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弟弟不再那樣活潑頑皮了,無論白天夜晚,總是沉沉地睡著。也許,在那些流浪的日子裡,它從來沒有找到過一個安靜的角落,也許,在無遮無攔的風風雨雨中,它從來沒敢安心地合過眼睛。可是,無論它睡得再沉,只要樓道里有人說話,或是有腳步聲,哪怕是輕輕的腳步聲,它也會立刻噌地站起來,箭一般疾速地鑽進床底下,一邊驚恐地哀叫著,一邊簌簌發抖。貓弟弟剛剛回家的那個晚上,妹妹用溫水泡了一點饅頭放到貓弟弟嘴邊。它把兩隻前爪搭在碗邊兒上,伸進頭去發瘋般地吞嚥著,一陣戰慄電一般傳遍了它的全身,它那隻眼睛裡竟湧出了黃豆大的一顆淚珠。我說不出心裡有多難過,看著傷殘的貓弟弟,我彷彿看到了一顆弱小而傷痛的心。
自從維娜背棄了我們的友誼,我忽然覺得自己不再是從前的自己了,我有時長久地不說一句話,只是呆呆地坐在窗前。我不知道維娜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為什麼要出賣我們的秘密,為什麼要出賣黎江。
動盪波及越來越多的家庭。大院子裡又有好多人被抄了家,又有一些人被抓走了。有一天夜裡,維娜的爸爸也被抓走了,我緊張的心還沒有鬆弛下來,譚靜的爸爸媽媽也被帶走接受審查了。現在只有燕寧的爸爸媽媽是好人了。他們穿綠軍裝,戴軍帽,每天坐著綠色的吉普車出出進進,燕寧也因此更顯得趾高氣昂,神氣活現。
譚靜偶爾還彈琴,但那慢悠悠的琴聲簡直就像無可奈何的呻吟和嘆息。
由於維娜告密,黎江被抓走了,又被關進了學校的地下室。可是沒過幾天他卻意外地被放了出來。據說,另一派勢力擴大的紅衛兵打敗了關押黎江的那派紅衛兵,他們把敗兵攆出司令部,佔據了那幢樓,並且把敗兵關在地下室裡的人全都放了。
黎江來了,他衣衫不整,面色也有些憔悴,臉上和手上還有一道道滲血的傷痕,就像剛剛跟誰打了一架。我怕極了,不安地望著黎江,發現他眼裡似乎潛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黎江緊閉嘴唇,沒呆多久便匆匆走了。黎江怎麼了?他好像有什麼沉重的心事。迷惘和擔憂擾亂了我的心。後來,黎江又來過幾次。他依然很少說話,依然是匆匆地來,又匆匆地去。我不敢問什麼,只是隱約地覺得有一個陰鬱的影子跟著黎江。
夜晚,我和妹妹常常默默無言地呆坐著,聽著外面大喇叭的喧嚷和震天響的歌聲。回想著過去安寧的日子,我甚至願意回到過去寂寞的日子裡去,因為那時候我還不懂得恐懼是什麼。我們常常看著鬧鐘的指標咔嗒咔嗒地走,很慢很無聊地走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走出這一年。我和妹妹盯著表看累了,就躺在床上,拉滅燈,只向黑暗眨著空虛的眼睛。
我忽然很想見到黎江,他已經多少天沒有來了呢?我心裡數著,十五天,十六天,不,已經二十多天了。真的那麼久了嗎?我已經熟悉了他的腳步聲,我的耳朵那麼靈敏,即使外面有雜亂的人群,我也能分辨出他快捷的腳步,我還能聽出他的敲門聲,每次都是連續的四下……我總是情不自禁地說出黎江的名字。妹妹似乎感到了什麼,那天晚上我們躺在床上,拉滅了電燈。開始我們誰也沒有說話,我那會兒在想黎江,我不知道妹妹在想什麼。後來還是我忍不住了,我說,他好幾天沒來了……妹妹問我,你說誰?我說你知道我說誰。妹妹笑了,她說你真怪,你忽然這樣說,我怎麼知道他是誰呀。
我想幸好是在黑暗中,不然妹妹一定會看見我的臉紅了。
妹妹見我沒說話,就在黑暗中坐起來,月光裡,我看見她將下巴頦擱在弓起的膝蓋上。她說,那天半夜黎江幫我去買煤,在煤店門口,他非要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硬要給我穿上,我怎麼也拗不過他,只好穿上了。可那天夜裡多冷啊!他只穿了一件很舊的藍毛衣。你記得吧,我們從十一點排隊,一直到早晨五點才排上號。我覺得他就像個英雄似的……
我說,黎江多好啊。
妹妹說,我也這樣想。
過了一會兒,我說,他是一個最好的人。
妹妹問,他,他是誰呀?
他就是他……我說。
妹妹忍不住笑起來。
哦,黎江,我們在說你呢。我覺得心突突跳得很響,我甚至怕妹妹聽見我的心跳。我為什麼總是想起黎江呢?我想象著他的模樣,可他的影子卻變得很模糊,我越想就越想不起來。真奇怪,人都是這樣嗎?可我能清楚地聽見他對我說過的話,他說,無論怎樣你都要好好活著,你聽見了嗎?那天我病了,腿上的褥瘡感染了,我發高燒,黎江來看我。我對他說起死的事,我說我要是死了就好了。黎江就很嚴厲地說,你永遠不要說死,你才十幾歲,為什麼就說死呢?
我說我總是很固執地想這件事。那天我從枕頭底下拿出一些我畫的關於死的畫,遞給黎江,圖畫本的封面有一隻飛鳥。黎江一頁頁地翻著,神情越來越暗淡。我在本子裡畫的都是樹。有一棵綠色的大樹,棕色的樹幹很挺拔,樹冠茂密蔥蘢。有一棵枯萎的樹,空中飄散著發黃的落葉,我不知道那是一棵什麼樹,我只知道它死了,或是正在死去。在最後一頁紙上,我畫滿了樹葉,在空中飄飛的葉子。我對黎江說,很多書裡的人都把死畫成人飛離了地面,飛上了天……
黎江說,宗教認為死就是人升入天堂。
我問他,為什麼人們總是想象自己死了以後飛上天呢?
黎江說,也許是因為人們的思想太輕了……
又一天,陽光很好,陽光灑在黎江的身上,他坐在我的床邊,問我怎麼樣,他說,方丹,我一直掛念著你。我在他面前總想流淚,我知道我對他說話時已經流淚了。他摸摸我的額頭,樣子像個醫生,我覺得他已經是個醫生了。黎江握住我的右手,我希望他就這樣握著我的手,緊緊地握著——永遠不放開。我為自己的這種想法而羞愧。我問自己為什麼這麼想,永遠是什麼?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能長大,我只知道還要過好幾個春節。
我有點兒心慌意亂,我覺得我這樣胡思亂想,黎江或許一點兒也不知道,也許他心裡知道卻裝作不知道。他的眼睛躲開我的眼睛,從衣兜裡掏出一副耳機遞給我,說這是他自己安裝的礦石收音機,他又掏出一根電線接上,我戴好耳機,聽見裡面一個聲音在唱: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
在這黑暗中,我很想見到黎江,給他說些什麼,可我知道,有些話我現在不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