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輪椅上的夢 張海迪 第1頁,共2頁

一連幾天的南風颳得人口眼發乾,整個平原黃天昏地,彷彿要翻過個兒來。黃風在所有能夠逞威的地方嚎叫著,攪得人心煩意亂。小窗外面好像拉起了一道道迷迷濛濛的黃色紗帳,到處都被細細的黃土蓋了一層,樹葉和麥苗新鮮的綠葉上也泛著一層土黃。乾燥的風夾著黃土從牆縫裡和屋頂席箔的縫隙間灌進來,小土屋裡到處落滿了灰土。桌子剛剛擦過就又落上一層。三梆子他們頂著風進來的時候,我發現他們一個個都被風吹得成了黃土猴。三梆子呸呸地吐著嘴裡的沙子,五星不耐煩地掏著耳朵,小金來不住地揉眼睛,跟在他腿邊的大白狗也變成了大黃狗。

打春以來,地裡的旱情十分嚴重。為了給小麥澆返青水,地裡的井已經抽乾了幾回。對平原上的農民來說,春天澆不上透地水,就難保夏糧的收成。村裡口糧不夠還能吃野菜,可是交不上公糧,這責任誰擔當得起呢?往年遇上旱情,陶莊人都是到金線河挖渠引水,可是今年河床剛剛解凍,上游的銀窪村就攔腰把水閘住了。陶莊的男人氣不過,結幫合夥地扛著鐵鍁去銀窪村要水,可銀窪村看水閘的,任陶莊的人說破了嘴皮兒,就是不肯開閘。爭來吵去,兩下里便打起來,還動了傢伙,傷了好幾個人。惹得兩個村的女人們跑到河堤上,跳著腳對罵了好幾天。

季節不等人,眼看著麥子一天天蔫下去了,陶莊人個個心急火燎。一連幾個晚上,陶莊的男人都擠在爸爸的小土屋裡,向他討主意。他們噴出的濃濃的煙霧,罩著一張張愁眉緊鎖的面容,說來說去,陶成大叔決定和爸爸一起去銀窪村講和。

一大早,爸爸和陶成大叔就拎著幾瓶瓜幹酒,扛著一扇子豬肉到銀窪村去了。愛湊熱鬧的三梆子他們一夥孩子也跟在爸爸和陶成大叔身後鬧嚷嚷地去了。

我有些擔心,銀窪的人正在氣頭上,爸爸和陶成大叔這一去會不會有危險呢?

當——當——當——,上工的鐘聲又響起來。媽媽和出工的人們頂著風去鋤麥子了。我趴在小視窗,看著人們走向田間,心裡又煩悶起來。自從有了木輪椅,五星、小金來他們常常推我到外面去轉轉,無邊無際的麥田,滾動著青綠色的波浪,一片片油菜花金燦燦的,遠遠地就能聽到成群的蜜蜂嗡嗡的聲音。各色各樣的小野花在田壟、地邊、溝渠旁、小路上盡情地綻放著光彩。人們星星點點地散佈在遠近的麥田裡忙碌著,有時陣陣說笑從地裡傳來。當我路過鋤草的人們身邊,劉鎖、杜翰明、素英他們都熱情地揚起手跟我打招呼,看著他們被陽光曬紅的、流著汗水的臉,看著他們鋤過的一壟壟整齊的麥田,我漸漸感到不安,人們都在幹活兒,我卻在一旁看風景,快樂立刻就被新的煩惱沖走了。我不願讓五星、小金來和三梆子他們推我出去了,我寧願每天呆在家裡。我真希望有那麼一天,人們呼喚著我的名字,要我為他們做些事情,那該多好啊!

沒到中午,一陣熱鬧的喧笑聲從村東由遠而近地傳來,我聽見陶成大叔亮開了嗓門兒不住地叫罵著,上人家銀窪村兒,有你們這幫禿小子的啥事兒?成天價就知道跟著瞎哄哄,要不是人家答應放水,看我咋著收拾你們……哼,今兒裡非找個人好好調教調教這幫野小子!

陶成大叔罵得越兇,人們越是笑得開心,他們就像帶來了笑的傳染病。

我正奇怪外面為什麼這樣熱鬧,陶成大叔已經兩隻大手各揪著三梆子和五星的耳朵進屋來了,小金來捂著鼻子跟在後面。三梆子歪著脖子,兩隻手抱著陶成大叔的胳膊,咧著瓢嘴一個勁兒地央告著,哎喲,哎喲,二大爺,鬆鬆手,看揪掉了耳朵不!

揪掉耳朵?我還想揪掉你小子的腦袋哩。咋啦,知道疼啦?哼,看你下回還跟人家惹事兒揍架不?陶成大叔兩手一鬆,三梆子和五星趕緊捂著耳朵縮到一邊去了。

我看著三梆子狼狽的樣子,頓時明白了人們鬨笑的原因。只見他那身粗布夾襖裡裡外外溼了個透,光光的肚皮上又是水,又是泥,豆包子棉鞋上的黃土粘成了兩個大泥砣子。他站在那裡,就像一根細細的秤桿兒上吊了兩個大秤砣。擠在門外的一些調皮的孩子探頭探腦地衝著屋裡喊,嗨,三梆子,穿著夾襖就下河涼快去呀?惹得三梆子一陣好罵。

方丹,你看能給這幾個渾小子上點兒藥不?陶成大叔問。

我這才發現三個淘氣包身上都帶了傷。三梆子讓人家打破了唇,五星額頭上鼓了個青包,小金來鼻子裡塞著兩撮薺薺菜,臉上還抹著橫一道豎一道的血痕。

你們這是怎麼弄的啊?我問他們,趕忙拉開抽屜找藥水。

呸,呸。三梆子扭頭吐著發紅的口水,齉聲齉氣地說,咋弄的?還不是銀窪村兒那些王八龜孫兒……

咳,咋又罵人哩?陶成大叔雙眉一橫,嚇得三梆子一縮脖子不吭聲了。

方丹,你不知道這幫野小子有多渾,我和你爸剛跟人家銀窪村的大人說和了,一回頭,這幫野種又打起來了。陶成大叔忿忿地卷著喇叭煙,蹲在我桌邊的長凳上嘟噥著。

五星氣鼓鼓地說,那能怪俺們不?誰叫他村兒裡閘著白汪汪的河水卡巴咱陶莊哩!俺們罵了幾句,他村兒的野小子就和俺揍架,還把三梆子扔到河裡……

小金來也啊唄、啊唄地跟我比劃著,他們村兒大人孬、小孩兒也孬,都把俺的鼻子打冒血了。

三梆子又梗起脖子,不肯罷休地說,呸,哪天碰見,俺還得揍他們,看誰能揍過誰!

還說,還說……陶成大叔喝住三梆子,又對我說,方丹,你瞧瞧,咱這鄉里的孩子沒人管咋行?啊,你瞧瞧,見天打架闖禍的。

陶成大叔看著我給三梆子他們一個個地抹完了藥,眯起眼睛想了一會兒,又說,方丹,自打你一來陶莊,就讓俺給你派個活兒,你爹媽和翰明也給我說道了多少回,我尋思,你有病就夠難為的了,咋能再讓你幹活兒哩?再說,咱得找個合適的事兒不是?今兒可讓這幫野小子給我提了個醒兒……

陶成大叔說著,看了一眼塗了一臉紅藥水的三梆子和五星,又看看鼻子裡堵著藥棉的小金來,忍不住咧開嘴笑了,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他說,方丹,你是個有志氣的,咱村的小孩子也都願偎著你,叫我說啊,乾脆,你就去咱陶莊的學屋當先生吧,教這些沒事兒瞎顛的小小子念念書,認認字兒,省得他們滿世界裡跑著闖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