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輪椅上的夢 張海迪 第1頁,共1頁

方丹,想什麼呢?

杜翰明在我的窗外微笑著問我。他什麼時候站在這兒的?我覺得臉上熱了一下,我的臉一定紅了。我很怕別人看出我臉紅,可我卻總是臉紅。我想我是怕別人看出我在想什麼,我不願讓別人看出來,我只想自己知道。不過這很難,我常在杜翰明面前臉紅,其實,我心裡明白,我怕他覺得我是一個無所事事的女孩子,還有什麼能比這件事更讓我難堪的呢?

我沉默了一會兒,直到覺得自己的臉不熱了,才對杜翰明說,我在看那片麥地。我指指遠處,我說,前些天那些麥苗還無精打采的,現在好像一下就長這麼高了……

是啊,杜翰明說著也扭頭去看,方丹,你只看見它們長高了,你聽見過它們成長的聲音嗎?

聲音,什麼聲音?我奇怪地問。

杜翰明回過臉,看著我,一本正經地說,就是麥苗的歌聲啊!

麥苗唱歌?我一定露出了更驚異的表情,杜翰明,你是說麥苗也會唱歌嗎?

杜翰明說,當然啦,昨天,我在地裡鋤草,休息的時候躺在麥田裡,忽然,我聽見一陣低低的細語聲,仔細一聽,啊,原來是麥苗在唱歌。我又聽了聽,它們正沙沙沙地唱著成長的快樂。當風從它們頭頂掠過的時候,那此起彼伏的歌唱就匯成了一片遼闊的合聲,那旋律真是美極了!

就像你剛才那支曲子的開頭嗎?

什麼?杜翰明有點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問我,嗨,方丹,你聽出了什麼?

我是說……我覺得你那支曲子前半部分很歡快,讓人感到很舒展,就像自己也是田野裡的一棵綠色的小苗在成長……

好啊,方丹。我還沒說完,杜翰明的眼裡就閃出欣喜的光芒。他說,以後我可真得當心,不要在琴曲中洩露出什麼,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就能體會複雜的音樂內涵。不過,音樂本身就是一種奇妙的語言,它能表達人們無窮無盡的感情,能回憶過去,也能尋找未來……杜翰明問我,方丹,你知道嗎?這支曲子是我自己寫的,你覺得怎麼樣?

我說,我覺得很美,也很流暢,就是後半部分好像有些低沉,低沉得有點兒……

你真這麼想嗎?杜翰明笑了,又說,我正想告訴你,樂曲的演奏有高潮,也有低潮,就像我們的生活一樣。其實,音樂的跌宕起伏,激越和舒緩,爆發和沉悶正是從生活中來的,是從一個人,或者很多人的生活經歷和情感的變遷中汲取的,作品充滿曲折和跌宕才有生命力……

我問,杜翰明,你什麼時候才能把它寫完呢?

杜翰明說,不知道,我還沒有給這支曲子的結尾找到歸宿,創作一首樂曲其實很難,有很多時候,寫了開頭,卻因為各種困惑而找不到好的結尾,這也像生活一樣,一切都不如想象的那麼好。

我也這麼想。我說。

你為什麼這樣想?杜翰明問。

我說,來陶莊之前,我以為離開城市,離開那間小屋子,我會在一個新的天地裡找到新的希望,我總是把一切想得那麼好。可到了這兒,我才知道,事情並不像我想的那麼簡單。這些天,我真……真覺得煩惱……

杜翰明看著我,煩惱?方丹,你說的煩惱是什麼?

我不想回答杜翰明。煩惱,我的煩惱多著呢。我不由想起了黎江,我想,黎江會懂得我想什麼,可黎江卻在那麼遠的地方。看著杜翰明吃驚的樣子,我才對他說,我也說不清楚。剛來的那些天,我覺得這裡一切都很新鮮,人們都圍在我身邊,可後來,你們都到地裡去幹活了,我就覺得自己又孤獨又沒用。下地的鐘聲一響,我就情不自禁地想站起來,跟你們一起去幹活,哪怕再苦再累,哪怕滾一身泥巴,出一身汗呢。可我只能坐在這裡。你知道嗎,我想去幹活,去幹活,無論幹什麼都行,可是,我給陶成大叔說了好多回,他也不給我找活兒幹……我說著,忍不住抽起鼻子,心裡真想讓這一切快點結束……

哎,方丹方丹,你幹嗎哭鼻子啊?杜翰明慌忙說,你先彆著急,有空我再去找陶成大叔,讓他想個辦法。嗯……讓我也想想,你做點什麼好,當會計怎麼樣,你會打算盤嗎?要不就去記工分……

我剛要說什麼,一群姑娘無拘無束的笑鬧聲向我的小視窗擁來,那笑聲一陣比一陣響。杜翰明回頭看看她們,對我說,方丹,快把你的眼淚擦了,要不叫咱們隊的姑娘們看見,還以為我欺侮你了呢。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趕忙擦去淚水。

姑娘們走到屋後,猛地都站住了,她們可能發現了杜翰明,我聽見她們發出一片哧哧的笑聲,還聽見她們推推搡搡,好像誰也不肯第一個從杜翰明身邊繞過去。杜翰明的臉被幾雙眼睛看得騰地一下漲紅了,他探進頭匆匆地對我說,方丹,我走了,收了工我再來找你。說完就拎著小提琴,邁開長腿朝麥地裡跑了。他身後又響起一陣熱鬧的歡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