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防空洞已經挖得很深了,大三角架上的粗繩子向上拉出好長一段,那些坐在大土筐裡的人才能露出頭來。他們一個個又黑又瘦,頭髮亂蓬蓬的,那一張張由於過度用力而扭歪了的臉顯得十分可怕,沾滿泥屑和汗水的身體也顯得疲憊和衰弱。他們終日像奴隸一樣地沉默著,我甚至想象不出他們過去是否有過熱情和快樂。現在他們每天除了不停地挖洞,還要輪流被押出去遊街挨鬥。紅衛兵給他們的頭上戴上了紙糊的高帽子,胸前還要掛一塊說明他們罪行的鐵牌子,有的人連衣服上也被用墨汁塗上了大字。他們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了。
嚴酷的鬥爭形勢在不斷地變化,紅衛兵們已經不滿足於僅僅在大街小巷遊行,吶喊,演講,或是撒傳單了,他們開始了遠距離的大串連。
一天晚上,維嘉來了,他推開屋門,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竟一時愣在那裡,維嘉剃了個光頭!我還記得維嘉那一頭漂亮蓬鬆的,有些捲曲的頭髮,那是許多女孩子們非常羨慕,並希望長在自己頭上的。
維嘉揹著一個不大不小的軍用背包,一手拎著放留聲機的箱子站在我和妹妹的面前。維嘉依舊穿著綠軍裝,扎著皮帶,他的背包後面還彆著一雙黃球鞋。
維嘉放下背包和箱子說,方丹,小米,我要走了!維嘉顯得興致勃勃,眼裡閃著興奮的光。
維嘉,你要到哪兒去?我奇怪地問他,聽維嘉的口氣像是要出遠門了。
維嘉過來坐在我床邊的椅子上,抓了抓發茬青青的腦袋說,怎麼?你們沒有聽廣播嗎?《人民日報》八月二十日發表了《紅衛兵不怕遠征難》的社論,我們都要去長征了!
維嘉眼裡流露出無限的嚮往,他又說,方丹,小米,告訴你們,我們要去革命聖地延安,嚐嚐延河水,看看寶塔山,還要去紅色搖籃井岡山,看看當年工農紅軍會師的地方。然後,再到韶山,去尋找革命真理,尋找中國革命的新希望!
維嘉停了一下,他的語氣很虔誠,很堅定。他接著說,方丹,小米,你們知道嗎?我和很多戰友都要像當年紅軍長征時那樣,跋山涉水,不畏艱難,灑下一路汗水,留下一路歌聲……嘿,想想那情景吧!維嘉說著,激動地站起來,用詩情畫意描繪著他將要經歷的風風雨雨。
維嘉哥哥,你們要去多久才能回來呢?妹妹有些擔心地問。
不知道。我們總有一天會回來的。即將浪跡天涯的維嘉這樣回答。
那你們不再上學了嗎?我問。
那是將來的事,當前最重要的是革命,懂嗎?維嘉看看我,著重強調了革命兩個字。他的神情嚴肅起來,他說,方丹,我們目前的重要任務就是首先要打倒那些反對我們紅色政權的人,就像當年俄國的十月革命,必須先打倒那些資產階級,不然,他們就會像指使特務卡普蘭刺殺列寧一樣,謀害我們的偉大領袖。不打倒他們,我們的國家就很危險,就隨時會有發生政變的可能……
維嘉或許看見我們緊張的表情,就輕鬆地噓了一口氣,說,當然,你們放心,反革命分子的陰謀是不會得逞的,我們堅決不答應!維嘉眨眨眼睛,充滿信心地又說,我相信,等長征回來,我們會以嶄新的面貌回到學校去的。
維嘉的話讓人聽起來很振奮,也很新鮮。我被他慷慨激昂的情緒感染了,可又為他即將遠行而感到依依不捨,我說,維嘉,你和黎江都走了……
維嘉連忙說,方丹,別這麼愁眉苦臉的,我最不喜歡你們女孩子用憂傷的眼睛看人了,不管我到哪裡,我都會想著你們,記著你們……嗨,方丹,你看我把留聲機留下,你可以聽聽我們喜歡的歌。維嘉說著開啟箱子,把留聲機搬出來,搖搖手柄,唱片轉動起來,歌聲彷彿從遠方飄來:
不論天涯海角,
遠渡重洋,
忠實的朋友永遠在身旁,
……
維嘉一邊輕輕唱著,右手一邊打著節拍,我和妹妹被維嘉的歌聲感動了,我們也和他一起悄聲唱起來:
不論歲月動盪,
時光暗淡,
友誼的火把為我們把道路照亮。
……
歌聲漸漸遠去,維嘉把聲音放低了說,方丹,我不在家的時候,黎江一定會常來看你們,他一定會來的……
我和妹妹都高興起來,我們還等維嘉說什麼,可他卻不說了,他轉身拎起背包背好,扯了扯衣襟,戴好了軍帽,伸出手來握著我的手說,方丹,你和小米等著,我會凱旋的。多保重吧。
維嘉走了。窗外,尖銳的哨音響了起來,鐵滑輪又發出了吱吱扭扭的痛苦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