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輪椅上的夢 張海迪 第1頁,共1頁

那也許是我寫給黎江最長的一封信了。我很想不斷地把我在陶莊的事告訴他,我想每天都給他寫信。我也時時盼望他的回信。過去我總是把自己的煩惱寫給他,而現在我卻有那麼多的快樂想告訴他,我的信寫得很長。一次黎江來信說,方丹,讀你的信就像讀小說一樣。他還說,你再這樣寫下去,說不定有一天就成了作家。我笑了,我的信真的像小說嗎?小說是什麼?在那封長信裡,我給黎江描述了我在陶莊當醫生的情景。

黎江,又到秋天了。在這天高雲淡的晴空下,我每天都能看到一群群大雁向南飛行。遙望雁陣,我常常想,它們或許也曾飛過你的頭頂,扇落了翅膀上淺色花紋的羽毛,讓它輕輕飄落在你的書頁上,變作一枚小小的書籤兒。

我喜歡陶莊的秋天。陶莊的孩子們經常把我推到秋收的田間去領略大自然的風光。心靈手巧的五星常歪著月牙兒頭,用新鮮的高粱莛兒給我做漂亮的蟈蟈籠子。頑皮的三梆子總是耐著性子趴在豆子地裡,尋找正躲在豆葉底下的大肚子蟈蟈,捉來放進籠子裡,讓我聽它唱歌。小金來呢,他會機靈地躲過看瓜人的眼睛,貓腰溜進瓜棚,為我摘來金晃晃、香噴噴的大甜瓜。夜晚,我們披著皎潔的月光,圍坐在堆滿糧食的打穀場上,我給孩子們講故事,給他們唱歌,那一會兒,就連天上的星星也對我們羨慕得直眨眼睛。

陶莊給予我的快樂遠遠不止這些。

當了鄉村醫生,我已經為這裡的很多鄉親治好了病。黎江,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素英的事吧。也許你不相信,我只給她針灸了幾次,素英的腿就不疼了,又治療了幾次,她就能站起來走路了。很快她又能下地幹活了,在地裡和姐妹們在一起,素英的笑聲最響亮。劉鎖的娘說,過年的時候就給他們辦喜事。這個訊息隨著陣陣輕風傳遍了三里五鄉,來找我治病的排起了隊,有的人甚至從幾十裡以外來找我,有時候我還要到外村出診,去醫治那些不能出門的病人。小米每次從學校回來都要推我去給人們治病,小米說,看見那些被治好的病人,她也有說不出的高興呢。

黎江,你一定會問,在風吹雨淋、天寒地凍的日子裡怎麼辦呢?去年冬天,我們這裡下了一場大雪,積雪厚厚地蓋滿了平原上的溝溝壑壑。太陽金晃晃地照耀著,在白茫茫的雪原上,反射著刺眼的強光。下過雪的天氣冷極了,可是那時,幾里以外有一個病人正癱瘓在床上,需要儘快治療。推我出診的五星踏著雪跑來了,他站在我的桌前不住地跺著腳。他的棉鞋上沾著一層厚厚的雪絨,棉帽的護耳在凍紅的臉蛋兒旁忽閃著,好像兩隻黑黑的長耳朵。

姐姐,今兒裡別去了,不差這一天半天的,等雪化了……他把雙手捂在嘴邊呼呼地哈著氣說。

媽媽也在一旁竭力勸阻著。

我擦掉窗上的冰花向外看,一望無際的雪原上看不到一個行走的人影,我不禁猶豫起來,是啊,在這樣滴水成冰的日子裡,誰肯到外面去呢?可病人在等我。我圍緊了紅圍巾,對五星說,我們不能讓病人失望。要是我們不去,就會拖延他的病情,他就會多遭受一些痛苦。五星懂事地點點頭,搓了搓冰涼的小手說,姐姐,咱去!

在屋外厚厚的積雪中,五星深一腳淺一腳地使勁兒推著我走向村口。小金來正在他家的門口堆雪人兒,看到我們,他向屋裡拍了兩下巴掌,便飛快地跑出來。他身上穿了一件黑粗布棉襖,腰裡橫紮了一條麻草繩子。迎面而來的寒風凍得他縮起了脖子。他的巴掌聲把那隻威風凜凜的大白狗喚了出來。在白皚皚的雪地裡,如果不是那兩隻黑得發光、圓得像葡萄珠似的眼睛,一下子竟不容易發現大白狗的身影。

大雪把平原覆蓋得一片銀白,在陽光下,雪原上有無數晶瑩的顆粒在發出閃光,好像白雪中撒滿了數不清的鑽石,一亮一亮地晃著人的眼睛。小金來和五星把大白狗拴在車前,那雪幾乎埋到大白狗的胸脯。它像一匹駕轅的駿馬,費力地拉著木輪椅往前奔。五星和小金來每一步都踩出一個深深的雪窩。積雪灌進了他們的棉褲腿兒,木輪椅在他們的推拽下簡直是一寸一寸往前輾。沒走多遠,他們就發出了急促的喘息。

五星停下來,跳上一個高高的土坎兒向前張望,白色的雪氈一直伸向灰色的天邊,平原上分不清哪裡是道路,哪裡是溝渠。再回頭看看我的木輪椅,輪子被埋在白雪中,車前拱起的雪粉蓋住了我的雙腳,再往前走,積雪準能堆成一堵牆。

五星摘下帽子扇著熱得通紅的臉,他頭上冒起一股熱氣。大白狗也熱得伸出了紅紅的長舌頭,趴在冰冷的雪地上呼呼地喘息。小金來解開腰上的草繩,雙手拽著衣服的前襟來回地扇著,還不時用襖袖抹一把額上的汗水。他的眼睛始終詢問般地緊盯著五星,彷彿在等待他決定走不走。

五星在猶豫,他為難地看著遙遠的路途,又看著我的木輪椅和熱得出汗的小金來。忽然,他眼珠一轉,撒腿向剛離開不遠的村裡跑去。我急了,張開嘴想喊他回來,一股寒風剛好衝進了我的喉嚨,嗆得我咳嗽起來。

小金來不安地看著五星的背影,見他跑遠了,氣得一跺腳。他衝著我拍拍小胸脯,忽地跑到車後,一個人奮力推起來。大白狗彷彿懂得他的心思,也弓起身子在前邊使勁兒拉著。木輪椅一點一點往前挪,走得更加吃力了。我回頭看看小金來,他昂著紅噴噴的小臉兒衝我笑笑,好像在說,姐姐,彆著急,五星不去,俺一個人也能推你去!

我心裡一陣發熱,眼睛溼了。多可愛的小金來啊!我拉住他的小手,把他拽到車前,對他比劃著,等等吧,五星會回來的。我沒猜錯,村口很快又出現了五星奔跑的身影,他還喊來了三梆子,他們一路踢飛了多少白雪,撲撲跌跌向我跑來。到了跟前,我發現五星手裡拿著兩條彎木板,三梆子的胳膊上掛著一串繩子。他們要小金來幫著把木板墊在木輪椅的車輪底下,又用繩子綁牢了,然後五星吆喝一聲,駕!

大白狗忽地一下拉動了繩子,木輪椅變成了雪橇,它在雪地裡流暢地滑動著向前衝去,我覺得就像飛起來一般。聰明的五星和三梆子想出了一個多麼絕妙的主意啊!風聲在耳邊呼呼地響著,飄起了我的紅圍巾,空曠的雪原迴盪著我們的歡笑聲……(我在信裡沒有說我在雪地裡想起了那個高加索的女醫生,其實,我想起了她,我看見她被那個年輕的軍官救起來。我看見白茫茫的雪地上,他們兩個人手拉手向遠處走去,那一會兒,一種幸福感充滿了我的全身,我覺得那是「溫暖的冰天雪地」。)

黎江,經歷了這樣艱難而有趣的出診,我對自己更有信心了。看到我的病人好起來,我真是比什麼都高興。秋收時有一天,陶成大叔站在地頭數了數,在那兒幹活兒的人幾乎都找我治過病。陶成大叔對我說,方丹,你瞧瞧,你給咱解放了多少勞動力啊。望著堆滿場院的糧食,我笑了。我想我可以問心無愧地與大家一起分享豐收的喜悅了。

黎江,你感覺到了嗎?我變了,變得不再是那個整天坐在窗前,臉色蒼白,期待自由的小姑娘了。我的心彷彿生出了翅膀,它飛起來了,我想說,天空屬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