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輪椅上的夢 張海迪 第1頁,共1頁

天氣好像忽然就變冷了,高遠的空中偶爾還會傳來一兩聲倉皇的雁鳴,使人記起相去不遠的秋天。屋裡冷極了。北風從四面土牆的縫隙裡和屋頂透風的席箔間往來穿梭,吹散了火爐的溫暖。我縮成一團,蜷在床上,看著窗外灰色的天空,全身冷得止不住地發抖。腿上的褥瘡感染了,我倒在床上,一種從未有過的虛弱感緊緊壓迫著我。在一陣陣高燒後,我覺得生命的活力正在一點點消失。我快死了嗎?我會死嗎?那時我很多次想死,我畫了一些落葉,它們在風中飄零……我覺得自己哪天早晨就死了,不,我不……黎江說過,放了寒假就來陶莊。哦,黎江,你快來,我多麼希望此刻你在我身旁,像那時一樣,坐在我床邊,讓我靜靜地看著你。給我說點什麼吧,你說你不會死,你說你會很快好起來……黎江,過去你總說我堅強,其實,我……我並不像你想象的,我有時很軟弱,在你面前,我掩飾過自己,假如你知道了會責怪我嗎?黎江,我寧願你來責怪我,現在我必須控制住感染……

夜晚,我照著鏡子為自己換藥。藉著小油燈微弱的光線,我發現有些瘡面已經潰爛變黑了,必須剪除掉那些壞死的組織。我拿起剪刀,在鏡子裡,我看到了可怕的瘡面,也看到了自己因為懼怕而變得蒼白的臉。我感到心慌,拿剪刀的手在不停地顫抖。我咬緊嘴唇,把剪刀伸向那些發黑的皮肉。每當剪刀發出一聲碰響,我的腿就出現一陣抽搐,全身也會一陣發冷。在這靜靜的夜裡,剪刀喀嚓喀嚓的聲響格外刺耳,它壓低了我咚咚的心跳,蓋過了我緊張的喘息,冷汗溼了我的衣裳……當傷口露出了鮮紅的肌肉,我只覺得疲憊不堪,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

多冷啊,一定快要下雪了。寒風彷彿吹進我的骨髓裡去了,我使勁兒蜷縮著,用被子把自己嚴嚴地包裹著,全身卻還在止不住地發抖。我急切地想睡去,朦朦朧朧,我聽見媽媽在門外耐心地勸阻著那些來找我的病人,還聽見人們拉著車子又咕嚕嚕地遠去……

四周很溫暖,我睜開眼睛,覺得眼前一片白光,睜大眼睛,只見一片白霧茫茫,仔細看看,才發現眼睫毛上落了一層雪絨。坐起來,我發現被子上也蓋了一層薄薄的雪絨。哦,下雪了。拉開窗簾,小窗外一片白皚皚的,夜裡,大雪悄無聲息地落下來。北風裹著雪花漫天翻卷,細碎的雪片兒就從屋頂席箔的縫隙間擠進來。可我沒有覺得冷,我甚至還覺得自己的臉頰有點兒熱,從桌上拿過鏡子照照,我看見自己往日蒼白的面頰透出淡淡的粉紅。我笑了,笑自己的那個夢。我夢見了什麼?我夢見了誰?

我忘記昨晚自己是怎樣睡著的,我看見了什麼?我好像去了一片樹林,看見林中有座小木屋。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小木屋。我聞見了烤肉的香味兒,燒松木的芳香,我聽見手風琴和渾厚的男中音,他在唱一支很好聽的歌。我向小木屋走去,我問自己去做什麼?要去找誰?我努力回想,我要去找誰,停住腳步,我倚在一棵大樹上,樹葉猛然飄落,如同一陣金色的雨……我要找誰?我知道我要找誰!我叫喊著跑向小木屋,他出來了,向我張開臂膀,我緊緊地擁抱他,他也熱烈地擁抱我……我為自己的夢而羞愧,可我的心裡不是幸福的嗎?

媽媽不知什麼時候點燃了火爐,屋裡散發著木柴燃燒的氣息。我欠起身,發現枕邊有一封信,急忙拿起來一看,多厚的一封信啊!

是杜翰明的信。媽媽告訴我,這是上河送糧食的人捎回來的。我靠在枕頭上,展開信紙。杜翰明寫道:

方丹,聽村裡來的人說,你病了。我很想回去看看你,可是這幾天河上工程很緊張,大家都在拼命搶時間,爭取在大雪降下之前完成任務。此刻,我多想站在你的床前,為你拉一支輕鬆歡快的琴曲,我相信音樂能減輕你的病痛。方丹,我想告訴你,我在這裡寫完了那支隨想曲,我每天都把小提琴帶到工地上,休息時,我就為大家演奏一段。有時,我看見人們專注地聽我拉琴,看著那一雙雙眼睛,我就會想起你。方丹,你聽,你聽見了嗎?穿過原野,越過天空,你是否也聽見了我的琴聲?我想,你一定在凝神諦聽,因為我總覺得在人群中有一雙眼睛特別明亮……當我第一次站在你的小窗前,看到你,就覺得這雙眼睛有點熟悉,我曾一次次在記憶裡尋找過。在這裡,我終於想起來,在一列穿過雪霧向前賓士的火車上,有一個雙腿癱瘓的女孩兒,臉上也眨動著這樣一雙眼睛……方丹,我真希望能在第一場大雪蓋滿平原的時候,迎著飛雪站在你的小窗前,把一支完整的隨想曲拉給你聽。那隨風飛旋的,也許是歌,也許是夢……

我的手微微發抖,欣喜變成一股熱流,從我的眼眶裡湧出來。哦,杜翰明,那個在風雪中的列車上,那個拉小提琴的男孩子真的是你,那個對我微笑,我也對他微笑的男孩子真是你嗎?此刻,我多麼盼望大雪快快飄落,好讓我再一次傾聽你的琴聲,讓我們一起走進那個記憶……杜翰明,我還要告訴你,在陶莊,有一個喜訊在等著你,譚靜的部隊已經決定破格讓你參加解放軍文藝宣傳隊,村裡已經接到了縣武裝部的通知,陶成大叔說部隊過幾天就要派人來接你了。

忽然,我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傷感。杜翰明要走了,今後,我不能聽他拉琴了,我會想念他,如同想念黎江一樣。在冥想中,我覺得黎江和杜翰明一起向我走來,黎江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衣,他在小窗外不遠處站住了,對我微笑著,好像在說什麼,可我卻聽不見他的聲音。杜翰明穿著肩頭打了補丁的學生藍制服,在那棵棗樹下站住了,他手裡拎著小提琴,回頭看看我,拉起一支無聲的琴曲……我很想看清他們的面容,可我越想看清,越想分辨,就越看不清,分不明。我總是這樣,越是想念一個人,就越想不起他的模樣。黎江和杜翰明的身影越來越模糊了,他們有時好像變成了一個人。我不知道我會更想念黎江,還是更想念杜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