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一閃就進來了。哦，是黎江，他微笑著走過來，把一摞書放在我手上，我問他，你要很快就拿走嗎？黎江看著我，愉快地笑了。他說，方丹，從現在起，這些書都是你的了，你願看多久就看多久吧。我把書擺在眼前，一本本翻看起來。一陣紛亂的腳步傳來，好像有個聲音高喊，快，那個偷書的就跑到這兒來了，快抓住他！黎江慌亂地按住那摞書，說，方丹，快藏起來！有人來抓我，我先走了。說完他縱身從視窗跳了出去。我慌忙把那些書塞到枕頭底下，可那些書卻好像生出了手和腳，拼命要從枕頭底下鑽出來。我用力壓著枕頭不敢動一動。追趕黎江的人似乎朝這邊擁來了，我抱起那些書跑出去，人們的叫喊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我拼命地奔跑，也甩不掉追趕的人群。我看到學校的大門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心裡猛地感到一陣輕鬆，我要藏在丁香花裡。可是，跑到學校門口，才發現大鐵門上著一把鎖，怎麼推也推不開。我又往前跑，跑到一棵樹下，猛地聽見一聲大喊，方丹，快把書交出來！我一回頭，燕寧正橫眉立目地瞪著我。我猛地睜開眼睛，哦，一個可怕的夢，摸一摸我的心還在狂跳……

妹妹趴在桌上已經睡著了。窗外有幾隻蟋蟀還在不停地叫著。我看看桌上的鬧鐘，已經十二點多了。我坐起來，黎江怎麼還沒有訊息呢？自從晚上維娜告訴我黎江被抓走的事，我的心就一刻也不能安寧。維娜說維嘉已經去設法救黎江了，可我卻依然感到不安。要是救不出黎江，那些人會把他怎麼樣呢？我設想著一些可怕的情景，幾乎透不過氣來。

我等待著，盼望著，緊緊盯著鬧鐘的指標，那每一下輕微的走動，都像是沉重的鐵錘震擊著我的心。鬧鐘的指標轉了一圈又一圈。有幾次，我聽到隱隱約約的腳步聲向這邊走來，是黎江，我熟悉他的腳步聲，可是那聲音從近到遠，漸漸消失了。我困極了，就要睡著了。忽然，我聽見幾下謹慎而急促的敲門聲，是夢嗎？我連忙叫妹妹，小米，小米……

屋門開啟了，維嘉輕手輕腳走進來，他的眼裡閃過一縷光，我熟悉維嘉眼裡的這種機靈的光。黎江來了，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黎江從維嘉身後閃出來。我差點兒大聲叫出來，維嘉趕快把食指豎在嘴上，噓了一聲。

妹妹關緊屋門，跑過來，抱住黎江的胳膊，對他說，黎江，你可回來了，我們在等你，都急死了。黎江摟住妹妹的肩頭，溫和地一笑說，我不是回來了嗎？說著他來到我床邊，和維嘉各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我看到黎江的前額和臉上有幾處帶血跡的傷痕，手裡真像我在夢裡看到的那樣拿著書。黎江把書遞給我，說，方丹，這是我給你找來的《牛虻》和《斯巴達克思》。

我看見黎江伸過來的手，發現他的手上和胳膊上也佈滿了傷痕，在一道道血跡下面，有些傷口又長又深。我擔心地說，黎江，我幫你上點兒藥吧。

不用。黎江輕描淡寫地說，這點兒傷幾天就好了。他又說，我說過給你找這本書，你看……

我接過書，我的手有點兒發抖，我看見了書上的血滴，我能猜到發生了什麼……我低垂著頭，淚珠大顆大顆地落在封面牛虻帶著刀痕的臉上，又順著傾斜的封面顫抖著流下來。

哎，方丹，你怎麼哭了？維嘉問。

我……我以後再也不讓黎江去找書了……我再也……不讀書了……我說著，抽起鼻子。

維嘉忙問，為什麼，方丹，這書不是你要的嗎？要知道，為了弄到這兩本書，黎江……

方丹。黎江打斷維嘉的話問，你為什麼不讀書了？他拿起《牛虻》，擦了擦封面對我說，方丹，你應該看看這本書，這裡面描寫了一個忠於自己的理想，為義大利的自由不惜犧牲自己一切的堅強戰士。我曾不止一次地讀過，也早就想給你借來。我相信，通過這本書，你可以看到一個天真脆弱的少年怎麼為祖國爭取自由獨立而戰鬥，又怎麼成為一個堅強不屈的革命者。特別是你應該看看牛虻戰勝病痛的那些章節，看看他有多麼頑強的毅力。每次讀完這本書，我都要被牛虻感動，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從這本書中吸取一些力量。

這時維嘉說，嗨，黎江，這本書這麼吸引人，你怎麼從來沒有給我講過呢？既然方丹不要，那我拿去看看吧。說著，他朝黎江擠擠眼睛，伸手就把《牛虻》搶過去。

別，別拿走！我抓住維嘉的胳膊，我不是不喜歡，我只是不願讓黎江去冒險……

黎江說，方丹，只要我能做到的事，就是真的冒點兒風險又算什麼呢？

噓——，黎江，這些書可都是毒草啊！你這麼吹噓，可是很危險的啊！維嘉故意板起臉來說。

黎江笑了，問維嘉，你說說，現在還有幾本書不是毒草呢？

維嘉略一思索，轉了轉眼珠說，這樣吧，咱們就批判著看。就算這本書有毒，我們只看它鼓舞人的一面就是了。不過，方丹，你可千萬不要讓別人看見啊！

我知道。我點點頭，小心地把書藏到枕頭底下。

方丹。黎江又說，這段時間，我也許不能常來看你，你和小米如果有什麼事……

黎江，你要去哪兒？我沒等黎江說完就問他。

維嘉說，黎江闖了禍，學校裡那幫傢伙不會放過他，我想他應該先躲幾天。方丹，別擔心，等過了這一陣，黎江就會來看你的。

維嘉說著，來到門口，聽了聽外面的動靜，拉起黎江輕輕地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