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個男紅衛兵從人群后面走過來,他的臉白白的,高高的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他目光和藹地歪頭看看我說。嗨,你別這麼大聲叫行嗎?
大眼睛的女紅衛兵叫起來,劉援朝,你幹什麼?誰讓你管閒事了?
劉援朝?劉援朝……我想起來,維娜對我說過,就是他給維娜寫過信,他是班裡的文體委員……哦,還有譚靜、和平也對我說過劉援朝。和平還說讓我和他坐一個桌……說他會吹笛子……譚靜說,他學習好,還愛幫助人……也許……也許他能幫我,他能救下貓弟弟……劉援朝,你們別抓我的貓弟弟……
劉援朝回頭看看衝他叫喊的女孩子,沒有理會。他接著對我說,這樣吧,咱們先商量一下。說著,他從那夥兒人手中抓過了尖叫的貓弟弟,抱在胸前輕輕地撫摩著,用指尖細細地梳著它的毛。我擦擦淚水,十分感激地看著劉援朝。我不知道他要說什麼,但是,有一點我放心了,貓弟弟暫時得救了。
劉援朝拎起貓弟弟的脖子,掂了掂,打量著,好像要估出它的價值,他又把目光轉向了我,用比較溫和的商量的口吻說,喂,我給你出個主意吧,怎麼樣?他伸手指了指牆上的照片又說,你要是能親手把這張照片剪開,就說明你跟你父親劃清了界限,這隻貓嘛,興許還能還給你。
我只覺得全身的血液立刻湧到了頭上,幾分鐘之前對他產生的好感一瞬間全都消失了,哦,劉援朝,你……你比別人更殘酷啊!我永遠也不會和你坐一個桌,我……我永遠也不當你的同學,我恨自己把你想得那麼好,你……你……劉援朝,我恨你!
嗨,我說的你聽見了嗎?快把這張照片剪開吧。劉援朝又說。
我抬起眼睛,望著牆上鏡框裡的照片。在照片上,我正依偎在爸爸胸前,幸福地微笑著,爸爸也微笑著。過去,每當我難過了,只要抬頭看看爸爸的微笑,就會高興起來。在電閃雷鳴的黑夜,只要看到爸爸的微笑,外面那些怕人的事就彷彿離我遠一些。每次看到爸爸的笑容,就好像聽見他的囑咐,方丹,你要相信爸爸,要相信……我就會增添新的勇氣和信念。我不能剪開這張照片,不能……
你還要不要你的貓了,啊?我勸你還是把照片剪了吧,別猶豫了!劉援朝說著把貓弟弟扔給我,又順手摘下了牆上的鏡框,站在那裡仔細地端詳起來。
我把臉貼在貓弟弟身上,淚水打溼了它潔白的毛。不,我不能讓他們打死貓弟弟,自從貓弟弟來到我身邊,它一直忠實地陪伴著我,它給了我多少快樂和安慰啊。它是我生活中的小夥伴兒,每當我難過了,只要喚一聲咪咪,貓弟弟就會立刻跳到我的肩頭,用它那帶刺兒的舌頭舔去我的淚水,還用它的小爪輕輕撓著我的辮子。每當我學會寫一個字,總要先寫給貓弟弟看,每當我得到一本有趣的書,總要先讀給貓弟弟聽,我們之間存在著深厚的友誼,我決不能看著他們打死它……我緊緊抱著貓弟弟,它絕不是一般動物能夠與之相比的。
這時劉援朝從鏡框裡取出照片,連同一把剪刀一起遞到了我的面前。我覺得我坐不住了,就要倒下去了,再也爬不起來了……
快,把照片剪開吧!劉援朝的聲音變得有些嚴厲,好像對我的沉默不耐煩了,見我不動,他又說,你這麼頑固,看來是不值得人同情了。
我必須作出選擇。一團火又燃燒起來,我喘不過氣,眼前的一切也開始晃動起來。我就要,就要倒下了。我像隔著霧一樣望著劉援朝,望著他們這一夥人。我知道,他們說要打死貓弟弟,就一定會做得出來,可貓弟弟是一條生命,我怎麼能看著它被他們打死呢?我撫摩著貓弟弟,它喵嗚喵嗚地輕聲叫著抬起頭,驚恐不安地望著我。哦,貓弟弟,別怕,別怕,我不會讓他們打死你……
好啊,你不剪,把貓打死!
打死它!
在一片震撼人心的怒吼聲中,劉援朝的臉漲紅了,他一把抓起了貓弟弟,掐著它的脖子。貓弟弟叫不出聲,眼睛哀求地看著我。還給我,還給我的貓弟弟……我喊著,用顫抖的手拿起照片,照片上的爸爸依然微笑地看著我,爸爸,如果你知道我把你從照片上剪掉,該會多麼傷心啊!可是,我不能讓他們打死貓弟弟……爸爸,爸爸,原諒我……
快剪!快剪!
我猛地抓起剪刀,眼睛一閉,耳邊聽到咔嚓一聲。
屋裡出現了一時的沉默。劉援朝把剪開的照片仔細地裝進鏡框,重新掛在了牆上。然後又拿起那一半剪下的照片要撕掉,我猛地奪過爸爸的照片,捂在胸前。
我要我爸爸,我要……
他們一個個驚訝地睜大眼睛望著我,被我突然的舉動震驚了。
燕寧膽怯地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退到人群后面去了。
這時候,劉援朝闖到我面前,擰起眉頭,兩眼在鏡片後面怒視著我,好啊,你就是這樣跟你父親劃清界限的嗎?說著,他猛地捉住貓弟弟的一條後腿,大叫著,把貓帶走,資產階級的玩藝兒!
貓弟弟驚駭地掙扎著,發瘋般地又抓又咬。
哎喲,你還敢咬人!劉援朝疼得大叫起來。
打死它!
摔死它!
砸死它!
在一片亂叫聲中,劉援朝擰著貓弟弟的脖子,把它拎出門去,其他的人也跟在他身後,喊著嚷著擁出去了。貓弟弟在門外發出一聲聲慘叫,那聲音就像一個尖聲啼哭的嬰兒。我喊著,還給我,還給我的貓弟弟!劉援朝你說謊,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