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頭上雄鷹在鳴叫,
松林在細語,
群峰在升騰的薄霧之中
銀光熠熠。
……
他又停住了,這一刻,他覺得所有的詩都不能描繪眼前這壯美的情景。
伢子,來,坐下歇歇腳吧。老人打斷了維嘉出神入化的遐想。老人坐在一塊石頭上,從揹簍裡取出竹煙管。裝上煙末點燃了,呼嚕呼嚕地吸起來。
維嘉走過來坐在老人身旁,這會兒,他的視線又被老人手中那拳頭粗的竹煙管吸引住了。煙管上刻著一個奇怪的花紋,上端像半個被彩雲環抱的月亮,泛著又紅又紫的亮光,下端是一根又細又長的圓柄,像一個蘑菇的杆兒。他覺得這東西眼熟,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這是靈芝。老人見維嘉盯著煙管直愣愣地出神兒,便慢悠悠地告訴他,人都傳說靈芝是一寶,能醫百病,百醫百靈,靈芝生在背陰的山坡上,是靠天地日月的靈氣結成的……
維嘉想起故事裡說,靈芝是仙草,有起死回生的神通,可那畢竟是神話,靈芝真的能治百病嗎?維嘉用食指撫摩著煙管上的花紋問,老爺爺,您見過真的靈芝嗎?
見過啊。老人噴一口清煙回答。
在哪兒?維嘉好奇地問。
老人深深吸了一口煙,長長地吐出來,眯起眼睛望著遠山,好一會兒才嘆息般地說,唉,說來話可就長啦……
維嘉期待地望著老人,他希望在這聲嘆息裡引出一個神話般的故事。
老人沉吟了一會兒,然後清了清嗓子,說,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維嘉激動地往前湊湊,支起耳朵,熱切地盯著老人佈滿風霜的臉。
老人喃喃地念叨著,說起來總有四十年了,那一年四鄉八村鬧起了農會,我做了農會主席。我們打土豪分田地,還押著地主老財遊鄉。可沒過多少天,土豪勾結團防局開始大清鄉,他們殺了好些農會幹部。我和幾個農會的人一直躲在山裡。有一天,天色麻黑,我們想回村看看。來到村前的山坡上就聽見一片哭喊,只見村口被火把燒得通紅,農會秘書被綁在村前的大樹上,土豪和鄉丁們正在打他,他身上全叫血水染紅了,他們又把洋油澆在他身上,點著了火……後來他們又把我的女人和她懷裡抱著的小毛頭也趕進了火裡……老人停住了,狠狠地吸著煙管,兩股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久久地,沒再作聲。
老爺爺,後來呢?維嘉忍不住了,輕輕地問。
我們又躲進山裡,鄉丁放火燒山。四周濃煙滾滾,天地一片昏暗。我被煙嗆昏了,滾到一個山坳裡,等我醒來,發現我們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山坡上的竹林都燒光了。我又飢又渴,在一塊青石邊,我找到了一棵靈芝……老人又說,春天幾場小雨,被火燒光的山坡上又鑽出了筍尖兒。看著它們,我就想,等我們奪了天下,這山還是我們的。伢子,從那我就一直在山上栽竹護林。四十年嘍,我親眼看著一根根竹筍長成材,親眼看著山一點點變綠了……老人吧嗒著竹煙管停住了述說。維嘉看著他,心中的敬意油然而生,周圍的群山在他的眼裡顯得更加高峻蒼翠,腳下的土地變得更加莊嚴神聖。
這個夜晚,維嘉躺在竹床上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山上茅舍以幽靜恬淡的情趣在他的眼前展開了一幅清新古樸的畫面,四面青翠的山林更讓他心中萌發了從未有過的情感,而老人給他講述的故事和他幾十年在這裡默默護林的經歷,讓他第一次從一個新的角度思考生活。
維嘉眨著眼睛回想著,文化大革命以來自己一直奔忙在轟轟烈烈之中,耳邊整日是鞭炮鑼鼓,喇叭汽笛,車在轟鳴,人在喧嚷,他覺得頭腦中彷彿裝著一支氣勢磅礴的交響樂隊,不斷把激昂的樂章推向高潮。維嘉不禁問自己,自己到底在追求什麼呢?革命,造反,剷除那些妄圖使黨和國家改變顏色的人。為了堅定信念,進行大串連,踏著老一輩革命者的足跡去追溯中國革命的起源。可是,隨著那些狂熱的嚮往一一實現,他覺得心中卻越來越茫然,有時甚至有一種無法解釋的失落感,那就像一個孩子固執地追逐著彩色的肥皂泡,一旦抓到手裡,便破滅消失了。維嘉彷彿又看見滿天飄落的紅紅綠綠的傳單,人們狂呼著衝過去搶奪,他彷彿又站在學校門口的高臺上感情濃烈地慷慨演講,那萬頭攢動的人流匯成了一片洶湧澎湃的大潮,他彷彿看到了滿地砸爛的古董碎片,看到了學校大操場那濃煙烈火中成千上萬本書在熊熊地燃燒……維嘉覺得腦子快要被所有這一切擠得炸開了。他翻了個身,不由輕輕發出一聲嘆息。他在想,在成千上萬人的叫喊奔走中,安寧沒有了,平靜沒有了,只有鬥爭,鬥爭……他的血沸騰過,他的心狂跳過,他為自己追求著轟轟烈烈的生存。可自己卻從沒有想過,當這一代人兩鬢如雪的時候,會留下什麼呢?
維嘉為自己的思考感到震驚,感到顫慄!
灼熱的腦漿翻滾著,攪得維嘉一刻也不得安寧。此刻,他忽然十分想念黎江。以往他心裡有了難題,總是跑到黎江的家裡和他擠在一張小床上,說啊,講啊,把他的心事像倒水一樣傾個一乾二淨,黎江會幫他分析,排解……唉,黎江,這傢伙……
不知什麼時候,維嘉的呼吸變得均勻,他終於睡著了。
夢的紗翅將維嘉帶向那片燃燒後的焦土,在那裡,維嘉發現一株紫紅色的靈芝正在向他微笑,他採下靈芝,擎著它高高地飛起來,飛越青山,飛越大河,飛向那座紅色的樓房,恍然間,他看見方丹穿著漂亮的衣裙,像一片輕盈的雲朵迎面跑來……維嘉忽地坐起來,他揉揉眼睛,努力回想著夢中的情景,一個念頭迸到腦海裡,他興奮地跳下床,看到老人正在門外收拾一個小竹簍,便叫起來,老爺爺——
伢子。老人應著。
維嘉一步跑過去,急切地問,老爺爺,您能告訴我在哪裡能採到靈芝嗎?
老人一愣,抬頭看看維嘉,說,伢子,你採靈芝做什麼?還是早些下山去搭火車嘛。
不。維嘉說,老爺爺,我一定要去採靈芝!
山裡蛇多,咬了可不好辦。喏,你來看。老人拍拍小竹簍。維嘉探過頭去,透過竹簍的縫隙向裡張望著,見很多黑色的花蛇盤絞在一起,正晃動著扁腦袋,吐著駭人的紅信子。
伢子,你看,這都是在山上抓到的。我勸你莫要上山,還是早些去搭火車,要不家裡人會記掛你。走,我送你一程,順便把這些蛇送到山下藥材站去。
不,老爺爺,我一定要去採靈芝!維嘉又一次十分堅決地搖搖頭。他說,我有一個朋友腿不能走路,老爺爺,我總想給她一些幫助,可又不知道該做什麼。您說靈芝能治百病,百醫百靈。昨天夜裡我就做了一個夢,我把靈芝送給我朋友,我看見她會走路了。老爺爺,我一定要去找靈芝!
這漫山遍野的,可不好找……
維嘉說,老爺爺,不管多麼難找,我也要去,找不到靈芝我就不回家!身後靜悄悄的沒有聲音,維嘉回過頭,發現老人正在以深沉的目光凝視著他。
伢子,是這話。老人點燃了竹煙管,噴出一口煙霧,眯起眼睛說,你講的那個朋友若是吃了靈芝,說不準病還真能治好。唔……伢子,那你就去吧,要是找到靈芝就早回家!
維嘉點點頭,心裡熱辣辣的,眼圈也不知不覺地紅了。
老人給他一個揹簍,裝上水葫蘆,一兜飯糰兒,還給他一包蛇藥,教給他怎麼用。他又給維嘉砍了一截綠竹竿兒,叮囑他說,拿著吧,走路多長眼,蛇一般是不會先傷人的,就怕你看不見踩到它。我們山裡人行路都是帶根竹竿兒,打草驚蛇嘛。
維嘉依依不捨地辭別了老人,踏上了進山的小路。他在山裡轉了幾天幾夜,按照老人說的辦法,在背陰的山坡上尋找靈芝。他的眼睛仔細地掠過每一片山坡……後來,他的水喝光了,飯糰兒也吃完了,身上還被蚊蟲叮咬得又痛又癢。有時他幾乎灰心了,可是又覺得彷彿再走一步就能找到,於是又咬著牙走下去。
又一個黃昏來臨了,天色漸漸暗淡下來,西斜的陽光變得十分柔和,山腳下的水田彷彿漾滿了金色的液體,稻穗也輕輕晃著金色的光波。維嘉失望地看著夕陽,覺得這一天又白過了,他洩氣地跌坐在山坡上,腳無意中踢歪了一棵矮小的灌木。突然,他的眼睛一亮,在那片小小的空地旁,在那株小樹的根基部分,出現了一片紫色的雲……
維嘉簡直不敢相信,他揉揉眼睛仔細看著,忍不住大叫起來:靈芝!
是的,是一棵靈芝。在維嘉的眼裡,它閃爍著祥雲瑞氣般的紫褐色的光芒,就像半個被彩雲環抱的月亮……
深邃的夜空裡鑲嵌著滿天星斗,淡淡的清輝照著歷盡艱辛的維嘉。他實在太累了,真想躺在這鬆軟的落葉中睡上幾天幾夜。仰望著遙遠的星海,他的心飛向了那座紅色的樓房,他決定天一亮就下山去乘火車。他躺在山坡上,沉沉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