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輪椅上的夢 張海迪 第1頁,共2頁

那時候我經常想到死。又過了好多年,我還活著。我那時活著,現在依然活著。而我那時的確是想死了。我的腿不停地抽搐。妹妹給我蓋了一床棉被,可我還是很冷。被子有一股黴味,像是很溼,就像被雨淋了一樣。我覺得自己躺在一片溼土上,又涼又溼。我想起長滿綠苔的院子,我跑著捕蜻蜓,在那樣長滿綠苔的地上滑了一跤。那一次我扛了一把大掃帚,媽媽在後面追我,她喊你回來你回來……可我不聽,扛著掃帚歪歪斜斜地跑,我還使勁兒笑。媽媽越生氣,我越笑,後來我摔倒了,我還笑。媽媽追過來,生氣地瞪著我,又忽然笑了。我看看自己的裙子上沾滿了稀泥,手上,膝蓋上都有,我的臉上也一定濺上了有綠苔的泥點兒。我想媽媽就是因為這個笑我,而不顧我摔疼了哪兒。後來媽媽不笑了。她說你為什麼總是不聽話?越不叫你幹什麼事兒,你越……媽媽沒等說完就猛一轉身走了。我沒有馬上爬起來,我坐在稀泥上,用手胡攪身邊的稀泥。我的手滑膩膩的。我忘了多久我才回家。媽媽已經做好了飯,桌上有幾盤炒菜,還放著大饅頭。我在門口站著,不敢進屋。我身上到處都是稀泥,那會兒我想,要是門前有一條神話裡的河就好了,我跑進去,再出來的時候,就成了一個乾乾淨淨的女孩子。媽媽氣沖沖地來到我身邊,扯起我的一隻胳膊,拎著我到院裡的水管子那兒,擰大水龍頭,水嘩嘩地響,我的臉、胳膊和腿都洗乾淨了,我的花裙子和布鞋也都溼透了。那一次我就是這麼冷,像今天。可那時候我快樂。現在我痛苦得要命。我的尿布換了好幾次,我的被子裡又溼又冷,我在發燒,我快死了……

我爬起來,我不知道我想做什麼,我這會兒不知道我是什麼。我是什麼?我是一團痛苦,我是一團疼痛的火,紅紅的,耳旁烘烘地燒著。就像冬天火爐裡熊熊的火焰,可火焰是美麗的……我很固執地想著,我為什麼這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什麼?比如我睜著眼睛長時間凝視一個地方。這種凝視就是讓時間從眼前飛走,它是窗外的風,是在眼前擺動的樹的影子。一陣陣無法控制的顫抖讓我疲憊不堪。我不停地喘息,就像一個被魔鬼驅趕著向前狂奔的人,一刻也不能停下來。沉重感讓我昏沉沉睜不開眼睛,我覺得黑夜降臨了,墨藍色的天空綴著一群璀璨耀眼的星星,陡然間,群星像急雨紛紛墜落,我也隨著那些星星急驟地墜落著。在不停的墜落中,我感到一種奇異的輕鬆,身體變得像羽毛那樣輕飄飄的……

姐姐……

妹妹焦急而又驚慌的呼喚聲在耳邊響起,她輕輕搖晃著我,把我從昏睡中叫醒。我睜開眼睛,看到妹妹臉上掛著淚水。小米……我想安慰妹妹,可是,我的聲音卻輕得像一縷微弱的風。不要緊,小米,給我水……我爬起來,喘息著,我一會兒就……就能好了……我說。可我覺得這樣下去是危險的,我伸手從枕頭套裡摸出媽媽給我們的錢,我的手輕飄飄、軟綿綿的,把錢遞給妹妹。我說,小米,去請個醫生來吧,快去……

妹妹接過錢就往外走,在門邊,她猛地站住了,又跑回來,倒了一杯水放在我床邊的椅子上,又把貓弟弟抱過來放在我枕邊說,姐姐,你等著,我一會兒就回來。說著,她匆忙地跑出去了。

四周好像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我覺得就像躺在一個無人的世界裡等待什麼。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了,或許這就是死,我已經死了嗎?死是寂靜的,空蕩蕩的,是比寂寞還可怕的寂靜。我睜大眼睛,我怕這樣死……

當外面的腳步聲重新響起的時候,我清醒過來,微微睜開眼睛,疑惑地傾聽著,是妹妹回來了……是妹妹帶著醫生來了……我不知道妹妹請來了多少醫生,因為我覺得那紛亂的腳步聽起來是一群人。

猛然間,嗵的一聲,屋門被一隻腳狠狠地踢開了,一陣故意跺得很響的腳步擁進屋裡來。我驚恐地欠起身,眼前是一片模糊的身影。他們是誰?他們要幹什麼?為什麼這樣突然地闖進別人的家裡?

方丹!一個聲音非常嚴厲地對我吼著。

我睜大眼睛,那片身影清晰起來,原來是一群紅衛兵。他們幾乎都穿著軍裝,扎著皮帶,左臂上都戴著紅袖章。有個女紅衛兵還把白襯衣的領子翻在軍裝外面,顯得很有精神。她那張秀麗的臉上卻顯出一副很不協調的氣勢洶洶的表情。還沒等我爬起來,她就雙手叉著腰,神氣十足地質問著我,喂,你怎麼還不起來?

我不知道他們要做什麼,只是茫然地看著這個氣勢洶洶的女孩子。

方丹,你怎麼不說話呀?

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猛然從人群中響起,她是誰?我立刻向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去,我看見一個鏡片的閃光躲到人群背後去了,哦,是燕寧!我垂下眼睛不想再看到那張我所熟悉的面孔。儘管我沒有力氣,但我還是硬撐著爬起來,倚在牆邊坐著。

方丹,不要以為你躲在家裡就能逃避文化大革命,你跟你父親劃清界限了嗎?那個女紅衛兵又厲聲問道。在她質問我的時候,同來的人隨便地打量著屋裡的一切,就像一群入侵者用冷酷的目光打量著被自己踐踏的別國領土,尋找著為顯示自己而要摧毀的目標。

我很恐慌,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彷彿有一隻手緊緊攥住了我的心,要把它擠破。這時,貓弟弟也驚恐地鑽到我的胳膊彎裡。我把它緊貼在胸前,它弱小的身體發出的一陣陣顫抖傳到我身上,我也忍不住顫抖起來。

好啊!一個男紅衛兵用打雷一樣的聲音吼著,你為什麼還不跟你父親斷絕關係?他抬手指著我身後的牆壁,原來那裡掛著一幅我和爸爸合影的照片。

快說!還沒等我回答,那個男紅衛兵又怒吼著,抬起腳來,一下踢倒了一把椅子。他的神情好像在警告我,如果我不跟爸爸斷絕關係,也會遭到同樣的下場。我全身又顫抖起來,這會兒不是因為懼怕,而是又一次高燒正在向我襲來。我不知道當我再一次被烈火吞沒的時候,他們會做些什麼。

站在後面的燕寧這時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甩甩短髮,也毅然走到我的面前。我不願意看見她,但聽見她的語氣比那幾個人溫和多了,方丹,快跟你父親劃清界限吧,難道你想和他一起做反革命嗎?

我抬起眼睛,看見其他的紅衛兵都用讚許的目光望著燕寧。

燕寧……你們……你們要我幹什麼?

方丹,從今以後你不準再叫我燕寧了,我現在改了名字,叫馬寧,馬克思的馬,列寧的寧。她說著,傲慢地一仰頭。方丹,我還要告訴你,今後你不要再跟你父親說話了,要叫他反革命,不能叫爸爸!說完,她忿忿地一扭頭,不看我了。

不能叫爸爸了?我被她的話震驚了。

哦,我每天都在思念爸爸,我盼望爸爸能像過去一樣坐在我的床前,抽著大煙鬥給我和妹妹講故事。我願意在我的眸子裡映出他的微笑。我彷彿又看見在那個雨天裡為我們讀報的爸爸,他給我們講述一位被烈火燒傷的英雄,眼裡閃著淚光。爸爸走了以後,我在心裡已經一百次一千次地呼喚過他,爸爸,爸爸……淚水湧出了我的眼眶。不,我……我愛我爸爸……我情不自禁地說。

好啊,你父親是反革命,你敢說你愛反革命嗎?

他們故意這樣曲解我的話,並且像炸了鍋似的一齊吼叫起來。

貓弟弟被這場意外的風暴嚇壞了,它驚恐地翹起鬍子,瞪著黃瑩瑩的眼睛,弓起身來,嗚嗚叫著,對那些人憤怒地抗議著,但是看到這麼多陌生的人都在吼叫,它也許感到事情有些不妙,又趕忙把頭縮回到我的胳膊彎兒裡。

我無言地呆坐著,只是緊緊抱著像我一樣全身發抖的貓弟弟。我的沉默更加激怒了那些人,他們一雙雙眼睛四處打量著,尋找著能夠發洩憤怒的目標。

突然,一個有一對美麗大眼睛的女紅衛兵尖叫起來,你們看,她讓貓睡在床上,資產階級的小姐才養貓呢!

頓時,屋裡所有的目光都狠狠地盯在了貓弟弟的身上。打死它!不能讓她像小姐似的抱著資產階級的懶貓!

他們群情激奮地喊著,幾隻手一齊伸向了貓弟弟,貓弟弟驚恐地發出哀叫。放了它,放了它吧,別打死我的貓弟弟!我不顧一切,大聲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