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我不是你想的那樣子。那個女人之所以做錯事,是因為她無知並且不幸,但我知道我在做些什麼。我擁有自己想要的一切,我擁有你的愛;我沒有一點兒其他的藉口。我一點兒也不比一個蕩婦好。」
「格雷絲,別傻了!你怎麼會有這些無聊的想法?」
「保羅,我是很嚴肅地跟你說的。我不是一個好妻子。對此我感到很抱歉。我想,我最好還是將一切都告訴你比較好。」
保羅一臉疑惑地盯著她。
「格雷絲,你瘋了嗎?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做過——做過不忠的事。」
他站著一動不動,也沒說什麼,但四肢卻忍不住顫抖,臉也突然變得煞白。但他仍然不相信自己所聽到的一切。她的嗓子一陣發乾,然而她還是繼續說著,努力地要逼出那些很不情願出來的話語。
「我不配擁有你的愛和信任。我無恥地欺騙了你。我犯了通姦罪。」
這些話重重地擊中了他,他瘋狂地叫著衝向正在顫抖的格雷絲,抓住了她的雙肩。他用強有力的手粗暴地抓著她,因此她咬緊了牙關,忍著不讓自己因為疼痛而哭出來。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愛上別人了嗎?告訴我他是誰。」
她沒有回答,只是很害怕地看著他,他則生氣地抓住她的雙肩使勁兒搖晃;他現在已經被憤怒矇蔽了雙眼,進入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狀態。
「他是誰?」他又問了一次,「你最好告訴我。」
她掙脫開來,但他又無情地抓住了她,並且狠狠地用力,疼得她忍不住想要叫出來。
「雷吉·巴西特。」她最終說了出來。
他粗暴地放開了她,將她推到桌邊。
「你這個骯髒的畜生!」他叫道。
卡斯汀洋太太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她覺得像是快要昏過去了,於是讓自己穩穩地靠到了桌子邊上;她仍因適才經受的痛苦而顫抖,她的肩膀也還在隱隱作痛。他只是看著她,似乎到現在仍不明白她究竟說了些什麼;他無力地將手放到了自己臉上。
「儘管我全心全意地愛你,竭盡全力地想要使你幸福。」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麼,「有一天晚上,你吻我,並說我們要走得更近一些,你那是什麼意思?」
「那天我同雷吉分手了。」她哽咽著說。
他殘忍地笑了起來。
「如果不是他甩了你,你還不會回到我身邊。」
她往前走了幾步,但保羅卻伸出手來阻止了她。
「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靠近我,否則我會傷害你的。」
她停下腳步,有那麼一會兒,他們就這麼陌生地對望著。接著,他又把手放到了自己臉上,似乎想要忘掉眼前這些可怕的事情一樣。
「上帝啊,上帝啊!現在我該怎麼做?」他悲嘆道。
他很快轉身,跌入了一張椅子裡,將臉埋起來,哭了出來。他無法自抑地哭泣著,滿是痛苦和絕望。
「保羅,保羅,看在上帝的分上,請不要再哭了;我受不了了。」她走向他,試著想要握住他的手。「現在不要再想我的事了;之後隨便你怎麼處置我都行。想一想那些可憐的人吧。你現在不能趕走他們。」
他推開了她,但這一次卻更為溫柔;之後,他站起身來。
「是的,我現在不能趕走他們了。我必須告訴布瑞吉,他和他女兒都可以留下來。」
「馬上去找他們吧,」她哀求道,「布瑞吉的心都給傷透了,只有你能給他帶來幸福。不要讓他們再等了。」
「是的,我馬上就去找他。」
保羅·卡斯汀洋此刻似乎已沒有了自己的意志,而是受到了一些神秘的力量驅使。他走向門口,腳步尤為沉重,彷彿瞬間變老了一般,格雷絲看到他走入雨中,消失在傍晚的暮色中。她站在窗前,想著保羅將會如何處理自己的事情,想到可能走向離婚的道路,她突然打了個寒戰;她最後一次望著傑斯頓那些茂密的大樹,並試著要想象出在未來等待著自己的生活。雷吉是不會同她結婚的,即使他願意娶她,她也不會接受,因為她的激情已不復存在,現在對他只剩下厭惡而已。她希望這樁自己不會進行辯護的案子會引起一些關注;之後她還能有足夠的錢在想要待的地方生活。無論如何,她可以獲得寧靜,她可以平和地度過餘生;她現在開始慶幸自己沒有孩子,那樣就不會有讓人難以忍受的分離了。格雷絲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我真傻!」她叫道。
忽然間,她過去的種種生活突然重現在眼前,她又是羞愧又是恐懼地回望了過去的自己,那個輕率、自我又墮落的自己。
「哦,我希望我現在不是那個樣子了。」
時間一分一分地流逝,而她卻覺得每一分鐘都像是一個小時,因此她開始驚異於為何保羅還沒有回來;她瞥了一下時鐘,發現保羅已經去了半個小時。從家裡走到布瑞吉的小屋至多需要五分鐘的時間,但保羅至今還沒有回來,這讓人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她現在正為即將到來的災難感到恐懼,並開始發瘋般地想,也許那獵場看守人並未等到丈夫的話,在憤怒和悲傷中就先做出了一些恐怖的事情。她剛想要派個僕人去看看丈夫的情況,就突然看見他跑了回來;天已經黑了,她看得不太清楚。一開始,她以為自己看錯了,然而那確實是保羅。他一路小跑著,因沒有習慣於奔跑而顯得有些不協調,同時,他頭上的帽子也不見了;雨點猛烈地擊打在他身上。她很快地開啟了屋內連著花園的那扇玻璃門,讓保羅進來。
「保羅,出什麼事了嗎?」她叫道。
他伸出手來扶住一把椅子,以便能支撐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他渾身都溼透了,並且滿是汙泥,衣冠不整;他的臉上顯示出一種完全的恐懼,眼睛木然地望著前方。好一會兒,他只是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無法說出話來。
「太晚了,」他喘著氣說,那聲音沙啞又古怪。這場景很恐怖,這個自大的男人通常總是一副沉著的樣子,此刻卻陷入了完全的慌亂中,看起來像被嚇壞了。「看在上帝的分上,給我來點兒白蘭地吧!」
格雷絲很快去餐廳為他拿來了酒杯和酒。他以往總是有節制地喝點兒乾紅葡萄酒和水,然而現在,他卻用顫抖的雙手倒出了滿滿一玻璃杯,並迅速地一飲而盡。隨後,他拿出一塊手帕,擦了擦自己那滿是雨水和淚水的臉,重重地跌坐到旁邊的一把椅子裡。但他那盯著格雷絲的眼睛裡還是充滿了恐懼;他試著想要講話,但卻無法發出聲來;就像那些精神病患者一樣,他伸出手來胡亂比畫了一番;然後便開始口齒不清地呻吟著。
「天啊!看在上帝的分上,請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吧!」格雷絲叫道。
「太晚了!她讓自己死於倫敦特快的鐵輪下了。」
她衝動地往前走了幾步,然而一股奇怪的力量卻又將她拉了回來。她攤開雙手,充滿恐懼地大叫了一聲。
「安靜點兒!安靜點兒!」他生氣地叫道。接著,他發現自己可以講話了,於是很快地講完了整個故事,非常流利,但卻有些歇斯底里;他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些什麼。「我到了他們的小屋,布瑞吉不在那裡。他去酒館了,於是我去那裡找他。路上,我碰到一個奔跑著的人,他告訴我鐵路上出了一起事故;我明白那意味著什麼了。我和他一起跑到現場,剛好看到他們將她帶走。啊,上帝啊!上帝啊!我看到她了。」
「啊,保羅,別再說了,我受不了了。」
「我永遠也忘不了這一幕了。」
「那麼她的孩子呢?」
「孩子沒事;她沒有帶上孩子。」
「啊,我們究竟做了些什麼啊?保羅——我和你?」
「都是我的錯,」他叫道,「只是我的錯!」
「你看到布瑞吉了嗎?」
「沒有;有人跑去告訴他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了。啊,我真希望我能忘記那一幕。」
他盯著自己的手,開始戰慄起來;接著,他又站起身來。
「我必須去見見布瑞吉。」
「不,你別去了。不要在他喝了酒並且正處在狂怒中的時候去找他。等到明天再說吧。」
「格雷絲,我們如何能夠度過今晚?我覺得我再也睡不著了。」
第二日,在卡斯汀洋先生下樓時,他的妻子發現他和自己一樣沒有睡好;現在,儘管他精心穿上了鄉村紳士慣常穿的蘇格蘭花呢衣服,他的臉依舊是那麼憔悴蒼白,眼神也是十分沉重。他像往常一樣走上前來吻她,但突然停了下來,陰沉了臉;他往後退了幾步,沒再說話,只是坐下來吃早餐。他們都沒怎麼吃東西,但都做出一副莊重的樣子,不願讓僕人們知道發生了什麼異常之事。不久,保羅起身準備離去。
「你要去哪裡?」她問,「你最好不要去布瑞吉家;他一晚上都在喝酒,你現在去,他很可能會傷害你。你知道他是個些暴脾氣。」
「就算他殺了我,你又以為我會在乎嗎?」他嘶啞著聲音回答,臉也因為可怕的痛苦神色而變得扭曲。
「啊,保羅,我都做了些什麼啊!」她崩潰了,開始號啕大哭。
「現在不要說那件事。」
他向門口走去,而她卻一躍而起。
「如果你要去看布瑞吉,我也必須跟你一起去。我真的好害怕。」
「如果我有個三長兩短,你會介意嗎?」他冷冷地問道。
她極其痛苦地望著他。
「會的,保羅。」
他聳了聳肩,讓她陪自己一起默默地走了出去。過去三週裡的那種好天氣已經一去不復返,現在只讓人覺得寒冷,還有東風在不住地吹著。一陣白霧低低地盤旋在公園上空,溼淋淋的樹木顯得十分陰鬱。布瑞吉的小屋裡沒有一點兒生的跡象,但那以往修剪齊整的小花園此刻卻顯得破敗不堪,似乎許多人從上面無情地踐踏過一般。保羅敲了敲門,但無人來應,於是,他拉開了門閂,和格雷絲一起走了進去。布瑞吉坐在桌邊,目光呆滯地望著前方,還沒有從悲痛和醉酒中緩過神來。他茫然地看著這兩位入侵者,彷彿並不認識他們一般。
「布瑞吉,我是來告訴你,對於昨天發生的那可怕的事情,我感到非常抱歉。」
這句話彷彿令布瑞吉恢復了知覺,他輕輕地叫了一聲,身體也微微往前傾了一點兒。
「你還想怎麼樣?你來這裡做什麼?你就不能讓我安靜會兒嗎?」他看著保羅,開始發起怒來,「你還是想要我走嗎——我和我的兒子們?給我們點兒時間吧,我們會離開的。」
「我希望你們留下來。我想要盡力彌補你們失去的一切。我沒法讓你知道我現在有多麼內疚。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如果可以阻止這件事的發生,我甚至願意為此付出一切。」
「為了讓我不至於失掉工作,她自殺了。你真是個狠心的主人——你一直都是。」
「我感到非常抱歉。我以後會試著對所有人都溫和一些的。從前我只是認為自己在履行職責而已。」
這位自恃高貴的卡斯汀洋先生以前從未用道歉的語氣同不如自己的人說過話。他總是讓別人來為一切過失負責,他從未想到,自己也有需要找藉口的一天。
「不管怎麼說,她是個好女孩。」布瑞吉說,「她的內心就像您的妻子那樣好,卡斯汀洋先生。」
「那孩子在哪裡?」格雷絲低聲問道。
他突然兇惡地抬起頭來看她。
「你們還想要那孩子嗎?你們還不滿意嗎?難道如果我們要留下來的話,那孩子也必須走嗎?」
「不,不!」她匆匆叫道,「你當然應該留下那孩子,我們會盡全力幫助你的。」
保羅盯著他問道:
「布瑞吉,你可以和我握個手嗎?我希望能聽到你說,你可以原諒我。」
布瑞吉將手背到身後,搖了搖頭。保羅發現再留下來也是無濟於事了,於是轉身向門口走去。這位獵場看守人原本盯著他看的眼睛突然瞄向了立在一把椅子旁的槍;他伸出手來抓起了它。格雷絲一下子反應過來,然而卻剋制住自己不要驚叫出來。
「卡斯汀洋先生!」他叫道。
「嗯?」
保羅轉過身來,當他看見那人拿槍對著自己時,他挺直了身軀,沉穩地看著他。
「好吧,你想要怎樣?」
布瑞吉向前走來,粗暴地用槍指著主人的頭。
「卡斯汀洋先生,把這槍拿走吧。我發誓,如果是昨天晚上,我一定一槍打爆你的頭。我不再適合擁有這把槍了。把它拿走吧,不然如果我喝了酒,我會殺掉你的。」
保羅的臉上突然出現了一絲難以形容的得意,之前的屈辱和羞愧都消失殆盡了。在一旁目睹了這一切的格雷絲一直緊張萬分,並且還哭了起來。保羅接過槍,將其遞給了布瑞吉。
「你的工作還需要它呢,」他冷冷地說,「我覺得我不會害怕。我願意碰碰運氣,看你會不會把我殺了。」
布瑞吉驚訝地看著他的主人,接著,猛地把槍往角落裡扔去。
「我的上帝!」他說。
保羅等了一會兒,想知道布瑞吉還有沒有什麼想說的,然後便心情沉重地為妻子開啟了門。
「走吧,格雷絲。」
他大步地走回了自己家中,而格雷絲則第一次開始崇拜起自己的丈夫;她突然發覺,保羅並非是全然配不上他所擁有的威信。她伸出手去挽住丈夫。
「保羅,我真為你剛才的做法感到高興。我為你感到自豪。」
他很快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格雷絲只得將手縮了回去。
「你以為我會害怕我的獵場看守人嗎?」他輕蔑地回答說。
「你打算如何處置我?」她問。
「我還不知道。我需要仔細想想。你昨晚告訴我的事情都是真的嗎?」
「都是真的。」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這是拯救那些可憐人的唯一辦法。如果我有勇氣提早幾小時講出來,那女孩就不會自殺了。」
他沒再說什麼;他們一起默默地走回了家。
之後的一些天裡,保羅並未提及妻子的懺悔,只是忙碌於自己的事務——土地方面的,還有議會里的事;他開始冷漠地對待老婆,而由於格雷絲新近衍生出的對他的同理心,她從中感受到了丈夫所受到的折磨。在僕人們和自己的兄弟面前,他總是很小心,儘量自然地講話,不讓他們察覺出什麼,同時,儘量避免和妻子單獨在一起的機會。他的背看起來越發彎曲了,走起路來也是遲鈍而又無精打采,似乎他的雙腿突然沉重到自己的身軀無法負擔的地步;他的臉看起來暗黃又疲憊,眼皮因為缺乏睡眠而浮腫,眼睛也是暗淡無光。最終,格雷絲再也忍不住這樣的折磨了;她去書房找他,她知道他一定是獨自待在那裡——她輕輕地推開了書房的門。他坐在堆滿了藍皮書的書桌邊,身前還散落著很多紙頁,為了讓自己能盡到一切職責,他必須努力;然而他卻沒有在閱讀:他用手託著臉,呆滯地看著前方。看到妻子進來之後,他轉而望著她,眼裡流露出被打擾後的不滿。
「保羅,很抱歉我打擾你了,但我認為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想知道你究竟打算怎麼做。」
「我不知道,」他說,「我想要盡到我的職責。」
「我猜你是想要和我離婚吧。」
他嘆息了一聲,將椅子往後一推,然後站了起來。
「哦,格雷絲,格雷絲,你為什麼會這麼說?你知道我是多麼仰慕你;為了你,我甚至可以獻出自己的生命。我一直毫無保留地信任你。」
「是的,我都知道。我也對自己重複過幾千遍了。」
他無助地看著她,格雷絲於是忍不住同情起他來。
「你是希望我離開嗎?你母親很方便就可以過來,你可以跟她好好談談。」
「你知道她會建議我做什麼的。」他叫道。
「是的。」
「你希望我向你提出離婚嗎?」
她非常痛苦地看著他,極力不讓自己的眼淚流下來;由於仍處在強烈的自我責備之中,她不想要激起他的任何同情。
「你還在乎——雷吉·巴西特嗎?」
「不了,」她激動地叫道,「我厭惡他、憎恨他並且鄙視他。我知道他根本就無法跟你相比。」
他無助地伸出了手。
「我的上帝啊!我真希望我知道該怎麼做。起初,我真想殺了你,而現在——我知道我們再也回不到從前了,我忘不了那些事情。我應該恨你,但事實卻並非如此;儘管經歷了這些事情,我卻依然愛你。如果你離我而去了,我想我會死的。」
格雷絲體貼地看著自己的丈夫——他正受著各種情緒的折磨與困擾。為了自己的名譽,他顯然應該同他那不安分的妻子離婚,但他卻完全不想那麼做;悲傷早已壓過了怒火和恥辱;然而他又不能容忍那醜事和公開的恥辱。保羅·卡斯汀洋先生是個有著老式思想的人,他一直認為一個紳士必須要儘量讓自己的名字遠離報端。他也不喜歡現代的離婚理念;他還清晰地記得,他單位的一個同事在同老婆離婚之後,通過講述老婆的不忠來尋求別人的憐憫,而他則一直對此表示嫌惡。他為自己的姓氏感到驕傲,他不能忍受自己家族的名字受到嘲笑;這種想法一直縈繞在他腦際,因此他一直不敢面對他的妻子。
「我完全聽憑你處置,」她終於說道,「我會按照你的意思來做。」
「你可以再給我點兒時間想想嗎?我不想匆忙地做決定。」
「我想我們還是立即做決定比較好,這對你來說也是件好事;你正在讓自己陷入不幸之中。看到你如此痛苦,我也實在受不了了。」
「不必考慮我,你還是想想你自己吧。你以後打算怎麼過,如果……」他停下來,無法再繼續了。
「如果你同我離婚嗎?」
「不,我不能那樣做。」他很快叫道。「我承認我是個喜歡溺愛別人的軟弱的蠢蛋,你會比從前更加鄙視我的;但我真的不能失去你。哦,格雷絲,你也不希望我向你提出離婚吧?」
她搖了搖頭。
「如果你不跟我離婚,那就太好了。如果我離開你去國外,你會感到滿意嗎?我向你保證,我不會再做出能讓你責備我的事情了。我們不需要告訴別人什麼;他們會認為這只是友好的分離。」
「我想這應該是最好不過的了。」保羅平靜地回應道。
「那麼,再見了。」
她向他伸出了手,眼裡的淚水模糊了一切;而他只是默默地握住了她的手。
「保羅,我想要再一次地告訴你,對於我給你造成的不幸,我感到深深的悔恨。我從沒有做過一個好老婆。我真的很希望你現在能夠快樂一點兒。」
「格雷絲,我怎麼能快樂得起來?你就是我全部的幸福。我無法改變這點。這些天來,我一直都在進行抗爭,我已經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但即使是現在,即使我已經認識到你一點兒也不在乎,我卻仍然全身心地愛你。」
淚水從格雷絲那蒼白消瘦的臉上流了下來,一時間,她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收回手來,站在他面前,頭向下垂著。
「保羅,我不要求你相信我。我欺騙過你,背叛過你,你有權不相信我說的話。但在我走之前,我必須要告訴你,我現在真的是真心愛你。在過去的幾個月裡,在我的不幸之中,我明白了你是多麼善良友好,我已經深深地被你的愛所打動;你讓我慚愧得無地自容。我一無是處並且自私自利;我常常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怪念頭便折磨你,我從未試著逗你開心過;假如我不像真實的我那樣卑鄙,那也是因為你。那天,當你把槍還給布瑞吉的時候,我為你感到自豪,我感到自己是那麼的渺小,我想要跪倒在你面前並親吻你的雙手。」
她拿出手帕擦乾了眼淚,然後強迫自己露出了一絲笑容,那一刻,她看著他的眼光裡充滿了像她曾經習慣的那樣的愛意。
「不要把我想得太壞,可以嗎?」
「哦,格雷絲,格雷絲,」他叫道,「我不能沒有你!不要走!我非常需要你。讓我們試著重新開始吧。」
突然間,她的臉上又恢復了往日的光澤,並立即朝他奔去。
「保羅,你覺得你可以原諒我嗎?讓我告訴你,我從前並不愛你,但是現在,我真的很愛你。」
「我們來試試看吧。」
他張開雙臂,格雷絲高興地叫了一聲,隨後便投入了他的懷抱;她將嘴湊到丈夫的唇邊,他吻了她,緊接著她也給了丈夫一個更為熱烈的吻。
「親愛的丈夫。」她耳語道。
「哦,格雷絲,讓我們感謝上帝賜予我們的恩惠吧。」
10
夏天過去了,萊依小姐的生活仍是一往如常,她像年輕女孩一樣充滿了生命力並努力地活著,享受著季節賦予的各種娛樂。她有一項特殊的本領:她能從別人認為極端無聊的事情中找到有趣之處,然後愉快地將她那些善意的玩笑講給忠誠的弗蘭克。
當然,他依然留在倫敦,只是每隔兩週會去特肯伯裡看一看赫伯特·菲爾德。他明白自己的拜訪作用有限,只是給牧師一家帶去些許安慰而已;他那些善意的幽默和同情心使他很受歡迎,那一家人都由衷地期盼著他的到來。並且他還特別善於激起人們的信心,這樣,甚至連貝拉也相信,除了弗蘭克所作的努力外,也沒有人能再幫她丈夫什麼了。自打從巴黎回家後,他們便開始了平靜的生活,儘管一開始,我們的主持牧師不大習慣家裡多了一個赫伯特,但這很快就被動人的感情而取代了;他開始學著去仰慕年輕人那面對疾病也毫無畏懼的精神,去仰慕他的勇敢。等到天氣轉暖之後,赫伯特便整日地躺在花園裡,盡情享受著綠葉紅花及鳥兒的歌唱;赫伯特放棄了自己博學的計劃,牧師則在一旁陪他坐著,談論著古代的作者或是他喜歡的玫瑰花。他們總是長時間地玩象棋,貝拉則喜歡在一旁看著,透過樹葉的陽光總是溫柔地照在他們身上;貝拉喜歡看到父親在迷惑了對手後臉上那份勝利的微笑,以及赫伯特找出脫困之法後臉上那童真的笑容。他們都像是她的孩子,對她而言都同樣的寶貴。
然而赫伯特的病還是無情地惡化了,最終,他不得不終日在床上躺著;一次嚴重的大出血耗盡了他的精力,以至於弗蘭克沒法再向貝拉隱瞞他的擔憂——這孩子最後的日子就快到了。
「幾個月來,他的生命都懸於一線,而現在,這繩索斷了。我想你們可能有必要做最壞的打算了。」
「你的意思是,現在只是幾周的事情了嗎?」她痛苦地問道。
他猶豫了一會兒,但還是決定告訴她實情。
「我想應該就是幾天的事情了。」
她直直地望著弗蘭克,但此刻她的臉上卻是一副鎮靜的樣子,沒有任何恐懼或是痛苦。
「不能再做些什麼努力了嗎?」她問。
「沒辦法了。我已經無能為力了;但如果我的存在能讓你們感到寬慰些的話,他下次大出血的時候,你們馬上通知我過來。」
「那就是最後一次了嗎?」
「是的。」
當貝拉回到赫伯特身邊時,他笑得非常燦爛,似乎弗蘭克那令人沮喪的判斷根本不可能是真的。
「弗蘭克怎麼說的啊?」
「他說你保養得非常好,」她笑著回答赫伯特說,「我希望你很快就能下床。」
「我也覺得好多了。再過兩週,我們就可以去海邊了。」
大家都知道對方隱藏了自己真實的想法,但雙方都不願意放棄那哪怕是不切實際的希望,他們長久以來一直靠這信念支撐著自己。然而對貝拉來說,壓力大得似乎有些無法承受了,於是她懇求萊依小姐來陪她。父親越來越喜歡赫伯特,因此她不敢告訴父親赫伯特目前的情況,希望萊依小姐可以來分散父親的注意力。她不能再獨自假裝快樂了,此刻,只有另一個人的到來才能給家裡帶來一些真正的歡樂。萊依小姐同意了,並且很快便起程前往特肯伯裡;她意識到自己需要給一個即將逝去的生命帶來一些歡樂,並感到有些毛骨悚然;就像是她被邀請到一個可怕的宴會上去圍觀一個可憐孩子的死亡。不管怎樣,她拿出了非同尋常的精力來取悅我們的主持牧師,並察覺到了自己那些談話的重要意義,於是,她一直煞費苦心地努力經營著。能聽到牧師和萊依小姐談話,赫伯特感到非常高興,他們常常將他逗樂,跟他玩有趣的文字遊戲,萊依小姐還會提出一些她會進行機智辯護的危險理論。牧師從這些爭辯中得到了很多樂趣,用盡自己所有的學識和常識來反駁她。他常常用一些並不狡詐的問題來引導萊依小姐走向自我矛盾,但效果卻並不是很明顯,因為她總是能通過巧妙的應答得以脫身;又或者,由於唯一的重要之處便在於短語之美,便又會使得她對爭論顯得漠不關心了。為了證明一件常事,她可能會說很多似是而非的東西——為了突出那些不實際的想法,她甚至可以駁斥邏輯嚴密的歐幾里得。
「人有四種激情——」她說,「愛,權力,食物和修辭藝術;而修辭藝術是唯一可以抵制飽食、厭倦和煩躁的東西。」
兩個星期過去了,一天早上,正和貝拉單獨待在一起的赫伯特·菲爾德突然開始大出血,那一刻,貝拉以為他就快死了。他筋疲力盡,幾乎不省人事,於是貝拉慌忙叫來了當地的醫生。不久,他又恢復了知覺,然而很顯然的是,最後的那個日子就快來了;經受了這最後一擊之後,他再也無法振作起來了。但人力也不可能對此毫無作用;即使在最後這一刻,想必也會有什麼可以起到些許作用的治療方法。於是,貝拉問萊依小姐是不是可以勞煩弗蘭克再來一趟。
「不管怎樣,我們或許也不該再麻煩他。」她說。
「你不瞭解弗蘭克,」萊依小姐回答說,「他肯定會立馬過來的。」於是,貝拉給弗蘭克發了電報,四小時之內,弗蘭克便到了,然而也只是發現赫伯特已經沒有希望了。他在死生之間徘徊,其餘的人什麼也不能做,只能在一旁等待。當貝拉終於告訴自己的父親,她一直以來都對他隱瞞了赫伯特的病情並且他很有可能活不過今晚之後,父親低頭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轉向了弗蘭克。
「我可以為他做一個聖餐儀式嗎?」
「他想要嗎?」
「我認為他應該想要的。我之前跟他談過,他告訴我,希望能在死前領受這一儀式。」
「很好。」
貝拉開始幫丈夫做準備,牧師也穿上了平日工作時所穿的衣服。弗蘭克也來到臥室裡,看有沒有什麼能幫得上忙,他在窗邊站著,與舉行那神聖儀式的三人保持了一定距離;他突然發現,牧師看起來比平日裡更偉大,更仁慈,也更為高貴了。這位上帝的使臣突然變得異常莊嚴,在他宣讀禱告詞的時候,一縷光線照射到他臉上,使他看起來就像是圖畫中的聖徒一般。
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們,那聽我話,又信差我來者的,就有永生,不至於定罪,是已經出死入生了。
貝拉跪在窗邊,赫伯特此時則是異常的憔悴,憂鬱的雙眼在他那蒼白消瘦的臉上不自然地眨著,然而他聚精會神地聽著牧師的佈道。此刻他沒有恐懼,只有順從和希望;可以看出,赫伯特完全地相信那些關於永生以及寬恕過去的罪過之許諾。而在各種懷疑中焦躁不安的弗蘭克突然開始羨慕起這份寧靜的保證。
主賜給了你們軀體,並將儲存你們的靈與肉,使其得到永生:接受這份聖餐是要你們記得,基督為你們死了三次,請在你的心裡虔誠地感謝他。
那垂死的病人於是接過了麵包和酒,這是為他那即將遠遊的靈魂準備的,它們看起來似乎有不可言喻的鎮靜作用;他飽受摧殘的身軀得到了無可比擬的放鬆,他又獲得了一份新的平靜。
牧師宣讀了最後的幾行禱告詞,然後站起身來,親吻了一下男孩的前額。赫伯特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然而他還是勉力地擠出了一絲笑容。不久,他便安靜地睡去了。此刻已是接近傍晚時分,弗蘭克建議要帶牧師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他一時半會兒應該還沒有危險,是嗎?」這位老人問道。
「我想應該沒有。他也許可以活到明天早上。」
他們穿過花園,來到了教堂區。這是個綠樹成蔭而又異常寧靜的地方,弗蘭克做夢都想在這樣的地方生活。這期間,只有教堂的鐘聲偶爾響起。他們都沒有說話,一直漫步到落山的太陽提醒他們時候不早了,他們才起身回去。待他們回到屋裡,萊依小姐告訴他們,赫伯特醒了,並要求見牧師;她建議他們先吃點兒東西,然後再到赫伯特的房間裡去。他看起來好多了,因此萊依小姐問弗蘭克,是不是還有什麼希望。
「沒有了。只是還剩幾個小時的問題了。」
他們進到赫伯特的臥室後,赫伯特微笑著歡迎他們,在這最後的時刻裡,他的思路反倒顯得特別清晰。貝拉轉向父親,說道:
「爸爸,赫伯特希望您再給他讀點兒禱告語。」
「我也正想這麼建議來著。」牧師回答說。
天已經黑了,群星閃耀著奪目的光輝;通過敞開的窗扉,花園的芬芳飄了進來。弗蘭克坐在窗邊,臉藏在陰影裡,這樣便沒有人能夠看到他的表情。他看著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青年——他一動不動,不知情的人可能會以為他已經死去了。隨後,貝拉擺弄好了油燈,讓父親能夠看清書上的字跡;當他坐下來時,燈光映照在他臉上並出現了奇妙的一幕:此刻的他看起來就像是雪花石膏一般透明。
「赫伯特,你想聽我讀些什麼?」
「隨便讀什麼都行。」那孩子輕聲回答說。
牧師若有所思地翻開了手中的《聖經》;突然,他有了一個奇怪的念頭,於是他又將書放下。夜裡樹葉和玫瑰的芳香,還有露水的味道充滿了整個房間,一切都是那樣的妙不可言,似乎一切皆處於某個詩人的想象力;出於本能,他感到這個一直對大自然的感官之美抱有強烈熱愛的孩子更需要的可能不是這些希伯來預言。他的愛與同情使他上升到了一個更高的層級,而給他讀書將會為他帶來最大的安慰;於是牧師將身體往前一傾,低聲對貝拉說了幾句話。貝拉露出一臉驚異的樣子,但仍然起身執行父親的吩咐去了。她帶來了一本用藍色的布包裹著的書——這是忒奧克里託斯的詩集,牧師便開始將這書中的內容慢慢地讀給赫伯特聽。
我用歌聲來向阿瑪瑞麗絲求愛,而我的母山羊正在上坡上吃草,提提魯斯在看著它們。啊,提提魯斯,我親愛的提提魯斯,好好飼養那些羊,並將它們引至山的另一頭吧,提提魯斯……
萊依小姐驚訝地看著他們,即使在這樣的時刻裡,也忍不住內心那充滿諷刺意味的笑,因為她對忒奧克里託斯並無好感。牧師莊嚴地為他朗讀那些優美的詩句,那頹廢時代的精心修飾又簡潔的語言,還有西西里島牧羊人的姦情。赫伯特安靜而滿足地聽著,他那蒼白的唇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他也開始愈發沉迷於臨死前的幻想,他聽到了寂寞的牧羊人愛的笛聲以及美麗少女那羞怯的回應。即使只是翻譯作品,然而那詩的純粹依然還在那裡,精神也得以保留下來,詩中也有陽光和陰影,春日及夏日,有花的芬芳,足以給人們帶來滿意和喜悅。
牧師讀完以後便合上了書頁;大家都只是默默地坐著。剛才的那些詩句彷彿給所有人帶來了寧靜,因此,所有的壓力與激情都在此刻消失了;這效果甚至也抵達了貝拉心裡,雖然自己深愛的丈夫即將死去,她也突然奇怪地對生命之美充滿了感激。教堂的鐘聲又響起來,提醒著人們時光的流逝;每過一刻鐘,這鐘聲便會提醒大家那不吉利的時刻即將來臨,然而這時大家都已不再害怕,認為那即將遠去的靈魂只是在等著飛往天堂而已。
房間裡非常安靜,這比柔美的音樂更為感人;好像死亡之室裡只是停著一個平靜的不能講話的活物;夜很黑,星光已在滿月面前失去其光彩,花園也是一片黑暗。微風已不再輕撫大樹,也沒有沙沙作響的樹葉來打破這夜的寧靜;熟睡中的安靜小鎮似乎將一切注意力都傾注到了這家人身上,也襯托出他們在面對死亡陰影時的警覺。忽然,一陣響聲劃破了天際,之後又逐漸衰弱,沒有人知道這聲響是如何開始的;有人可能會猜測,它只是莫名地源於一片寂靜之中;這是一陣銀鈴般的響聲,就像是光穿過那靜止的空氣,突然間又變成了一首充滿激情的歌。這是夜鶯在歌唱。這平靜的夜像共鳴板一樣迴響,空氣中的每一個氣息都帶著戰慄的魔力;夜鶯在窗下的山楂樹上歌唱,它銷魂的聲音穿過花園,衝進大房間裡,衝進這瀕死的年輕人的耳中。赫伯特突然醒了過來,似乎從死神那裡走了回來一樣。大家都沒有動作,只是陶醉於那感人的、神奇的歌曲。激情、痛苦及狂喜在永恆的和諧中起起落落,有時,這美會讓人覺得無法忍受(似乎終於到了人心的忍受極限),於是,人們便悲痛地大聲喊叫。這音樂充滿了悲痛、喜悅、勝利或是意識;它在猶豫著,就像是一個明知自己的愛情無果的愛人那般;它像是一個行將死去的孩童在為自己不再能為人所知的可愛而慟哭;這像是一個害死了男人的交際花那充滿嘲弄的笑。這音樂是哭泣,是祈禱,是對生之喜悅的讚美;它甜美而溫和,是對過去所行之罪的赦免,也是永久存在的施捨、和平及休憩;它從大地的芬芳中得到了極大的樂趣,多彩的花兒,柔和的微風,還有露水以及月亮發出的白色光束。夜鶯的啼囀是非人類的,令人著迷的,也是充滿挑釁的,大家都為它喉嚨裡發出的美妙音樂而沉醉。此時的赫伯特出奇的警覺,他集中了所有的意志來進行這最後一次的音樂欣賞,它喚起了他對一片從未見過的土地的幻想:希臘——那個有著橄欖花園和潺潺溪流的希臘,它那灰灰的石頭在落日的餘暉下都能變得血紅,並且那裡還有神聖的小樹林,有歡樂的氛圍和鏗鏘的演講。在他的腦海裡,夜鶯在吟唱它的悲痛,吟唱那幸福的牧羊人,還有那半人半羊且能飛行的農牧神;他讀到過、夢到過的所有美好圖景在這最後的激情時刻裡都開始展現在眼前。那一刻,他覺得即使死去也是幸福的,因為這世界已經給了他太多東西,並且也避免了老去。然而對弗蘭克而言,這夜鶯歌唱的又是別的東西——是在死之後隨即到來的生,是全新並且值得期許的生活,是世間的奇蹟以及世事永無止境的迴圈。人來人往,斗轉星移;個人幾乎沒有任何分量,然而種族卻繼續著它那通往進一步虛無的旅程;樹木落了葉,花朵也開始凋零,但春天卻帶來了新的事物,新的生機;在慾望產生以前,希望便已破滅;以為能走到永遠的愛情也枯萎了;世事層出不窮,宇宙永遠都是新鮮而精彩的。弗蘭克也為自己擁有的生命而感激。突然,就在這歌聲中,當那夜鶯像是要鼓起所有的氣力歌出最後一曲時,它卻突然靜默起來,整個花園忽然一陣顫抖,似乎那樹木、花朵以及沉默的鳥兒們因為又回到了尋常生活而感到心煩意亂。那一刻,這夜仍在隨著之前的動人旋律而輕微顫動,隨後,四周又恢復了先前的寧靜。赫伯特開始輕聲地說著什麼,貝拉於是趕緊湊到他跟前;她彎下身來,想要聽清楚他那些含混不清的話語。
「我真高興,」他輕聲說,「我真高興。」
此時,教堂的鐘聲又響了起來,大家都仔細數著大鐘敲打的次數。所有人都只是默默地坐著。黑暗在不知不覺中變弱了;雖然還不曾有光,但大家都覺得黎明就在眼前了。一陣冷風突然襲進屋來,快要結束的夜顯得更冷了,這天鵝絨般的朦朧表現出了紫水晶那微妙的色彩。床上傳來了一陣微弱的聲響,牧師於是湊過身去仔細聽聞;最後的那一刻就快來了。他彎下身,用很輕的聲音朗誦起死前的祈禱。
偉大的人物從塵世的牢籠裡出逃以後,只有和全能的上帝在一起時,精神才能變得完美:我們謙卑地讚揚您的這一奴僕的靈魂,我們將這位親愛的兄弟交之與您,我們謙卑地懇求您能夠給予他一定的重視。我們祈禱您能夠用那純潔的羔羊之血來沖洗他——那為了洗清世上的罪惡而被殺死的羔羊;凡是玷汙了它的人,都會通過肉體的慾望或是撒旦的詭計而陷入這世上的悲慘之中,然而在被清洗與忘卻之後,它將再次純潔無汙點地出現在您面前。
萊依小姐站起身來,輕聲對弗蘭克說:
「走吧,我和你都不能再做什麼了。就讓他們單獨待一會兒吧。」
他默默地站起身,跟她一起輕輕地走了出去。
「我想到花園去走走。」她聲音顫抖地說。來到戶外之後,她努力放鬆了自己緊繃的神經,這個堅強、鎮靜的女人突然忍不住流下了眼淚。她找了一張長凳坐下,掩住臉,無法自已地哭了起來。「啊,這太可怕了,」她叫道,「一想到人們必須要死這件事,就讓人感到好難受。」
弗蘭克嚴肅地看著她,若有所思地裝滿了自己的菸斗。
「我看你太難過了;天亮之後,我給你開點兒藥吧。」
「不要滿口說瞎話了,」她叫道,「我才不需要你那些愚蠢的藥丸。」
他沒有回答,只是從容不迫地點上了自己的菸斗;儘管萊依小姐並沒有意識到,但他的話確實有著極大的安撫功能。她擦乾眼淚,挽起了他的手。他們在草坪裡慢慢地來回走動著;一向不慣於表露自己感情的萊依小姐此刻卻仍在忍不住地打戰,弗蘭克也感覺到了她的戰慄。
「只有在這樣的時候,你我才會感到完全的無助。當人們因為幾句慰藉而感到心痛時,當他們因為未知的事物而感到恐懼時,我們也只能聳聳肩,告訴他們,我們也無能為力。不能再見到我們深愛的人是件非常恐怖的事,一想到等待著我們的只有冷冷的死亡,就感到一陣心寒。我試著不去想死亡的事情——我希望可以永遠不去想;然而這真是很討厭,很討厭。隨著年齡的日漸增長,我對生活的熱情反倒越加高漲。不管怎樣,即使人類的信念是天真又不真實的,但有信念不總是比沒有信念好嗎?在那生命的最後一刻,當一切都變得無足輕重時,迷信是件只需付出小小的代價,卻能給人帶來無盡支援的事。人們如何能忍心剝奪那些頭腦簡單的人們獲得最後安慰的權利?」
「你認為大多數人都能將靈魂交給信仰嗎?我們當然需要信仰,有時它是如此的強烈,以至於我們都不得不向那明知不會存在的上帝祈禱。如果沒有希望,要獨立地前行真的很難。」
他們繼續走著,鳥兒們開始了愉快的歌唱;大自然從熟睡中醒來,慢慢地、懶洋洋地從熟睡中醒來。夜已散去,然而白日還沒有來臨。樹木和花朵都顯示出某種鬼魅的微暗,黎明前的空氣新鮮而又宜人:一切事物都浸潤在一縷奇怪的紫色光線之中,似乎有新的輪廓和色調。清晨那沙沙作響的葉子充滿了生機,天空灰白無雲,對映出紫水晶的顏色。突然,一縷黃光猛地刺破了天際——太陽昇起來了。
「你知道嗎,」弗蘭克說,「在我看來,人們不僅有生的本能,也有死的本能;到處都有一些很老的人在尋求解脫,就像普羅大眾在渴望生存那樣。也許在不久的將來,這會變得更加普遍;就像某些昆蟲,在完成了生命的職責之後,就會心甘情願地死去,完全失去了生之渴望,因此,人類某天也可能會有這樣的感覺。到那時,死便不再是件可怕的事,我們將像日暮後總會睡眠那樣,從容赴死。」
「還有呢?」萊依小姐問道,同時一臉苦笑。
「同時,我們還必須要有勇氣。在我們神志清醒的時候,我們總會為生命做些規劃,當我們深陷麻煩時,我們也必須堅持。我希望在我走到生命盡頭並回首此生時,不會有任何遺憾;而當我往前看時,也不會有任何恐懼。」
這時,陽光照亮了整個花園,大自然這早間的美勝過了所有的人類語言,表明了生之美,也表明了這世界充滿歡愉。鳥兒仍在唱著愉快的歌——畫眉鳥、山雀和唧唧喳喳叫個不停的麻雀;還有那些花兒也在目中無人般地播撒著自己的芬芳。花園裡四處都是玫瑰,有花蕾,有開放著的,也有枯萎的,它們並排立在那裡,揮灑著昨日的光彩;那些古老的樹木看起來新鮮又青翠,一點兒也看不出它們已活過百歲之久;整個氣氛顯得非常愉悅,即使僅僅是站在那裡呼吸,也能給人帶來無盡的快樂。
他們正走著,突然,萊依小姐大叫一聲,鬆開了弗蘭克的手並跨步向前,貝拉在樹下的一條長凳上坐著,陽光照耀著她的臉,她睜大眼睛看著她,臉上的憂慮瞬間消失了。她的表情洋溢著幸福,因此,在那一刻間,她真是個美麗的女人。
「貝拉,這是怎麼了?」萊依小姐叫道,「貝拉!」
然後她低頭看著貝拉,將手放到她身上,因為此刻貝拉的眼中已有淚珠在閃動。然而一抹迷人的微笑卻浮上了她的雙唇。
「當陽光照進屋裡時,他便去了;上帝為他架起了一座金色的橋樑,於是他毫無痛苦地就這麼去了。」
「啊,可憐的孩子!」
貝拉搖了搖頭,再一次笑了。
「我不難過;我很感激,他的苦難終於結束了。他走得非常平靜,因此,我一開始竟沒有察覺。我真的很難相信他不是睡著了。我告訴了父親。接著,我看見一隻美麗的蝴蝶低旋著在屋子裡徘徊——那是一隻我從未見到過的那種金色的蝴蝶。我忍不住盯著它,因為它看起來像是知道自己要前行的方向一樣,隨後它飛進了光束裡,並隨之而去——飛到了藍天外;之後便看不見它了。」
一週後,萊依小姐回到了倫敦,她想在這裡度過八月,部分是因為決定去哪裡度假對她而言是件麻煩事,部分也是因為巴洛-巴西特夫人住進了一傢俬人醫院去做手術;但更重要的還是弗蘭克的存在——這能保證她在想說話的時候能有個可以說話的人。這個月,她過得很開心——由於她的很多熟人都已離開倫敦外出度假,這座城市突然又有了異國首都的感覺,她得以隨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會被別人批評為任性或古怪。萊依小姐在索霍區破舊的小餐館裡同弗蘭克一起吃飯,這裡不管是桌布還是常客都很難令人滿意;然而萊依小姐卻很樂於在這裡觀察那些遠離了自己祖國的長滿鬍鬚的法國人,以及偷聽那些沒有多少社會地位但卻口若懸河、自信滿滿的婦女的談話。他們一起去河邊的音樂會,或是坐在公車頂上,長時間地討論天氣、永生、生命的意義、朋友們的小缺點、莎士比亞以及裂體血吸蟲。
萊依小姐離開了特肯伯裡的貝拉和主持牧師。貝拉成為寡婦後,也一直沒有失掉她的莊嚴與平靜。她沒有在掩埋丈夫的遺體時流眼淚,那天她就那麼心不在焉地站著,就像是在參加一場於她而言沒有任何意義的正規儀式。而我們的牧師卻無法理解女兒在想些什麼,他很傷心,幾乎快要被悲痛擊倒,反倒是女兒要時不時地安慰他。貝拉總是反覆地說,即使現在,赫伯特也是與他們同在的;家裡的傢俱,花園裡的玫瑰,藍藍的天空,都開始有了特別的意義。赫伯特似乎就在這所有一切事物之中,分享著它們的美,也為它們增添了更為微妙的魅力。
不久,萊依小姐收到了一封貝拉寫來的信,裡面還附有一封赫伯特在去世前幾天所寫的信。貝拉在信中寫道:
這信顯然是寫給你的。因此,儘管這是他最後留下的東西,我還是認為擁有它的人應該是你。這看起來涉及你同他之間的一次談話,我很高興能找到它。我的父親很好,我也是。我有時意識不到赫伯特已經去世了,他似乎仍是離我很近。我覺得我不能沒有他,但同時,我又感到非常滿足,我知道,我們不久就能重逢了,然後便直到永遠。
隨附的信上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萊依小姐,
幾天前你想問我一個問題,但又羞於啟齒,因為害怕傷害了我;但我猜到了,並且很樂意回答你的問題。你是不是想知道,面對著貧困、疾病、受挫的夢想及死亡前景的我,是不是很高興自己曾活過?是的,儘管有這一切的不幸,我仍不後悔來這世上走過一遭。我並不為自己的死感到遺憾——除了我必須離開貝拉這一點,因為我終於明白,自己不能成為一個偉大的詩人;而貝拉不久後也會來與我會合的。我很愛這個世界,我感謝上帝讓我看到了人世間那麼多的美景。我感謝上帝創造了特肯伯裡附近的綠草地,還有那些榆樹,以及灰暗單調的海。我感謝他讓我見過了冬日下午那雨中的大教堂,以及那塗了顏料的窗戶上那些寶石般的玻璃,還有飄過天空的那些美麗的雲朵。我感謝上帝為那陽光與春風,以及那些愛我的人創造了芳香的花朵及歡快歌唱的鳥兒。哦,是的,我很感激我曾活過;如果我必須要從頭經歷一次,儘管有那些悲傷、失望與不幸,我還是樂於接受這一切,因為對我來說,生之快樂至少是大於生之痛苦的。我很願意付出這代價,在我死前,希望能有人在我身邊為我感恩祈禱。
這封信突然終結了,似乎他原本還想說些什麼,只是沒再等到機會了。在弗蘭克下一次到萊依小姐家來時,她將這信讀給他聽。
「你注意到了嗎?」她問,「他所說的每件事情都能激起我們的共鳴。然而哲學家和牧師們唯一達成共識的地方是:這只是我們較為低階的一部分,必須要堅決地予以抑制。他們都將知識分子放到了一個更高的層面上。」
「他們在撒謊。通過比較他們對於自己腸胃的關心及在使用其大腦時的疏忽,你可以發現,他們其實什麼也不信。為了讓食物易於消化、有營養並且益於健康,他們不惜忍受各種麻煩,但他們卻將碰到的任何垃圾都塞入腦內。當你對比人們對於書籍的選擇以及在訂購晚餐時的小心謹慎,你就會發現,不管他們是如何宣告的,他們對自己胃的關心總是大大地超過對大腦的關心。」
「我倒希望這話是我說的。」萊依小姐若有所思地說。
「我並不懷疑你能說出這話來。」弗蘭克回應道。
11
對自己的社會地位沒有太大信心的女人常常會亦步亦趨地緊跟時尚潮流,巴洛-巴西特夫人便是這樣的一個人。她本打算八月去霍姆堡度假,然而卻突然生了一場病,需要立刻動手術才行。她去了一傢俬人醫院,覺得自己永遠也好不了了。最讓她感到難過的是,她就要丟下雷吉了。他還未做好迎接人生艱辛的準備,正是最需要母愛指引的時候,卻要一個人走下去了。她將兒子攬在身邊時心痛不已。不過她早就學會了剋制自己的那些柔情,所以當兒子告訴她要和導師去鄉下讀書時,她並沒有干預阻攔。自己可能會死,那麼兒子就必須要像一名真正的律師那樣去獨立生活。於是她毅然決然地隱瞞了自己的病情,收起了自己的焦慮擔心;對即將到來的手術,她表現得滿不在乎,好讓孩子不會從工作中分神。雷吉答應她每天都會給她寫信,更讓巴洛-巴西特夫人感動的是,他還一再堅持留在倫敦,陪她做完手術再走。雖然他不能來探視她,但至少還可以瞭解她手術的情況。巴洛-巴西特夫人當然沒有答應,她和兒子開車到了溫布林街,和兒子溫柔告別。可是最後,就在兒子離開前一刻,她的信心突然崩潰,禁不住傷心地大哭起來。
「如果發生了什麼事,雷吉,如果我沒有好起來,你仍會是個好男孩的,是不是?你會誠實、正直、忠誠的,是不是?」
「你在想什麼呢?」雷吉說。
她將兒子擁在臂彎裡,那麼堅定,不過和她那稍微有點兒隆重的穿著還比較相稱;然後,她讓兒子擦乾眼淚,帶著微笑走了。然而,巴西特夫人對自己的病情估計得過於嚴重了。手術進行得很順利,術後兩天,沒有一點兒反覆,她便完全康復了。雷吉正在布賴頓學習,他給她寫了一封祝賀信,還在信裡寫了自己的學習情況。他講得很詳細,看起來他太過刻苦,讓巴西特夫人都想向他的老師抗議了,畢竟,現在是暑假,讓雷吉這麼辛苦有點兒不太公平。月底的時候,她就完全康復,回到了家中。歸家的那個早晨,她心情愉快地下了樓,沉浸在重獲健康還有這美妙天氣帶來的喜悅之中。她隨手開啟了晨報,像往常一樣,眼睛掃到了刊登出生公告、訃告和結婚通知的那欄裡。突然,她發現了自己的名字,讀到了下面這一段話:
巴洛-巴西特—希金斯——本月30日,聖·喬治,漢諾威廣場。已故的弗雷德里克·巴洛-巴西特先生的獨子雷吉納德,與溫布林頓的喬納森·希金斯先生的次女安妮(勞里亞·加爾布萊斯)。
巴西特夫人一下子沒讀明白,於是她又困惑不解地把上面的話讀了兩遍,才意識到這是他兒子在向全世界宣佈自己的婚訊。結婚日期就是她手術的那天,雷吉早上還從溫布林街打來電話問候她。管家也在屋裡,無助的巴西特夫人於是把報紙遞給了他。
「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她問管家。
「不知道,夫人。」
她的第一個念頭是,這一定是個惡作劇;可是如果那樣,括號中出現的那個名字——勞里亞·加爾布萊斯——又是怎麼回事?她打給接線員,讓他立刻發電報給布賴頓的雷吉,讓他解釋一下這離奇的公告是怎麼回事。早飯後,她又給自己的律師和雷吉在倫敦的導師發了電報。導師的電報先來了,說他從六月起就沒有見過雷吉,至於巴西特夫人的第二個問題,他說他整個夏天都待在倫敦。終於,巴西特夫人開始明白,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她去了雷吉的房間,發現一個上了鎖的抽屜,她把抽屜撬開;裡面是一個文具盒,讓巴西特夫人勃然大怒的是,裡面混雜著的是各種賬單、當票和書信。她仔細翻看這些東西,首先發現的是,一些她給過錢付款的賬單實際上並沒有付,還有很多在她看來金額大得驚人的賬單,而她卻毫不知情。隨後,她從那些當票中瞭解到,雷吉當掉了他父親的手錶,他自己的飾品,她給他的一個化妝箱,還有很多其他的東西。有那麼一瞬間,她猶豫要不要拆看那些書信,不過也就猶豫那麼一瞬間;她有權知道最壞的情況,而且她逐漸明白了,她一直生活在一個傻瓜的天堂裡。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些書信集,客氣的,懇切的,還有威脅的;然後是一些訴狀,裡面有監獄這樣的字眼,還有各種想象不到的處罰,讓巴西特夫人震驚不已;這些書信全都是女人們寫來的,字型各異,大多數拼寫都很糟糕,使用的書寫文具也都非常廉價,一看就知道這些寫信的人地位非常低下。巴西特夫人緊蹙眉頭讀著這些信,又是驚恐又是駭然;有些信滿含愛意,有些信則怒氣衝衝,可全都指向一個明顯的事實:雷吉同時和多個女人鬼混。最後終於有一捆書信,和先前那些迥然不同——信紙很厚,很貴,還散發著香氣;雖然一開始還沒有意識到,可是一開啟那些信,巴西特夫人就大叫起來:信紙最上方的左邊,卷邊環繞的是金色字母寫成的名字——格雷絲。雖然沒寫地址,巴西特夫人也知道那無疑就是卡斯汀洋太太了。讀完所有信,她的失望沮喪變成了羞愧憤怒。從書信裡看來,這個女人在給雷吉支票和現金。有一封信是這麼寫的:希望你能兌換支票;另一封:你手頭這麼緊,先給你五鎊花著;還有一封:你媽太不是東西了,這麼摳門!她到底把錢花到哪裡去了?剛開始有些信還充滿激情,但是很快就埋怨起他的冷酷無情,封封都充滿了尖刻的痛罵。
巴西特夫人拿走了文具盒裡的所有東西,把它們鎖在自己的儲物櫃裡,然後急匆匆地去找雷吉的導師。在那裡,她發現,她所懷疑的一切都是真的。她又回到家裡,把家裡的僕人叫出來。盤問僕人們他兒子的行徑對她實在是一種莫大的羞辱,不過現在她已經顧不了這些了。最初,僕人們什麼也不說。在一番保證和威脅之後,她從僕人口中得知了兒子這兩年的所作所為。而最後的打擊,則來自於雷吉自己寫來的一封信。
沃克斯豪爾橋路371號
親愛的媽媽,
可能您已經在今天的晨報上看到了,我上月月底和希金斯小姐,即勞里亞·加爾布萊斯,結婚了。我們現在住在沃克斯豪爾橋路371號。我相信,您一定會喜歡勞里亞的,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是她將我從墮落的生活中解救出來。可能你會問我們什麼時候去看您。勞里亞也特別盼望見到您。我要告訴您,我已經決定不當律師了,我要去當演員。勞里亞和我得到了參與《紅心武士》秋季巡演的機會,我們已經到鎮上來排練了。我相信,您一定會同意我這麼做的,因為律師是一個非常腐敗的行業,從事這行的人又太多了。而在舞臺上,正如勞里亞所說,你總有發揮天賦的空間。我知道我應該在這條路上前進,勞里亞和我都希望幾年之內我們就可以擁有自己的公司。我現在工作非常賣力,雖然目前我只能跑跑龍套(要不是勞里亞得到了一個好角色,我是不會接受來跑龍套的。當然,因為我之前沒有舞臺經驗,也不能太過挑剔)。我正在學習《哈姆雷特》。勞里亞和我考慮明年春天在鎮上辦一個《哈姆雷特》還有《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朗誦會。
愛您的兒子,
雷吉
另外:您不用為錢擔心,因為我當演員比當律師掙的錢多多了。一個劇團總監輕輕鬆鬆就能掙上幾千塊錢。
巴西特夫人痛哭起來,因為她沒想到兒子會如此冷漠無情,如此愚蠢輕浮;不過一腔怒火超過了她其他的所有感情,她憤怒地回了一封信,告訴雷吉永遠不要再出現在她家裡,否則就會被僕人們扔到大街上去,而且她不會留一毛錢給他。然而轉念一想之後,她認為也許沉默應對會更好,於是她決定,對這封粗魯無禮的信不加理睬。不過她也有必要將自己的憤怒發洩出來,於是她給萊依小姐發了一封急信,請她馬上過來。
當萊依小姐這位好人聽從召喚過來的時候,巴西特夫人正在房間裡焦躁地走來走去,近乎歇斯底里;她手足無措,就像一箇中年的醉鬼。
「謝天謝地,你終於來了!」她哭起來,「雷吉和一個女演員結婚了,我已經剝奪了他的繼承權。我再也不會見他了,然而儘管如此,我還是擔心他會捱餓。」
萊依小姐一點兒也不驚訝。她料想的一切已經發生。
「我一直都被他矇騙。他沒有一門考試及格,僕人還告訴我他經常醉醺醺地大半夜才回家。他一直都向我撒謊,用盡各種辦法;而我還一直都自欺欺人,認為他是個優秀誠實的孩子,其實他一直都過著放蕩靡亂的生活!」
萊依小姐一直默默地看著巴西特夫人,直到她不再說話而哭起來。過了一會兒,巴西特夫人平靜下來。
萊依小姐輕聲說道:「我承認,他結婚讓我很是吃驚。艾米麗,你兒媳一定非常有個性,非常有手段。不過其他的情況,你的朋友們去年就都知道了。」
「你是說,你們早知道他是個醉鬼,比小偷和騙子強不到哪裡去?」
「是的。」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以為,你很快會自己發現的,而且艾米麗,你真是太傻了,那隻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糕。」
巴西特夫人情緒糟糕透頂,沒有精力再去為這麼直白的話而生氣。
「不過還有些事情你不瞭解。我還發現了許多女人寫給他的信。就是那些女人讓他誤入歧途。你知道里面最壞的是誰嗎?」
「卡斯汀洋太太?」
「你連這都知道?難道人人都知道我有多丟人,知道我兒子已經毀了,卻沒有一個人提醒我嗎?不過我要讓她付出代價。我要把每封信都寄給她丈夫看,看她做了多麼見不得人的事。」
她從抽屜裡拿出那捆信,遞給了萊依小姐。
「全在這裡?」她問道。
「是的。」
萊依小姐隨身帶著一個緞面小提包,她的錢包和手帕都裝在裡面。她迅速開啟包,把那些信放了進去。
「你在幹什麼?」
「親愛的,別傻了!這些信你不能給任何人看,我一回到家,就會把它們全燒掉。雷吉在沒遇到格雷絲·卡斯汀洋之前,就已經是個浪蕩公子了。而毀掉他的那個女人,只有一個,就是你自己!有一次,我告訴你,一個男人最大的不幸就是有個太過慈愛的母親。你當時還非常生氣,不過我告訴你,要不是受你的不良影響,雷吉也不會比其他人差。」
巴西特夫人勃然大怒。
「你一定是瘋了,瑪麗。我盡己所能,以身作則,想把他培養成一個紳士。我一輩子都為他的教育而操勞,從他出生的那天起,我就完全犧牲了自己。坦白地說,我絕對是個好母親。」
「對不起,」萊依小姐冷冷地說,「你一直都是個壞母親,一個非常自私的母親,而且一直犧牲他來滿足你自己那些離奇的怪念頭。」
「你怎麼能在我正需要同情和幫助時說這樣的話呢!難道你一點兒也不同情我嗎?」
「一點兒也不!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是你把他逼成一個騙子的。你逼他告訴你他最隱秘的事情,你想讓他純潔無瑕,讓他只能撒謊。你警告他抵制誘惑,卻讓誘惑給了他加倍的吸引力。你從不允許他有自己的自由意志或天性,固執己見地讓他的舉止看起來就像個毫無生氣的中年人,甚至像個缺乏教養的女人。你反對他所有的想法,把你自己的強加給他。天啊!如果你還憎恨你的兒子,那你就是天下最自私殘忍苛刻的母親了!」
巴西特夫人看著她,完全不知所措了。
「不過我要求的,僅僅是最普通的誠實和信任啊。我只想讓他的人生沒有汙點,我對他的道德要求也是宗教和其他東西加於我們身上的。」
「你壓制了他的天性——一個男孩追求快樂的自然慾望和追求愛情的自然渴望。你用一個五十歲女人的標準去管他。明智的母親會讓兒子走自己的路,對那些年輕的小過錯假裝不見。而你呢,卻把所有的這些小錯誤都看成致命的罪惡。畢竟,道學家們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堆關於人類弱點的廢話。可是,當你細細追究那些惡習,你會發現它們並不是絕對的邪惡。一個好男人,也有可能會熬夜,有時會喝酒,會不那麼謹慎,會小賭幾次,或者和名聲可疑的女人有點兒緋聞。這些,都是人類天性的一部分,是年輕和血氣旺盛的結果。某些比我們睿智的國家,針對這些都是有規定的。」
「我真希望我從沒有這麼個兒子!」巴西特夫人叫道,「你真是比我幸運多了!」
萊依小姐站起身來,臉上浮現出奇怪的表情。
「噢,親愛的,千萬別那麼說!告訴你,如果雷吉是我的孩子,就算我知道他遊手好閒、自私放蕩,我也會把我的一切都給他。在這廣袤的地球上,再沒有一個靈魂真正關心我,除了弗蘭克,因為我能逗他開心。我真是太孤獨了。而且我越來越老了。我常常覺得我都老得不能活下去了。我熱切渴望著有那麼一個人,我是好是壞,是死是活,對他而言都不是一件無所謂的事情。親愛的,你應該為有個兒子而感謝上帝!」
「我做不到,因為我現在知道他有多麼醜惡,多麼不道德了。」
「但什麼是醜惡,什麼是不道德?你確信我們知道嗎?我以前是個品德高尚的人。我沒有傷害過任何人;我幫助了很多人;我遵守女人們常會遵守的道德;如果我可以得到我特別想要的東西,我也會經受住誘惑不要,因為在我心裡有一種根深蒂固的觀念,認為美好的東西都是不適當的。但是有時候,我會想,我浪費了自己的生命。我敢說,如果我不是這麼品德高尚,我會成為一個更好的女人。現在我回顧過去,讓我遺憾的不是那些我得到的東西,而是那些我拒絕的東西。我已經老了,從沒體會過愛情,沒有孩子,無依無靠。艾米麗,我向你保證,要是我能重新活過,我絕對不會這麼遵守道德。我會享受生命給予的所有美好,才不會考慮那麼多規矩。而最重要的是,我會生個孩子。」
「瑪麗,你在說什麼呀?」
萊依小姐聳聳肩,沉默了下來。她的聲音也變得顫抖,說不出話來了。巴西特夫人的思緒又回到了雷吉帶給她的那些傷害上來,於是她把雷吉的信拿給萊依小姐看。
「信裡沒有一個後悔的詞。看來他毫不知恥,沒有良心。他在我做手術的那天結婚,那天我隨時可能死去。他多麼殘酷無情啊!」
「你知道我要是你,我會怎麼做嗎?」萊依小姐這麼問道,她很高興能從自己的情緒中脫離出來,「我會去找他,然後請他原諒我對他造成的所有傷害。」
「我?瑪麗,你一定是瘋了。我有什麼必要請求他的原諒?」
「好好想想吧。我知道,現在你肯定不會給孩子任何機會,而且我也不確定你是不是要好好彌補一下孩子;但是不管怎樣,你不能撤銷他們的婚姻,而它有可能會拯救你的兒子。」
「你不會是讓我接受一個女演員做我的兒媳吧!」
「胡說!她會是一個比公爵夫人還要好的妻子。」
在巴洛-巴西特夫人給萊依看雷吉的信時,她仔細留意了地址,第二天下午,她便去拜訪了這對新婚夫婦。他們住在沃克斯豪爾橋路(一條又長又髒的路)一間有點兒破爛的宿舍裡。萊依小姐被領到了一間充作會客室的小閣樓上。閣樓裡有幾件廉價豔麗的傢俱,還都是破破爛爛的。為了營造家的感覺,牆上貼滿了照片,上面彎彎曲曲地簽著舞臺演員的名字,不過都沒有什麼名氣。萊依小姐走進去的時候,雷吉正穿著一件有點兒過時的外套,頭上戴著一頂霍姆堡的斜紋帽子,在讀著《時代》。而他的妻子則站在鏡子前弄頭髮。雖然時候已經不早了,她卻仍然穿著一件紅色緞面的睡衣,上面佈滿了廉價的蕾絲,當然,不是新的,也並不乾淨。萊依小姐的出現引起了一陣尷尬,雷吉趕緊做了必要的介紹。
「請原諒我這麼個樣子,」雷吉的夫人說,她用手別了一下發夾,「我正要換衣服呢。」
她是個嬌小的女人,看起來比她丈夫年紀略大一些,而且一點兒也不漂亮,這讓萊依小姐有些驚訝。她的眼睛像男人般凌厲,完全知道自己的力量所在;她的頭髮是黑色的,很漂亮;但最引人注意的,還是她那堅決的態度,她那剽悍的嘴唇向人表明,要是不照她的意思辦,就會有人遭殃。她疑惑地看著萊依小姐,不過還是很熱情地招待了她,表明如果來客沒有敵意的話,她也會友好相待的。
「我昨天才知道你們結婚了,」萊依小姐趕緊極盡友好地說道,「我非常想認識一下你的妻子,雷吉。」
「你不是從媽媽那裡過來的嗎?」他問道。
「不是。」
「我發誓她一定一頭霧水。」
「雷吉,別發誓,我不喜歡。」他的妻子說道。
萊依小姐聳了聳肩,茫然地笑了笑。沒人給她遞椅子,她自己望了望四周,找了個最舒服的地方,坐了下來。雷吉夫人的眼睛掃過了她丈夫和萊依小姐,目光落在了自己凌亂的穿著上,猶豫著是留下來陪客還是讓這兩人單獨談談。
「我現在很邋遢。」她說。
「天哪!看到有人這麼晚還沒打扮真是讓人感到清新!我每次脫下睡衣,總是立刻會感到重任在肩。快點兒坐下給我講講你們的計劃吧!」
萊依小姐就是有這種讓別人感到輕鬆的本事。她語氣平靜,卻充滿威嚴。新娘馬上就折服了,看著自己的丈夫。
「雷吉,把帽子摘下來。」她命令著自己的丈夫。
「噢,抱歉。我忘了。」
他把帽子摘下來後,萊依小姐注意到,他的頭髮非常長,有點兒戲劇性的花哨。他說起話來不慌不忙,有時還有一點兒演戲時的慷慨激昂、抑揚頓挫,逗得萊依小姐非常開心。他的指甲一點兒也不乾淨,靴子也需要擦擦了。
「我當演員,媽媽怎麼想?」他問道,手優雅地穿過他烏黑的頭髮,「這是我能做得最好的事情了,是不是,勞里亞?我覺得我找到了我的職業。我的天性讓我成為一個演員。這是我唯一適合的職業——成為一名藝術家。告訴我媽媽,我會為藝術犧牲一切。我希望你能來看我的表演。」
「我會很樂意來的。」
「不是在這出戲裡。你不知道,我現在只是跑龍套。但明年春天,我和勞里亞打算舉辦多場朗誦會。」
他站起來,站到壁爐前面,伸出手來。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
默然忍受命運的暴虐的毒箭,
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無涯的苦難,
通過鬥爭把它們掃清,
這兩種行為,
哪一種更高貴?」
他用自己最大的聲音喊出這些句子,每一個音節都帶有深深的、戲劇性的重讀。
「啊!」他說道,「多麼偉大的章節!他們現在再也寫不出這樣的句子來了。演員在現代劇裡是沒有什麼前途的,那些臺詞沒有一句長於兩行的。」
萊依小姐驚奇地看著他,因為她從沒料想過他會有這樣的進步;之後,她把頭迅速地轉向了勞里亞,她想著勞里亞的嘴邊或許會浮現一個略帶諷刺的笑容。
「告訴你,」雷吉拍著胸脯說,「我覺得我會成為一名偉大的演員的。只要我得到機會,我就會開始創作。勞里亞,我要去看看巴茲爾·肯特,讓他為我們寫一部劇。」
「你們還打算嘗試創作?」萊依小姐溫柔地朝向雷吉夫人問道。
雷吉夫人再也忍不住了,她大笑起來,笑聲真誠而響亮,萊依小姐開始有點兒喜歡她了。
「留下來喝杯茶好嗎,萊依小姐?」
「當然,我正為此而來。」
「那太好了。我馬上為您泡杯茶。雷吉,拿著罐子,到外面買半品脫牛奶。」
「遵命,親愛的。」他順從地回答道,輕快地戴上了斜紋帽子,然後從散落著報紙、衣服飾品和家庭器具的桌子上,拿了一個小牛奶罐子。
「你口袋裡還有多少錢?」
他掏出了幾個銅板,一枚銀幣。
「十七個半便士。」
「那你回來時,應該還剩十六個半便士。你還能花三便士買一盒純威士忌,十分鐘以內回來。」
「遵命,親愛的。」
他溫順地走出去,隨手關上了門。雷吉夫人走到門前,向外瞧了瞧。
「他媽媽把他教壞了,」她解釋說,「他沒準會湊在門上偷聽我們說話。」
萊依小姐看到眼前的這一切,打從心裡笑起來。勞里亞還不停地邊道歉邊解釋。
「你知道嗎,我得緊盯著他的錢,因為他特別愛喝酒。我已經讓他戒掉了,不過我總是擔心,要是我不留神,他可能又混進酒館去了。他媽媽一定是你見過的最大的傻瓜,是不是?」
雷吉夫人眼睛盯著一盒煙,而萊依小姐則注意到她食指泛黃,推斷出她很愛抽菸;那麼讓她覺得舒服就簡單多了。
「你能給我一支菸嗎?」
「哦,你也抽菸?」勞里亞大聲說,臉上帶著愉快的神情,「我剛才很想抽菸,不過我不想嚇到你。」
她們點著了煙,萊依小姐又拉過一把椅子。
「你介意我把腿放上去嗎?我總覺得,只有四條腿的動物才會一直讓自己的腿腳立著。」
她帶著一絲微笑,試著吐出菸圈。
「你說得太對了。」勞里亞說,並輕輕地點頭附和,「我很高興你過來。我很想找一個認識雷吉媽媽的人談一談。我想她肯定很生氣。我讓他提前告訴他媽媽,可是他不敢。再說了,如果他能拐彎抹角地做一件事,他就絕不會正大光明地做。說到撒謊,他比女人還厲害。你可以告訴他媽媽,我會用我所有的時間,把他兒子改造成一個紳士的。」
萊依小姐冷冷一笑。
「我還沒見過哪一個剛結婚的女人,對自己丈夫性格的缺陷這麼清楚呢。」
「雷吉其實不是壞人,」他的妻子說道,並聳了聳肩,「不過他需要打造才能成型。」
「我很奇怪,你為什麼會嫁給他?」萊依小姐若有所思地問道,說著,她掐滅了自己的菸頭。
勞里亞目光銳利地看著她,有點兒猶豫,不過最終還是打定主意和她坦率地談談。
「看來你是個好人,也見過世面;畢竟,我已經嫁給了他,你也就只能好好對我了。雷吉長得很帥氣,不是嗎?」她眼睛望向壁爐架上的一張照片,「而且我喜歡他。你知道嗎,我已經當了八年演員了,從十六歲開始。那我現在多大了?」
「二十七歲了,我要說。」萊依小姐故意說錯。
勞里亞好脾氣地笑了笑。
「還有人說我二十八呢。不過不管怎樣,我厭倦了演員的生活。我想要擺脫這種生活。」
「我還以為你要和雷吉一起演羅密歐和朱麗葉呢。」
「是的,我瞭解自己!一方面,我很清楚,雷吉根本不會演戲,而且剛開始演戲,每個人都想演哈姆雷特。真奇怪,哪怕是在劇組扯旗跑腿的臨時工,都覺得自己要是有機會,也能成為另一個作家歐文。這種話我聽得太多了。我認識的每個女孩都跟我說:‘勞里亞,我覺得我很有天賦,我需要的只是一個機會!’我厭倦這一切了。我不想再四處奔波,不想平常像黑鬼一樣辛苦工作,週末還要跑來跑去。我不想住在昏暗髒亂的房子裡,忍受種種其他的艱辛。我現在只是讓雷吉空談一下,讓他忙於學習戲劇而不至於變壞。我想,他媽媽要三個月才能改變想法接受我們,到那時雷吉應該也厭倦演戲了。我喜歡他,他在我手裡待幾個月,我就能把他調教成一個正派的好人。不過我也不掩飾,要不是我知道他媽媽那麼有錢,我也是不會嫁給他的。」
「你是個聰明的女人。首先,我就不知道你是怎麼讓他娶你的。我從沒想到他會結婚。」
「親愛的萊依小姐,我還以為你是見過世面的人呢。像我這個年紀的女人,如果打定主意嫁給一個男人,那麼這個男人一定是急切地想拯救自己的,難道你不清楚這一點嗎?」
「我得說我常常懷疑這點。」萊依小姐笑著說。
「當然了,你要選擇誰來做你的男人。我看見雷吉從我身邊經過,我就帶他跳了一支舞。你知道,我們演員名聲不好,不過那些都是胡扯。我們不比任何人差,只不過因為我們面對的誘惑更多,每當有事發生時,報紙就會拿我們大做文章,僅僅因為我們是專業人員。不過我早就知道該怎麼照料自己,我只是讓雷吉知道,我才不會被人耍弄呢。我順他心意討好迎合了他兩個星期,然後告訴他我不會再見他了。那時他正好特別迷演戲,就求我嫁給他了。」
「聽起來很簡單。你又是怎麼把他馴得如此溫順的呢?」
「我只是讓他明白,如果他想過得體面,他就必須要對我好,而且他也很快明白了這一點。你可能想不到,我要是被惹急了,脾氣是非常暴躁的。他什麼事情都聽我的,也知道我對任何胡鬧的事情都不會手軟的。哎呀,六個月以後他就會全變好的。」
「你想讓我告訴他媽媽什麼呢?」
「就告訴她別管我們。我們現在不缺錢,她冷靜下來以後也可以補貼我們一些。一年六百鎊就夠了,我們會在伯恩茅斯買間房子。在雷吉讓我放心之前,我不想住在倫敦。」
「很好,」萊依小姐回應說,「我會這麼說的,而且我還會告訴她,她應該謝謝神讓雷吉找到這麼好的一個妻子。我毫不懷疑,你會將雷吉調教成一個在社會上受尊敬的人。」
「他拿著牛奶回來了!」
雷吉進屋來了,於是他們一起泡茶。萊依小姐走的時候,勞里亞讓雷吉去樓下送她。
「她是不是有點兒潑悍?」他大聲說,「我告訴你,萊依小姐,她其實是個好人。告訴媽媽,她根本不比我低下。」
「比你低下!孩子,她可比你要好六倍呢。而且我敢說,跟她在一起,你至少也能成為一個說得過去的紳士。」
雷吉看著她,臉上露出悲慘的神情,他昂起頭,雙手按在自己健壯的胸膛上。
「唉,我是個惡人,也是個無用的蠢材!」他大聲喊道。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管住你的舌頭吧!」她趕快打斷了他。
她向他伸出手,握手的時候,他又悄悄向前探出身子,大聲喊道:
「我要先得到證據,比這更確鑿的證據。憑著這一本戲,我可以發掘國王內心的隱秘。」
12
與此同時,巴茲爾和珍妮的關係卻是越來越糟糕了。他們之前的和解沒起什麼作用,而現在這激烈的爭吵又證明了他們根本不可能和睦地生活在一起。不管珍妮怎樣激怒他,巴茲爾總是保持沉默,保持著最大的剋制。然而這樣其實非常痛苦,他的胸中漸漸升起了一種對珍妮的盲目而憤怒的仇恨,因為是她讓他遭受這些無法言說的痛苦。因為喪失了對彼此的同情,他從未意識到,珍妮對他那熱切的愛依然如故,而她之所以折磨他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於是這個夏天,債務纏身的巴茲爾覺得整個假期還是有必要待在法庭裡,指望著能有機會碰上漏網之魚,接到一個沒有人接的小訴狀。
一種深深的憂愁縈繞著他,他陷入了對未來的無望沉思中。除了這種永不停息的痛苦,未來還能帶給他什麼?想想這些年,時間被痛苦拉得更長,看起來他根本不可能在這種環境中活下來。只有對希爾達·莫里的愛支撐著他,給予他面對這個世界的勇氣,同時還有對世界的順從。他學會了不去向上天乞求太多,能夠去愛已經心滿意足,並不祈求得到回報。對希爾達的友誼,他充滿了莫大的感激,覺得她能理解並同情他的不幸。莫里太太夏天在國外度過,但是會經常寫信給他,她的每次來信都能讓他高興好幾天。獨自散步時,他會無休無止地分析自己的感情,告訴自己,這些感情很純潔;而對她那麼多的思念看起來讓他變得更好更簡單了。十月的時候,她回來了。兩天後,巴茲爾去探望她,卻極其失望地發現法利先生已經在那裡了。巴茲爾厭惡萬靈教堂的這個牧師,覺得他的這個對手,沒有一點兒比自己差。法利先生依然那麼英俊,舉止儀態都是重要人物的那種作風。他一說話,就帶有那種應酬多交際廣的味道,文化人在餐桌上適宜討論的任何話題,他都能溫文爾雅地和你討論。他風趣又隨和,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他對莫里太太的態度有點兒微妙但卻明顯是恭維。看到他和莫里太太那麼熟悉,而自己和她卻只能是客客氣氣,巴茲爾感到十分惱火。他們兩人看起來相交很深,這又讓巴茲爾嫉妒不已。希爾達忙於和牧師討論某些慈善方面的事情,不時被一些有趣的事逗得哈哈大笑。
巴茲爾悶悶不樂地回到家中,心裡充滿了怒氣。他整晚都在想著希爾達,想著自己竟然留下她和法利先生單獨待在一起,而且到上床睡覺時也沒收到她的什麼訊息。聽著鍾一下下地敲著,他卻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現在他的愛意已經無法控制了,痛苦快要把他折磨瘋了。他盡力不去想希爾達,可是不管他想什麼,最後都會被希爾達的樣子所代替,在無助的痛苦中,他問自己,這生活要怎樣忍受。他也盡力勸說自己,說這樣濃烈的激情只是暫時的,幾個月之後,連他自己都會瞧不起自己現在的瘋狂的;他還試著將自己的情緒轉移到文學上,就像是要寫一本小說那樣,將自己的痛苦用詞語描述出來,以撫慰自己的心痛。可是,做什麼都沒有用。當鐘聲響了五下的時候,他感到很慶幸,還有三個小時就有理由起床了。他想起來讀書,可是卻沒有心情做任何事來阻止自己這甘苦參半的冥想。第二天早飯時,珍妮發現他的眼皮是一副因缺乏休息而沉重不堪的樣子,嘴唇耷拉著,形容憔悴,她憑著那嫉妒的直覺便猜出了原因。她一直想去激怒他,於是抓住現在這個機會,說了幾句惡狠狠的話。然而他只是無精打采、疲憊不堪地仰頭看著,根本沒有力氣還嘴。於是在默默地吃完早飯後,他便帶著沉重的心情上班去了。
整個秋天,他們的關係都一直如此。到了十一月,冬天來臨,天氣變得寒冷、晦暗又潮溼。每天晚上下班回家,一走到自己家的那條大街上,巴茲爾的心情便極為沮喪。他厭倦了這些小屋子,髒兮兮的,長得都一模一樣。也許有點兒諷刺的是,萊依小姐曾經說過,住在郊區的生活一定是很詩意的,富有田園氣息。想到只有牛奶車和手搖風琴的聲音才會打破那幽靜的浪漫,巴茲爾當時還大笑起來。他也討厭他的鄰居們,他知道,珍妮會和他們議論他。而一想到他們狹隘的生活,那種將所有生命中的美好優雅都排除在外的生活,巴茲爾就恐懼地戰慄起來。
儘管巴茲爾決意避免發生摩擦,可是這對夫婦之間的爭執卻是不可阻止的,而且近來兩人之間的衝突越來越激烈了。有一次,巴茲爾拿起自己的信件,發現有一封信已經被拆開過了,然後又被拙劣地粘上。他看著珍妮,珍妮也正望著他,然後迅速低下了頭。她的好奇心之所以被那封信所激起,是因為信紙是粉色的,地址上面寫著「私人信件」,信封背面還有金色的姓名首字母。其實這封信,不過是一個放貸人寫給巴茲爾的,告訴他可以提供五到五千鎊的貸款。想到珍妮用蒸汽把信封燻開,卻只發現一張語氣生硬的通知,巴茲爾就輕蔑地笑了起來。珍妮聽到他的笑聲,氣得臉都變色了。她等著他說點兒什麼,而他卻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在奇怪為什麼珍妮就完全沒有不想說話的意識。過了一兩分鐘,他收拾起自己的信件,拿了一些紙,走向門口。
「你要去哪裡?」她突然問道,「難道你就不能在家裡寫嗎?」
「當然,如果那能讓你高興的話。不過我有一些很棘手的信件,我需要絕對的安靜。」
她把手頭正乾的活都丟在一邊,氣沖沖地對著他,他那種冷漠的語氣和態度深深地傷了她的心。
「我想,如果我想和你說話,你應該不會反對吧?在你看來,我是不是就只適合打掃房子,修補衣服,然後就應該和僕人待在廚房裡?」「你覺得這樣大吵大鬧有意義嗎?我們之前好像已經為此吵過很多次了。」
「我想要說個明白。」
「過去的六個月,我們每週都吵兩次,卻從沒吵出過什麼名堂。」他回答道,一副快要厭煩死了的樣子。
「巴茲爾,我還是不是你的妻子?」
「你都把結婚證書好好地鎖著呢,這還用我說嗎?」他看著她,把那些信件放回到桌子上,「人家說結婚的第一年是最糟糕的,而我們的婚姻則一直是糟糕透頂,憑良心來講,你說是不是這樣?」
「我猜你認為這是我的錯?」
她惡狠狠地說,還帶著一絲冷笑,不過卻再也不能對他有任何影響了:他已經能夠用一種超然的態度來看這一切,彷彿他只是個觀眾,是坐在劇院裡看著演員們表演。
「不管怎麼說,我已經盡我最大的努力讓你開心了。」
「好吧,那麼你從沒有成功過。你覺得我可能開心嗎?一整天甚至到半夜,你都不回家,去見你那些知心朋友,而我怎麼都沒有他們好。」
他聳了聳肩。
「你很清楚,我幾乎不怎麼去看我的那些老朋友了。」
「除了莫里太太,是不是?」她打斷了他。
「我去年是見過莫里太太很多次。」
「你不用告訴我這個。我都知道。她是位淑女,是不是?」
巴茲爾冷靜地看著他的妻子,雖然他奇怪妻子為什麼會提到莫里太太,然而他卻不知道,他妻子已經對他那濃烈的愛有所懷疑了。但他決意不去理會她的這些變化。
「我的工作讓我不能經常陪在你身邊,」他說,「想想,我要是整天待在家裡,你得有多煩啊!」
「你的工作可真是太有用了,」她嘲諷地說,「你掙的錢都不夠還債的。」
「我們是有債,可是我們和這個王國中的上流貴族們一樣受人尊重。」
「所有的鄰居都知道我們從商人那裡收到賬單。」
巴茲爾臉紅起來,緊閉嘴唇。
「真抱歉,嫁給我並不是你當初期待得那麼好的一筆買賣。」他刻薄地說。
「我想知道你到底什麼做得好。你的書很成功嗎?你覺得它會轟動世界,結果卻是反響平平,平平!」
「別人的書比我的好,這是命運。」他說著,微微一笑。
「你活該。」
「我也沒期望你能欣賞我的書。遺憾的是,不是每個人都會寫邪惡伯爵和美麗的公爵夫人的故事。」
「報紙讚美這小說了嗎?」
「他們一致的指責,是我唯一的安慰。我常想,那些罵你的評論家們是否意識到他們給我,你的妻子,帶來了多大的快樂。」
巴茲爾對她的挖苦置之不理,他的輕視和刻薄的嘲諷,讓珍妮完全失控了。她常常不知道巴茲爾說話的要點,只是茫然地覺得他在嘲笑她,於是她強烈的憤怒就再也無法遏制了。
「自打孩子死後,我就更加認清了你,」她握緊雙手說,「你再也沒有任何理由約束自己了。我現在知道你是什麼人了。我真是個傻瓜,竟然認為你是個英雄。你不過是個失敗者。你所做的每件事,都說明你是個可悲的失敗者!」
他沉靜地面對著她,然而卻顯現出一種徹底絕望的眼神,因為她所強調的,所說出的,恰恰就是這麼多月來鑽入他的靈魂、摧毀他所有力量的東西;他看到自己的未來,就如同一個已經判了死刑的人,生命中所有的美好已逝,唯有痛苦永存。
「也許你說得對,珍妮,」他說,「我想我就是個無可救藥的失敗者。」
他在房間裡踱來踱去,痛苦地沉思著,然後走到窗前,盯著外面那一排排的房子,它們在煤氣燈暗淡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愈發髒亂。再看看自己這間客廳,如此平常,如此乏味,令他不禁顫抖。剎那間,他那些在這四堵牆圍成的屋子裡所遭受的痛苦的回憶,如同一股激流不可抑制地洶湧而來。珍妮又開始縫縫補補了,她在給抹布縫邊。他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看著我,珍妮,我想和你嚴肅認真地談談。我希望你能靜靜地聽幾分鐘。我也想放下所有的怒氣和脾氣,這樣我們才能理智地談論事情。我們看來是不能好好相處下去了,我也看不到我們的關係有任何改善的可能。你不開心,我也不開心;我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很自私的樣子,可是這種狀況持續下去的話,我什麼工作什麼事情都做不了。而且我覺得,這些爭吵非常丟臉。你不覺得,如果我們稍微分開一下,對我們兩人都有好處嗎?或許在那之後我們可以再試著一起生活。」
他說話的時候,珍妮一直驚訝地看著他,但是,雖然懵懵懂懂地有點兒吃驚,她卻是直到最後才明白他到底想說什麼。她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你是說你想和我分開嗎?然後你想幹什麼?」
「我可能會出國待一段時間。」
「和莫里太太一起嗎?」她激動地大聲說,「是不是?你想和她一起離開。你已經厭倦我了。你從我這裡得到了所有你想得到的東西,現在我可以走了。那位優雅的夫人來了,你就像打發僕人一樣把我打發走了。難道你認為我看不出來你正愛慕著她嗎?你會毫不猶豫地犧牲我,就為了讓她片刻的不悅都沒有。因為你愛她,所以你恨我。」
「你怎麼能這樣胡說八道!你根本沒有資格那麼說!」
「我沒有嗎!我猜我應該閉上眼睛什麼都不看,閉上嘴什麼都不說。你愛上她了。難道你以為這些日子來我看不出來嗎?那才是你想離開我的原因。」
「我們不可能生活在一起了,」他絕望地回答,「我們永遠說不到一塊兒,永遠不會開心。看在上帝的分上,讓我們分開,做個了斷吧。」
巴茲爾仍舊站在那裡,珍妮起身走到離他很近的地方,於是兩人便面對面地站著。
「看著我,巴茲爾,你敢發誓你沒有愛上那個女人嗎?」
「當然。」他輕蔑地說。
「騙人……而且她也深愛著你,如同你愛她一樣。」
「你剛才那話是什麼意思?」他大聲說,血液湧上頭頂,心痛苦地跳著。他抓住她的手腕。「你到底什麼意思,珍妮?」
「你認為我自己沒有長眼睛嗎?那天她來的時候,我全都看出來了。你以為她是來看我的嗎?她因為我不是淑女而輕視我。我的確不是淑女。她來這裡是為了取悅你,她對我客氣也是為了取悅你,她讓我去看她更是為了取悅你。」
「這太荒謬了。她當然可以來咱們家,她是我的老朋友。」
「我瞭解這種朋友。她是怎麼樣看著你,怎麼樣目不轉睛地盯著你,你以為我都沒看到嗎?她留心你說的每一個詞。你微笑,她也微笑;你放聲大笑,她也放聲大笑。我應該知道她也愛著你;我知道什麼是愛情,我也能感覺得到。當她看我的時候,我知道她恨我,因為是我從她手裡搶走了你。」
「天啊,我們過的是多麼悲慘的生活!」他大聲喊道,再也無法控制自己,「我們都是如此的不幸,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我已經盡全力剋制自己了,但有時我發現我還是做不到。我遲早會說出讓我們兩人都後悔的話。蒼天啊,讓我們分開吧。」
「不,我不同意。」
「我們不能再這麼吵下去了。我們結婚就是一個可怕的錯誤。我們彼此太不合適了,孩子的死又帶走了維繫我們婚姻的唯一紐帶。」
「你這麼說,好像我們還在一起,僅僅是因為這樣比較方便。」
「讓我走吧,珍妮,我無法忍受了,」他激動地大聲說,「我感覺我就快要瘋了。」他伸出雙手,懇求著說,「一年以前,我盡我所能對你好。我把自己所有能給你的東西都給了你。當然,那遠遠不夠。現在,我求你給我自由。」
她完全手足無措了。她從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種地步。
「你只為自己考慮!」她驚叫著,「我會怎麼樣?」
「你會開心得多,」他急切地回答,以為她會讓步,「這對我們兩個都是最好的方法。」
「但是我愛你,巴茲爾。」
「你!」他盯著她,驚愕不已,「怎麼可能,過去的六個月,你一直都在折磨我,讓我無法忍受。你把每一天都變成我的負擔。你把我的生活徹底變成了地獄。」
她望著他,眼神里全是驚慌;每一個詞對她都是致命的打擊,她不住地喘著粗氣,身體顫抖起來。她就像獵物一樣,四處張望,尋找著逃脫的出口,但卻什麼也沒有找到;然後,她摸索、尋覓著藏身之地,踉踉蹌蹌地跑向門口。
「給我時間讓我好好想想。」她用嘶啞的聲音說。
第二天早飯的時候,巴茲爾用最客氣的語氣說著各種瑣碎的小事。但是珍妮卻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都在躲避著自己,而這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因為他不過把她當做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那時候,哪怕是一言不發都會讓人更易忍受。他從餐桌旁站起來,問她有沒有考慮他的提議。
「沒有,我覺得你不是認真的。」
他聳聳肩,沒有說話。他已經準備好出門了,而她望著他,心顫抖著,痛苦不已卻又期望他能在離開前對她說一句體貼的話。
「你今天早上走得很早。」她說。
「我十一點要處理一個案子,而在我上法庭前,我想去見一個人。」
「見誰?」
他臉色一變,扭過頭去。
「我的律師。」
這回,輪到她無語了。但是當他走到大街上的時候,她小心翼翼地從窗戶裡往外看他,又害怕他抬起頭來時會發現。不過巴茲爾根本沒有回頭看。他慢慢地走著,背都彎了,好像非常疲累的樣子;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痛苦與悲傷了,大哭起來。她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她比任何時候都需要別人的意見。突然之間,她打定主意去見見弗蘭克·赫里爾;夏天的時候,他還經常來巴恩斯,而她也一直都很感謝他的好意。至少她可以信任他,因為他不會像其他人那樣嘲笑她卑微的出身。她所面臨的難題,也和缺乏歸屬感有關。近來,她不再那麼同情自己以前那個階層的人,看事情的角度也和他們不一樣了,所以再去乞求他們的憐憫是不太可能了;而她現在也不習慣自己的這個新階級,甚至和她所嫁的人也不在一個世界裡。對所有人而言,她都是陌生人。她絕望了,覺得整個宇宙都在和她作對。她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洶湧的人潮裡徒勞地掙扎。
珍妮很快地穿好衣服,坐上了去滑鐵盧的火車。她不清楚弗蘭克什麼時候出門,很害怕會錯過他。但是出於習慣,她沒有叫計程車,而是坐上了公共汽車。公共汽車慢得就像在爬行,一分鐘就像一小時那樣長;每停下一次,她就惱怒得坐都坐不住了,只能艱難地說服自己,不管走得多慢,公共汽車也肯定比自己走著快。最後終於到了,弗蘭克在家,珍妮於是鬆了口氣。看到珍妮突然到訪,弗蘭克大吃了一驚。珍妮狼狽不堪,不知道怎麼向他解釋。
「我能和你說幾分鐘話嗎?不會耽誤你太久的。」
「當然沒問題。巴茲爾呢?」
他請她坐下,想把她緊握著的傘拿走放下;但她卻堅決不放手,侷促不安地坐在椅子邊上,拘謹尷尬,像是不習慣這會客廳。弗蘭克盡力讓她感到放鬆,而她卻像是一個來求職的管家。
「我能信任你嗎?」她突然迸出這幾個詞,用盡力氣問道,「我有大麻煩了。你是個好人,從未因為我是酒吧女服務生而瞧不起我。告訴我我可以信任你。我沒有一個人可以傾訴,我覺得如果不說出來,我頭都要爆掉了。」
「天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每件事都糟透了。他想和我分開,已經去找律師了。他想像扔個僕人一樣把我扔到大街上,真要那樣的話,我會自殺的,我告訴你我會自殺的。」她攥緊自己的手,眼淚從面頰上滾落下來,「在你面前我們都裝得若無其事,因為他羞於讓你知道,他有多麼後悔娶了我!」
弗蘭克也很瞭解,幾個月來這對夫妻之間有些不太和睦,但他從沒想到事情已經如此嚴重。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別瞎說了。你們的爭吵都是暫時的,很快就會過去的。不管怎樣,你也要這麼想才行。」
「不,不是的。如果我知道他愛我,我就不會這麼介意了,但是他根本不愛我。他說我們的生活太悲慘了,他說對了。」她遲疑了一下,也僅僅一下而已,「如果我問你一件事,你會告訴我真相嗎,以你的名譽擔保?」
「當然。」
「巴茲爾和莫里太太間有沒有特別的關係?」
「沒有,當然沒有!」他大聲說道,「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就算有,你也不會告訴我的。」她悵惘地說,而那些之前她難以說出口的話,現在則像一股洪流洶湧流出,「你們全都和我作對,因為我不是一個淑女……天啊,我真傷心!我告訴你,他愛莫里太太。前幾天他要去她家吃飯,你真應該看看他的樣子!他坐立不安,不停地看錶。他的眼睛泛著激動的光彩,我都能聽到他心臟跳動的聲音。上週他去了那裡兩次,上上週也去了兩次!」
「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跟蹤他了。如果對他而言我永遠不夠優雅,那我就不需要扮淑女了。你現在是不是很震驚,我猜?」
「我不會做任何猜測來評判你。」他平靜地回答。
「他從沒愛過我,」她繼續說,焦躁又激動,「他和我結婚,因為他覺得那是他的責任。而孩子死的時候——他覺得我欺騙了他。」
「他沒有這麼說過。」
「不,」她歇斯底里地喊,「他什麼都不說;但是我從他的眼裡全都看出來了。」她緊握住手,前後顫動,「天啊,你不知道我們的生活是什麼樣子。他一連很多天都不會和我說一個詞,除非我問他。就是這種沉默把我逼瘋了。哪怕他罵我,我都不會介意;我寧願他打我,都不要他就這麼看著我,看著我。我能看出來他在控制自己,我也知道,現在就快結束了。」
「我很抱歉。」弗蘭克無助地說。
即使他自己都能聽出他的話多麼普通多麼不真誠,而珍妮則狂烈地大喊大叫起來。
「你不要可憐我。我得到的可憐已經夠多了,我不想要了。巴茲爾因為可憐我和我結婚。天啊,我真希望他沒有!我無法忍受這種痛苦了!」
「你知道,珍妮,他是個正人君子。他不會做任何不光彩的事情。」
「我知道他是個正人君子,」她痛苦地叫道,「我倒希望他能稍微不那麼正兒八經;婚姻生活不需要那麼多細膩的感情——它們沒什麼用。」她站起來,捶胸頓足,「唉,我為什麼不能愛一個我自己這種身份的人?那樣我會開心多了。在巴茲爾沒有出現以前,我曾是多麼的自豪。他說對了——我們永遠不會開心。這不是時間的問題。我無法改變自己。他娶我的時候就知道我不是個淑女。我爸爸每週只有二十便士,卻要養活我們五個孩子。你沒法指望他把女兒們送到布賴頓的寄宿學校,讓她們在巴黎完成學業……當我說話做事不像是淑女所為時,他不會說一句話,卻會撅起嘴來,輕蔑地看我。然後我就發瘋了,我故意做錯事去激怒他。有時我故意表現得特別粗俗。在市裡的酒吧,人能學到不少東西,我知道什麼事情會讓巴茲爾抓狂。有時我想向他復仇,我完全知道他的弱點在哪兒,我知道該怎麼去傷害他。有時我吃飯不規矩,有時衝一個男人喊‘傢伙’,你真應該看看他那時候的表情。」
「這可能會引起家庭生活中無窮無盡的痛苦。」弗蘭克冷冷地說。
「我知道這對他不公平,可是我失去理智了。我不可能一直保持教養。有時我無法控制自己大喊大叫,我覺得我必須釋放自己。」
她的臉變得通紅,急速地喘著粗氣。她從沒有這麼完全地向別人袒露心扉,而弗蘭克則敏銳地看著她,仍然不能理解她這種奇怪的愛恨交織的情感。
「那你為什麼不分開呢?」他問。
「因為我愛他。」之前她高聲尖刻的嗓音,突然變得溫柔起來,改變格外明顯;她的臉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你不知道我多愛他!只要他高興,我願意做任何事;如果他想要,我的命都可以給他。哦,我沒法表達,但是一想起他,我的心都在燃燒,有時我都無法呼吸。我不能在他面前表現出他是我的全部,是我的整個世界;我盡力讓他愛我,結果卻使他更恨我。我能做什麼來讓他知道?啊,如果他知道,我相信他不會再後悔娶我的。我感覺——我感覺我心中充滿了音符,可是卻有什麼東西讓我不能釋放它們。」
他們沉默無言地坐了一會兒。
「那麼你希望我做些什麼呢?」最終,弗蘭克問道。
「我想讓你告訴他我愛他。我自己做不到;我總是把事情搞砸。告訴他,他是我的全部,我會努力成為一個好妻子。讓他不要離開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愛。」她頓了頓,擦乾眼淚,「還有,你能不能去莫里太太那裡,告訴她一聲?讓她可憐可憐我。可能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讓她不要從我身邊把他奪走。」
她握住他的手,乞求著,他沒有任何力量去拒絕。
「我會盡我所能的。別太失落了。我相信,一切都會變好的,你會重新快樂起來的。」
淚眼矇矓的她擠出一絲笑容,想說句謝謝,卻發現根本說不出話,只能緊緊握住他的手。一種突然的衝動讓她彎下腰去,親吻了他的手;而後她迅速地離開了,留下了莫名感動的他。
13
珍妮很是為難了弗蘭克一番,所以當她離開後,弗蘭克狠狠地咒罵了她、她的父親、母親、丈夫以及祖宗十八代。他對莫里太太相當熟悉,他給她看過病,也常常去查爾斯大街上的那間房子;不過,儘管如此,對她進行人身攻擊還是很讓人難為情,並且他也意識到,這樣一來,自己也將面臨讓人不悅的指責。他聳聳肩,打算當天下午去拜訪她,並同她談談。
「她可能會對我不理不睬,直到臉色發青,氣得說不出話來。」他喃喃自語道。
毫不知情的希爾達·莫里用完午餐後來到客廳。那天是個雨天,天氣陰沉,於是她開啟窗簾,也開了燈。她恣意地享受著這屋子的溫暖和舒適。屋子裝修不錯,雖不是很具獨創性,然而裝飾也是相當有品位。在上流住宅區有許許多多這樣的公寓,同樣有寬大的、有印花棉布覆蓋的椅子、齊本德爾式桌子和鑲嵌精巧的櫃子,牆上也貼有如出一轍的畫作。有錢但不顯擺,是藝術但不標新立異。我們的牧師法利先生來得比較早,他討好地認為,居住在這樣的房間裡的女人必然舉止優雅,而且能認識到倫敦牧師的重要性。在一年之前於老皇后街的那次初次會面後,和藹可親的法利與希爾達很快便熟絡起來。新教徒通常認為,出於自願原則之下的男歡女愛是合法的;法利還將一個好的婚姻視作其教區活動的核心。希爾達長得很漂亮,也很富有,她的出身完全可以配得上一個基督教牧師。法利先生認為,如果自己大獻殷勤,希爾達一定不會無動於衷。他決心放棄不完美的單身幸福狀態,像一個成熟的蘋果那般滾落在這扇好看的、華麗的窗戶下面。正如與苔絲狄蒙娜雲雨的奧賽羅那樣,向其講述關於搶劫和襲擊、千鈞一髮的逃離和富有進取心的冒險故事。法利提到了慈善和推銷工作、邂逅了教會執事的瑣事,也說到了近來又興起按天僱用女傭的傳統。希爾達對天主教表現出極大的興趣,願意贈予教堂一整套的祈禱用跪墊。這樣一來,正如牧師所說,虔誠的教徒們在祈禱時就沒有理由不下跪了;隨後,她同意去集市擺設一個攤位——為了得到一架新的風琴;她的天空劃過了一道博愛的閃電,從此以後,她就開始孜孜不倦地熱衷於此了。這些事情將他們緊密地聯絡在一起,也給他們提供了無盡的談資。法利先生自詡口才一流,他說,如果他們的交往只侷限在業務範圍的話,那將與他的原則相違背。文化上的需求也沒有被遺忘。他借書給希爾達,帶她去畫廊、去看展出,有時他們一起讀丁尼生,有時他們去劇院看演出,並談論英國戲劇的道德層面。在天氣好的早晨,他們經常研究特拉法爾加廣場的義大利大師,或者大英博物館的埃爾金大理石雕。法利先生知識淵博,可以道出每件藝術品的歷史細節或是關於它們的有趣軼聞;而希爾達也有女性特有的渴望聽演講的激情,並最終發現法利先生是個讓人愉快的良師益友。不過,她還尚未遇到能讓她一塵不染的絲質馬甲下的那顆心激動不已的什麼事情;然而現在,她發現他們的話題開始在不知不覺中延伸向了他們以前從未觸及的問題。法利先生也並非羞怯之人,因此,他最終下定決心要直奔主題。
「莫里太太,」他說,「我有一些重要的事情想要告訴你。」
「又是慈善的事情嗎,法利先生?你會把我搞垮的。」她叫道。
「你是名副其實的仁慈天使,對於教區的開支,你一向是慷慨解囊;不過現在,我想說的是一個更私人的話題。」他站起身,向火爐邊走去。他倚靠著火爐,因此沒有熱量能再傳到房間裡。「我感覺就我目前的處境來講,完全有責任提出這個問題,我以為,囉嗦一點兒,總比沒把話說清楚要好。」
當然,希爾達忍不住要揣測法利此話的用意;她一開始有些驚慌,之後便是一種不可抑制的想笑的衝動。可能因為她對巴茲爾的愛太熱切,她從未想過要去吸引別的什麼人;就這方面來講,法利先生從未引起她過多的注意。她打量了一下法利:他衣著得體,灰色的頭髮顯然經過精心的梳理,指甲經過修剪,從容自信,有發福的趨勢,看起來像是個很可笑的傢伙。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他道出了自己的想法,並端莊得體地解釋說自己並不是個貧窮的想靠婚姻致富的人;他們之間是對等的,並且很多女人甚至還求之不得呢。希爾達明白她應該阻止他,然而卻又沒想好該如何開口。她並非是心存不良,想聽聽法利在求婚時具體會說些什麼。他突然不再說話,微笑著走上前來。
「莫里太太,你願意做我的妻子嗎?」
現在,她必須給人答覆,於是她特別希望自己能有足夠的心志阻止這個男人進一步的動作。
「我想我是受寵若驚了,我從未想過你對我是這個意思。」她不無尷尬地說。
他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
「我並不需要你立刻做出回答,莫里太太,這是一個需要深思熟慮的問題,我們都不是草草步入婚姻殿堂的孩子,結婚是重大的責任,我希望你好好考慮一下。你還記得丁尼生那句妙語嗎?‘手牽手,我們將更上一層樓’。」
門突然開了,但法利並未顯示出一絲被冒犯的表情——他是個很有禮貌的人;而希爾達則極大地鬆了口氣,她熱情洋溢地轉向新來的訪客,弗蘭克·赫里爾。弗蘭克去找過巴茲爾,但卻未能找到他。於是他決定來查爾斯大街,無論如何,他要跟莫里太太談談珍妮的事。不過,似乎來得並不是時候,因為已經有其他訪客先到一步了。不一會兒,巴茲爾也來了,弗蘭克於是瞥見了莫里太太慌亂不安的神情。她掃了一眼巴茲爾,看到了他心煩意亂的神情、蒼白的臉色和深深的憂鬱。她大聲談笑著,然而巴茲爾卻幾乎總是一臉嚴肅的樣子,一直面帶痛苦地看著她,這讓她預感到了事情的不妙。他現在這悲慘的樣子讓人看了很是痛苦。最終,弗蘭克總算湊到了希爾達近旁,到了可以不必擔心別人聽見他們小聲談話的距離。
「巴茲爾看上去很糟糕,是吧?他妻子今天早上來找我。我想你應該還記得,他一年前結的婚。」
莫里太太的臉色突然變了,她緊閉雙唇,狐疑地凝視著弗蘭克,想知道他究竟想說什麼。
「我去看過她,她看上去粗俗又自負,我對這樣的人實在沒什麼興趣。」她冷淡地說。
「她全心全意地愛著巴茲爾,她是個非常不幸的女人。」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莫里太太,壓低了聲音,因此別人都看不出他正在講話;但每字每句希爾達都聽得尤為清晰,那些話就像是錘子一般在她心上敲擊。「她讓我給你捎個信。她知道巴茲爾愛你,她乞求你可憐可憐她。」
好一會兒,希爾達都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不覺得對我說這樣的話相當無禮嗎?」她回答道。從她口中說出的話支離破碎成一個個詞語,好似她強迫這些詞要一個接一個地蹦出來一樣。
「是很無理,」他回答說,「我本不打算冒這個險。直到她說自己的愛就彷彿心中的音樂,總是有某種東西阻礙它出來。在我看來,一個愚笨、狹隘的普通女人能產生這樣的想法,說明她必是經受了嚴重的折磨。我向您表示道歉。」
「你認為我就不痛苦嗎?」
希爾達無法再保持冷淡端莊的樣子了。弗蘭克的問題觸動了她,她已經不能自持了。
「你很喜歡他嗎?」
「不,我不喜歡他;我只是崇敬他罷了。」
弗蘭克伸出手來,準備告別。
「那麼你須得合理地行事。你這是在玩世界上最危險的遊戲,你這是在玩弄人心……請原諒我這麼直白。」
「我很高興你告訴我這些——現在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我會忘了他的妻子。」
弗蘭克徑直走了。過了一會兒,只能旁觀而插不上話的法利也準備走了。他與希爾達握手,並問何時能夠再來拜訪。在與弗蘭克激動不安的談話中,希爾達完全忘記了法利求婚的事情,不過現在,她突然有了一種自我犧牲的衝動。這既不突兀,也合情合理。事實上,如果她答應此事,將能解決很多問題,於是她決心考慮一下——像初次遭遇此事那樣重新考慮一下。至少,她不能草率做出任何決定。
「我明天會給你寫信。」她莊重地回答說。
他笑了,深情地捏了捏她的手,彷彿她已經接受了他的求婚似的。屋裡只剩下了莫里太太和巴茲爾。他開始翻弄一本書,動作間流露出的不經意讓此刻尤為激動的莫里太太感覺他簡直就是麻木不仁——這一點兒也不像往常的巴茲爾。於是她突然怒火中燒;那一瞬間,想起巴茲爾給她帶來的所有痛苦,她開始深深地恨起他來。
「這書很有趣嗎?」她冷冷地問。
他於是不耐煩地將書扔到了一邊。
「我感覺那個人像是從未走遠似的。每次看到他在這裡,我都會很生氣。你同他聯絡很緊密嗎?」
「多麼特別的一個問題!」她冷冷地回答,「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會這麼問?」
「因為我愛你,我討厭看到其他人跟你在一起!」他衝動地大聲喊道。
她凝視著他,極力剋制住自己;一陣敵意席捲著她,於是她對巴茲爾的話完全無動於衷。
「法利先生已經向我求婚了,這或許會讓你感興趣。」
「那麼,你要怎麼回答他呢?」
他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聲音也開始嘶啞。
「我不知道——或許我會答應他的。」
「我以為你是愛我的,希爾達。」
「正因為我愛你,所以我應該嫁給法利。」
他突然向前幾步,緊緊地攥住她的手。
「不,希爾達,你不能這樣做。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看在上帝的分上,千萬不要答應他!這會讓你和我都非常痛苦的。希爾達,我愛你!我不能沒有你!你不知道我有多難過。數月以來,我害怕回家。每次在漫步途中看到自家的房子時,我就感到噁心。我幾乎快病倒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希望自己在戰爭中死了算了。我沒法活了。」
「但是你必須活著,那是你的責任。」她說。
「我認為自己的責任和榮譽已經夠多了。我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自找的,我很脆弱,我很愚蠢,我必須承擔這後果。不過我沒有那麼強大的力量;我不愛我的——妻子。」
「那麼,就不要讓她發現這事。對她好些,溫柔點兒,寬容點兒。」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不能一直對她那麼和善、那麼溫柔、那麼寬容。最糟糕的是,我沒有希望。我曾經試圖把事情做到最好,但是沒用。我們之間的差異太大了,繼續生活在一起已是不可能了。她的一言一行都讓我感到害怕。男人在娶那樣的女人時,總以為自己能將她提升至自己的高度。真是傻得不可救藥!只能是女人將男人拉低到她的高度而已!」
她在房裡踱著步,心神不寧、五味雜陳。她知道自己的愛是多麼的強烈,而巴茲爾的愛也是毫不遜色。她不能忍受他不開心的事實。她停下來,看著他,眼裡噙滿了淚水。
「如果不是因為你的愛,我不可能還活著。」他哭著說,他的聲音撥動著她的心絃,就好像是在撥動一件奇特的樂器,「僅僅是因為你,我才鼓足了勇氣生活下去。我每來這裡一次,對你的愛都會愈加無法自拔。」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她輕聲說。
「情不自禁。我知道這是一種毒藥,但我喜歡這毒藥。只要能看上你一眼,就是把我的靈魂收走我也願意。」
他還是第一次向她說出如此甜蜜的話;不過她打算強硬起來了。
「如果你真的在乎我,那就像個勇敢的人那樣履行自己的責任,並讓我尊敬你。你這是在斷送我們的友誼。你難道不知道,你這樣做是在阻止我再請你到這裡來嗎?」
「我無法自拔,即便我再也見不到你了,我也必須告訴你,我愛你!數月以來,我的舌頭總是感到灼痛,有時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控制我自己,我讓你受苦了,我失去理智了。不過我是真心實意愛你的。希爾達,我的生活不能沒有你。」
他向前走了幾步,然而希爾達卻痛苦地大叫著,並快速往後退去。
「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再說這種話了!我承擔不起。你難道不知道我有多麼脆弱嗎?可憐可憐我吧。」
「你不愛我。」
「你知道我是愛你的,」她生氣地大哭道,「正因為我對你的愛是那麼深沉,因此我懇請你履行自己的職責。」
「我的職責就是過得快樂一點兒。我們一起離開這裡吧!去一個我們可以相愛的地方——遠離英國,去一個沒有人會將我們的愛視作罪惡和醜陋的地方。」
「巴茲爾,」她哭得更厲害了,「讓我們行得更端正些吧。想想你的妻子,她也愛你——像我一樣愛你。對她來說,你就是世界的全部,你不能這麼無恥地對待她。」
她癱坐到一把椅子上,擦乾了眼淚。她的痛苦讓巴茲爾的熱情冷卻了下來,她的眼淚讓他感到心如刀絞。
「別哭了,希爾達;我受不了了。」
他站在她面前,她則輕輕地搭上他的手。
「你難道不明白,如果我們犯下如此可怕的錯誤,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互相尊重了嗎?她將永遠帶著她的眼淚和悲痛夾在我們中間。我告訴你,我可受不了這些。可憐下我吧——如果你有那麼一丁點兒愛我的話。」
他沒有回話,於是她又斷斷續續地接著往下說。
「我想我們最好還是負起責任來。親愛的,看在我的分上,回到你妻子身邊吧,永遠不要讓她知道你愛我。因為我們比她要堅強一些,所以我們必須做出犧牲。」
他失去了勇氣,兩人就那樣默默地待著。最後,他鬆開了她的手。
「我不再清楚什麼是對什麼是錯,這似乎是分不清的。這太難了。」
「對我來說也很難,巴茲爾。」
「那麼,再見吧!」他傷心欲絕地說,「我想你是對的,或許我只是讓你非常不開心了而已。」
「再見,親愛的!」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伸出雙手,他彎下腰吻了她的手。她簡直不能忍受這種痛苦,當他轉身向門口走去時,她的決心已經不在。她不能看著他走——無論如何,不能這樣的冷漠。她想,這或許是同他的最後一次見面了,長久以來壓抑的熱情終於釋放出來,賦予她力量。此刻,一切都顯得無關緊要了——除了愛。
「不要走,巴茲爾!」她叫道,「不要走!」
他轉過身來,高興地叫了一聲。兩人相擁,他猛烈地親吻了她,從她的嘴唇到她的眼睛、頭髮;她則哭得梨花帶雨。現在她什麼都不管不顧了。什麼都可以不要,天可以塌下來,除了這天賜的瘋狂之外,世界已沒有任何意義。
「哦,我受不了了,」她嗚咽道,「我不能失去你,巴茲爾,說你愛我!」
「是的,我愛你。我全心全意地愛著你!」
他又準備親吻她,在喜悅之下,她幾乎暈了過去。她投身到他堅強的懷抱裡,心想自己寧願幸福地死在這裡。
「哦,巴茲爾,我需要你的愛——我非常需要你的愛!」
「現在沒有什麼能把我們分開了。你永遠都是我的。」
他用手輕輕拂過她的臉龐,眼裡像是有火在燃燒。她沉浸在愛情的喜悅裡,讓她感到自豪的是,一個愛她的男人就該如此瘋狂。
「再說一次你愛我。」她喃喃道。
「哦,希爾達,希爾達,我們總算在一起了!讓我們去一個只有愛的地方,去一個人們只看重愛情、青春和美麗的地方吧!」
「讓我們去那可以永遠在一起的地方。我們的時間太短,讓我們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幸福吧!」
他又吻了她。她喜極而泣。他們瘋狂地談著他們的愛、他們過去的痛苦以及對未來的大膽規劃,除了激情,一切都已被他們拋之腦後。這一刻,只有眼前是最真實的,他們都難以想象過去竟然彼此隔閡了這麼長。當他說沒有任何事情能夠將他們分開——因為他們一直並且將永遠屬於彼此時,她高興地按了按他的手;他們是否失了魂已經並不重要了,因為他們已經贏得了整個世界。忽然,希爾達猛地跳了起來。
「小心!有人來了!」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男管家走了進來,後面跟著珍妮。巴茲爾吃驚地叫了起來。管家關上門,一時間氣氛極為尷尬。希爾達不知道說什麼好。但是巴茲爾首先恢復了平靜。
「我想您認識我的妻子,莫里太太。」
「哦,是的,我知道她;你不用介紹我了。」珍妮生氣地大叫起來,飛快地走到希爾達面前,「我是來找我丈夫的。」
「珍妮,你在說什麼?」巴茲爾叫道,他已預感到情況不妙。然後他轉向希爾達。「您介意讓我們單獨待會兒嗎?」
「不,我想跟你談談!」珍妮打斷說,「我不需要你那些欺騙。我來這裡就是準備將問題挑明的。終於逮住你了!你這是在試圖將我的丈夫搶走!」
「安靜點兒,珍妮!你瘋了嗎?莫里太太,看在上帝的分上,讓我們單獨待會兒吧;不然她會冒犯您的。」
「你為她著想——你就不為我想想?你一點兒都不關心我的痛苦!」
巴茲爾抓起他妻子的手,想把她拉開,但她卻竭盡全力地掙開了他。希爾達站在她面前,臉色蒼白,良心不安。珍妮的突然闖入使她意識到她的打算是多麼的卑鄙醜陋。她被嚇壞了。她示意巴茲爾讓他的妻子暢所欲言。
「你這是在偷我的丈夫!」珍妮威脅地大聲喊道,「哦,你……」她找不到更為惡毒的詞語,只是因狂怒而無力地顫抖著,「你這個邪惡的女人!」
希爾達強迫自己說點兒什麼。
「我不想讓你感到不快,肯特夫人。如果能讓你感到高興,我可以保證不再見你的丈夫。」
「沒用的。不管你承諾什麼,我都不會相信你的。我知道上流社會的女人是什麼樣子的。我對倫敦城裡的女人瞭如指掌。」
巴茲爾向前一步,再次請求希爾達離開他們。他開啟門,用哀求的目光掃了一眼希爾達,表明她不能再待下去了。儘管她避開了巴茲爾的目光,她還是能感覺到他在懇求自己不要為眼前這讓人十分不快的一幕而生氣。
「她怕我了!」珍妮嘶啞著嗓子野蠻地叫道,「她不敢面對我了!」
他關上門,轉向他妻子。盛怒之下,他臉色蒼白,然而珍妮卻沒有注意到這點。
「你來到這裡,又如此放肆,是何用意?」他粗暴地說,「你無權來這裡,你想幹什麼?」
「我想要你!你以為我猜不到可能會發生的事情嗎?我在這裡等了好幾個鐘頭了。我看到人們進進出出,最後我知道你和她單獨在一起。」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給了管家一英鎊,是他告訴我的。」
巴茲爾厭惡得渾身戰慄起來。隨後,看到他滿不在乎的樣子,珍妮苦澀地笑了。她在靠近窗戶的桌子上看到了巴茲爾的照片。巴茲爾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她便一把抓起那照片扔到地上,並惡毒地用腳跟去踩。
「她沒有權利將你的照片擺在這裡。哦,我恨她!我恨她!」
「你快把我逼瘋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走吧。」
「你不跟我走,我是不會走的。」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試圖命令眼前這個憤怒的、失控的女人。他向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臂。
「聽著,我在上帝面前向你發誓,到現在為止,我從沒做過或說過此前你不知道的任何事情。我試著履行自己的義務,我盡最大的努力讓你開心,我使出渾身解數來愛你。現在,我不想再騙你了。讓你知道最近發生的一切會比較好。今天下午,我告訴希爾達說我愛她……並且,她也愛我。」
珍妮氣得哭了出來,衝動之下揮動著雨傘朝他臉上打去。他奪過雨傘,在盛怒中將它在膝蓋上折斷,然後扔向一旁。
「這都是你自找的,」他說,「你太讓我難過了。」
他看了看珍妮,好像看著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女人那樣。她站在他面前,喘著粗氣,不知所措,然而卻試著要控制住自己。
「現在是時候結束了,」他冷冷地說,「我們不可能再生活在一起了。我試過做一些能力之外的事情。我不能並且也不會再與你生活在一起了。」
「巴茲爾,你不會是說真的吧!」她叫道,突然意識到他是很認真地在說這話。她萬萬沒有想到,巴茲爾竟會丟擲如此絕情的一句話來,於是她回應道:「你別想甩掉我。我是不會讓你走的。」
「你還想要什麼?」他冷冷地問道,「你已經毀了我的整個生活,難道你還不滿意嗎?」
「你不愛我嗎?」
「我從未愛過你。」
「那你為什麼娶我?」
「是你讓我娶的。」
「你從未愛過我?」她喃喃地重複著,幾近崩潰,渾身戰慄著,「即使是開始時你也沒有愛過我嗎?」
「從來沒有。現在才告訴你是有些晚了。但我必須告訴你,並做個了結。你已經發洩了好幾個月了,現在輪到我了。」
「但是我愛你啊,巴茲爾!」她大哭起來,走到巴茲爾跟前,伸出雙臂抱住他的脖子,「我會讓你愛上我的。」
然而巴茲爾卻躲開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別碰我!……哦,珍妮,讓我們好聚好散吧。我很抱歉,我不想對你不好。但我也沒有辦法——因為我喜歡的人不是你。繼續假裝喜歡,並搞得我們彼此都痛苦不堪,那又有什麼意義?」
她面對著他,顯得極為卑微,想要忍住不哭,卻又哭得渾身發抖,盯著巴茲爾的眼睛也比平日大了許多。
「是的,我聽見了。」她聲嘶力竭地叫道,「但我不相信這一切。當我將手放到你肩上時,我看到你在情不自禁地發抖;當我親吻你的時候,你一點兒也沒有想要推開我的意思。」
他畢竟是個軟心腸的人,現在,盛怒過後,他又不禁被她的悲慼所打動。
「珍妮,我不愛你,這是我無法控制的事情;我愛的是別人,這也同樣是我無法控制的事情。」
「那你打算怎麼辦?」她既害怕又迷惑地問道。
「我準備離開。」
「去哪裡?」
「天知道!」
好一會兒,他們誰也沒有說話。就在珍妮打算整理那已經亂成麻的思緒時,管家悄然走了進來,交給巴茲爾一個便條,說是莫里太太讓他帶過來的。等到管家離開,巴茲爾才開啟那便條,讀完之後,他默默地交給了珍妮。
你可以告訴你妻子,我決定嫁給法利先生了。我不會再見你了。
——希爾達·莫里
「這是什麼意思?」珍妮問道。
「這還不夠清楚嗎?有人向她求婚,她打算答應了。」
「但是你說過她愛你的。」
他聳聳肩,不置可否。於是珍妮的心裡突然劃過了一道希望之光,她伸出雙手,溫柔而又焦慮地向他走來。
「哦,巴茲爾,如果這是真的,那就請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吧。她沒有我那麼愛你。過去,我很自私,喜歡吵鬧並且總有苛求,但是我一直愛著你啊。哦,巴茲爾,不要離開我。讓我再試試看能否讓你愛上我。」「我很抱歉,」他低垂著目光回答道,「太晚了。」
「哦,天啊,我該怎麼辦?」她叫道,「即便是她決心嫁給另一個人了,你依然喜歡她勝過這世上所有人嗎?」
他點了點頭。
「並且即使她嫁給了別的男人,她也依然愛你。在你和她之間,我依然沒有立錐之地,我只能像一個被解僱的下人那樣悻悻地離開。哦,天啊,天啊!我做了什麼壞事,以至於要遭此報應啊!」
巴茲爾被珍妮的痛苦打動了,於是他低聲說:「真的很抱歉,讓你感到如此痛苦。」
「哦,不要可憐我,你認為我現在需要別人可憐嗎?」
「你最好離開這裡,珍妮。」他輕聲說。
「不,你已經說過不再需要我了,我以後就走我自己的路了。」
他看了看她,躊躇了一番,然後聳了聳肩。
「那麼,再見吧!」
於是他走出門去,珍妮一直目送著他。起初,她無法相信他已經走了。他似乎應該轉個身,然後擁她入懷的;他似乎應該再走上樓梯,並對她說「我依然愛你」的。然而他卻沒再回來。透過窗戶,她看到他沿著街道一直走了下去。
「他這麼開心地走了。」她低語道。
接著,傷心欲絕的她倒在地板上,以手遮面,眼淚洶湧而出。
14
不久,珍妮站起身來,走下了樓梯。她默默地在大街上走著。儘管已是精疲力竭,然而出於節儉的本能,她並沒有搭乘馬車,而是拖著沉重的腳步,打算步行去滑鐵盧。這個夜裡又黑又冷,十一月的毛毛雨浸透了她的衣服,不過正處於極度悲傷中的她並未留意到這些。她就那麼走著,目光直視前方,臉上滿是絕望的神情,她的眼裡既沒有房子也沒有人。她穿過熙熙攘攘的皮卡迪利大街,就彷彿穿行在空空蕩蕩的街上一樣。人們撐著傘,急著趕回自己的家,抑或無視這惡劣天氣,漫無目的地遊蕩。有時,她會忍不住啜泣起來,滾燙、痛苦的淚珠從面頰滑落。前路漫漫,她似乎快要支撐不住了。她的四肢似乎比鉛還重,並且疼得厲害。但她還是不願意乘車,因為靜止不動時的痛苦總會強過活動時的痛苦。她穿過威斯敏斯特橋,在自己還沒意識到時,便已到了滑鐵盧。她神情恍惚,以至於一旁的搬運工人還以為她喝了酒。珍妮問了什麼時候會有火車,然後便坐下來等。電光費力地穿透了那潮溼的黑夜,在搖曳的燈光下,車站顯得空曠而寂寥。這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雜亂不堪而又讓人毛骨悚然,並且極古怪地延伸至無窮遠處:人來人往,搬運工帶著行李通過,火車來了又走。此情此景讓備受煎熬的她感到更可怕、更痛苦了。
最後,珍妮到了巴恩斯,然而她卻並未感到解脫——如果她還有什麼感覺的話——只能是更多的痛苦。因為她回憶起了夏日裡的情景:在柔和的藍天下,她緊挽著巴茲爾的手,和他一起在公園裡四處遊蕩;然而現在,這裡卻又黑又醜陋;金雀花都已被燒焦,一片髒兮兮的樣子。即便在夜色的掩映下,眼前的一切也是那麼的淒涼、汙穢。她來到那狹窄的小屋前,開門進去,隨即又上了樓。不管怎樣,她仍隱約希望巴茲爾已經回來了——因為要讓她不再見他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然而他卻不在那裡。現在,眼淚已不足以表達她的痛苦了,於是她發瘋似的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機械地將一些放錯的東西恢復原位。她在臥房裡照了照鏡子,將自己同莫里太太進行比較。她苦澀而又驕傲地注意到了自己那美麗的頭髮、明亮的眼睛和近乎完美的光滑皮膚,她意識到,儘管經歷了那麼多痛苦,自己還是比莫里太太美多了,也比她更年輕。當她回憶起在金皇冠酒吧裡逝去的風光歲月時,更加不明白為何與巴茲爾在一起後,自己會如此軟弱無力。多少男人曾熱烈地愛慕著她,多少男人任她頤指氣使;一些喜歡色眯眯地盯著她的男人碰到她的手都會渾身發抖;另有些人,只要看到她衝自己笑一笑,便能燃起慾望,瞬間臉色蒼白。人們一直稱頌她的美麗動人,只有巴茲爾茫然無知。於是,她帶著困惑,帶著英國血統裡的那種清教徒本能,問自己為何會遭受如此痛苦的懲罰。她已經盡力了:她是個很好很忠誠的妻子,並且總是千方百計地取悅丈夫;即便如此,他還是厭惡她。全能的上帝似乎在與她作對:在一股邪惡的力量面前,她完全是無能為力了。
她仍然抱著一線希望。她知道了每班火車預計到站的時間,並痛苦地估算著火車到站到乘客回家所用的時間。黑夜就要過去了,火車一輛接著一輛到站,但是她始終不見巴茲爾的身影。最後一班火車也過去了,她終於絕望了——她徹底明白,今晚他不會回來了。她感到他們之間就這麼結束了,連最後一線希望也破滅了。她再次回憶起他那滿是憎恨的樣子和鄙夷的言語;他長久以來一直壓抑著的激情在那一刻通通化作憤怒爆發了出來,想到這裡,她仍忍不住渾身顫抖。珍妮特別希望自己能忽略巴茲爾的所作所為,即使是現在,只要他能回到自己身邊,就算無法擁有他的愛,她也會覺得很感激。她大可不必逼巴茲爾公開承認對莫里太太的愛,與這種可怕的「水落石出」相比,之前讓她備受折磨的「滿腹狐疑」似乎還好受多了。只要不是徹底地失去巴茲爾,她什麼都可以忍受,哪怕只能偶爾看到他,她也會為此心存感激。但要是永遠也不能再見巴茲爾,她很快便會死去。
她的心臟突然一陣悸動。她很快便會死去……這就是解決所有問題的方法。她實在是無法再活在這種痛苦之下了,這不幸實在是太可怕了——死了就好多了,什麼痛苦也感覺不到了。
「他們沒給我留任何餘地,」她反覆說著,「我只有這條路可走了。」
也許只有死了,他才會出現,或許還會為她感到難過。他或許會後悔自己說過的話,後悔沒有對她更和善一點兒、更寬容一些。她知道,活著是不可能挽回他的愛了,但是死呢?也許死能夠創造一個奇蹟呢?這一想法深深地攫住、佔據、支配了她的心靈。這個可憐的女人感到一陣興奮,她突然打起精神,毫不遲疑地下了床,戴上帽子便走出家門。她很快地往前走,支撐著她的是那不可思議的赴死的決心。她期望從所有的麻煩中擺脫出來,走向平靜;希望從這種肉體上的疼痛所無法企及的情感痛苦中掙脫出來,找到安全的棲身之所。在這黑暗靜謐的夜裡,她走到了靜靜流淌著的漆黑的河邊,這裡水流湍急、兇險,河水冰冷刺骨。不過這絲毫沒有讓她感到恐懼。如果她的心跳加速了,那也只是極大的喜悅,因為她決心結束自己的痛苦。那是一個陰沉的夜晚,這讓她感到很高興。她感謝上帝——因為天空下起了雨,那些閒逛的人早就不知所終。沿著便道,她走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一年前,有個女人就是從這裡縱身一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個地方的水很深,河岸也比較陡峭。以前,珍妮經過這裡時往往會渾身顫抖;某次,她曾在路過時半開玩笑地說,她正在走向自己的墳墓。忽然,她發現有個男人朝這方向走來,於是趕緊躲到牆下的陰影裡,因此那人經過時並未注意到有人在這裡;花園裡的那些樹上,水不斷地往下掉。她來到了她想找的那個地方,四下張望,確定了附近並無人煙。她摘下帽子,將其放到牆角下,儘量避免它被淋得很溼。隨後,她毫不猶豫地往河岸邊走去。她一點兒也不覺得害怕。她看了一會兒那緩緩流動著的無情的河水,然後便勇敢地縱身一躍。
巴茲爾離開莫里太太家後,便去了哈利大街,卻發現弗蘭克出門了。於是他繼續往前走,去了俱樂部,在那兒,他整個夜晚都悶悶不樂,陷入絕望和痛苦中。他痛苦是因為希爾達已經表明了她的態度——她將嫁給萬靈教堂的牧師法利,併為自己給妻子造成的痛苦而感到後悔。起先,他本打算在城裡過夜,不過想得越多,他越感覺自己應該返回巴恩斯,因為儘管完全有意跟珍妮分開,但想到此前一起經歷過的一些事,他感到無論如何也不能以這種生氣的方式分開。不過他也知道,要馬上再次見到珍妮的確不太合適,所以他決定晚點兒回去——那時她可能已經睡了。他完全睡不著覺,害怕醒著,於是打算動身了。直到凌晨兩點,他才回到了他們的小屋,正當他準備進去時,卻吃驚地發現一個警察在按門鈴。
「你有什麼事,警察先生?」他問道。
「你是巴茲爾·肯特先生嗎?你能跟我去趟警察局嗎?你的妻子出意外了。」
巴茲爾發出了一聲驚呼,他的內心充滿了恐懼,忙問警察這究竟是什麼意思。然而警察只是簡單地重複了一遍:他必須馬上趕到警察局。於是他們一起火速趕到警局。一位偵查員告訴了他這一不幸的訊息。
「現在我們需要你來確認一下是不是你的妻子,有人看到她在便道上走,然後跳進了河裡,在我們施救以前她就不行了。」
巴茲爾完全無法理解這些話是什麼意思,他目光呆滯而驚恐。他張開嘴想要說話,但是隻能難以理解地喘喘氣。他掃了一圈周遭的人,他們冷漠地看著他。他感到整個屋子換了個方向,然後便什麼也看不見了。受到驚嚇的他快要暈過去,似乎有些人殘忍地將他縫合好的頭蓋骨撕裂開了。他的手到處亂指,檢察官會意,將他帶到妻子躺著的地方。一個醫生還在那裡,不過看起來已停止了所有能起死回生的努力。
「這位是她的丈夫。」帶巴茲爾進來的人說。
「我們已經無能為力了,」醫生喃喃地說,「她被撈上岸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巴茲爾看了看她,然後低頭,以手遮面。他覺得自己突然就要用最大的聲音尖叫起來。這看上去太可怕了,太不可思議了。
「她為什麼這麼做,你知道原因嗎?」醫生問。
巴茲爾沒有回答。他心煩意亂地注視著珍妮緊閉的雙眼,還有凌亂的被浸溼的頭髮。
「哦,天啊,我該怎麼做?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了嗎?」
醫生看了看他,然後讓警官帶一些白蘭地過來。然而巴茲爾卻厭惡地將它推到一邊。
「現在,你希望我做什麼?」
「你現在最好回家,我會送你回去。」醫生說。
巴茲爾卑怯地注視著他,他的眼睛有一種冷漠的黑,在死一般蒼白的臉上閃爍著。
「讓我回家?我不能待在這裡嗎?」
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將他帶走。沒走多遠便到了門口,醫生問他能否扛得住。
「沒問題,我沒事,別擔心!」
他進了門,走上樓梯,一種恐懼撲面而來。當他被一把椅子絆倒時,他驚得尖叫起來。他坐下來,想要理理思緒,不過內心還在激烈地翻滾,以至於他擔心自己會發瘋,從此他的大腦似乎將要經受兩種折磨——精神上和肉體上的痛苦已合二為一。隨後,那尚未模糊黯淡的警察局的場景便開始浮現在眼前。此刻,他突然奇怪而詳細地看到了每一個細節:太平間裡光禿禿的石牆,閃耀的燈光和扭曲的影子。穿著制服的人的面部表情(每個特徵、每個表情都大相徑庭),還有珍妮的遺體!這些場景刺透了巴茲爾的靈魂深處,讓他感到既恐懼,又良心不安,他幾乎就要暈過去了。他嘆息著自己的痛苦。他不知道自己能承受這麼多變故。
「唉,要是她再多等一會兒就好了!要是我能早點兒回來,我可能能救她。」
同樣,他也還清晰地記得那個下午所發生的事,他被自己的殘忍驚得目瞪口呆。他不斷重複著自己和珍妮說的話,看到她乞求再給她一次機會時的可憐表情。她的聲音依然在他耳朵裡嗡嗡作響,從她眼裡流露出的極大的痛苦嚇倒了他。這全是他的錯,全是他的錯!
「是我殺了她,這跟親手把她勒死沒什麼兩樣。」
他的想象力受到了激發。他看到了河邊的場景,在黑暗湍急、寒冷刺骨的水流中的駭人一幕,他聽到了落水聲和恐怖的呼喊之聲。他看到了生命的掙扎——在某一瞬間,求生的慾望蓋過了一切。珍妮快要被淹沒窒息時的痛苦讓他震顫,他感覺到了駭人的嗆水以及徒勞的呼吸。情緒激動的他突然流下了眼淚。
然後,他回憶起珍妮給他的愛,以及自己的忘恩負義。除了痛苦地自責以外,他還能做些什麼?他從未試著去珍惜任何東西。第一個障礙就讓他洩氣了,以至於他忘記了自己的責任。她充滿信任地將自己完全託付給他,然而他帶給她的卻是無盡的痛苦,而不是她所渴望的幸福;他帶給了她可怕的死亡,而不是她因為他的緣故而無比熱愛的生活。最終,他覺得自己無法再繼續活下去了,因為他鄙視自己。明天和後天將會是什麼樣子,他無法展望。他的生活結束了,結束在痛苦和徹頭徹尾的絕望當中。他該如何生活下去,想起那些責備的眼神,他感到自己的靈魂受到了灼燒,因此他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安心地入睡了。於是,他突然強烈地想要像珍妮那樣結束自己的生命,以此來為她的死做出補償,也以此來獲得安寧。一股可怕的魔力突然間籠罩了他,於是他像被催眠了一般,走下樓梯,到了街上,一路拖曳著腳步來到了珍妮自盡的地方。然而他的意識卻是清醒的。儘管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他仍能看見這裡發生過的一切。河水仍在拍打著河岸,然而看著那水,他開始氣餒,開始戰慄了。那水太冷了,他也無法忍受溺死時的那份痛苦。不過珍妮卻如此輕易就做到了。這樣看來,她跳下去的時候,應該是鼓足了勇氣的,沒有半點遲疑。他因為恐懼而作嘔,開始嫌惡自己的怯懦,隨即轉身,遠離了那可怕的地方。不久,他便開始由走而變成跑,到家時,他的四肢都在顫抖。這樣,他終於不用再面對死亡了。
然而他仍舊覺得很難再活下去了,於是,他從寫字檯的抽屜裡拿出一支左輪手槍,並裝入了子彈。這下,只需輕輕一按,便能結束那些讓人難以忍受的羞辱、懊悔,結束所有的苦難。他凝視著手中那小小的武器——它的設計優美又入時;而突然間,一股激情湧上他的心頭,於是他扔掉了手槍。他不能現在就死去,因為,不管怎樣,他仍然還愛著;他忽然感到一陣害怕,並且又開始顫抖起來。他明白,傷口所能帶來的疼痛其實是微不足道的。在戰爭期間,他負過傷,但那時,那火熱的子彈也沒能讓他感受到現在這種撕心裂肺的痛。現在已是凌晨三點,他無法再忍受這餘下的黑夜了。幾乎還有五個小時天才能亮,而這夜的黑讓他感到無盡的恐懼。他試著讀書,但大腦現在一片混亂,他根本無法再讀懂那些字句了。他在沙發上躺了下來,閉上眼睛,想要睡眠,然而一閉上眼,反倒清晰地看到了珍妮那蒼白而恐怖的臉,還有她那緊握著的雙手以及不住滴水的頭髮。這房間裡靜得有些殘忍。他瞥見了小桌上珍妮所做的針線活,她出去時,漫不經心地將其放到了桌上;他彷彿又看見了她,她像往常一樣坐在桌邊,埋頭做著自己的針線活。他不能再忍受這痛苦了,於是他站起身來,取了帽子徑直出門去。他必須要找個可以說話的人,一個可以聽他講述他的痛苦和悲傷的人。他忘記了時間,飛快地走著。路上毫無人跡,在那黑暗、寒冷而又沒有星光的夜裡,他幾乎看不見眼前的路;也沒有任何人會與他擦肩而過,這樣,他便得以像穿越沙漠一樣在大街上穿行。最終,過橋之後,許多房屋總算出現在他眼前。他在人行道上走著,回想起這些街道上白日里熙攘的人群,他的驚慌與恐懼忽然得到了些許緩和。他那原本毫無目的的腳步突然有了目標,開始有意識地拖著他的身軀往弗蘭克家走去。他必須要找個人幫助自己,並給他一些如何承受這一切的建議。由於已經是筋疲力盡,他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然而這路途卻好像永無止境一般。終於,這城市有了一點點甦醒的跡象。路邊開始不時有馬車經過,它們載著科芬園的產品在馬路上跑著;各處的牛奶鋪裡都開始閃耀著微光。他為這些早起的辛勤勞動者而感動,是他們的匆忙勞作讓自己感到重新回到了人間。他在一個屠夫的商鋪前站了一會兒,陽光下顯現出了那肌肉結實的老闆的輪廓,彷彿讓地面也變得精力充沛了。
最終,好像是在他離開巴恩斯幾小時之後,巴茲爾終於到達了哈利街,並繼續蹣跚地往前走著。他拉響了夜用門鈴,然後便在門口等著,然後卻沒有任何應答。他痛苦地想,弗蘭克可能出診去了。他現在已經筋疲力盡,再也挪不動腳步了,又能去哪裡?自午夜起,他已經走了十六英里了。他又拉了一次門鈴,不久,聽到了一聲回應。大廳裡的電燈亮起來了,接著,有人開啟了他眼前的門。
「弗蘭克,弗蘭克,看在上帝的分上,讓我進去吧!我覺得我就快死了。」
弗蘭克吃驚地望著他的朋友,他頭髮凌亂,也沒有穿大衣,身上溼溼的,還有濺起的泥;他的臉色蒼白、憔悴而又恐怖,眼神就像是瘋子,死死地盯著哪裡便不放。弗蘭克沒有說話,只是抓起巴茲爾的手臂將他引到了屋裡。這時,巴茲爾僅存的一點兒氣力也消失殆盡了,他癱坐到一張椅子上,然後暈了過去。
「笨蛋!」弗蘭克喃喃地說。
他抓起他的頸背,然後使勁將他的頭彎壓下去,直到碰到他的膝蓋;不久,巴茲爾便恢復了意識。
「我去給你拿點兒白蘭地,你先就這樣把頭埋著。」
弗蘭克不是個會因突發狀況而驚慌失措的人,他有條不紊地倒出了適量的白蘭地,並讓巴茲爾喝下去。他讓巴茲爾靜靜地坐一會兒,並且不要說話;接著,他拿出自己的菸斗,裝滿菸葉後點燃,然後默默地坐下,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裹到衣服裡,開始抽起煙來。他那一系列冷淡的動作給了巴茲爾極大的安慰,因為在絲毫沒為他的突然闖入而感到震驚並且仍然冷靜行事的弗蘭克面前,他可以擺脫那種極可怕的緊張狀態。弗蘭克的漫不經心給巴茲爾帶來一些類似催眠的影響,他竟莫名地感到放鬆了許多。最後,醫生終於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我想你最好還是把身上的東西脫掉。我可以給你一套睡衣。」
弗蘭克的話突然又將巴茲爾帶回到可怕的現實中來,他呆滯著眼睛,沙啞著聲音,痛苦地喘著氣,毫無條理地向弗蘭克道出了這個可怕的故事。接著,他再一次崩潰了,於是將臉藏起來,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哭泣。
「哦,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弗蘭克一邊看著他,一邊沉思,想著他下一步該怎樣做比較好。
「昨晚上,我差點兒自殺了。」
「你覺得那樣做能帶來什麼益處嗎?」
「我鄙視我自己。我覺得我沒有資格再活下去了;但我卻沒有勇氣那麼做。人們說毀掉自己的人是懦夫:他們那是不知道自殺需要多大的勇氣。我無法面對那疼痛,然而珍妮卻如此輕易地直面了它——她就那麼走到曳船道上,縱身跳進了河裡。然而我卻不知道另一端是什麼。也許真是有那麼一個復仇之神存在,當我們觸犯了他的律法時,他便會永世地懲罰我們。」
「巴茲爾,如果我是你,我是不會這樣激動的。你不如到隔壁房間去睡覺。如果能睡上幾個小時,你便能好多了。」
「你覺得我還睡得著嗎?」巴茲爾叫道。
「走吧。」弗蘭克說著,挽起了他的手。
他將他帶到臥室,巴茲爾也沒有反抗,只是脫下衣服躺下了。接下來,弗蘭克拿出了他的皮下注射器。
「現在伸出你的手來,不要亂動。我只是要給你一針,不會很痛的。」
他給注射了一些嗎啡,過了一會兒,便很滿意地看著他舒服地睡去了。
弗蘭克放下他的注射器,若有所思地笑了。
「這真有意思,」他喃喃地說,「最狂暴、最悲痛的人類情感竟抵不過一劑嗎啡。」
這個小小的玩意便平緩了混亂的情緒;在這一力量之下,悲痛和懊悔都失去了它的能量,良心的劇痛平靜下來了,人類的大敵——痛苦——也被征服了。這也強調了一個事實:人類最微妙的情感取決於那些傻子們將哪些事情歸為不道德。於是,弗蘭克開始表達起他對二元論者、唯心論者、基督教科學家、騙子以及那些普及科學的人的極端嫌惡。接下來,裹在一張毯子裡的他舒服地躺進扶手椅裡,等待著那遲遲不來的黎明。
兩小時後,弗蘭克到了巴恩斯,在警察局裡,他獲知了更多關於珍妮那悲慘死亡事件的具體資訊。弗蘭克告訴偵查員,肯特現在處於完全崩潰的狀態,不能親自來做什麼。隨後,他給他們留下了自己家的地址,並處理好了警察局裡一切相關事務。他了解到,審訊可能在兩天後進行,並保證巴茲爾到時一定可以親自來參加。之後,他去了他們家,發現女僕正因男女主人都沒在家而驚慌失措。於是他告訴了她昨天發生的一切,然後寫信給詹姆斯·布什,將此事告知於他。他答應女僕說,自己第二天早上還會來,之後便起身返回了哈利街。
巴茲爾已經醒了,但卻非常沮喪。整整一天他都沒有講話。弗蘭克也只能猜想他所承受的巨大痛苦。他的腦海中一直浮現與希爾達在一起的場景以及他曾對妻子說過的那些怨言;想起妻子時,他總是看到兩個場景:她請求他再給她一次機會,然後便是——死亡。有時當他回憶起他對希爾達說過的那些激情澎湃的話語時,他就覺得自己幾乎要痛苦地尖叫出來,因為似乎正是自己最終對私慾的屈服才導致了整個慘劇的發生。
第二天,弗蘭克在出門前,去看了看巴茲爾。當時,他正鬱郁地望著爐火。
「老兄,我要去巴恩斯了。你需要什麼東西嗎?」
巴茲爾開始劇烈地顫抖,臉色也更加蒼白可怕。
「審訊怎麼樣了?我一定要參加嗎?」
「恐怕是這樣的。」
「那樣,整個事件就會大白於天下。他們會知道都是我的錯,我以後再也抬不起頭了。噢,弗蘭克,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了嗎?」
弗蘭克搖了搖頭。巴茲爾垂下嘴角,神情絕望。之後他就再沒說話。直到弗蘭克要離開房間時,他才跳起來。
「弗蘭克,你一定要幫我做一件事。我猜你一定覺得我是個卑鄙殘忍的人。天知道我和其他人一樣,有多麼厭惡我自己——但是,看在我們是這麼多年朋友的分上,再為我做一件事吧。我不知道珍妮對她的家人說了些什麼。他們一定很高興有機會在我失意低落的時候打擊我——但不管怎樣,一定不要讓莫里太太受到牽連。」
弗蘭克停下來想了一會兒。
「我想想看我能做些什麼。」他回答道。
在去滑鐵盧的路上,弗蘭克去了一趟老皇后街,剛好趕上萊依小姐在用早餐。
「巴茲爾今天早上還好吧?」她問。
「可憐的人!他現在糟透了。我真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我想,他最好在審訊一結束就出國。」
「在那之前,你為什麼不讓他待在我這裡?我可以幫助他。」
「你只會大驚小怪。他自己一個人反而會好點兒。他會思來想去,直到精神疲憊不堪,到那時,情況就會有所好轉了。」
對於他拒絕自己建議時所表示的輕蔑,萊依小姐只是微微一笑,等他繼續往下說。
「聽我說,我希望你能借我一些錢。今天上午你能不能給我的賬戶存二百五十英鎊?」
「當然可以。」她回答道,似乎很高興收到這樣的請求。
她走向桌子,拿出一本支票簿,弗蘭克面帶微笑地看著她。
「你不想知道這錢是做什麼用嗎?」
「不想,除非你自己願意告訴我。」
「你真是個好心人!」
他熱情地握住了她的手,瞥了一眼自己的表,然後就匆匆趕往滑鐵盧。當他到達巴茲爾的家門口時,女僕範妮為他開了門,並告知他詹姆斯·布什正等著見他。她說詹姆斯此前一直在對她講他為了摧毀巴茲爾而準備做的事,並在屋子裡到處翻找檔案和書信。弗蘭克很慶幸自己的謹慎——他把所有東西都鎖起來了。他輕輕地走上樓,開啟門後,發現詹姆斯正在寫字檯那兒試用各種鑰匙。弗蘭克進來的時候,他一下驚起,但又很快恢復了鎮定。
「為什麼所有抽屜都鎖上了?」他無禮地問道。
「大概是為了防止好奇的人檢視裡面的東西吧。」弗蘭克溫和地回答道。
「那個人在哪兒?他殺了我妹妹。他是個惡棍,是個殺人犯!我要當著他的面把這些話講給他聽!」
「我正想到這兒找你呢,布什先生。我想和你談一談。你不坐下嗎?」
「不,我不坐,」他狠狠地回答道,「這不是一個紳士應該坐的地方。但我甚至還要和他一起。我會給陪審團講一個精彩的故事。他理應被吊死。是的,被吊死。」
弗蘭克用銳利的眼光看著這位拍賣行的店員,發現他擁有一雙敏銳多疑的眼睛,嘴唇很薄,表情卑劣。由於巴茲爾已病得很厲害,不需要在交叉訊問中交代自己的家務事,所以為了避免審訊時出現不光彩的場面,弗蘭克覺得應該將詹姆斯帶進他所期望的心境中,而這也並不是件難事;但正是對那個人的厭惡情緒啟發他產生了這種想法,也正是這種厭惡情緒引導他採用了一種近乎殘忍而又坦誠的方式。他覺得對待這種人,最好不要遮遮掩掩,也沒必要用奉承的委婉話語來掩蓋自己的本意。
「你覺得在審訊時大鬧一場對你有什麼好處?」他凝視著對方的眼睛說道。
「哦,你已經想到了,不是嗎?是巴茲爾大律師讓你來說服我的嗎?沒用的,小子。我就是要盡我所能,讓事情對巴茲爾越不利越好。他待我就像是對汙垢一樣。對他來說,我總是不夠好。」
他用最大的惡意尖叫著說出這些話,可以想象得到,其實他並不關心他妹妹的死,這件事只不過給了他一個發洩長久以來怨氣的機會。
「你不妨安靜地坐下來,不打斷我,聽我說上五分鐘。」
「你現在是要迷惑我,不過你不會得逞的。你在我眼中就像一塊玻璃,我能一眼看穿你。你們這種住在西區的人——你們總覺得自己知道所有事情!」
弗蘭克鎮定地等著,直到詹姆斯·布什說完了那些無禮的話。
「你覺得這間房子裡面的傢俱值多少錢?」
這個問題讓詹姆斯一愣,但過了一會兒,他還是回答了。
「值多少錢和賣多少錢區別很大。如果是一個精通此道的人要賣的話,可能會賣一百英鎊。」
「巴茲爾考慮把它送給你的母親和妹妹——當然,條件是在審訊時你要閉嘴。」
詹姆斯突然爆發出一陣諷刺的大笑。
「你可真會逗樂。你覺得送我母親和妹妹一屋子的傢俱就能堵住我的嘴了嗎?」
「我可不讚賞你所表現出來的公正無私,」弗蘭克冷笑道,「我現在來找你——好像你欠了巴茲爾一大筆錢吧。你能還嗎?」
「不能。」
「另外,你上一個工作地點的賬戶是不是有些困難啊?」
「你在瞎說。」詹姆斯急躁地打斷道。
「也許吧。」弗蘭克極其冷靜地反駁道,「我提這件事只是想提醒你那敏銳的頭腦,如果你要小題大做,那我們也可以讓你的日子很不好過。如果家醜外揚了,那雙方都可以大說特說了。」
「我可不在乎,」詹姆斯滿懷恨意地叫道,「我就是要報復。如果我能把刀捅進那個人的身體裡,我也願意承擔後果。」
「我明白,你的目的就是要在神氣的陪審團面前把巴茲爾的婚姻生活全都抖出來。」弗蘭克停了一下,看了看站在自己對面那人,「我給你五十英鎊,你可以閉嘴嗎?」
這個交易是帶著嘲諷意味提出的。事實上,詹姆斯臉紅了。他憤怒地跳了起來,向弗蘭克走去。而弗蘭克卻仍舊坐在那裡,愉快而冷漠地看著他。
「你在試圖賄賂我嗎?我會讓你明白我是紳士;更重要的是,我是個英國人,我以此為傲。以前從來沒有人試圖賄賂我。」
「有的話,你會毫無疑問地接受的。」弗蘭克喃喃地說道。
弗蘭克的冷靜讓這個小店員感到很挫敗。他隱約感覺到,自己那誇張的義正詞嚴很可笑,因為弗蘭克已經精準地採取了措施,所以一切矯揉造作都沒用。
「得啦,得啦,布什先生,別犯傻了。這錢對你來說無疑很有用,你那麼聰明,攸關大事的時候是不會讓私人恩怨影響你的。」
「你以為五十英鎊對我而言是個大數目嗎?」詹姆斯大聲叫道,然而卻又帶著一絲猶豫。
「你一定是聽錯我剛剛說的話了,」弗蘭克很快瞥了他一眼,然後說道,「我剛才說的是一百五十英鎊。」
「噢!」他再次臉紅了,臉上出現了一種奇怪的表情,「那可就大大的不同了。」
「哦?」
弗蘭克看得出這個男人的心裡正在掙扎,而臉上卻有一抹羞愧之色,這更是引起了弗蘭克的興趣。詹姆斯猶豫了,但緊接著就強迫自己講話;可是卻沒有了平常的那股自信——幾乎是喃喃低語。
「聽我說,如果是二百,我就同意。」
「不,」弗蘭克堅定地回答道,「你可以拿走一百五十或是——滾開。」
詹姆斯沒有回答,但看樣子他是同意了。弗蘭克於是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支票,放在桌子上填好,然後交給了詹姆斯。
「我現在給你五十,剩下的審訊結束之後再給你。」
詹姆斯點了點頭,沒有答話。他表現出了一種難得一見的謙恭。他看了看門,又瞟了一眼弗蘭克——後者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不需要待在這裡了。如果有什麼需要你做的,我會告訴你的。」
「那,再見了。」
詹姆斯·布什以一種落水狗似的神態走了出來。女僕立刻進入房間。
「布什先生走了嗎?」弗蘭克問道。
「走了。謝天謝地。」
弗蘭克沉思地看著她。
「啊,範妮,如果世界上沒有流氓,那麼就正直的人而言,生活就太艱難了。」
15
六個月過去了,夏日的和風又吹進了萊依小姐位於老皇后街的房子裡。萊依小姐和剛從東方冬遊歸來的卡斯汀洋太太一起吃午飯——為了將自我提升與娛樂結合到一起,保羅建議他們去印度慶祝他們的重歸於好,他們可以在那裡享受更令人愉快的第二次蜜月,同時,他也可以研究很多具有政治價值的問題。卡斯汀洋太太穿著一件夏日的連衣裙,保持著從前的那份優雅,由於更多出了一絲溫柔,她顯得比過去更有魅力了。通過讓自己的頭髮迴歸到本來的顏色,她也向人們展示了自己內心的變化。
「瑪麗,你喜歡我現在的頭髮嗎?」她問,「保羅說,這讓我看起來像是年輕了十歲;而且我也不再濃妝豔抹了。」
「完全不化妝了嗎?」萊依小姐笑問道。
「當然還是有點兒的,但只是塗點兒粉,那幾乎可以不算了;還有,你知道嗎,我現在也不用粉撲了。你不知道我們在印度時有多麼快樂,保羅真是個理想的丈夫。他對我實在是太好了。我已經愛上他了,並且我想,在下一次封爵時,他一定能得到一個男爵爵位。」
「這是對美德的獎賞。」
卡斯汀洋太太開心地笑了。
「你知道嗎,我很怕自己變成一個最可怕的道學先生,然而事實是,我發現做一個好人真是太令人心安了。現在,請告訴我我不在的這段時間所發生的事情吧。你這個冬天在哪裡過的?」
「我像往常一樣去了義大利,我的表親阿爾傑農和他女兒在聖誕節期間同我一起待了一個月。」
「貝拉丈夫的去世將她擊垮了嗎?」
卡斯汀洋太太的聲音裡充滿了真摯的同情,萊依小姐於是深深地意識到了她的變化。
「她很坦然地面對了這一切,我認為她有些莫名其妙的開心。她告訴我,她時常都能感覺到赫伯特的存在。」萊依小姐停了一下,「貝拉收集了她丈夫所有的詩並希望能夠發表,她還以序言的形式寫了一篇非常感人的文章來介紹赫伯特的生平。」
「不,這正是最為悲劇的地方。我從未見過天性如此詩意的人,就算他從未寫過隻言片語,他也早已脫離平庸了。如果他僅僅是寫了他自己的感受,他那小小的希望與失望,他可能做了一些好事;然而他卻只是進行了一些蒼白的模仿,對斯溫伯恩、丁尼生和雪萊的模仿。我無法理解的是,為什麼如此樸實正直的赫伯特·菲爾德總是寫出一些矯揉造作且極不自然的詩句。我想在他心裡,他總覺得自己沒有文學表達的天賦,但這同崇高的理想、真摯的性情或是那七宗關鍵性的美德根本沒有半點關聯,他竟為此而覺得自己死有應得。他僅僅是為了成為一個偉大的詩人而活,直到生命的盡頭,他終於明白自己永遠也成為不了那樣的人。」
萊依小姐已經見過那本貝拉打算自費出版的漂亮小書,字排得很整齊,頁邊也留有很多空白,精緻又有吸引力;她看到了評論家們對這本詩集的輕蔑及忽視,也預見到了貝拉最終將會拿回許多未賣出的冊子饋贈親友——大家可能會很感激她,但絕不會煞費苦心地讀它。
「雷吉·巴西特最近怎樣了?」格雷絲突然問道。
萊依小姐很快地看了她一眼,但卡斯汀洋太太臉上的平靜表明,她不過是隨便地詢問一句罷了,或許只是為了表明她已經完全擺脫了對他的迷戀。
「你聽說他結婚的事了嗎?」
「我在晨報上看到那則訊息了。」
「他母親為此非常生氣,並且三個月沒有同他講話。最後,我告訴她,她仍需要一個繼承人;於是她只好放下自己的驕傲,接受了自己的兒媳——那女孩是個非常不錯並且又明事理的孩子。」
「她長得漂亮嗎?」格雷絲問。
「不是很漂亮,但非常能幹。她現在已經使雷吉變成一個得體大方的人了。現在巴西特夫人去了伯恩茅斯,那對年輕人在那裡有一棟房子,她過去等著小孩的出生。」
「這樣看來,古老的巴洛-巴西特家族不會滅絕了,」格雷絲滿是諷刺地說,「我想你那個年輕的朋友真的安定下來了,因為有一天,他歸還了從前問我‘借’的所有錢。」
「你怎麼處理那錢的呢?」萊依小姐問道。
格雷絲紅了臉,並奇怪地笑了。
「哦,它剛好在我們的婚禮紀念日之前寄到,所以我便用這筆錢給保羅買了一個非常漂亮的珍珠別針。他見到這禮物非常高興。」
卡斯汀洋太太站起身來。待她離去後,萊依小姐開啟了一封午飯前便送到的信。因為客人的到來,她沒能及時閱讀這信。信是巴茲爾寫來的,在萊依小姐的建議下,他在西班牙的塞維利亞度過了整個冬季。她十分好奇地開啟這信,因為這是他離開英國後第一次給她寫信。
親愛的萊依小姐,
如果我沒有告訴你關於我的訊息,不要認為我忘恩負義,只是一開始,我覺得我不能給在英國的朋友寫信。每當我想起你們的時候,所有的往事都會浮上心頭,我要經過非常絕望的努力才能擺脫那回憶。有一段時間,我覺得我再也無法面對這世界了,我因為自責而感到極端痛苦;我發誓要用整個一生來表達自己的懺悔,並猜想我可能再也得不到寧靜與幸福了。然而不久,我便發現我又恢復了從前的老脾氣;我發現自己有時候會滿足地微笑,會被逗樂並且精力旺盛;我痛苦地釋放了自己,那可憐的女孩才剛死去幾個星期,我竟能被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逗樂了。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因為我竟不禁去想,那關住我的監獄之門已被開啟了;儘管我認為自己殘忍又麻木,然而在我的內心深處,我卻不得不想,是命運在給我另一個機會。罪惡的石板已被洗淨,我必須要重新開始了。我曾欺騙自己,說我希望死去,但那只是虛偽和矯飾——我想要活,我想要好好地享受生命。對於幸福,我充滿了渴望,我極度地渴望著生活的豐富與美好。我犯過一個可怕的錯誤,然而我承擔了後果:天知道我曾經有多麼的痛苦,也知道我曾非常努力地想要進行彌補。這或許不全是我的錯——即使是跟您這麼說,我也感到慚愧;我應該一直假裝得體到最後的——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應該按照他人的意願來做事或是想問題;我們從來沒有機會按自己的意願行事;我們被那些偏見和所有的道德教條所束縛。看在上帝的分上,讓我們重獲自由吧。讓我們按照自己的意願做事,而不是按別人期望的方式做事。你知道整件事情最糟糕的地方在哪裡嗎?如果我像個流氓一樣,任由珍妮走向毀滅,我可能仍能保持幸福、滿足及成功,而她可能也不會死。正是因為我試著想要履行自己的職責,才導致了所有這些悲劇的發生。這世界有一個理想的典範,我以為這是要讓人們去實踐的;然而我沒想到的是,人們僅僅是恥笑我而已。
不要因為我說了這些事情便把我想得太壞;這些想法就是這樣自然而然地產生的,是你讓我來到塞維利亞的,你應該知道這對我的思想產生了怎樣的影響。這是一片自由的土地,最終,我意識到了我還年輕。我怎麼可以忘記在塞爾佩斯的漫步?卸下了所有的監禁關係後,將所有的事件看做是一場場舞臺劇,然而卻害怕落幕後讓人無法忍受的現實又會重現?那些歌舞,那些在瓜達基維爾河邊橘園中的閒適,月光下塞維利亞的喧囂:我無法長久地抗拒它,最終,我忘掉了一切,只知道時光易逝,只知道這世界是值得我們活的。
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
您永遠的,
巴茲爾·肯特
萊依小姐微笑著看完了這信,然後嘆了口氣。
「我想,到了那個年紀,人們通常不會很有幽默感了。」她喃喃自語道。
她給巴茲爾發去一封電報,讓他繼續留在那裡。不過三天後,這年輕人還是回來了,經過一個冬天的暴曬後,他的皮膚變得黝黑起來,整個人看起來也是更健康、更帥氣了。萊依小姐邀請弗蘭克過來吃晚餐並見他,於是這愛剖析的一對便冷靜地觀察起巴茲爾來,他們想知道時間是怎樣影響了巴茲爾那敏感的性格。此時的巴茲爾情緒高昂,很高興重新回來見到他的朋友們;然而他那勃勃的生氣下也有謹慎與莊重,這體現了他那沉著鎮靜的性情。他所經歷的一切或許給了他足以使自己解脫的資本。他變得更為成熟,不再像從前那樣情緒化了。之後,待到萊依小姐和弗蘭克單獨在一起時,她總結了自己對巴茲爾的新印象。
「每個英國男人心裡都有一個教會委員,那是永遠也擺脫不了的。有時,你認為他睡著了或是死去了,但他卻仍然頑強地存活在你的生活中,總有一天,你會發現他重新奪走了你的靈魂。」
「我不知道你說的靈魂是指什麼,」弗蘭克打斷道,「不過如果你知道的話,那就繼續吧。」
「巴茲爾心中的那個教會委員仍然活著,並且我相信他會有一個相當成功的職業生涯。但我要警告他,不要讓那教會牧師佔了上風。」
萊依小姐在等著巴茲爾談及莫里太太,然而等了兩天,巴茲爾仍舊沒有開口,於是,她也失去了耐性,開門見山地自己開口問了。當她提到莫里太太的名字時,巴茲爾的臉紅了。
「我不敢去找她。在經歷過這一切之後,我不能再見她了。我正在努力著想要忘記她。」
「那麼你成功了嗎?」她冷冷地問道。
「沒有,沒有——我永遠也做不到。我甚至比以前更愛她了。但我現在不能娶她。關於可憐的珍妮的回憶將會一直橫亙在我們中間;因為是我們——希爾達和我,將她逼到那一步的。」
「別再說那些聳人聽聞的傻話了,」萊依小姐尖刻地回答說,「你把自己說得像那些一便士便能買到的小說中受迫害的英雄一樣。希爾達很喜歡你,並且她也有女人特有的常識,足以平衡掉男人那些富有浪漫主義色彩的愚蠢想法。你為什麼會覺得,將自己營造成一個飽受摧殘的悲劇式人物便能名垂千古呢?我只能認為你是太過於英雄主義了。你寫信告訴我,這世界是為活著的人而存在的——這觀點比什麼都要真實,那麼,你這是在裝模作樣地表現愚蠢,以吸引此前忽視了你的旁觀者嗎?」
「你怎麼知道希爾達依舊在乎我?她可能因為我給她帶來了羞辱及慚愧而恨我。」
「如果我是你,我會親自去問她。」萊依小姐笑道,「放心地去吧,因為她在乎的是你身體的吸引力,而不是你的個性。關於這點,我可以告訴你,不管道德說教者怎麼說,都是改變不了的事實,因為人們很可能對一個人的個性產生誤會,但他的美貌卻是顯而易見的。」
巴茲爾出門去找莫里太太后,萊依小姐開始推測他們見面時的情景以自娛。她微笑著幻想兩人握手時的尷尬情景,還有無足輕重的談話,令人驚慌失措的沉默,以及逐漸的熟絡和隨之而來的充滿激情的告白。她於是又開始引出了道德教訓。
「小說家們愛犯的一個常見的錯誤便是讓他們書中的角色在激動的情緒下仍保持著優雅。沒有比這更錯的東西了,因為在這樣的時刻裡,無論是平日裡有多麼優雅的人,都只能使用《家庭先驅》裡的那些表達方式。強烈的激情絕不是藝術,而只是常見、可笑而怪異的東西,往往非常庸俗可笑,」萊依小姐的嘴角露出了笑容,「也許小說家自己確實是以非常浪漫的方式做愛,但那十有八九是摘自某部沒有出版的作品。」
不管怎樣,希爾達和巴茲爾的會面是非常令人滿意的,這可以從以下這封信中窺見端倪,這是幾天後巴茲爾收到的一封信:
親愛的兒子,
今天早上,我在晨報裡讀到了你和莫里太太訂婚的訊息,我很震驚,也非常高興。你總算安定下來了,我的朋友,我祝賀你。你還記得貝姬·夏普說,如果有每年五千英鎊的年金,她也會是個很好的人嗎?隨著我年歲的增長,我越來越發現,這真是一句至理名言。如果在查爾斯街有了一套房子以及今後將會接踵而至的一切,你會發現這世界是那麼的不同。你將變得更有人性,穿著更好,也不會再那麼吹毛求疵了。明天中午把莫里太太帶過來用午餐吧。不會有太多人的,我希望這是個很好玩的午餐會。讓我們一點開始吧,我想這是最適合午餐的時間了。明天早上我會去天主教堂正式成為一名天主教徒,但在那之後我們便會回來。
愛你的媽媽,
瑪格麗特·伊麗莎白·克萊爾·維扎德
附言:聖·歐菲爾茨公爵將會是我加入天主教會的擔保人。
一個月後,希爾達·莫里和巴茲爾結婚了,科林森·法利做了他們婚禮的牧師。萊依小姐將新娘交給了巴茲爾;當天在教堂的除了以上提及的四人,另外便是教堂司事和弗蘭克·赫里爾了。事後,在教堂的附屬室裡,萊依小姐同牧師握了手。
「我感覺一切進行得非常順利。你能為他們主持婚禮,真是太好了。」
「新娘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我很樂意為她的新生活給出我善意的祝福。」他停了下來,溫和地微笑著,知道他和希爾達的一些往事的萊依小姐為他的仁慈而感到吃驚。她從未見過他如此莊嚴的樣子,他看起來已經很像是個主教了。「我可以告訴你一個天大的秘密嗎?」他溫柔地補充道,「我快要與一位佛羅倫薩的女人結婚了,紐黑文小姐。我們將會在這個季末成婚。」
「親愛的法利先生,恭喜你。我彷彿已經看見成群的小孩在圍繞著教區轉了。」
法利愉快地笑了,因他已經習慣了欣賞年老的未婚女性那些寬容的笑話,他可以自誇說自己的幽默感來源於他的教堂;因為倫敦西區再沒有哪間教堂有比這裡更美麗的聖壇裝飾及教堂用品了,別處也沒有更漂亮的跪墊或是更為精美的讚美詩集。
這對新人想要在河邊度過蜜月,於是在查爾斯街用完午餐後,他們便即刻起程了。
「我很高興他們沒讓我們去帕丁頓火車站同他們告別。」在同萊依小姐一起往公園走去時,弗蘭克突然這麼說道。
「你為什麼這麼不高興?」她笑著問道,「在用午餐時,我兩次想要提醒你,結婚的人表現出某種程度的歡喜不是什麼不合禮節的事。」
弗蘭克沉默不語,現在,他們到了公園門口。在這六月的好天氣裡,這裡總是有很多人;儘管時候還早,機車、馬車卻已經在忙碌地穿梭了;穿著體面的倫敦人在椅凳上懶洋洋地坐著,或是閒逛著去看望他們的鄰居,輕鬆地談論時下的熱點話題。弗蘭克的雙眼慢慢地掃過他們,突然,他渾身一陣戰慄,面色隨即變得鐵青。
「在這婚禮中以及之後的時間裡,我想到的只有珍妮。僅僅在十八個月以前,我還在一個骯髒的登記室內為巴茲爾的第一次婚姻而簽下了我的名字。你不知道那天那女孩有多美,並且滿是愛意、感激和喜悅。她是那麼熱切地渴望著將來!然而現在,她已在地下腐爛了,而她所恨的那個女人卻與她崇拜的男人結婚了,他們甚至絲毫都沒有想起她的苦難。我討厭現在這個巴茲爾,還有希爾達·莫里,還有你。我無法想象,像你這樣明辨是非的人居然會為了出席這個場合而盛裝打扮。」
意識到自己今天的服裝成功後,萊依小姐忍不住笑了。
「我注意到,每次你心情不好的時候,你都會攻擊我。」她喃喃地說。
弗蘭克繼續說著,一臉嚴肅,烏黑的眼睛裡滿是憤怒。
「一切都是白費力氣。似乎那可憐的女孩必須經受這可怕的折磨,而這只是將那兩個平凡的人撮合到了一起。他們一定從來沒有想過,也沒有感到羞恥——他們中間夾著一個不幸的亡靈,他們怎麼還能結婚呢?因為,不管怎麼說,是他們兩人害死了珍妮啊!珍妮給了巴茲爾她的青春和她的愛,還有她那驚為天人的美,最後甚至還付出了生命,就這樣,你還認為巴茲爾是個很不錯的人嗎?他從沒有想過珍妮。還有你,因為她只是個酒吧服務生,你們便覺得她的出局是件天大的好事。我能為他們找到的唯一理由只能是,他們都只是受到命運的盲目支配:自然力在掌控著他們,這很令人費解,它只是按自己的意圖安排著一切,珍妮僅僅因為擋在了他們中間,它便殘忍地將她徹底摧毀。」
「我能為他們找到一個更好的理由。」萊依小姐回答說,同時非常嚴肅地盯著弗蘭克,「我原諒了他們,是因為他們都是人,都有人類的軟弱。我活得越久,越是對人類那完全、完全的軟弱而感到悲哀;他們確實試著要履行自己的職責,他們盡力去做誠實的人,他們尋找正道,然而他們卻又脆弱得可怕。因此我認為應該原諒他們,體諒他們。這話聽起來可能很白痴,但我發現,現在自己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原諒他們吧,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們默默地走著,過了一會兒,弗蘭克突然停下身來,面對著萊依小姐。他拿出了自己的表。
「現在還很早,之後還有一個下午的時間。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埋葬珍妮的墓地嗎?」
「為什麼不讓死去的人安息?讓我們想著生者,忘記死者吧。」
弗蘭克搖了搖頭。
「我必須過去,否則便無法獲得平靜。我無法忍受,在今天這個日子裡,人們完全把她忘記了。」
「好吧,我和你一起去。」
他們於是轉身走出了公園。弗蘭克叫了一輛出租馬車,他們便起程了。他們路過了一幢幢奢華、穩重或是宏偉的宅第,一路向北;又經過了一些有著較小建築的長長的街道,儘管天空中陽光明媚,但這些建築卻依然顯得骯髒又灰暗。他們又繼續前行,那路就像是永無止境一般,每條街都很奇怪、很可怕,又與之前的街道有著些許類似。他們經過了一些房屋被隔開且有各自獨立花園(以及樹木和花朵)的路。這是商人和股票經紀人住的地方,這裡看起來整潔又體面,人人都會因為擁有這樣的住所而沾沾自喜;然後馬車又逐漸駛離了這裡。接下來,他們來到了同自己生活的地區很不一樣的一部分割槽域,這地方更為吵鬧,更為喧囂。路上排滿了有軌電車和馬車,道路兩旁還有許多小攤;商店的物品花哨又便宜,房屋都很破舊。他們又穿過了貧民窟,在這些地方,孩子們在街邊快樂地玩耍,婦女們穿著骯髒的圍裙,頭髮蓬亂,邋邋遢遢,在自家門口閒逛。最後,他們來到了一條寬闊的馬路上,這條路潔白而又滿是灰塵,並且毫無遮蓋,他們知道就快到達目的地了,因為適才路過了一間出售墓碑的商店,還有一輛靈車從他們近旁駛過。墓地已經近在眼前了,他們在鐵門前下車,徒步走了進去。這是個非常寬闊的地方,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葬禮裝飾,在陽光下閃耀著黃白相間的光。這裡可怕、俗氣又骯髒,人們可能會戰慄地想起那些將所愛的人埋在這裡的人的殘忍,因為這看起來也不是能獲得平靜和安寧的地方。他們可能會談到靈魂的不朽,然而在他們心裡,他們顯然是把死去的人當成一把普通的泥土,否則他們絕不忍心看著他們就在那樣一個並不聖潔的地方一直躺到最後審判日。這裡有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令人感到壓抑的力量。弗蘭克和萊依小姐一直往前走,經過了很多墳墓,還偶遇一個助理牧師正在為一座新墳做禱告。他語速極快地讀出了人類最莊嚴的那些話語,然而語氣裡卻滿是長久以來的厭倦感:
凡人類所生之子皆是壽命淺短,並且一生悲慘。他來到這世上,像是花兒般受盡摧殘;他的行動如影子般迅捷,並且從不會長久地停留在同一個地方。
臉色蒼白的萊依小姐挽著弗蘭克的手臂迅速往前走。四處的新墳上都堆滿了業已凋謝的花;很多地方的地面都有被翻新的痕跡。最後,他們終於來到了珍妮的墓前:這是個橢圓形的花崗岩墓,上面有一個簡單的十字架;此刻,看到墳上鋪滿了紅玫瑰,僅有那十字架還露在外面,弗蘭克突然驚得大叫了一聲。兩人默默地對視了一會兒,都感到非常吃驚。
「它們還非常新鮮,」萊依小姐說,「一定是他們今天早上帶來的。」她轉向弗蘭克,慢慢地抬起眼來看他,「你說他們忘了珍妮,然而他們卻在婚禮這天來到這裡,並獻上了玫瑰。」
「你覺得她也來了嗎?」
「我很肯定。哦,弗蘭克,我想,就憑這點,我們也應該原諒他們。我告訴過你,他們真的曾試過不要行惡,如果他們失敗了,那僅僅是因為他們只是人,也非常軟弱。你不覺得我們還是仁慈一點兒好嗎?我在想,如果遭遇到那些苦難與誘惑的是我們,我們能不能比他們做得更好?」
弗蘭克沒有做聲。他們長久地注視著那些火紅的玫瑰,想象著希爾達溫柔地將這些花放到這可憐的女人那冰冷的墳墓上。
「你是對的,」他終於開口道,「因為他們想到了這點,我可以原諒他們了。我希望他們永遠幸福。」
「我想,這是個好兆頭。」她挽住了弗蘭克的胳膊,「現在,讓我們回去吧,因為我們是活物,死去的人沒有什麼要對我們說的。你將我帶到了這裡,現在,我想要帶你去另一個地方,給你看點兒東西。」
他不明白萊依小姐的意思,但仍順從地跟著她走向了出租馬車。萊依小姐讓車伕一直往前走,往遠離倫敦的方向駛去,直到她叫停為止。於是,他們離開了那個讓人傷感的死亡之地,來到了開闊之處。他們走在堅實的灰褐色的鄉間公路上,路旁還有用山楂樹圍成的籬笆。在路的兩旁,綠色的田野延伸到了遠遠的天際;他們可能已經到了離倫敦數百英里的地方。萊依小姐叫停了馬車,便同弗蘭克下車步行,並讓車伕等著他們。
「不要回頭看,」她對弗蘭克說,「僅僅是向前看就好了。看看那些大樹和草地吧。」
此時的天空一片湛藍,和煦的微風撲面而來,帶來了鄉村那宜人的氣息。柔和平靜的空氣吹走了所有骯髒的念頭。他們很快地走著,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受到了這夏日午後陽光的強烈感染。在公路的一個轉角處,萊依小姐高興地大叫了一聲——她發現籬笆之後突然出現了許多野玫瑰。
「你身上有刀嗎?」她說,「我們帶走一些花吧。」
她停下來,看著弗蘭克上前採摘。這些花兒樸素又新鮮,弗蘭克摘了好大一束,然後將它們交給萊依小姐;她則伸出雙手接過了這些花。
「我愛這些花,它們就跟羅馬花園中那些石棺上的花兒一樣。它們從那些冰冷的棺材中長出來,告訴我們,生總是能戰勝死的。我們為何要去在意疾病或是年老呢!這個世界可能充滿了苦難以及理想的幻滅,上帝或許聽不見我們呼喊,他可能給了我們恨而不是愛,還有失望、不幸、淺薄,天知道還有些什麼;然而卻有一件東西可以彌補這所有的一切,讓旋轉木馬遠離骯髒的演出,並給予生命以意義、莊嚴及美好,使這人生值得一過。在這一恩賜面前,我們所遭受的所有苦難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你說的這東西是什麼?」弗蘭克微笑著問道。
萊依小姐用滿懷笑意的雙眼望著他,舉起手上的玫瑰並漲紅了臉。
「是什麼?是美啊!你這個傻瓜!」她快樂地叫著,「是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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