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雲嫁到陶莊以前,在家跟著守寡多年的母親和三個哥哥一起生活,日子很艱難。秋雲家窮得要過飯,她都長到這麼大了,還不知道糖是啥滋味。哥哥們在母親的汗水和淚水裡熬大了,到了娶親的年齡,家裡卻出不起彩禮。大哥一跺腳離開了這窮鄉僻壤,下了關東。不到一年,二哥也打起小鋪蓋卷悄悄走了。秋雲的娘急得求親告友,借了點錢為三哥提親。相親的人家看著怎麼也遮不住窮相的破土房,說什麼也不願把自己的閨女嫁過來。還是媒人出了個主意,勸秋雲的娘找個差不多的人家換親,這樣兩家不用送彩禮,還是親上加親。秋雲的娘看著十四歲的女兒,心裡一陣陣難過,可是想想出走的兩個兒子,又怕這家人家從此斷了根,左思右想,又加上媒人那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只好硬著心腸答應了這門親事。
娶親的那天是個陽光明媚的日子,秋雲哭紅了眼睛,看著自己的家,看著扯住衣襟捂在臉上的娘,眼淚一陣陣往外湧,這窩再窮也是自己的家呀!她抽抽搭搭地告別了平時在一起割草挖菜、一起玩耍的小姐妹,坐上來接她的小驢車。一路上,她不敢叫,不敢鬧,只能悄悄地把眼淚灑在從孃家通往婆家的土路上。
婆家比孃家還要窮。洞房花燭夜,秋雲驚恐地蜷縮在炕角上,她不明白那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為什麼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向她撲過來……
從此,更不幸的生活開始了。操勞、捱打、受罵,還有不能對人訴說的屈辱,這一切她都默默忍受著,因為娘對她說過,這是命。
有一天晚上,秋雲再也忍不下去了,她倔強地蹲在大門洞的柴草堆裡,硬是不肯進屋睡覺,她男人被這股倔強勁兒激怒了,找了根拳頭粗的棍子滿院子追著打她,秋雲嚇得拼命拉開門閂,驚惶地逃進了村東河邊的蘆葦叢。
明晃晃的河水在風中顫抖,水面上映著一個破碎的月亮,風吹著枯黃的蘆葦叢,發出淒涼的呻吟,河水撞著長堤像是在哭泣。秋雲第一次覺得不想活了,這樣的日子啥時候才是個頭呢?她的淚水滿含著屈辱落進河裡,她不明白自己咋就活得這麼難。
聽說人死了就不會有愁煩,秋雲真想一頭扎進奔流的河水,讓波濤捲走她的不幸。
她向河裡走去,河水淹過了她的膝蓋,淹過了她的腰。月亮躲進雲裡不敢看了,四下裡黑沉沉,黑沉沉,只有風還在原野裡悲泣……
第二天,天剛發亮,灰濛濛的霧氣籠罩著整個村莊,睡夢中的人們被秋雲的婆婆那高一聲低一聲的叫喊驚醒了,女人們蓬頭垢面就跑出家門看究竟。原來,秋雲的婆婆見小媳婦一夜沒回來,認定她是尋了短見,她哭咧咧地央求四鄰八舍的鄉親幫忙,到井裡撈人。男人們把村前村後的井都撈遍了,一直忙到日當午,也沒找見小嫂子。
秋雲的男人和幾個叔伯兄弟又跳到坑裡、河裡去摸,日頭落了山還是不見影。去秋雲孃家找人的也回來了,還跟來了她的孃家哥哥,他大呼小叫著要秋雲婆家賠人。秋雲的婆婆覺得沒有指望了,一屁股坐在街筒子裡哭了個昏天黑地,惹得村裡的好些女人也跟著掉淚花兒。
人們都認為這個小媳婦是再也回不來了。
幾天後的一個夜裡,天空黑漆漆的,冷雨夾著雪珠子往下抽打,一個小黑人影磨磨蹭蹭地挪近了秋雲家的院門。小人影遲疑著,輕輕把手放在門環上,院裡的狗聽見人聲汪汪吼著從破牆頭上躥了出來,它張開大嘴剛要去咬,卻又親熱地拖住了來人的褲角,還不住欣喜地搖著尾巴。
屋裡的人被驚動了,秋雲的婆婆用手遮著一盞小油燈來到門口,微弱的燈光裡,一個瘦小的身影正在雨雪中不住地顫慄。秋雲的婆婆差點兒打翻了油燈,這個小人兒把她嚇呆了,站在她面前的竟是那個大眼睛的小媳婦!她手裡拎著個小小的包袱,鞋上和褲角上沾滿了泥巴,溼淋淋的衣裳緊緊貼在身上。看樣子,她走了很遠的路。她低著頭,睫毛上凝著兩顆淚珠,嘴角往下撇著,嘴唇還在不住地發抖,不盡的委屈,無限的哀愁,掃盡了她臉上的天真,她真像一個小媳婦了。
在那個淒涼的夜晚,當河水就要吞沒秋雲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了苦命的娘。為了給哥哥娶媳婦,娘作了多大的難啊!人家娶媳婦都是笑盈盈的,娘娶媳婦卻是含著淚的,那是娘貼心的女兒換來的呀!自己一死,婆家也會把嫂子要回去,哥哥一氣若是再下了關東,孃的後半輩子靠誰呢?
秋雲爬到岸邊哭起來,她被逼到了活也難死也難的地步。
左思右想,秋雲一氣跑了十多里地,連夜逃到了她的姨家。由於驚嚇和悲傷,冷水的浸泡,加上一路的奔波,一進門她就栽倒了。她姨慌忙請人來為她看病,卻意外地發現秋雲已經懷孕了。住了幾天,秋雲的姨哽咽著勸她,孩子,回婆家去吧。不是你姨不留你,有了人家的孩子就得好好歹歹撐著過。看到秋雲默默地點點頭,她心裡一酸,忙打了個小包袱,牽著手把她送出了村口。
秋雲再也不想回那個家了,可是又不得不回去,她垂著頭,拖著沉重的雙腿回來了。來到村外,她怕見人,思前想後不敢進村,誰知道往後的日子怎麼熬啊。她又跑進村東那片蘆葦叢,躲在那裡頭哭了個夠。捱到天黑,風起了,雨落了,陰森森的天空黑得像鍋底,晃動的蘆葦像一群張牙舞爪的影子,她害怕了,一陣陣的恐懼和寒冷把她逼進了家門。
就這樣,揹負著人生重荷的秋雲重新邁進了只有辛勞和愁苦的窮窩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