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輪椅上的夢 張海迪 第1頁,共1頁

杜翰明覺得這段時間是他經歷的最艱苦的日子。

各村的治河民工來到工地已經快一個月了。治河工地的生活十分艱苦。首先是糧食問題。他們這些五尺高的壯勞力,幹一天活兒,只能吃十幾個玉米麵的窩頭,白水煮一鍋大白菜,放幾把鹽,菜湯裡連點油星兒都沒有。河上民工吃的糧食都是各村送來的。富裕點的村子給河上送來了玉米麵,窮村子只能送來地瓜和高粱面,有的村子甚至把留下的麥種也送來了。任務緊,工時長,幹活兒不到半晌,就餓得頭暈眼花,心裡發虛,雙腿還一陣陣發抖。常常有人餓得暈倒在泥漿裡。

經過一天的勞累,回到住地,大家全都累得東倒西歪,吃過晚飯,連衣服也顧不得脫,帶著一身泥,就一頭栽到地鋪上。可是,躺在破舊的土房子裡,冷颼颼的寒氣從牆角、門縫鑽進來,穿透了棉被,凍得人想睡都睡不著。

在這樣的生活中,杜翰明對這塊土地剛剛產生的感情又變得淡薄了,他甚至希望儘快逃離它。在這裡,他總覺得自己失落了什麼,錯過了什麼。他覺得自己本該汲取知識的頭腦就這樣荒廢著,變成了一個只會用簡單的生產方式進行勞作的農民。他一遍遍地問自己,怎麼辦?

對於自己頭腦中湧出的這些問題,他感到無法解釋。一連好多天,他都陷在苦苦的思索中。一天早晨,天色剛有點濛濛發亮,他就拎著小提琴來到大堤上。遠處,一片晨霧籠罩著睡意朦朧的大平原,東邊的天際出現了一片黎明的霞光,黛青色的雲翻騰著,被越來越多的玫瑰色融化了。黑沉沉的大地上映出了最初的紅光。微微的晨風無聲地掠過,吹起了溼潤的泥土氣息。光明掙脫了黑暗的束縛,正要從遙遠的東方升起來。

他站在高高的河堤上,迎著寒風拉起了小提琴。他的手指落在繃緊的琴絃上,喚醒了一個個沉睡的音符。一個熟悉的旋律牽著他的思緒又一次在原野上尋找著什麼。他忘記了寒冷,忘記了時間,望著無限綿長的河床,挖河工地上的生活就像一幅幅場面壯觀的油畫,展現在他的眼前,重現在他的琴曲中:

凜冽的寒風吹過長長的河堤,太陽懸在灰白的空中,遠遠地彷彿也在躲避寒冷。而工地上卻始終熱鬧沸騰。在這萬人匯成的顫動的長河裡,人們懷著極大的熱情,在寒冷和勞累中奮力苦幹。夜間的寒冷使積水的河床裡結了冰,土地變得無比堅硬,鎬頭刨下去,只留下一道道白茬子。但是大家拼命地挖掘著,只聽見泥土發出一片咚咚的震響,就像一部雄壯的交響樂的序曲,擂響了隆隆的鼓聲。終於,冰層咔啦啦地崩裂了……

在他的周圍,勞動的人們不停地淌著汗水,人體蒸發的熱氣在河道里形成了一片薄薄的白霧。他的雙腿深深陷在沒膝的泥漿裡,已經不感到冷了,因為早晨還在結冰的泥漿已經被人的體溫暖得熱乎乎的。他們揮動著鍁鎬,剷起一塊塊大泥砣子,重重地扔進泥筐裡。

劉鎖帶著青年突擊隊,推著獨輪車往高高的堤壩上運河泥。他們順著河堤的斜坡,上上下下,往來穿梭地奔跑著,獨輪車發出吱吱呀呀的歡唱。穿著單衣的小夥子們你追我趕地互相競賽,誰也不肯比別人少裝一車土。在不斷加高的河堤上,打夯的小夥子們也不甘示弱,他們拉起石夯,喊著震天響的號子,撲通撲通起勁兒地砸著。長堤在他們的腳下變得堅實平整。新的泥土又不斷堆積,重重的石夯被他們高高地拋過頭頂,粗獷的打夯號子更加響亮……

剎那間,激盪的潮水彷彿從腳下這塊土地上湧來,一串陌生的音符在杜翰明的心中跳蕩著,像沸騰的岩漿猛烈噴發,烘托出隨想曲嶄新的樂章。澎湃的心潮推動著他,多少感情融匯成氣勢寬廣的音樂的洪流,震響在他的琴絃上,就像滾滾的大河一往無前地奔騰著,衝擊著。它衝破了原野的寂靜,衝倒了生活中所有陰暗的屏障,音域達到了他從未超越的峰巔。

忽然,杜翰明的心輕鬆了,他感到無比喜悅。那一刻,他彷彿看見和煦的春天正在向他走來,燦爛的陽光已鋪滿大地。面前的土地不再是空曠荒蕪,而是泛著綠色的波濤。琴曲在向前發展,他在這琴聲裡聽見了河水的奔流,耕牛的哞叫,春風和麥苗的細語,秋雨和青紗帳的吟唱……

當他終斷琴曲,睜開眼睛,恍惚覺得河床里布滿了閃爍的星光,就像是浩繁的星河從天而落,那麼璀璨,那麼明亮……

他眨眨眼睛,啊,原來河堤上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滿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他們正杵著鍁鎬,神情專注地凝望著他。琴聲消失了,他們卻還在傾聽。杜翰明激動地愣住了,小提琴從他的肩頭滑落下來……

頓時,一陣掌聲,一陣暴風雨般的掌聲驟然響起,杜翰明的眼淚湧出來。在這個時刻,他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喜悅——人們是那麼聚精會神地聽他拉琴,人們在高喊,杜翰明,再來一個!嗨,再來一段兒吧!他還有什麼比這更大的奢望呢?在人們中間,在勞動者中間,他第一次真正感到了音樂的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