還是難逃一死,我也能在他最後的日子裡安慰他。」
蘭頓小姐很快地說著,態度非常堅決,於是萊依小姐發現,已沒有再對其進行勸說的必要。她的主意已定,朋友的勸說或是父親的懇求都不再能阻止她。
「那赫伯特對你的計劃怎麼看呢?」萊依小姐問。
「我還沒有告訴他。他認為我是將愛情視為荒謬之物的中年婦女。有時,他會因為我過於實際和實事求是而取笑我。」
「他現在在哪裡?」
還沒等貝拉做出回答,門鈴響了起來,她們聽見赫伯特問男管家,蘭頓小姐是否在這裡。
「他來了!」貝拉叫道,「瑪麗,我現在就去接他。他朝客廳去了。啊,我感到非常緊張。」
「貝拉,不要覺得可笑,」萊依小姐笑著回答她說,「我從未見過哪一位即將向心愛的男人求婚的女人像你一樣鎮靜。」
但在走到門口時,蘭頓小姐停了下來,並可憐兮兮地望著她的朋友。
「哎,瑪麗,我真希望我沒有像現在這麼老。請你如實地告訴我,我是不是平凡得可怕?」
「親愛的,對於那個呆呆的小夥子而言,你實在是夠好了。」萊依小姐回答說,同時,看起來卻像是在極力地止住嗚咽,「如果他稍微有些理智的話,早在三個月前就會堅持娶你了。」
在貝拉關上門時,萊依小姐看了一眼立在支架上的那喀索斯的銅像,他永遠是那麼想要表現自己,長長的食指向前指著,而頭則稍稍地彎向一邊,似乎想要聽到點兒什麼。她對著他做出了一番暴躁的評論。
「我希望你不要將自己的美貌看得太過重要,不必驚慌,不必困惑。你應該知道的是,當愛和自我犧牲在一箇中年女人的心中萌芽時,沒有什麼力量能阻止她為此而瘋狂。在你的時代裡,老處女也許不為人所知,你也不可能理解她們的情感,因為,雖然看起來可能會很奇怪,但老處女也一樣是人。而如果你在這個不合適的年紀上受到中傷,那麼你便是個白痴,忽視了心理學和生理學意義上的一些問題。對我自己來說,我也喜歡那一代代的年輕人,但我們之間的關係一直都嚴格地維持在柏拉圖式的範圍之內。」
那喀索斯則就那麼聽著,對萊依小姐的長篇大論表示無動於衷,於是她不耐煩地轉過了身去。
來到客廳後,貝拉發現赫伯特靠在窗戶邊站著,見她進來之後,笑著朝她走來。她發現,他已經比剛才冷靜多了,儘管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凝重,但已經不再受到恐懼的侵蝕了。
「你並沒有責怪我丟下你,讓你自己回家吧?」他溫柔地問道,「剛才我受到了一些困擾,我想,如果我沒有得到機會獨處的話,一定會大出洋相的。」
貝拉拉過了他的手。
「你知道的,不管你做了什麼,我也絕不會認為那是無情的。但如果你做出了什麼決定,請現在就告訴我。」她猶豫了一下,然而似乎表達遺憾已無濟於事,在這個時刻,這些句子怎麼能夠安慰他呢?「我想讓你知道的是,無論何時,你總是可以依靠我的。」
「你真好。我不知道現在應該決定些什麼。我恐怕要慢慢習慣於不去考慮將來,但這一開始可能會很難,我的一切都寄託於那個沉悶的銀行。我將會盡可能長久地待在那裡,如果病情太嚴重了,那麼我會去醫院。我想,主持牧師會幫助我,讓醫院能夠接納我。」
「別那麼說!這太可怕了,」貝拉可憐地叫道,「我可以做什麼嗎?我感到非常絕望。」
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片刻,他回答說:「是的,確實有你可以做的事情……貝拉,有件事我想問你。你一直是我的好朋友,而現在,我比從前更需要你。」
「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她回答說,同時,心裡撲通直跳。
「這可能很自私。但這個冬天,我不希望你離開我——以免發生什麼事情。你知道,我的姐妹在發現症狀後的三個月就去世了。」
「沒問題,我還可以為你做更多的事情。」
她將手放到他的肩上,並望著他那藍藍的、憂鬱的眼睛。她仔細地檢視著他的臉,這張臉比平常更為蒼白,也更為晶瑩剔透,他那柔軟的嘴唇仍在因對死亡的恐懼而顫抖。貝拉還記得在他高興時,在他帶著孩子般的微笑時他的嘴角和眼睛的樣子,那時,他甚至會因為自己歡樂的言辭而羞紅了臉。然後,她將目光投向地上。
「我在想,你是否可以同我結婚。」
儘管她的眼睛移開了,她仍知道赫伯特可能為此羞紅了臉,她無望而充滿羞愧地挪開了自己的手。在他有所回答之前的這段時間似乎難以忍受。
「我還沒有自私到那個程度。」他輕聲回答說,聲音裡滿是顫抖。
「是的,我也怕這個想法會讓你感到厭惡。」她哽咽著說道。
「貝拉,你怎麼能這樣說!你不知道我會為此感到自豪嗎?你不知道你是我唯一喜歡的女人嗎?但我只是不希望你為了我做出這麼大的犧牲而已。我見過死於肺結核的人,我知道這簡直是糟糕透頂。你認為我會讓你照顧我,去做所有那些令人生厭的事嗎?並且,你也可能會因此染上疾病。不,貝拉,不要以為我忘恩負義,但我真的不能同你結婚。」
「你認為這僅僅是犧牲嗎?」她用一種悲慘的音調問道,「我可憐的孩子,難道你就不知道我是全身心地愛你的嗎?在你那麼開心,那麼無憂無慮的時候,我卻常常感到心痛,因為我只是個又老又不漂亮的女人。你可能忘記了,有一次你吻了我的手:對你來說,這只是個玩笑而已,但在你走後,我卻非常難過地哭了。除非你想到我已經四十歲了,而這也無關緊要,否則,你才不會這樣做。有時,當你挽起我的手臂時,我卻感到這樣的愛有些噁心。現在,我相信,你已經在完全地鄙視我了。」
她瞬間崩潰了,開始哭泣起來。但過了一會兒,她焦急地擦乾了眼淚,帶著她那絕望的驕傲正視著他。
「不管怎樣,我只是個中年婦女對吧?我甚至一點兒也不可愛,並且,我的思想還很狹隘,因為我的一生總是糾結在瑣事之中。此外,我還愚蠢又無趣。我為什麼要以為,因為自己像個傻瓜一樣愛你,你就會娶我呢?」
「貝拉,貝拉,不要這麼說。你這樣說,我會很傷心。」
「你覺得這只是我的自我犧牲。我之所以想讓你娶我,是因為我想時時刻刻和你在一起,如果你生病了,我無法忍受除我之外的其他人碰你。我一直生活在孤獨之中,如此可怕的孤獨,我這是在為幸福下最後一個賭注。」
她癱坐到椅子上,將臉掩埋起來,而赫伯特則跪下來握住了她的手。
「看著我,貝拉……我想你之所以會提出這個建議,是因為你知道我必須離開銀行,並且有個人照顧。我從未想過你真的在乎我。我為我的不假思索感到羞愧。但你知道嗎?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同你在一起。那麼我就會忘掉我的病,因為這給我帶來的幸福將比我所希冀的更多。貝拉,如果你不介意我很窮,並且還有疾病,也不考慮我是否配得上你,那麼,請你嫁給我吧!」
突然間,她止住了哭聲,一個明亮的笑容沖走了之前的悲哀。那一刻,當她意識到這些詞語的意義時,她略帶疑惑地望著他;然後,彎下身吻了他的手。
「啊,親愛的,我太高興了。」
當他們終於平靜下來,去見萊依小姐時,貝拉那飽含淚水的眼睛充溢著難以言說的幸福。而萊依小姐看著眼前的赫伯特,也終於明白她的表親為何會對他如此著迷:他那張臉是那麼的坦誠而甜蜜,就像是古老的畫卷中一個年輕又漂亮的聖徒。
12
在下班後去萊依小姐家喝茶一直是弗蘭克的習慣,但那天下午他到達老皇后街時,萊依小姐發現他臉色蒼白,烏黑的眼睛裡有種不自然的光亮。他的眼睛看起來比平常更大,那疲倦的表情也表明他正在承受著痛苦:方方的下巴表現了他的堅定,看起來像是陷入了深深的自責。
「你來得真晚,」她說,「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我很累。」他回答說,聲音裡略帶著緊張。
萊依小姐上了茶,為了讓他在用茶點的時候能緩過神來,她拿起晚報開始閱讀。萊依小姐有著令人欽佩的洞察力,她和她的朋友們都發現了弗蘭克的異常。但她並未指出這一點,因為她明白,弗蘭克會為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而感到慚愧。不久,他取出香菸在圖書間坐下,點燃了自己的菸斗,隨後,吐出了一些厚厚的菸圈。
「抽菸比較有安慰作用吧?」萊依小姐笑著問道。
「是的,效果非常明顯。」
等著他能夠恢復說話功能的時候,萊依小姐又將注意力轉回到自己的報紙上,儘管感覺到他正好奇地看著她,也並未對此太過在意。
「我真希望你能把報紙放下來。」他終於性急地叫道。
她微微一笑,按他說的那樣放下了報紙。
「弗蘭克,你今天是不是過得很糟糕?」
「哦!是的,非常糟糕!」他回答說,「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但我從未像今天一樣在乎我的病人。我無法不去想,當我告訴那可憐的孩子他的病情時,他那極端痛苦的樣子。」
「我真希望會有奇蹟出現,」萊依小姐喃喃道,「這患肺癆的詩人和那全心奉獻的女子啊!這類事例的常見程度令人膽寒。天神們毫無創新精神,他們總是通過悲劇的普遍性來實現他們的美學理想……依我看,你對於他已患上肺癆這事非常確定吧?」
「我在他的唾液裡發現了芽孢桿菌。他們倆現在在哪兒?」
「貝拉帶他回特肯伯裡了,我也答應他們週一就過去。貝拉打算同那孩子結婚了。」
「什麼!」弗蘭克叫道。
「她想要帶他出國。你覺得如果他去南方過冬,還有可能挺過來嗎?」
「大自然十有八九不會想要治癒人類,只想要將人類送入棺材裡去。」
說罷,弗蘭克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不安地在屋裡踱來踱去。突然,他在離萊依小姐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你還記得你的朋友法利先生某天曾對我們說,苦痛能使一個人變得更崇高嗎?我想出面引導他,讓他能躲過醫院那些不好的東西。」
「法利先生要是少了一顆牙,他呼吸時一定會特別留意的,我很確信這點。」
「我猜牧師能為痛苦找到的唯一合理解釋,就是稱其有助於人格的提升了。」弗蘭克痛苦地叫道,「如果他們不是那麼無知的話,他們就會知道根本無需為此辯護。你可能還會說,一次危險訊號也能使火車提升一個層次;因為痛苦畢竟不過是神經對於集體組織受到損害的反應。」
「不要跟我說教,親愛的弗蘭克!」萊依小姐溫和地低語道。
「不過如果那個男人跟我一樣,見過許多痛苦,他就會明白,根本就沒有提升人類靈魂這回事;它只會使人變得更無情。它讓人們變得更專注於自身利益,變得更自私——你沒法想象肉體上的痛苦可能引發的可怕的自我主義——發牢騷、不耐煩、為人不公正以及貪婪。我可以說出苦難可能導致的一系列卑劣的惡習,然而我卻指不出哪怕是一項美德……哦,萊依小姐,當我看著世上這一切的苦難時,我真為自己不相信上帝而心存感激。」
似乎是為了要掙脫肉體的藩籬,他開始像個野獸一樣在屋內不安地踱步。
「多年來,我一直日夜思索著從各種虛假中辨出真實。我希望我的行動清晰,我想腳踏實地地行路,但我卻發現自己進入了流沙的迷宮。我看不到這世上有何意義,有時,我會陷入絕望,一切就像是一個精神病患者無意識的夢。所有的努力和掙扎,所有的希望、愛、成功、失敗、出生和死亡指向的將會是什麼?人類之所以脫離了原始狀態,僅僅是因為他們比老虎更兇猛,比大猩猩更狡猾。在進化過程中,沒有比人類自身的發展更有可能的因素。我們相信進步,但進步也不過就是變化。」
「我承認,」萊依小姐打斷說,「我有時會自問,日本能從沿襲西方文明中得到什麼好處。我在想,叢林中的馬來人或者島上的肯納卡人會不會非常羨慕倫敦的貧民窟。」
「這一切的結果是什麼?」弗蘭克追問說,然而他卻仍舊陷於自己的思維之中,並沒有很認真地在聽,「這些有什麼用處?我窮盡了所有努力,卻未能得出任何答案。我現在已分不清什麼是善,什麼是惡,分不清何為高,何為低,甚至不知道話語本身是否有其意義。有時,在我看來,人類就像是想要隱藏其殘疾的跛子,聚在一個令人窒息的房間裡,這房間裡還點著一支菸霧瀰漫的蠟燭。他們為了能相互取暖而聚在一起,他們會為每一次意外的聲響而戰慄。你以為在進化的過程中,是那些最好、最尊貴的人得以生存下來然後繁衍後代的嗎?不是!存活下來的,只是那些狡猾的、強硬的以及強壯的人。」
「親愛的弗蘭克,這麼費力的事情會讓我覺得很無趣的。」萊依小姐回答說,同時,還輕輕地聳了聳肩,「那是一個哲人說的,關於宇宙的事情,可以問得很少,而你也得不到解答。最終,我們都會屈服於事實,而我們在用餐時的滿足感並沒有減少,因為頭腦中持續而謹慎地存著很多疑問。在我看來,人類存在終結的說法幾乎沒有合理性,正像中世紀的人們所猜想的(如果我看起來很博學,請原諒我),天堂裡的人們以畫圈的形式移動,因為圓是最完美的圖形。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夜間的休息並未受損。我年輕的時候也經歷過疾風驟雨的階段,如果你不覺得乏味,我願意講給你聽。」
「但說無妨。」弗蘭克回應說。
他坐了下來,用犀利的目光注視著她,而萊依小姐則胸有成竹,流利地開始了她的講述,思路清晰,用語恰當。
「你知道,我是在規矩最為嚴厲的福音派思想教育下長大的,相信某些能夠帶來永恆詛咒的教條,但在二十歲時,我很少提及這點,我幾乎背棄了從前學到的所有東西。信仰可能是關乎於性情的東西,善意在其間也是無濟於事,當我回顧自己那段無知往事時,我感到非常震驚,那麼多年來,那些考慮不周的理由足以銷燬了所有的成見。那時,我堅信上帝是不存在的。但現在,我已經不堅信任何東西了:這可以省去很多麻煩。並且,每當你下定決心的時候,就是掠奪了自己一個沉思的機會。然而從理論上講,我卻忍不住要想,為了一個更為理性的生活,我們有必要認為這世上並沒有不朽的靈魂存在。」
「如果一個人輕易就受到他人思想的干擾,那麼他還怎麼能始終如一地活在這個世上?」弗蘭克突然急切地說道,「上帝就是那股把人的重心丟擲人身體之外的力量。」
「我同意這點,弗蘭克,我正準備詳述自己的觀點。」萊依小姐回答說,言談中帶著一點兒刻薄,因為她一向不喜歡被別人打斷談話。
「請原諒我。」弗蘭克笑著說。
「我同意你的觀點,雖然你選了個錯誤的時間,但並不是毫無道理,」她從容不迫地繼續說道,「當人們發現他所在的世界無甚意義時,時間便成為他個人最為關注的東西,他能根據周遭的情況而關注或是命令自身。他就像是個胸有成竹的象棋玩家,明確地知道每一步應該如何下手。沒有人會問為何車走直線,象走斜線。這些事情都能被接受,有了這些規則,不管對弈的結果是什麼,有智慧的人玩這棋局的目的本也不在於贏(因為那很不容易),而是為了好好地與人較量一番。如果他有足夠的智慧,他就絕不會忘記這點,畢竟,這只是場遊戲,因此也不必太過認真。」
萊依小姐停了一下,認為是時候給弗蘭克機會進行評論了,然而他卻沒開口。因此,她只好慢慢地接著往下講。
「我覺得我這一生學到的最重要的東西,就是每個問題都有極為豐富的兩個方面,而在這兩個方面之間的取捨往往又極為困難。這讓我變得寬容,因此,我在聽你講話時,和聽我表兄阿爾傑農說話時懷有同樣的興趣。畢竟,我怎麼能說真理只有一面,或是很多面呢?它微笑著面對了多少錯誤,它在想些什麼矛盾而又不協調的東西,比四月的風更為捉摸不定,比鏡花水月更為反覆無常。我的藝術與科學便是好好地活著。軟弱的人總愛說,一切都是虛無,因為快樂是短暫的:乞丐看著帝王們的陵墓,也會感到安慰,但同時,也說明他是個蠢蛋。生之快樂只是錯覺,然而當悲觀主義者們說,人類的快樂是微不足道的,因為它們並不真實之時,卻是很荒謬的。因為沒有人知道什麼是真實,也很少有人關心這點:我們唯一感興趣的也只是幻象。如果因為沙漠中的海市蜃樓僅僅是一種大氣效應便說它不美,那該是多麼的愚蠢!」
「那麼,生活是不是就像一個人在海上航行,沒法固定在一個地方,只能在詭譎的海上永遠地飄搖著?」
「也不是。海上也並不是一直都有風暴,風也並不是永遠都吹得那麼狂暴:有時它確實吹得很強勁,因此船隻也就只好跟著它搖擺。水手會為自己的技能而歡呼,會為看不到盡頭的地平線而雀躍。有時,海面平靜得就像是一個熟睡的青年,空氣飄香,宜人而又清新,讓人們的內心充滿了一種懶懶的溫暖。大海有著無窮的秘密,有思想以及各種各樣的情緒。你為什麼不把人生之旅看成一場遊樂,再糟糕的天氣也會總會過去,不久便又會是晴天——無怨無悔地朝向那終點,即使在颶風中也要快樂,在風暴中也不要忘記回憶往日的幸福和安閒日呢?為何不拋開現在的生活,說:我有壞運氣,也有好運,快樂終究會撫平我的痛苦。儘管我的旅程充滿了各種危險,讓我看不清前行的方向,儘管我受盡勞累之後,在年老時又回到了曾經懷抱著各種希望的旅程之起點,但我仍為我活過的一生而感到知足。」
「同樣,對於你所有的經歷,一路上學到的所有東西,以及全部的所思所想,你終將會發現它們絕對是毫無意義。」弗蘭克叫道,一副飽受挫折的樣子。
「我創造了各種各樣的意義,就像是一個評論家在解釋一幅具有象徵意義的圖畫,或是一名男學生在構建一篇他自己也未曾弄明白的文章,但我至少讓這些詞語合理地聯絡到了一起。我的目的在於尋找幸福,而我以為,總的來講,我已找到了它。我按照自己的本性生活,並體會所有感知到的情緒。我自如地從醜惡以及乏味的東西中抽身,將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於美——我希望能夠謹慎地欣賞荒謬。我從不受當前人們所認為的善與惡的概念之干擾,因為我知道,它們都只是相對的,但我一直在很努力地生活,因此到最後,我的雙眼一定能看到這黑暗空洞的世界中那些優美的圖案。」
萊依小姐停了下來,一抹怪誕的笑容閃過了她的臉頰。
「但我應該告訴你,就像珊迪先生一樣,他花了太多時間來考慮兒子的教育方案,以致等到他完成時,特里斯特拉姆已經長到不需要這一方案的年齡了,而我的哲學體系形成得還不算太晚,不至於說已經沒有機會實現了。」
「夫人,晚餐準備好了。」管家來到房間裡通知大家說。
「天啊!」弗蘭克大叫著站起來,「我都不知道居然這麼晚了。」
「但是你會留下來是吧?我想你會發現此刻這裡就是最適合你的地方。」
「我已經在家裡叫好了晚餐。」
「我敢肯定你叫的晚餐不如我家的好。」
「萊依小姐,我從未見過其他任何人對自己廚師的廚藝這麼自負。」
「親愛的,正如成為一個哲人比成為一個紳士容易一樣,培養基督徒的性情也沒有烹飪美食那麼難。」
他們一起往樓下走去,萊依小姐讓用人開啟了一瓶多瑞斯小姐的香檳。她一直堅信美餐一頓的效力,認為那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減輕人們受到的精神折磨。此外,這又有著史詩般的價值——因為她寧願自己難受,也要取悅自己的客人。她滔滔不絕地講了許多事,歡樂又溫柔地講著,而弗蘭克卻在晚餐結束後抽了無數支菸。最後,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敲響,總算露出笑臉的他終於站起身來,不再執著於那些哲學問題。弗蘭克握住了萊依小姐的雙手。
「你真是個像寶石般璀璨的女人。當我踏進你家大門時,我感覺自己特別悲慘,然後你卻讓我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義。」
「不是我!」她叫道,「是巧克力蛋奶酥和香檳的功效。我早就發現,人類的靈魂特別容易受到美食的影響。就個人而言,當我吃得有些過飽時,情緒反倒是最好的。希望你不要把我的手給捏碎了。」
「在我認識的女人中,你是唯一一個談話像男人般有趣的人。」
「上帝啊,我想如果我再年輕二十歲,你可能就要向我求婚了。」
「只要你說出那個詞,我就領著你去聖壇前。」
「我真的很自豪,在五十七歲的時候還會有人向我求婚。但是,親愛的,如果我嫁給了你,以後你將去哪裡喝下午茶呢?」
弗蘭克笑了,但在他做出回答時,似乎帶著些許嗚咽的感覺。
「你真是個可愛的、和藹的人。我確信,我再也不會遇到哪個能讓我對她有對你一半愛慕的女人。」
這情感一定非常感人,因為萊依小姐的口吻已經不像平常那麼冷淡又堅定了。
「親愛的,不要變成一個胡言亂語的傻瓜了!」她回答道,而在弗蘭克離開後,她略帶惱怒地對自己說道:「上帝保佑這孩子吧!我真希望我是他母親。」
13
兩天後,萊依小姐如期來到了特肯伯裡,貝拉在車站迎接了她,並且告訴她,根據他們的安排,尚未對外宣佈婚禮的事情。貝拉只是說,赫伯特·菲爾德這天會到她家喝茶,以便她將其介紹給父親認識。主持牧師很高興地接待了萊依小姐。
「親愛的,你能來真的是我們這個偏僻之地的榮耀。」他接過她的手,說道。
「不要碰我的手,阿爾傑農。週六晚上有人向我求婚,我到現在還心有餘悸。」
「啊,瑪麗,請務必要告訴我們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蘭頓小姐興高采烈地叫道。
「不!我告訴阿爾傑農這事,僅僅是因為我注意到,對一般的男人來說,除非一個女人是適宜結婚的,否則他們便不會對她太上心。」
「你怎麼沒有把你的朋友赫里爾醫生帶來?」牧師問道,「我今天買了一個拉丁古玩,上面有十七世紀的文字,我肯定他一定會很感興趣的。」
「親愛的阿爾傑農,你說得就像他能夠認得那些字一樣!此外,我覺得你每次能從灰燼中抱出一個牌子已經夠好了。」
「啊,波莉,在最後的審判日里,我可不想站在你的鞋子裡來思考問題。」他回答道,同時,眼睛撲閃著。
「我非常懷疑你能不能站進來。」萊依小姐很快回答說,同時將她那又小又優雅的腳往前一伸。
「親愛的,這是驕傲自大之罪!」我們的主持牧師一邊說著,一邊衝萊依小姐晃動著指頭,「各種驕傲,因為只有撒旦自己才會滿足於自己優秀的理解力。」
「阿爾傑農,我不在乎——如果你說我是,我就是,」萊依小姐微笑著回答說,「我知道自己並不愚蠢,並且,我的手套可是有六個指頭的。」
用人將茶點送了進來,不久,赫伯特·菲爾德也來了。我們這位對一切年輕事物都感到著迷的主持牧師熱情地同他握了手。
「我聽貝拉提起過你。不知道為什麼,她之前總是不願意讓我見見你。」
他同這孩子講起了他過去的學校,然而卻發現這孩子對特肯伯裡的古物感興趣,於是,他壓制住了自己的熱情。主持牧師從自己最近的收藏中拿出了一些這座城市的古老教堂的遺物。貝拉觀察著眼前這一老一少,青年英俊的面容與父親的白髮和慈祥的臉龐一同伏在燈下,形成了對比。她為兩人看似將要展開的友情而感到高興,並且尤其希望他們可以多花幾個晚上一起交流對於書籍和圖畫的看法;而她則可以在一旁照料他們,就像兩人都是她的孩子那樣。
「現在你已經跨出第一步了,以後你必須常常過來。」在赫伯特向他說再見時,老牧師握著年輕人的手說道,「我要向你展示我的書房,而且,如果你喜歡舊書的話,我敢說,我有很多你想要得到的副本。」
「您真是太好了。」赫伯特回答說,同時也稍微有些臉紅,因為我們的牧師那老式的熱情是那麼讓人無法抗拒,並且由於之後他必須帶走他的女兒,從而使他陷入巨大的悲傷中,因此此刻的熱情友好更是讓人覺得受之有愧。
赫伯特離開後,老牧師說他必須回到書房去完成一篇文章,那是為一本學術雜誌所寫的關於後羅馬時期的演說家們的文章。
「爸爸,你可以再多待一會兒嗎?」貝拉問道,「我有些事想要告訴您。」
「當然可以,親愛的。」他回答說,隨即坐了下來。然後他轉向萊依小姐,微笑著說:「從前,當貝拉有重要的事情要宣佈時,我的心都會沉到腳底,因為我總是期待著她是要宣佈自己即將到來的婚姻。但現在,我已經心如止水了,因為她總在這樣的時刻討好我,目的不過是為了幫助某個不能發聲的孩子進入唱詩班,或是為一些本應得到照顧的寡婦提供一處住所。」
「您是不是覺得我現在已經老到不能再結婚了呢?」貝拉笑著問道。
「親愛的,二十年來,你拒絕了所有那些合格又有抱負的青年。我們要對波莉講講關於最後那一位的故事嗎?」
「您說吧。」
「僅僅在兩個月前,我們的一個教士團成員還莊嚴地向貝拉求婚。但她拒絕了他,因為他同他的結髮妻子育有七個子女。」
「除了這一點,他還是個格外無趣的男人。」貝拉回答說。
「親愛的,這你就是在胡說了;他擁有《天路歷程》的第一版。」
「您喜歡菲爾德先生嗎?」貝拉輕聲問道。
「非常喜歡,」父親回答說,「他看起來是個安靜、謙遜的年輕人。」
「爸爸,聽您這麼一說,我很高興,因為我已經同他訂婚了。」
牧師這時開始呼呼地喘氣;這真是使他大吃一驚,以至於很長時間他都無法說出話來,隨後,他開始戰慄。蘭頓小姐則在一旁焦急地看著他。
「這不可能,貝拉,」他終於說出話來,「你一定是在開玩笑。」
「為什麼?」
「他比你年輕二十歲。」
「是的,這不假。如果不是因為他得了肺癆,我不會想要嫁給他。相比起他的夫人,我倒是更願意做他的看護人。」
「但他不是個紳士。」父親說道,並且很嚴肅地看著她。
「爸爸,您怎麼能這樣說!」貝拉漲紅了臉,憤怒地叫道,「我從未遇到過像他一樣具有紳士心靈的人。他是那麼的善良、純潔。」
「女人對這些事情向來一竅不通。她們從來看不出一個男人是否是紳士。他的父親是做什麼的?」
「他父親是個商人。但仁心遠比冠冕重要。」
牧師於是緊咬雙唇。此時,他已從震驚中緩和過來,表情嚴肅又冷淡地站在貝拉麵前。
「但是,我敢說,一顆善良的心造就不了一位紳士。波莉也會同意我的說法的。」
「我所知道的最大的一個混蛋是威廉·希瑟勳爵,」萊依小姐轉身說道,「他是個騙子,是個勒索者。他犯下了所有的罪行,或大或小,但由於一些奇蹟般的原因以及家庭的影響力,他從未被投入監獄。然而沒有人會否認他是紳士這一觀點。我也從未見到過像他那麼紳士的人。可見紳士風度與十誡沒有絲毫關聯。」
「瑪麗,你不要也一起反對我,」貝拉叫道,「我希望得到你的幫助。」她走向父親,拉起他的手。「親愛的爸爸,這並不是我一時衝動而做出的決定。我非常嚴肅地考慮過這個問題,我向你保證,我的動機既不低賤,也不是毫無價值。我願意為了不讓您感到痛苦而做任何事情,我之所以會這麼做,是因為我清楚地知道這是我的責任。我求你同意這樁婚事,我求你想一想,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為了您能夠生活得更好而放棄了自己的生活。」
父親鬆開了他的手。
「我還不知道你認為這是項令人厭煩的任務,」他冷冷地回答說,「並且,你怎麼知道這個男人願意娶你?」他抓住貝拉的胳膊,使出了渾身力氣將貝拉拖到鏡子前,「你看看你自己。你覺得一個男孩會願意娶一個老得可以做他母親的人嗎?」他開始犀利地仔細觀察女兒的臉以及她嘴角的皺紋。「看看你自己的手,它們幾乎已經是老女人的手了。我對你的朋友判斷錯誤了,他完全就是個不擇手段的想借婚姻致富的人。」
貝拉嘆息著轉過身來。她無法理解自己那溫和的父親竟會變得如此殘酷。
「我知道我已經老了,並且也不漂亮,」她叫道,「我也並不認為赫伯特愛我。如果不是我先提出來,他絕不會想到要娶我。但只有將他帶到國外去,才能拯救他的性命。」
牧師低頭沉思了一會兒。
「貝拉,如果他生病了,並且必須去國外調養,我願意為此支付他所需要的一切費用。」
「但是爸爸,我愛他。」她回答說,同時羞紅了臉。
「你是說真的嗎?」
「是的。」
接下來,淚水開始從他的眼眶中流出,慢慢地漫過了他的臉頰。當他再次做出回答時,先前的那份剛硬已消失殆盡,聲音也變得哽咽。
「貝拉,你會丟下我一個人不管嗎?你就不能等到我死了再說嗎?我不會活得太久的。」
「爸爸,別那麼說。上天知道,我並不想要讓您痛苦。一想到要離開您,我的內心也非常痛苦。讓我同他結婚,然後同我們一起去義大利吧。這樣我們三人都會很開心的。」
然而這時,我們的牧師卻抽回了自己的手,擦乾了眼淚,又露出一副嚴厲的樣子。
「不,貝拉,我絕不會那麼做。我一生都在提醒自己,我是個基督教牧師,對於自己種族的驕傲已經融入了我的血液。我為自己的血統而自豪,我會以自己的方式為其增光添彩。但如果同這個男人結婚,你不僅侮辱了自己,也侮辱了我。你怎麼能為了那麼一個可憐的站櫃檯的人而改掉自己榮耀的姓氏呢!我無權阻止你結婚,因為我只不過是個又老又無助的人,而你又讓我已經完全地依賴你,但我有權要求你不要讓我們家族的姓氏蒙羞。」
萊依小姐從未見過這溫和的牧師如此嚴厲的一面。一陣非比尋常的怒火已經驅走了牧師最為迷人的品德,此刻,他的臉頰上只剩下兩團怒火。他的聲音開始變得非常刺耳,他就那麼直直地站著,嚴厲又冷酷,就像是那些深知自己神聖的職責所在的古羅馬參議員。然而貝拉卻沒有絲毫為之所動。
「爸爸,我很抱歉您居然這麼狹隘地來看待這件事情。我從不認為沿用我所愛的男人的姓氏是件有失尊嚴的事。即使您不同意,我恐怕也依然會按照自己的意願來行事。」
他眼光尖銳地看了她一會兒。
「違揹你的父親是件很嚴重的事情,貝拉。我想這還是你有生以來的第一次。」
「我明白這點。」
「那麼我告訴你,如果你離開這教長宅邸並同這男人結婚,不管是你還是他都別想再踏進這家門一步。」
「爸爸,如果您覺得這樣做合適,那您就這麼做吧。我會一直追隨我的丈夫。」
隨後,主持牧師慢慢地走出了這房間。
「他絕不會改變他的想法了。」貝拉轉向萊依小姐,絕望地說,「因為伯莎·萊依嫁給了一個農夫,他一直拒絕見她。他的行為舉止是那麼的紳士、那麼的和藹,所以人們可能會以為他很謙遜,但事實上,在他說他的血液裡早已融入了種族的驕傲時,那才是他真實的自我。我想,只有我自己知道,他的這份驕傲有多麼巨大。」
「那現在你想怎麼辦?」萊依小姐問道。
「我還能做什麼?這意味著我只能在父親和赫伯特之間做出選擇,而現在赫伯特更需要我。」
直到晚餐前,她們都沒能再見到主持牧師,當他再次出現時,又是以一身一絲不苟的打扮出現了:絲襪和帶皮帶扣的鞋,幾乎是盛裝登場一般。他默默地坐到桌邊,幾乎沒怎麼吃東西,也並不關心餐桌上貝拉和萊依小姐之間勉強的、瑣碎的談話。眼淚不時地淌下他的臉頰。他向來是個做事有條不紊的人,晚上總是會在客廳裡坐到十點。因此,在這種情況下,他像其他人一樣坐著,拿起《衛報》,但貝拉發現他並沒有在閱讀,因為很長時間裡,他都是神情茫然地盯著同一個地方,並且時不時地拿出手絹擦眼淚。當鐘聲終於響起時,他站起身來,一臉疲倦,一臉陰沉,看起來非常可憐。
「晚安,波莉,」他說,「我希望貝拉能看到你擁有你想擁有的一切。」
他朝著門邊走去,但蘭頓小姐攔下了他。
「爸爸,你不會還沒有親吻我就要走吧?你知道,看到你這麼難過,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了一樣。」
「貝拉,我不覺得我們還有必要再討論這個問題,」他冷冷地回答說,「就像你提醒我的那樣,你已經到了可以自己做主的年齡。我沒有什麼好說的,但我會堅持我的決定。」
他重提腳步走了出去,並隨手關上了門;緊接著,她們聽見了他的書房門上鎖的聲音。
「他從前絕不會不親吻我就去睡覺的,」貝拉痛苦地說,「即使他因外出而很晚回家的時候,他也會到我房間裡來向我道晚安。可憐的人兒,我可能讓他極度痛苦了。」
她非常痛苦地看著萊依小姐。
「瑪麗,在人的一生中,要想在對一個人好的同時而不傷害其他人,真的好難!責任往往會指向兩個不同的方向,履行一項職責所帶來的樂趣要遠遠低於因為忽視了另一方而帶來的痛苦。」
「你想要我去和你父親談談嗎?」
「你去可能也無濟於事。你不知道在他那謙恭溫和的背後,是怎樣一顆堅不可摧的內心。」
牧師坐在自己的書桌前,將臉埋進兩隻手中,等到他最終上床準備睡覺時,也是無以入眠,只是一直在考慮著他的生活中可能遭遇的變化。他想到的不僅是沒有了貝拉自己該怎麼辦,還有年輕的赫伯特·菲爾德和貝拉的組合之不協調及驚世駭俗。第二天,他變得更加蒼白了,欠著身子,形容憔悴,並且在房間裡一刻不停地踱來踱去。他默默地,一直躲避著貝拉關切的雙眼:由於年老後的軟弱,他無法止住自己視為羞恥的淚水,也想藏匿自己的悲傷,以避免引起女兒的同情。萊依小姐試著同他講道理,但果真無濟於事。他一會兒表現出頑固無比的樣子,一會兒又開始了哀求。
「波莉,她現在不能離開我,」他說,「她難道不知道我已經很老了嗎?她難道不知道我有多麼需要她嗎?讓她再等等吧,我不希望我死的時候是由陌生人來合上我的雙眼。」
「但你不會死的,我親愛的阿爾傑農。我們家族最大的兩個分支都有兩個顯著的特徵:頑固及長壽;你還能再活二十年。畢竟,貝拉已經為你付出很多了。你難道沒有意識到,她不過是想要嘗試一下真正屬於自己的生活嗎?親愛的,你並沒注意到這些年她的變化,她不再是個少女了,她現在是個有主見的女人;當一個未婚女人開始有了主意時,確實是要付些代價的。我一直認為,人類不應為了自己的私利而阻礙鄰居的什麼行為。你為什麼就不能改變,並同他們一起去義大利呢?」
「我很快將開始獨居生活,直到我死。」他突然憤怒地叫道,「我們家的女人一向都是嫁給紳士的。你假裝忽視出身,並因此認為自己思想開明。但我生來就堅信,我的祖先交給了我一個高貴的姓氏,我寧願早早地死去,也不願意玷汙它。在我的一生中,每當遭遇誘惑時,我總會想起這點,如果我對自己的種族而過於自豪了,我請上帝原諒我。」
他真是不可動搖。認為這個觀點極其可笑的萊依小姐於是聳了聳肩,轉過頭來。場面陷入了一片沉寂,在接下來的那個週五,也就是貝拉和赫伯特約定結為夫妻的日子,貝拉懷著沉重的心情穿上了一身旅行裝。他們將在典禮後立即乘火車離開,搭乘下午的船去加來,然後經由那裡直接去米蘭。在萊依小姐告訴主持牧師這個安排後,他並沒有說一個字。在動身去教堂前,貝拉去父親的書房同他告別。她想要做最後一番嘗試,希望能軟化父親,求得他的原諒。
她敲了敲門,然而卻毫無應答;她扭了扭門把手,發現門已被鎖上。
「爸爸,我可以進來嗎?」她叫道。
「我很忙。」他用顫抖的聲音回答道。
「請開開門,我只是來告個別,我就要走了。」
短暫地停頓了一下,貝拉的心狂跳著等著。
「父親。」她再次叫道。
「我說了,我很忙,別來打攪我了。」
她抽噎了一下,然後便離開了。
「我想德行是最能使人難過的東西。」她喃喃自語道。
萊依小姐在走廊上等她,待到會合之後,兩人默默地走到了將要舉行貝拉婚禮的教堂。赫伯特在聖壇上站著,當貝拉看到他那熱情燦爛的笑容時,突然又充滿了勇氣,她不再懷疑自己的決定是否明智。萊依小姐為她讓開了路。這是個非常簡樸的儀式,但在那之後,在小禮拜室裡,赫伯特溫柔地吻了他的新娘。然後,貝拉異常興奮地笑了,並強忍著嚥下了淚水。
「謝天謝地,總算結束了!」她說。
他們的行李已經先於他們被送到了車站,於是他們緩緩地往車站走去。不久,火車到了,這幸福的一對便正式跨上了他們那長長的旅程。然而當牧師意識到女兒已經離去,並且永遠地離開了自己時,他走出了書房。他悲痛欲絕地來到女兒的房間,看到了空蕩蕩的一切;他又去了客廳,那裡也是空無一人。他坐了一會兒,由於沒有人看見,他終於屈服於自己那絕望的悲痛。他問自己,今後還能指望什麼,並且雙手合十,祈求上天儘快結束他那無比悲慘的人生。過了一會兒,他脫下帽子,穿過迴廊,到他無比喜愛的大教堂中去靜靜地思考。但在那十字形教堂的左右交叉通道上,他看到了那個巨大而光亮的銅盤,上面刻有所有前任主持牧師的名字:一開始是一些奇怪的撒克遜人的名字,看起來略帶著神秘;然後是一些響亮的諾曼牧師的名字,他們是如此神聖,至今還留在英國教堂的記錄在中,偉大的傳道者、學者和政治家都還記得他們。最後便是他自己的姓名。他突然一陣臉紅,怒火燃燒了他,因為他突然想到,他那排在那些最榮耀、最尊貴的名字後面的姓氏,從此以後便完全遭到玷汙了。
午飯時,我們的主持牧師努力地想要擺脫失望帶來的困擾,開始與萊依小姐談論各種無關痛癢的問題。過了一會兒,萊依小姐看了看牆上的鐘。
「這會兒貝拉應該離開多佛了。」她說。
「波莉,我倒寧願你不要同我提起她。」牧師回答說,雖然他極力地想要控制自己,但聲音依然帶著顫抖,「我要試著忘掉我曾經有過一個女兒這件事。」
「我覺得人類最熱衷於切掉自己的鼻子來傷害自己的臉。」她冷冷地回答說。
在那之後,萊依小姐表示想要乘車到利恩哈姆和萊依莊園,並邀請牧師同往,然而卻遭到了牧師的回絕;她於是只能交代用人,讓馬車準備好三點出發。自從喬治二世出生以來,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去看過祖上的房子了;然而在經過一番仔細觀察後,她還是認出了那片熟悉的田野、那些平坦的沼澤地以及波光閃耀的大海,此刻,她帶著偏愛的眼光欣賞著這一切,認定眼前這番美景是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可能有的。她乘車到了利恩哈姆教堂,在取到鑰匙之後,走進教堂去打量那些儲存著其祖先記憶的石雕及銅雕:一個新的牌匾記錄著愛德華·克萊多克的出生、死亡及生平,下方的位置上寫著其遺孀的姓名。想到自己和愛德華·克萊多克的遺孀伯莎也終將排在這名單之後,她竟忍不住扼腕而嘆:在她們之後,萊依家族的一章也就結束了,而伯克手冊的那些頁上也不會再有更多他們的資訊。
「隨便阿爾傑農怎麼說,」她喃喃低語道,「但他們都是笨蛋。家族就像國家一樣,只有在衰落時,才能引起人們的興趣。」
她繼續前行,到了萊依莊園,那裡還是如當初那般潔白又整齊,一幢幢房屋就像是紙牌做的一般。在她侄女的丈夫克萊多克去世之後,這裡就被關閉,看起來荒蕪又孤寂。那修剪齊整的草坪中混雜著雜草,花床上鮮有花朵,緊閉的門窗更是露出一絲凶兆,在一陣戰慄之後,萊依小姐轉過身來。她令馬車伕將車駛回特肯伯裡,之後便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沒再留意到周遭的景色。突然,有人吃驚地叫住了她,並且還一直盯著她看——那是利恩哈姆教區牧師的姐妹格洛弗小姐。萊依小姐於是停下了馬車,格洛弗小姐則乘勢三步並作兩步地趕上來。
「啊!萊依小姐,我怎麼也沒有想到能在這裡碰見你!真像小時候啊。」
「親愛的,現在先別激動。我現在住在我表親的教務長宅邸裡,我這會兒就是來看看萊依莊園是否還在從前的地方。」
「啊,萊依小姐,你一定非常不快吧?聽說那可憐的主持牧師這會兒非常傷心。你知道嗎?那年輕人菲爾德的父親是布萊克斯達布林的一個亞麻布商。」
「看來並不門當戶對的婚姻成了我家的一個風俗。如果我和我家那位備受尊敬的男管家結婚了,你也別感到驚奇。」
「哦,但可憐的愛德華是不一樣的,他表現得很好。對了,伯莎如今在哪裡?她從未來過信。」
「我想她在義大利。我希望她能和費內的老赫里爾先生的兒子弗蘭克·赫里爾結婚。」
「啊,但是,萊依小姐,她會這麼做嗎?」
「她還沒有看上他,」萊依小姐回答說,同時冷冷地笑著,「但他們絕對是非常適合的一對。」
「看到原來的老房子關門閉戶的,萊依小姐現在很悲傷吧?」
「親愛的,我會小心絕不去懊悔,這同懺悔一樣有罪。」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格洛弗小姐回答道,「我覺得只要那還是萊依家的地,這對你來說其實也算不了什麼。」
「那你就看錯我了。故地重遊確實讓我有某種滿足感,然而我住在別處這一事實也讓我感到很高興。但我也不得不說,在鄉村裡屬於自家的土地上出生確實是件很好的事情,哪怕你僅僅是個女人。我能感到我的根在這裡,對此,我很高興。當我環顧四周時,我很難抗拒脫去衣服去耕過的田野裡打滾的誘惑。」
「我希望你別那樣,萊依小姐,」芬妮·格洛弗吃驚地回答道,「這看起來會非常奇怪的。」
「親愛的,別傻了,」萊依小姐說道,「你太單純了,每次見到你,我都想找些羽翼來繞在你肩膀上。」
「我覺得你還是像從前一樣,一點兒也沒有改變。」
「請原諒我,其實我是越活越年輕。的確,有時我感覺自己還沒有超過十八歲。」
接下來,格洛弗小姐道出了她此生唯一的機敏回答。
「萊依小姐,我認為你看起來像是二十五歲。」她冷笑著回答說。
「你這個放肆的傢伙!」萊依小姐則笑著回答她,同時,令馬車伕繼續前行,自己則向格洛弗小姐揮手告別,同時也向自己年輕時待過的場景以及那些屬於她的血液和骨髓的一部分的田野告別。
在主持牧師簡要地拒絕了萊依小姐打算多陪他待一段時間的建議後,後者便於第二日起程奔赴倫敦。然而一陣古怪的不安卻困擾著她,她開始後悔自己待在英國過冬的決定。莫里太太已經去了羅馬,而貝拉的離去也撥動了萊依小姐想要外出遠行的神經。她想象著海關那些興高采烈的人們,黴氣熏熏的餐館,公共汽車以及乏味而甜蜜的長長的火車旅程,還有外國女房東令人不快的言行。她想起了骯髒灰暗的布洛涅,她的鼻孔似乎聞到了港口和車站的氣息。她的神經開始興奮起來,想要拋棄自己的房子及僕人,投入漫無目的的旅遊之中,盡享那充滿魅力的自由。然而她所乘坐的火車在羅切斯特停了下來,走神的時候,她突然瞥見了巴茲爾·肯特曾高度讚揚過的一派景色:多雲的天空一片陰沉,它的寧靜也透過梅德韋平整的表面而映襯出來。高高的煙囪吐出縷縷蜿蜒青煙,在一片陰沉中形成了一幅彎彎曲曲的圖景,一排排低低的工廠建築於純白中又沾染著汙塵。對善於觀察的人來講,這事實上很有一番裝飾資質,回憶起那些簡潔的線條,經過了小心的著色,然而色彩卻在逐漸減弱,就像是日本的畫作那麼典雅。
萊依小姐跳起來。
「把我的衣物給我,」她對著驚呆了的僕人說道,「你可以繼續乘這車去倫敦,而我要留在這裡。」
「小姐,就您一個人嗎?」
「你認為有誰會跟著我就這麼跑掉嗎!快點兒。」
她抓過她的衣物袋,跳下車來,當火車再次開動並離去後,她深深地嘆了口氣。獨自一人待在陌生的小鎮上反倒讓她沉靜下來,這裡沒有人認識她,她於是感到一陣莫名的歡愉。她調查了一下去旅館的公共汽車,選中了裝飾最優美的一輛,之後便乘著它揚長而去。
由於那份倔犟,萊依小姐並未選擇遊人們最為讚賞的一些目的地來展開自己的行程;她認為藝術作品只能激起自己的一點點狂熱,即使是世界聞名的聖地,在她看來往往也不過如此。在歐洲大陸上,當她訪問一個從未去過的小鎮時,她往往選擇隨機出行,隨意地觀察街上的人們,她覺得沒有什麼能比發現一些被人忽視的花園或是悅人的門道更為有趣了,這些都是特意留在家裡的旅行指南中並未提及的地方。於是,那個下午,在光下,羅切斯特的居民們可能看見一個身材嬌小的老婦人,一身樸素的打扮,在一些主要的大道上懶懶地逛著,敏銳地觀察著周遭的一切,很容易便被逗樂,有一顆寬容的心,高傲的,帶著很明顯的自我滿足感。在這種時刻,老皇后街的房屋看起來就像是一座座監獄,在那裡,忠誠的男管家就是監獄看守長。還有準備好的絕妙的晚餐,與硬質麵包相比,也更令人嫌惡。
不久,萊依小姐走累了,於是她返回旅館,稍事休息之後,她來到餐廳。侍者將她引到一個小餐桌前,在等餐的時間裡,她心不在焉地擺弄著她那從未曾離身的鑲嵌著珠寶的飾物,那是文藝復興時代的物品。她之前還沒來得及觀察坐在大房間裡的那些人,然而現在,她緩緩地抬起頭,突然發現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自己,那眼神里充滿了震驚——那不正是卡斯汀洋太太嗎!此刻,她的臉色因為焦慮而變得鐵青。一開始,萊依小姐對於卡斯汀洋太太的異樣表示不解,但很快她便意識到,卡斯汀洋太太的身邊還坐著雷吉·巴西特。兩位女士之間沒有要相認的跡象,卡斯汀洋太太垂下眼睛,眼唇幾乎不動地和雷吉說些什麼。於是雷吉本能地想要轉過身去,但他的鄰座很快冒出來的一句話阻止了他。儘管坐得離萊依小姐還有一段距離,但他們卻選擇了急促的低語,就彷彿害怕空氣會聽見他們的交談一般。萊依小姐好奇地繼續看著他們,卡斯汀洋太太的眼睛又一次慌忙地低垂了下去;她臉色蒼白,在萊依小姐看來,似乎就要暈過去一般。雷吉倒出一杯香檳,卡斯汀洋太太很快便將其一飲而盡。
「依我看,今天他們是沒法開開心心地用晚餐了。」這位年老的未婚女人自言自語道,同時,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選擇羅切斯特。」
接下來,她開始在心裡責罵弗蘭克,因為她確定弗蘭克一定知曉此事,然而卻沒有告訴自己。但事實上,萊依小姐沒有想到,他們二人間的關係竟到了如此田地,竟花了週六至週一的時間到這鄉間小聚。她撅起雙唇,想起保羅·卡斯汀洋此時正在英格蘭的北部,要為一場政治集會做演講,於是,她再一次默默地笑了。她很想知道她的這對鄰居將如何收場,人們在不如意的境況下做出的反應總能讓她感到尤為有趣。她表現出並未注視著他們的樣子,儘管如此,她仍然能夠聽到那二人匆忙的談話,之後便是一陣不安的沉默,就這樣,他們默默地用完了餐。不可否認的是,萊依小姐不僅情緒穩定地用完了自己的晚餐,並且還帶著一些額外的熱情。
「我還不知道英國的餐館也能烹調出這樣可口的飯菜。」她輕聲說道。她叫來了侍從。「你能告訴我,距這裡五張桌子遠的那位夫人是誰嗎?」
「夫人,那是巴洛太太。他們是今天下午剛到的。」
「那她旁邊的男人是她丈夫還是兒子呢?」
「夫人,我想應該是她丈夫。」
「請給我一張報紙。」
若要走到門口,卡斯汀洋太太和雷吉需經過萊依小姐所在的地方,略微帶著點兒惡意,萊依小姐決定繼續留在那裡。當侍者端著咖啡及威斯敏斯特公報來到萊依小姐身邊時,她以其良好的視力瞥見了那美麗的夫人臉上徹底絕望的神色。萊依小姐將報紙擺放在身前,很快就被一篇社論文章所吸引。
由於實在無計可施,卡斯汀洋太太只能盡力地妥善處理此事。雷吉起身走了出去,他的眼睛始終盯著地面,英俊的臉上愁雲密佈,彷彿預示著卡斯汀洋太太將會為這一次的行為不端付出代價。然而事實上,她卻更為大膽。她離雷吉不過數步之遙,昂首挺胸地走著,臀部習慣性地搖來搖去,走到萊依小姐身邊時,她停了下來,並且發出了一聲很自然的尖叫。
「萊依小姐,這真是太神奇了!能在這裡遇見你,我真高興!」
她很高興地伸出自己的手。萊依小姐則報以冷冷的一笑。
「很高興見到你,卡斯汀洋太太。」
「你也在這裡吃飯嗎?太神奇了,我居然沒有看到你!但我這一天遇到的奇怪事情還真是不少。在我走進旅館時,碰見的第一個人居然是巴西特先生。所以我邀請他同我一起用餐。他也就在這附近。我想你還沒有看到他吧。」
「我看到了。」
「那你為什麼不過來跟我們打招呼啊?我們還可以一起用餐的。」
「親愛的,你一定以為我是大傻蛋吧!」萊依小姐慢吞吞地說,臉上盡是輕蔑和逗樂的表情。
這時,卡斯汀洋太太的臉突然變得一片陰沉,眼裡也滿是絕望的恐懼。她已經沒有力氣繼續裝腔作勢了,並且,她也認識到,這根本就無濟於事。
「你不會將這事說出去吧,萊依小姐——」她輕聲說道,並且因為恐懼,她的聲音聽起來不再像平常那麼清晰。
「毫無疑問,我有著強烈的好奇心,這是我的罪惡之一,」萊依小姐回答說,「但我並不輕率。只有傻瓜才會與人討論具體的事物,聰明人更關心的是抽象的東西。」
「你知道嗎?為了能得知我正和一個男人在這個地方,保羅的母親甚至願意付出自己一半的財產。啊!她總算有機會扳倒我了,她一定會樂壞了的。看在上帝的分上,請答應我,絕不洩露半個字。你並不想毀掉我,是吧?」
「我忠誠地承諾不會向外透露此事。」
卡斯汀洋太太深深地嘆了口氣,但仍感到很痛苦。除了打掃衛生的侍從外,此時餐廳內已空無一人,然而卡斯汀洋太太覺得他正疑心重重地觀察她們。
「但現在我已經被你支配了,」她嘆息道,「真希望我從未來到這裡。那個人怎麼還不離開?我感覺自己要失聲尖叫了。」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那麼做。」萊依小姐平靜地回答她說。
一向把自制當做其核心價值的萊依小姐,此時略帶輕蔑地看著卡斯汀洋太太,因為這羞愧和恐懼的可憐展示讓她覺得噁心。沒有誰比她更蔑視傳統習俗了,並且她還尤其喜歡嘲笑婚姻這一形式,但她更鄙視那些雖然漠視社會法規,卻缺乏勇氣來承擔漠視之後果的人:找到了世界的美好之處,然而卻偷偷地背道而馳,這是一種非常可鄙的偽善行為。卡斯汀洋太太發現了萊依小姐的審視,於是只得焦慮地望著她。
「你肯定特別鄙視我。」她悲嘆道。
「你今晚同我一起回倫敦會不會比較好?」萊依小姐回答說,同時,那冷冷的、堅定的灰眼睛直直地盯著驚嚇中的那個女人。
卡斯汀洋太太輕鬆愉快的心緒頓時消失殆盡,她在這老婦人身邊坐下,憔悴而蒼白,就像是一個有罪的犯人在面對法官一樣。聽到這個建議,她臉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嘴角流露出一絲惹人同情的痛苦神色。
「不,我不能那麼做,」她輕聲對萊依小姐說道,「別讓我那麼做。」
「為什麼?」
「我不敢離開他,否則他會去追逐查塔姆的什麼女人了。」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嗎?」
「哦,萊依小姐,我受到了可怕的懲罰。我現在還不打算離開。我只是想讓自己開心一點兒——我太無聊了。你知道保羅是個什麼人。有時候,他很令人乏味,並且還十分遲鈍。」
「所有的丈夫都會有乏味和遲鈍的時候,」萊依小姐評論道,「就像所有的妻子都常常很暴躁一樣。但不管怎麼說,他真的很喜歡你。」
「我想,如果他知道了這些,一定會很難過的。我真是個十足的卑鄙小人。我無法控制住自己,我全心全意地愛著雷吉。然而他卻不是很在乎我!一開始,他很高興,因為我是那種他稱為貴婦人的女人,但是現在,他黏我僅僅是因為我給他錢花。」
「你說什麼!」萊依小姐驚叫道。
「他的母親沒有給他充足的零花錢,我便設法幫助他。他用我給的鈔票支付一切開銷,而我則假裝這與從前沒有什麼兩樣。啊!我恨他,鄙視他,但如果他離開我,我覺得我會死的。」
她用雙手捧著臉,無法抑制地哭起來。萊依小姐沉思了幾秒鐘。不一會兒,卡斯汀洋太太抬起頭來,握緊了雙拳。
「現在,我去找他的話,他會鄙視我,說我是個烏鴉嘴女人,因為是我建議來羅切斯特的。他會說,我們之所以到這裡來,都是我的錯。啊!我真希望我們沒有來這裡,我知道我是有些瘋狂了。我真希望一開始便沒有注意到他。」
「但你為什麼會想到來羅切斯特呢?」萊依小姐問道。
「你記得巴茲爾·肯特曾提起過它嗎?我認為沒有人來過這裡,而保羅也說,縱然是野馬也不能將他拉到這種地方,所以我就這麼選中羅切斯特了。」
「巴茲爾應該建議一些更不容易到達的地方才是,」萊依小姐喃喃地說,「因為那也正是我來這裡的原因。你知道,我的老家特肯伯裡剛好離這裡不遠,我是剛從那裡過來的。」
「我忘記這點了。」
她們就這麼默默地坐了一會兒。在這旅館的餐廳內,大部分的燈已經熄滅了,餐桌均已收拾乾淨,只留有一些白色的桌布,乍看起來陰沉又壓抑。看到此番場景,卡斯汀洋太太痛苦地顫抖著,並恍恍惚惚地感覺到,她視為美妙無比的那份激情,在萊依小姐眼中可能是最汙穢、最卑鄙的。
「你就不能幫幫我嗎?」她哀嘆道。
「為什麼你不乾脆與雷吉分手?」萊依小姐問,「我很瞭解他,我不認為他可以永遠給你帶來幸福。」
「我也希望自己可以那麼果決。」
萊依小姐用自己的手輕輕地握住了眼前這位傷心失意的夫人那瘦瘦的、戴滿了珠寶的手。
「親愛的,讓我今晚帶你回倫敦吧。」
卡斯汀洋太太望著萊依小姐,眼裡滿含著淚水。
「不是今晚,」她懇求說,「讓我待到週一吧,那時,我會同他徹底分手。」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你不認為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嗎?」
沒人能想到,萊依小姐那冰冷的聲音也能變得如此溫柔、如此具有說服力。
「好,」卡斯汀洋太太說,她終於感到精疲力竭,不想再做掙扎,「我這就去和雷吉說清楚。」
「如果他提出了任何異議,你就說,這是我願意為你們保守秘密而開出的條件。」
「他不會在乎這些的!」卡斯汀洋太太略帶生氣地回答說。
她走了,不過很快又折回來。
「他走了。」她說。
「走了?」
「就這麼不辭而別了。他的房間裡什麼東西也沒有了。他向來就是個膽小鬼,他就這麼跑了。」
「並且讓你支付賬單。真是像極了雷吉的做派!」
「萊依小姐,你說得對:這整件事其實一點兒好處也沒有。現在就讓它結束吧。我不會再管他了。帶我回倫敦吧,我向你保證,我不會再見他。從現在開始,我要試著履行自己對保羅應盡的職責。」
她們很快收拾好行裝,搭乘最後一班火車回到倫敦。卡斯汀洋太太坐在火車的一個角落裡,藍色的坐墊襯托出她的愁容與蒼白。她望著車窗外黑漆漆的景色,不發一言。萊依小姐則陷入了沉思。
「我就納悶了,這有什麼體面可言,」她想,「我將把這女人重新帶回枯燥乏味之中,以一種自滿的方式。她是個可憐的人,我覺得她不該遇到這些麻煩;而我也還沒仔細欣賞羅切斯特的美景。但我必須注意了,我變成了一個道德審查員,很快,我便會變得非常令人乏味了。」
她瞥了一眼那可愛的夫人,她現在看起來衰老又疲憊,臉上塗的粉反倒襯托出她的蒼白與空洞。她正在默默地流淚。
「我想那該死的弗蘭克一早就知道這些,然而卻保守著這個秘密。」
最終,她們總算是到達了倫敦。卡斯汀洋太太站起身來,轉向她的朋友,絕望而輕蔑地看著她。
「你很喜歡警句格言,萊依小姐,」她說,「我也為自己找到了一句:越是最深愛的人,越容易對他產生最深的鄙視。」
「弗蘭克可以隨意評論了,」萊依小姐回答道,「但沒有什麼事情比看著人類痛苦更能讓人感到愉快了。」
幾天後,為了取樂而設計讓一對戀人分離的萊依小姐自得自滿地起程去往義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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