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的淚貼著秀娥大嬸蒼白的面頰緩緩地流下來,帶著苦澀湧進嘴角。她的心像被摘走了似的,空得受不了。她忍不住喊著,不,俺不信!我把孩子交給他樁樁大伯了,他會給我領回來。
樁樁大伯——,三梆子哭得更痛了,他說,樁樁大伯見小金來沒氣兒了,疼得他一頭撞在橋墩子上,立時就不行了。
啊——,一聲慘叫從秀娥大嬸的胸腔裡迸發出來,她甩開攙扶她的女人們,猛一低頭,還沒等人們醒悟過來,就一頭撞在織布機上。古老的織布機轟的一聲倒塌了,那些彩色的棉線立刻混亂地絞在一起,鮮血順著秀娥大嬸的額頭汩汩地流下來,染紅了腳下的泥土。她眼前一黑,崩潰般地摔倒了,昏死過去。
嚇慌了的女人們七手八腳把她抬到炕上,一邊給她裹傷,一邊流著同情的淚水。
陶莊上河的人,除了樁樁大伯和小金來,還有滿屯兒的爹,振生,福興,還有……還有知識青年杜翰明……
整整一夜,悽慘的哭聲籠罩著陶莊。男人們捶胸頓足,握緊了拳頭,嗨嗨地砸著樹幹,砸著土牆,女人們悽悽哀哀地哭念著死去的親人。為了上河的人不捱餓,她們把囤底都掃淨了,甚至把秋種剩下的麥種也磨成面送上去了。誰知道,那借來的麥種是浸了農藥的,陶莊上河的人吃了都中了毒。醫生聞訊趕到的時候,已經死了七八口人,其餘的人雖然都被送進醫院搶救去了,但現在還不知道是死是活。
當第一聲雞叫喚來人心泣血的黎明,昏睡了一夜的秀娥大嬸慢慢睜開了眼,她的空洞的目光望著屋頂,望著守在身邊的女人們,她似乎不明白人們為什麼都在憐憫地注視著她。
正在這時,一直跟樁樁大伯和小金來呆在河上的大白狗突然回來了。它那身雪白的毛不知怎麼揉得亂七八糟,沾滿了泥土,它的尾巴夾在兩腿之間,簌簌地抖著,胸腔裡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哀鳴。大白狗嘴裡叼著一隻方方的小紙盒,低著頭擠過人群,來到炕前,將紙盒放在炕沿上,眼睛哀傷地望著秀娥大嬸,又咬著她的衣裳輕輕地扯著。目光呆滯的秀娥大嬸一看到大白狗,眼睛裡突然有了光亮,她一把摟住大白狗的脖子,咦,你咋回來啦?金來哩?金來哩?大白狗又叼起小紙盒放在秀娥大嬸手上,她緊緊地抓著,認出來了,這是方丹送給小金來的跳棋,他整天裝在衣兜裡的。秀娥大嬸猛地爬起來,邁下床,推開周圍那些攙扶的手,絮絮地念叨著,俺金來回來哩,俺金來回來哩……她急切地奔向門口,兩手僵直地向前伸著,彷彿要迎接那個即將撲進她懷抱裡的孩子。可院子裡空空的,外面的小路靜靜的,只有晨霧在繚繞,那麼白,那麼淒涼。秀娥大嬸一頭栽倒在門檻上,女人們圍上去,又掐人中,又蜷胳膊,秀娥大嬸總算睜開了眼睛。她啞聲叫著,金來……金來……我的……她的一隻手向空中拼命地抓著。女人們不忍心看她的眼神兒,都把頭掉開了。她臉色慘白地倚在門框上坐著,眼窩裡沒有淚,也沒有神,只是呆呆地盯著院子裡那堵土牆,任憑女人們怎樣呼喚,她都像沒聽見似的呆望著。
她的思緒飄飄忽忽的,想起這些年,為了小金來的病,她流了多少眼淚,害了多少愁。挺靈透的孩子,他聽不見,也不會說話。每逢他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沒法說,沒法道,兩眼淚汪汪地瞅著她,她心裡就像刀剜了似的。這個要強的孩子,為了能說話,瞞著她去找方丹治病,那些日子他捱了多少針啊!那天早上,小金來猛不丁地跑進來,摟著她的脖子叫了一聲娘——,喜淚一下子就衝出了她的眼窩窩。小金來用小手為她擦著淚。他越是不能說話,就越是有那麼多讓人疼愛的地方,讓人憶念的好處。莫不是他知道自己得早早地離她而去,才留下了這麼多的想頭?
一聲發自心底的哀哭終於從秀娥大嬸的喉嚨裡衝出來,止不住的淚水在她那憔悴的臉上流淌,金來,金來,我的孩子啊――
女人們被秀娥大嬸慘切的哭聲攪得心酸,忍不住跟著啜泣,她們抹著眼淚勸慰著,他嬸子,想開點兒吧。
人死了不能回頭。
金來她娘,別哭了……別哭傷了身子,你……你……還年輕哩……
五星的奶奶老淚縱橫地勸說著,自己卻不住地抬起袖管兒捂住眼睛。
我還有啥指望啊……秀娥大嬸嗚嗚咽咽哭訴著,這些年我苦撐苦熬,都是為了我的孩子。他樁樁大伯心眼兒好,我知道他願意拆了牆合成一家過,可我不敢應他,就怕人家笑話孩子。要知道落這麼個下場,我……我早就該砸了它……她抬起迷茫的淚眼,絕望地盯著那堵牆,那堵橫在她和樁樁大伯之間的破土牆,那時過年過節她總是把一碗餃子放在牆頭上,喊樁樁大伯來拿。盯著牆上那放過多少碗餃子的豁口,她突然發瘋一般從地上爬起來,推開身邊的女人們,一把抓起靠在門邊的钁頭,嘶啞地喊著,我砸了它!砸了它!砸了它!
她衝到土牆跟前,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拼命狠狠地刨著,凌亂的泥土紛紛落下,劇烈的震動使根基殘破的土牆轟隆一下倒坍了,一股黃土沖天而起。在昏黃的土霧裡,秀娥大嬸扔掉钁頭,磕磕絆絆地衝過廢墟,跑到樁樁大伯的院子裡,一頭撲在鎖著的木頭門上,雙手使勁兒拉著門上的鐵搭扣,拼命地搖晃著,放聲哭喊著,他樁樁大伯,你看看,我把這牆砸了,你快帶咱金來回來吧,回來吧……
她在寒風裡絕望地呼喊著,漸漸地,她的力氣耗盡了,嗓音也喊得嘶啞了,她那傷痕累累的心墜著她的身體,沉重地癱倒在門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