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嘉拎著一根翠綠的竹竿,沿著一條窄窄的,像飄帶一樣圍繞青山的赭紅色小路環山而上。他在這山裡已經轉了很多天了。
自從被拋在那個陌生的小站上,這些天的經歷讓維嘉感到,自己彷彿遠離塵囂,漫遊在一個神話故事的王國。
在那個夕陽西照的黃昏,當最後一列火車呼嘯著駛過站臺,維嘉便被寂靜的暮色包圍了。他的行裝都丟在火車上。身邊既沒有吃的,又沒有錢,簡直像個落魄的王子。想到自己可能要在這露天的站臺上度過一個漫長的黑夜,維嘉心中不免有些惶然。抬眼向四周尋找,沒有發現一處能暫借棲身的地方,他只好倚著票房的牆角坐下去,眼睛在附近的青山上飛掠著。忽然,維嘉猛地跳了起來,他看見不遠的青山腰上,一縷炊煙正嫋嫋升起,炊煙下依稀有座金色尖頂的小屋,正以它溫暖的色調誘惑著維嘉。霎時,雪白的稻米飯閃著銀亮的油光在他眼前晃動著,引得他空空的肚子發出一串咕嚕嚕的叫聲。維嘉決定到那裡的人家去借宿。
沿著一片稻田的田埂走到山腳,找到一條几乎不能被稱之為路的小徑,他往上走著,看到山坡上長滿了茂盛的杜鵑花叢。此時雖不是開花的季節,卻也吸引著一些粉綠的蝴蝶,在這野生的灌木中翩翩起舞。山風拂過,碧綠的枝葉輕輕搖擺,維嘉心裡產生了一種神奇的驚駭。他恍惚覺得綠葉叢中也許會猛然站起一位百花百草的仙子。這一刻,他腦海中浮現出來的,都是些浪漫的奇遇和傳說。
啊,這裡真是個仙境般美麗的地方啊!
一陣嗡嗡的聲音越來越響地出現在他的頭頂,他猛一抬頭,吃驚地發現一群纖小的飛蟲正緊密地向他的頭頂聚集,如同一張灰絲結成的活動的網,緊緊罩在他的頭頂上方,並隨著他的行走向山上移動。定睛一看,哎呀,原來是一群麻腳杆的大蚊子。
維嘉有些心慌,如果天黑前找不到人家,恐怕會遭到成千上萬的蚊蟲的攻擊。抬頭看看山上,近處反而看不到那個金色的屋頂了。維嘉有點兒遲疑,萬一剛才看到的只是一個幻覺,等待他的就將是一個危險的夜晚。不,還是回到站臺上去吧。他猶豫著轉回身,決定下山去。剛抬起一隻腳,猛地打了個冷戰。在他前面不遠處,一條黑灰色的長蛇正昂著扁而帶花的頭,吐著火紅的信子游過小徑。它離得太近了,近得能讓他聽見蛇身擦過地面的沙沙的爬行聲,能看清那條蛇陰冷而不懷好意的黑漆漆的小眼睛。維嘉嚇得屏住呼吸,緊緊閉上了眼睛,全身就像冰凍了似的僵立著,不敢有半點舉動。他相信那條蛇一定看見他了,正在一點點向他逼近……冷汗浸溼了衣裳,貼在身上涼森森的。山風簌簌吹過樹叢,夜的涼意從四面八方向他襲來。維嘉提心吊膽地睜開眼睛,小徑上早已不見了蛇的蹤影,他那顆懸起來的心忽悠一下落回原處。
一股稻米飯的香氣隨風撲來,山上的人家想必不會太遠了,維嘉受不住飯香的誘惑,撒開雙腿向山上奔去。山路旁出現了幾片被開墾的土地,種著辣椒和幾畦瓜菜。有片田壟上立著一些墨森森的架子,上面吊著好幾個大冬瓜。維嘉驚奇地停住腳看著,那些冬瓜嫩些的綠油油發光,成熟的則掛滿細細的白霜,兩個冬瓜摞在一起,恐怕比他還高。再往上走,小徑好像到了盡頭,眼前出現了一片開闊的平地,維嘉怔怔地站住了。
在初升的夜色裡,翠竹四合的綠色籬笆圍成一個小小的院落,稻草蓋頂的茅舍坐落在院子中央。橘黃色的燈光透過竹門的縫隙傾瀉出來,照著房簷下懸掛的一串串火紅的辣椒,給茅舍增添了一種熱烈的氣氛。一陣水擊山石的清脆的絕響在寧靜的山谷中跌宕,茅舍後的山坡上,一條山泉匯成的小溪正繞著青石向山下奔流。溪水撞在山岩上,濺起白色的水花,散落成無數細小的水滴蒸發開來,山谷中的空氣是這樣溼潤清爽。
月亮緩緩升起,向山間萬物灑下清淡的光輝。夜霧悠悠浮蕩,將竹籬茅舍環繞成一個神話般奇妙的虛幻境界。維嘉被這純淨的山間景緻迷住了,他抬手拍著籬笆門,心裡懷疑這裡面或許住著一位神仙。
茅舍的竹門吱吱呀呀一陣亂響,被一隻青筋畢露的大手推開了。竹門裡探出一張古銅色的臉,一個生著白花花連鬢鬍鬚的老人邁著穩健的腳步走了出來。一看到維嘉,他立刻露出了驚奇的神情。
天色麻黑的,你這個伢子滿山亂跑做什麼?他亮開嗓門兒問,一邊把維嘉上上下下打量著。
老爺爺,維嘉指著胳膊上的紅袖章解釋說,你看,我是參加大串連的紅衛兵……
紅衛兵?老人疑惑地問,紅衛兵進山來做什麼?
維嘉鼓了鼓勇氣說,老爺爺,我掉隊了,今晚沒有火車了,我想在您這裡住一晚,行嗎?
老人沒說話,邁著打夯一樣的步子向籬笆門走來。他穿一件綴著盤扣的中式褂子,下邊是一條腳口肥大的長褲,腰裡盤著一條很粗的布帶子,腳上穿一雙自編的稻草鞋,手裡還託著一根二尺多長、拳頭粗細的竹煙管,一邊走一邊吞雲吐霧。
籬笆門被那雙大手吱呀一聲推開了,老人用手裡的竹煙管朝屋裡點點,待維嘉進來,又在他身後拴好了竹門。
維嘉踏進屋門,見中央的竹桌上燃著一盞小油燈。在搖曳的燈光下,他一眼就看到桌上有個劈開的竹筒,裡面正露出熱騰騰雪白的米飯,茅屋裡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桌上還有一個竹盤,盛著苦瓜豆豉炒辣椒,紅綠相間十分好看,讓人饞涎欲滴。維嘉肚子裡一陣咕嚕嚕地吶喊,他使勁兒嚥了咽口水,筋疲力盡地坐在桌旁的竹椅上。
從門外進來的老人看了看飢腸轆轆的維嘉,臉上現出一絲笑意。他回身從牆上的一個小竹筒裡抽出一雙竹筷遞到維嘉手裡,爽朗地說,伢子,餓了就吃吧,莫要客氣。
接過竹筷,維嘉感激而又不好意思地笑笑。
老人又說,吃吧,吃吧。
維嘉點點頭,白米飯的香氣早就鑽進他的胃裡去了,他揮動著竹筷,顧不得辣椒把嘴裡辣得像火燒,顧不得苦瓜把舌頭苦得又澀又麻,狼吞虎嚥一頓猛餐,真像是風掃殘雲。
老人吧嗒著手裡的竹煙管,一直默默注視著維嘉,見他吃得香甜,就露出滿意的笑容。一明一暗的紅光,映照著他那滿是皺紋和花白鬍須的臉。輕淡的煙霧繚繞著,那古銅色的面容看上去很慈祥。
那盤苦瓜豆豉炒辣椒讓維嘉精神了許多。放下筷子,他嘴裡噝噝地吸著涼氣,好奇地打量起這間窄小的茅屋。這屋裡除了桌椅,還有一張陳舊的竹床安置在牆邊,因為年深日久的磨蹭,竹床已經變成了赭黃色,顏色雖不新鮮,卻給人一種古樸的美感。茅舍的四壁上掛滿了一束束枝幹葉黃的植物,還有一蓬蓬深褐色的根鬚一樣的東西。維嘉忍不住好奇地問,老爺爺,這是什麼?
這都是草藥。老人說,山裡毒蛇多,常有人被它咬傷,這些草藥就是專門治蛇傷的。
橘色的燈光跳蕩地晃著維嘉的眼睛,倦意漸漸向他襲來,他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伢子,若是困了,就早些睡吧。老人指指竹床,要維嘉睡在上面,自己起身從門後拖出一個竹躺椅,坐在上面吹熄了油燈。
茅屋被黑暗吞沒了,老人的竹煙管像暗夜裡的一顆星星,不斷地發出一明一暗的紅光。
屋外,夜風在山谷裡肆意呼號,漫山的灌木和竹林發出一呼百應的嘯聲。維嘉癱軟地躺在竹床上,睏乏地閉上眼睛,心裡還在盤算著,天一亮就下山,爭取趕上第一趟火車……長沙……韶山……
維嘉睡著了。
清晨,一陣喧鬧的鳥啼聲把維嘉從無夢的酣睡中喚醒,他坐起來揉揉眼睛,發現竹躺椅收在門後,老人早就出去了。維嘉跳下竹床,匆忙地洗了臉,又吃了老人給他留在桌上的早飯,然後跑到昨晚來時的山口向下眺望。在一方水田的前面,車站的小房子孤零零地立在那裡,鐵軌像兩條黑色的長蛇,靜靜地橫臥著,遠近看不到一點火車的影子。他失望地返回籬笆院。在陽光下,這小小的院落和背後的青山顯得更加詩意盎然。
這裡的景色多美啊!高大挺拔的毛竹聳立成一片密林,相連的枝葉遮沒了藍天白雲。陽光在微風搖動的枝葉間閃閃爍爍,山坡上灑滿了星星點點的光斑。竹林下聚集的落葉看上去就像鋪滿山坡的、綴著葉紋圖案的棕黃色地毯,竹林深處的杜鵑鳥不時發出陣陣悅耳的啼聲,它們的歌在遠近的竹林中匯成一片熱鬧的合鳴。
維嘉聆聽著,完全被吸引住了,他忘了火車,忘了串連,甚至忘了自己。他只想融進青山的懷抱,變成一株青翠的毛竹。他兩手握在嘴邊,放開嗓門兒大叫起來,老——爺——爺——
山谷裡泛起回聲,周圍的鳥兒被驚得從竹林中直飛起來。
伢子,我在這裡。
老人拎著一把小鋤頭從屋後的山坡上走下來,腳上沾著被露水打溼的落葉和泥苔,他關切地問,你這個伢子,是不是要下山?
不,我先不下山。維嘉興奮地說,老爺爺,我想先跟您到山裡看看,行嗎?
他被內心突發的熱情燃燒著,眺望青山的眼睛灼灼發光。
唔……老人應著,叫維嘉進屋,讓他換上一雙草鞋,自己又馱起一隻揹簍,拴好竹門,引著維嘉向山上走去。山路很陡,陽光從山頂照下來,將毛竹的影子投在陡坡上。走出不遠,維嘉已經辨不出方向,身前身後盡是竹子,好一片密集的竹林。老人不怎麼說話,一路走著,只顧仔細地觀察著。他有時在一棵毛竹面前站定,抬手撫摩著竹幹,就像撫摩著一個親手帶大的孩子,眼裡一片深情。在一棵葉梢發黃的竹筍跟前,老人蹲下去,用粗糙的大手輕輕剝開葉片,心疼地自語著,又傷了一個竹娃子……
維嘉湊過去,見細嫩的筍心裡爬著幾個乳白色的蟲子,詫異地問,老爺爺,這是什麼蟲子啊?
這叫竹象,它專啃竹娃娃的心。老人十分不忍地把竹筍挖出來,一邊扔進背後的揹簍,一邊說,有竹象的筍不能留在山上,它會越生越多,危害竹林。
維嘉跟在老人身後往前走著,一雙腳被草鞋硌得很疼,可他越來越感到老人可敬。老人這雙穿著草鞋的腳,不知多少次踏遍了青山,巡遍了竹林。不知不覺走上山頂,維嘉看到眼前是一片連綿的群山,蒼翠的山谷雲煙氤氳,漫山的毛竹鬱鬱蔥蔥。維嘉出神地觀望著,深深地呼吸著,突然,他覺得自己的胸膛裡又激盪起萬千感情,就像有一個不平靜的大海浪花洶湧。他覺得一串串熟悉的詩句正排著長隊爭先恐後地擠出他的喉嚨,他忍不住吟誦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