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輪椅上的夢 張海迪 第1頁,共2頁

一束柔和的燈光放射出無數道耀眼的金絲,噴灑在古老的織布機上。木梭子像條歡暢的魚兒,在彩色棉線匯成的河流裡飛快地往來穿行。燈光也映在秀娥大嬸現著笑意的臉上,她正坐在織布機前,俯身向著那條彩色的河,兩隻靈巧的手嫻熟地傳遞著木梭子,她的眼睛隨著木梭子一左一右的傳遞來回閃動著,將希望交織在每一寸經緯之中。織布機咔嗒咔嗒地歡唱著,梭子魚兒在暢遊。她的腳有力地踏著腳蹬子,每踏一下,河流就會變換出一種新的顏色。橫在她腰際的卷軸上,已經卷上了一塊夢幻般圖案的土布。

秀娥大嬸今天覺得格外歡喜,村裡上河送糧食的人回來,給她捎來了樁樁大伯的口信兒,樁樁大伯說,等這兩天忙過去,就帶小金來回家看看她。

捎信兒的人告訴秀娥大嬸,她的小金來在河上歡實得像個小牛犢子。他整天在幹活兒的人堆裡跑來跑去,一會兒幫人家拿鍁拿鎬,一會兒幫人家拉車子,一會兒又跑到大堤上,跟人家一塊兒吆喝打夯號子。收了工,小金來還跑前跑後,熱心地幫著樁樁大伯給大夥兒開飯。工地上的人沒有一個不喜歡他的。秀娥大嬸聽著人家誇獎小金來,心裡甜得就像灌了蜜。

她扳著指頭一數,上河的爺兒倆已經走了個把月了。這段日子,眼前沒了活潑懂事的小金來,屋裡屋外就顯得空落落的。晴朗的夜空,明晃晃的月亮照著屋門,秀娥大嬸孤單單地坐在門前的石凳上。這些年來,院子裡的水缸第一次空了,映不出天上的半個月亮,日子就顯得更加漫長。秀娥大嬸盼著盼著,不知道挖河的隊伍哪天才能開回來。

木梭子飛快地遊動著,織布機咔嗒咔嗒輕鬆地唱著,此刻,一向命運多舛的秀娥大嬸滿心裡飽含著喜悅和朦朧的期待。她仰頭看看窗外,夜空裡,一縷纏綿的白雲繞著兩顆星星,像是連結著兩顆心。唉,樁樁大伯一準兒知道她的牽掛,要不然,咋會託人捎來了信兒呢?

經過了那麼多年的煎熬,她覺得自己總算有了新的盼頭。明天,也許後天,樁樁大伯就會帶著小金來回來看她。她呆呆地想著,恍惚看見屋門咣啷一聲開了,小金來像一隻小羊羔,活靈靈地蹦著跳著,一頭拱到她的胸前,抬起他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清清脆脆地叫了一聲娘——。秀娥大嬸心裡一顫,淚花子像落雨似的灑在剛織出的花土布上。甩了甩頭,她彷彿又看見樁樁大伯站在門口,他還是那樣一手扶著門框,眼睛瞅著地皮兒踟踟躕躕地吭哧了半天,才對她說,金來他娘,河道挖好了,往後咱不怕旱也不怕澇了。你瞧瞧,院子裡桃花杏花都開了,樑上的燕子也回來做窩了,叫我說,咱……咱就把家合起來吧。一瞬間,秀娥大嬸彷彿真的看到了春天、春花、春水,春天的原野,春天的歡笑……她臉上頓時騰起一片幸福的紅光。壓抑不住內心的喜悅,秀娥大嬸更起勁兒地甩起木梭子,織布機伴著秀娥大嬸心裡的歡笑,咔嗒咔嗒地響著,彷彿在訴說,彷彿在歡唱。

古老的織布機啊,你曾織過多少人美麗的憧憬,又織過多少人縷縷的哀愁。可今天的千絲萬縷,卻織進了秀娥大嬸嶄新的希望。彩色的河啊,你流吧,流吧,秀娥大嬸彷彿已在那顫動的波紋裡看見了春天……

不知道從哪一刻起,在織布機歡快節奏的間隙,隱隱夾入了一種令人不安的聲音,就像盛夏的一陣雷雨,被狂風驅趕著從東向西壓了過來。這聲音驚動了秀娥大嬸,她猶疑地停了織布機,屏息靜氣側耳傾聽,遠遠地似乎有很多人發出聲嘶力竭的叫喊,漸漸近了,才聽出是一片悲痛的哭聲。那哭聲打破了鄉村夜晚的平靜,也擾亂了秀娥大嬸心中的安寧。

出了啥事兒?

秀娥大嬸心裡倏然一驚,木梭子失手墜落在地上,啪的一聲摔裂了,梭軸上的紅棉線立刻散亂成一團。在她模糊的視野中,那團紅線恍如一汪漾開的鮮血,驚得她心慌意亂,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她那剛剛還泛著喜色的臉刷地變白了。

外面的哭聲如暴雨般鋪散開來,罩住了整個陶莊,彷彿家家戶戶都在悲泣。那哭聲發自猛然受到重創的心靈深處,匯成了一片呼天搶地的哀號,以驚人的悽慘和絕望震撼著秀娥大嬸的心。一時間,她像中了魔法似的忘了動,只顧用驚駭的目光緊盯著屋門,強烈的恐懼攥住了她的心。

哭聲很快臨近了,還夾雜著一陣倉皇而紛亂的腳步聲,緊接著,院門猛然被推開了,傳來了三梆子失魂落魄的哭叫聲,嬸子,嬸子,出事兒啦……秀娥大嬸猛地站起來,耳朵裡嗡地一響,血都湧到頭上來了,她突然感到一陣虛弱,癱軟地倚在織布機上,渾身顫抖著,驚慌失措地瞪大了眼睛。三梆子跌跌撞撞撲進門來,滿臉都是骯髒的淚痕,他身後還跟著一群女人,眼裡也都泡滿淚水。秀娥大嬸急切地撲過去,一把抓住三梆子搖晃著,慌亂地問,三梆子,出了啥事?出啥事兒了,啊?

嬸子……三梆子看著秀娥大嬸的臉,他的嘴一扁,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他哭得那麼厲害,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秀娥大嬸使勁兒搖晃著三梆子,急煎煎地叫著,三梆子,出了啥事?你快說,你倒是快說呀!

嬸子……三梆子嘶啞著嗓子邊哭邊說,河上死人啦!

啊?秀娥大嬸嚇呆了,嘴唇劇烈地顫抖著,誰……誰死了?

三梆子嗚嗚地哭著,剛說出一句小金來……就被秀娥大嬸眼裡那股瘋狂絕望的神情嚇住了,後半句話噎在了嗓子裡。

秀娥大嬸慘白著臉,她的心像被繩子絞起來似的越擰越緊,有個軟弱的聲音在她心底呻吟般地掙扎著喊,不,不……她的手把三梆子抓得那麼緊,指甲都快嵌到他的肉裡去了。她虛弱地喘息著,不相信地說,不,不是俺金來,你說,你說呀!

三梆子揮著胳膊拼命地擦眼睛,他哆嗦著嘴唇,泣不成聲地說,是……是真的……河上的人都躺倒了,躺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