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突然一個骨碌爬起來大叫起來,咦呀,俺說著玩哩,今兒的草真沒少割。五星說著跑到一邊,拖出了一個捆著的青草垛子,姐姐,不信你看,還有這些哩……他的臉急得通紅。
那你幹嗎藏起來呀?我奇怪地問他。
你不是說……五星剛想大聲說什麼,又突然收住了話頭,他跳過來,趴在我的耳邊悄聲說,這些是給秋雲的。你不是說要幫她嗎?這是從俺們的草裡勻出來的,足有四十斤哩。五星指了指草堆裡的小小子們。
哦,太好了!我感激地看看那些小小子,不再說什麼。五星把那個小草垛掛上了秤鉤。
四十七斤……
五星稱完草,一聲呼哨,跳著躥進了牲口棚,在草堆裡打鬧的小小子們也尾隨而去,他們的騷擾惹得牛馬驢一陣亂叫。
我繼續記分。
穀雨,七十斤。
彩芳,五十九斤。
秋雲……
這是最後一個名字了。
來啦。回答像是一聲沉重的嘆息。一個瘦小的人兒拖著一個大草筐來到我跟前。
秋雲,今天你的草有一百多斤呢。這樣你明天就可以少割一點兒了……我一邊記著分,一邊小聲對她說,是五星他們幫你的……
不,俺咋能要小兄弟的草哩……
我說,五星他們都願意幫助你。
不……她還想說什麼。
秋雲,你快坐下歇一會兒吧。我指了指一旁鬆軟的乾草堆對她說。
不了,方丹,今兒俺得早回去,家裡還等著磨面哩。秋雲說著,吃力地把筐裡的草倒在腳前,抬起眼睛感激地望望我,背上大草筐,拖著很重的腳步走了。望著她疲憊不堪的身影,想起她過早蹙起雙眉的面龐,我深深地為她的命運嘆息,最初認識她的情景又浮現在眼前。
那是我來給孩子們過草的第一個下午。
一片響亮的噢——嗬——的叫喊聲從很近的地方響起,從西邊土牆的豁口上探出了五星他們的頭。方丹姐姐,俺們回來咧——!割草的孩子們喊著,弓腰塌背地馱著一個個小草垛走進場院。我按著賬本的順序給他們過草記分,稱過的草倒在地上,散發著青青的溼氣。一長串名字念過去了,我的面前立起了一座小草山。
秋雲。我叫著最後一個。
哎,一個柔弱的聲音答應著。我循聲望去,只見在離割草的孩子們很遠的地方,怯生生站著一個瘦弱孤獨的女孩子。聽見我叫她,她拖著一個大草筐走過來。她看上去有十四五歲的樣子,個子不高,面色蒼白,一對水汪汪的大眼睛露出一種自卑、怯懦的神情。她那根垂在脖子後面的烏黑細軟的辮子已經浸透了汗水。她身上穿了一件不合體的紫花綠葉的大襟褂子,袖子又肥又短,兩隻胳膊顯得又細又長,沉重地垂在身旁。
我驚奇地發現,她的肚子不知為什麼高高地隆起來,這跟她那個瘦弱細小的身體很不相稱。她怎麼了?是不是生了瘤子?我十分同情地這樣想著。稱過草,她拖著大草筐,低著頭很快地走了,好像前面有個聲音在召喚她。我覺得她的樣子非常可憐。
小嫂子,吃棗子,來年生個胖小子。
三梆子、五星和幾個小小子見那個女孩兒走過去,便追在她身後又蹦又跳地喊起來,於是她就加快了腳步,那隻大草筐半拖半拽,磕磕碰碰地跟著她拐出了場院門。
五星,你們瞎喊什麼?我生氣地說。
五星跑過來悄聲對我說,姐姐,她快養小崽子哩。
你胡說!我大聲叫著。
真的,不是胡說。五星急了,誆你是小狗子還不中?不信你問他們。他伸手向周圍的孩子們一劃拉。
姐姐,不是瞎編的,她是換來的小媳婦。
是和婆家的妹妹換的親。
俺們都叫她小嫂子哩。
小小子小閨女七嘴八舌一起為五星作證。
小嫂子?我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她看起來還是個孩子呢。
小閨女們告訴我,小嫂子十五啦。
她男人可四十多啦,小嫂子淨捱打。改妹怕我不信,又趕忙說,俺跟小嫂子是隔牆鄰居,她家的事聽得清亮著哩。
……
我被這件事震動了,直感到憤怒不平,不知不覺把手中的賬本擰成了一根麻花。
那天晚上,我在小油燈下想把當天青草的總數統計起來,可是算了半天,也算不清。那一個個數字在我的腦海裡轉來轉去,一會兒變成了秋雲那根被汗水浸溼了的辮子,一會兒又變成了她那對充滿哀傷的大眼睛,她那鼓起的肚子,那隻沉重的大草筐……我想象著她怎樣艱難地從老遠的地方走回來,又彷彿看到她怎樣拖著空空的大草筐匆匆離去。哦,十五歲的小嫂子,我的同齡的小姐妹。十五歲是多麼美好的年齡啊,十五歲該是一朵純潔的小花,十五歲該是一隻快樂的小鳥……可她卻做了小嫂子,還將成為小母親。她要吃苦、受累、捱打,還要屈從於一個四十多歲的大男人……
後來,村裡的女人們又陸陸續續地給我講了很多秋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