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門外的人圈越來越大,夜風在人群中游梭般地往來穿行。維嘉暗暗高興,心裡說,來吧,都來吧,人來得越多越好。
維嘉正在與臺下的對手進行一場激烈的辯論。今夜他的辯論臺搭得很別緻,夥伴們把乒乓球室裡的兩個長方桌子疊在一起,四個角上各站著一名手持松明火把的人。黑暗中,燃燒的火焰照著他們神情莊重的臉龐,跳動的火光在他們的身後投下了一簇簇黑濛濛的影子。
看到這些,維嘉覺得好笑,他不禁想起那些原始部落集會時首領發號施令的情景。
半夜三更搭起高臺辯論本來就令人感到驚奇、新鮮,這虛張聲勢的架勢又給這場辯論增添了一種富於浪漫色彩的神秘氣氛。辯論開始不一會兒,教學樓的視窗探出幾個睡眼惺忪的腦袋,好奇地向這邊張望,顯然是被這夢幻般的情形吸引住了。他們觀望了一會兒,終於經不住好奇心的誘惑,一個個叫喊著衝出樓門,蜂擁而至。
維嘉站在火把照耀的中心。他搜尋枯腸,拼命地演講,一會兒慷慨陳詞駁斥對手,一會兒又編些幽默故事引人發笑。他竭力想把臺下的聽眾牢牢粘在他的舌尖上。人群中混進了幾個搗亂分子,他們一邊捏著嗓子攻擊維嘉的觀點、理論,一邊卻偷偷衝他扮鬼臉。維嘉強忍著笑意,給他們以有力的回擊。表面看來,一場舌戰正在人們的頭頂激烈地展開。
熱烈的掌聲和表示贊同的叫喊在人群中騰起,維嘉顧不得領略勝利者的喜悅,他心裡牽掛著他的第二戰場,聲東擊西,他在這裡奮戰的目的是解救黎江。但是維嘉不明白黎江為什麼要冒冒失失惹出這場大禍。下午,他看見那麼多人在痛打黎江,真的又急又氣,恨不得越過人群,衝過去救出黎江,可是黎江卻像驚濤駭浪中的一條小船,被洶湧的人流衝來捲去。在謾罵和毆打中,黎江倔強地堅持著,怎麼也不肯放開手中的書。維嘉急得幾乎要喊出來,黎江,快放開呀,那兩本書還能比你的生命更重要嗎?他心裡暗暗責怪黎江,為了兩本書去惹起眾怒實在太不值得了,何況,那些書都是毒草啊!後來,他雖然用冠冕堂皇的藉口暫時救了黎江,卻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他劫下來,只得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好朋友被別人押走,關進學校的地下室。
當黎江被推推搡搡擁出操場大門的時候,維嘉突然覺得那不是他一向所熟悉的黎江了——那個溫和忠厚而又有點靦腆的黎江。黎江的白襯衣被撕破了,上面沾著灰土,染著鮮血,烏黑的短髮直立著,鮮血順著額角緩緩地流下來。黎江的眼睛憂鬱地眯著,目光正直望著前方,他的嘴角抿得很緊,掛著不屈的憤怒。他的手臂上盡是斑斑血痕,卻仍然緊緊地抱著兩本書。黎江多像電影裡那些被捕的革命者啊!維嘉這麼想著,眼眶裡溼潤了,他決心今夜無論如何也要設法救出黎江。
維嘉和黎江是一對很有趣的朋友。在別人眼睛裡,黎江似乎是維嘉的衛士,但維嘉心裡明白,黎江是他的主心骨。維嘉辦事有些浮躁,黎江卻非常沉穩。過去經常是維嘉闖了禍,黎江想辦法給他解圍,這次倒了過來,他要設法救出黎江。
夜色像一張繃緊的網,蟋蟀們發出急促的叫聲,時間一分一秒地煎熬著維嘉,他明白,夏天的夜再長,他的精力也有消耗殆盡的時候。他拼命地講啊,說啊,講得口乾舌燥,說得嗓子眼裡冒煙。他的舌頭巧妙地帶著他的忠實的聽眾天上地下、山巔海底地飛來游去。看著那些越伸越長的脖子和越看越直的目光,維嘉欣喜地知道,他的演說是成功的,可是他的心卻還在焦急地期待著……
終於,有一張嘴湊在他耳邊悄聲說,維嘉,劫獄成功了!
這句話像從頭頂澆下來一盆涼水,維嘉頓時感到神清氣爽,痛快極了!
戰友們,看吧!他暗示夥伴們,黑暗即將過去,曙光就在前頭!這句預定的暗語剛一齣口,臺角的四支火把呼啦一下全部熄滅了,人們頓時陷入了墨一般濃的黑暗。維嘉趁機縱身跳下高臺,混入人群。還沒等那些人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他便和夥伴們一起躲進路旁的樹影,然後,沿著圍牆一溜小跑,隱沒在黑暗老人佈下的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