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忙碌了一天的燕寧疲倦地合上日記本,摘掉眼鏡,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從桌邊站起來,伸了伸胳膊,舒展著自己,走到窗前。她遲疑了片刻。要不要關窗子呢?她想。窗外的天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浮上了陰雲,群星和明月都躲到烏雲背後去了。濃黑如墨的空中沒有一絲風,空氣悶悶的,遠遠的天邊偶爾現出一道微弱的閃電和一陣不很分明的雷聲。
今晚或許會下雨。燕寧還是把窗子關上了。
躺在床上,她感到全身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白天燕寧腦子裡的弦總是繃得很緊。自從紅衛兵司令部把監督牛鬼蛇神勞動的責任放在她的肩上後,燕寧就沒有一刻放鬆過自己。隨著大院子裡的防空洞不斷加深,她心裡的壓力越來越大。最近幾天工程的進展明顯地緩慢了,那些牛鬼蛇神每天下到數米深的黃土坑裡不停地挖掘,衣服上泛著一圈圈骯髒的汗漬,打了補丁的雙肘和膝蓋早就磨破了,在他們那終日汗淋淋的鬢邊,白髮明顯地增多了。但是,讓她感到不安的,不是那些人可悲的外表,而是他們眼睛深處流露的那種迷惘、消沉、痛苦,甚至是絕望的神情,這讓他們的臉上浮泛著一種青灰的顏色。他們無聲地來,無聲地去,無聲地挖掘流汗。尤其是前些天,當那個頭髮花白的人因為勞累而突然死去之後,這些人的神情就更加抑鬱了。燕寧真怕他們悶頭往土坑裡一栽,突然就自絕於人民。現在不是經常有人畏罪自殺嗎?
轉念一想,燕寧又對他們充滿了仇恨,誰讓他們反黨反社會主義呢?她認為,監督這些人勞動是組織上對自己的信任和考驗,只有在階級鬥爭的風口浪尖上,才能鍛煉出最勇敢無畏的戰士。這些話她都寫在日記本上了。
當前的形勢十分複雜,如果沒有高度的革命警惕性,敵人就是在眼前也發現不了。那天下午在大操場上發生的事情就是一個很好的說明。吃午飯的時候,紅衛兵司令部通知她,讓她下午去大操場監督消滅毒草。當一車車書堆積在操場上,看著大火沖天而起,燕寧心裡感到很興奮,彷彿整個舊世界就在熊熊火光裡徹底焚燬了。誰知在這種時候,黎江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把該批判的書搶走了。人群憤怒地把黎江包圍了,燕寧卻愣愣地呆住了。她感到很震驚,沒想到黎江竟會這麼反動!她不由又想起前段時間黎江給方丹送書的事,他的書包裡究竟裝過多少壞書呢?燕寧覺得自己對黎江的判斷是正確的。她真後悔沒有早點揭露黎江。
回想起過去那個友誼的小圈子,燕寧突然覺得以往的喜怒哀樂那麼平凡,僅僅為幫助一個方丹,她的心靈就能得到滿足,太狹隘了!要知道,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受苦人!
燕寧要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要砸碎舊世界,創造新世界。她不知道新世界應該是什麼樣子,但是,她堅信,新世界能把她變成一個無產階級先鋒戰士,讓她在革命的暴風雨中茁壯成長。
這就是燕寧的覺悟。這些話,也都寫在她的日記本上了。
熄了燈,燕寧臉上掛著滿意的微笑睡著了。
忽然燕寧在熟睡中被驚醒了,她似乎聽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那聲音小心翼翼的,好像很近……就在她的屋子裡。
燕寧驚恐地睜開眼睛,屋裡黑黑的,什麼也看不見。
誰?燕寧哆哆嗦嗦地小聲問道。
聲音消失了。不,燕寧感到那聲音只是停在一個地方,在黑暗中窺視著。她下意識地想拉開電燈,又怕伸出去的手被隱匿在黑暗中的什麼人抓住。這念頭嚇得她好像全身血液冰涼,冷汗刷地冒了出來。恐慌中,燕寧想喊,但她的嗓子被恐懼堵住了,怎麼也擠不出一絲聲音。她只好拽著毛巾被緊緊蒙在頭上,縮在裡邊發著抖,一邊偷偷地喘著氣。
咔啦,咔啦啦……聲音再度響起來,好像是在窗前。燕寧鼓起勇氣一拉燈繩,強烈的燈光立刻把屋裡照得雪亮,一切都跟她睡覺時一樣,只是在窗外傳來沙子打玻璃似的聲音。
燕寧定定神,一骨碌爬起來,推開窗子,一股涼爽的夜風帶著清涼的雨水衝進來,啊,下雨了!
燕寧鬆了一口氣,笑自己太膽怯,她懷疑自己剛才聽錯了,於是,又關上窗子,躺下去拉滅了電燈。
當她將要睡著的時候,忽然又聽到頭頂發出踩裂木頭般的咔啦一聲響,燕寧心裡一跳,她明白了,聲音來自天花板上面。她又一次注意地傾聽著,可那聲音再也沒有出現。那是什麼聲音呢?她一遍遍地想,她想起來,維嘉養的一群鴿子,那群白色的鴿子,她看見鴿子在天空中飛翔,又看見它們落在紅色的屋頂上,也許是鴿子鑽到天花板上面的棚頂裡了?嗯,真有可能是鴿子……漸漸地,她的意識又模糊起來,就像有一隻沉重的大手蓋住她的眼睛。
這一夜,她做了很多可怕的夢,夢見許多青蟲怪獸都從天花板上向她伸出了紅紅綠綠的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