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翰明剛走,姑娘們就擁到我的小窗外,她們嘰嘰嘎嘎地說笑著,互相推搡著,七嘴八舌很熱鬧。
我聽見改妹的姐姐改青說,咿呀,咱一來他咋就走啦?你們瞧見了不,他見了咱臉就紅,他還怪那個哩……
叫風存的姑娘就笑她說,嘻,改青動不動就他呀他的,就像人家杜翰明是她家的人兒似的。
接著是一陣更熱鬧的笑聲。
又一個姑娘說,改青,你是相中了人家洋學生了吧?
小窗外傳來一聲尖叫,改青嚷著,呸,死妮子,今兒裡我非擰你,我叫你……
素英說話了,你這夥子別鬧啦,人家改青相中了啥要緊的,現在不都興自由嗎?
風存就說,還是人家素英,自己自由上一個劉鎖。
素英說,那你也自由一個啊,誰也沒攔著你擋著你……
改青說,就是,自己相中了人家就跟人家挑明瞭唄,省得整天他呀他的……
風存像一掛小鞭炮似的炸響了,她一連串說,你才相中人家了,你才相中人家了……
我忍不住笑起來。
杜翰明一來陶莊就成了姑娘們最感興趣的人。她們晚上來找我閒扯,一見杜翰明進屋,她們就會不由自主地放下手裡正納著的鞋底,或是停下正掐著的麥秸辮,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而杜翰明一見滿屋的姑娘總是扭頭就跑。姑娘們看他跑了就有點失望。改青對我說,她很佩服杜翰明,她說他能寫會算,黑板報寫得刷刷的,那字寫得龍飛鳳舞,還有開會發言他不用比著紙就能突突地講半天,連個錛兒都不打。風存說,人家杜翰明穿件舊褂子,也比咱這兒的男人穿件新衣裳受看哩。她們特別羨慕我敢大大方方跟杜翰明說話,改青說,方丹,你跟杜翰明說話,咋敢直瞅著他那眼啊?改青說,咱可不敢這樣跟他那麼說話,要不人家準得笑話咱哩……我很想把這些有意思的事寫信告訴黎江、維嘉和維娜。
方丹,你忙活啥哩?素英把頭探進我的視窗,臉上笑盈盈的。
我問她,素英姐,你們這是幹嗎去啊?
素英說,俺這夥子去家北地裡踩麥子哩。
我覺得奇怪,問她,踩麥子幹什麼?
素英說,今天是清明呢,咱這兒每年逢到清明,大夥兒都去踩麥子。你看那麥地裡多風光,老輩子的人都說,麥苗越踩越旺相,踩踩麥子,人也心明眼亮哩。
風存、改青在一邊性急地喊著,哎,素英,快走啊!
來啦,來啦。素英答應著,離開了視窗,和姐妹們手牽手地往麥田裡走去。我發現她們都換上了鮮豔的花褲花夾襖,腳上還穿著插了花的青布鞋。她們的背影扭啊扭的,走得那麼好看。有的姑娘手裡還甩著一根青青的柳條,揮灑著春天的喜悅和輕鬆。
撲稜稜——
桌上發出撲打翅膀的聲音,我一回頭,發現小燕子從紙盒裡跳出來了,它站在那裡瞪著黑溜溜的圓眼睛望著我,不停地扇動著翅膀,嘴裡還呢呢喃喃地叫著,彷彿在說,我也要出去……
我剛要伸手去撫摩它烏黑光亮的羽毛,小燕子忽地一下飛起來了。我驚喜地望著它。小燕子歡叫著,在屋裡盤旋了幾圈,又輕盈地飛落在我的手上。我捧著它,輕輕理著它的羽毛,小聲對它說,小燕子,你會飛了,你會飛了,你又要屬於外面那廣闊的藍天了,可我呢?我只能坐在這間小小的屋子裡,一天天無盡無休地盼望著……
這時,臥在門邊的大白狗突然警覺地站起來,忽扇著耳朵,繃直了四條腿,一副隨時準備衝出去的樣子。它好像聽見了什麼異常的聲音,但是聆聽片刻,它嗓子裡卻發出了喜悅的哼鳴。它衝著門外搖頭擺尾,陽光照著它扭動的身影,顯得十分滑稽。
大白狗怎麼了?我正納悶,只見小金來滿臉喜色地衝進屋裡,飛快地跑到我身邊,兩隻手激動地比劃著,嘴裡還啊唄、啊唄地直嚷嚷。他興高采烈地指指我,再指指外面,興奮地拍拍自己的小胸脯,不住地點著頭。
我不知道他要告訴我什麼,看到他一再向屋外指著,便側起耳朵傾聽,啊,我聽見了,門外傳來一陣咕咕嚕嚕的響聲。我還沒有猜出這是什麼聲響,五星和三梆子已經推著一個裝有四個小木輪的椅子闖了進來,他們身後緊跟著樁樁大伯。
姐姐,快,快上車,俺們推你出去風光風光!一進門,三梆子就急不可待地嚷了起來。
五星也喜滋滋地叫著,姐姐,走,咱們上麥地裡瞧瞧去!
我驚奇地看著這輛奇特的「椅子車」問,這是哪兒來的?這是怎麼回事啊?
五星拍著木輪椅的扶手說,姐姐,這是小金來叫樁樁大伯給你打的「洋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