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裡黑洞洞的,瀰漫著一股刺鼻子的黴溼味兒。黎江被拖進來,扔在冷冰冰的水泥地上,腦袋咚的一聲撞在牆角,耳朵裡一陣轟鳴,立刻失去了知覺。地下室的門咣噹一聲被摔上了。隨著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通往上邊樓梯的門也被關上了,周圍陷入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飄飄忽忽的意識把黎江從昏沉沉的深谷裡拽了出來。他的思緒被一些模模糊糊的幻覺包圍著。漸漸地,那些幻覺清晰起來。他看到自己正在拼命奔逃,兩隻手緊緊捂著偷藏在衣服裡邊的書本,但是眼前的每一條路上都是火光和人群,無數個聲音在狂暴地吼叫著,抓住他!黎江的心狂跳不已,眼看著大火從四面八方向他蔓延而來,他感到驚慌和恐懼。滾滾濃煙形成了遮天蔽日的黑暗,他撲打著迎面而來的煙霧,焦急地尋找著出路,終於,眼前出現了一條僻靜的小巷,四周的追趕聲又逼近了,他無可選擇地一頭衝了進去。
小巷裡出奇地安靜,兩旁聳立著筆直的高牆。黎江鬆了口氣,靠在牆邊急促地喘息著,伸手扶著牆壁,但是,他的手觸到的不是堅硬的磚石,而是一本本厚厚的書。他驚喜地抽出一本,啊,是《牛虻》,他高興地一頁頁翻開了,貪婪地讀起來。這時,一件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在被抽去書本的牆洞口,一縷火焰像一條紅色的遊蛇躥了出來,它屏著呼吸向黎江逼近了。他焦急萬分地想提醒自己,但怎麼也發不出聲音,看到自己仍然毫無覺察地在看書,他急出了一身冷汗。火蛇燃著了書牆,又不懷好意地在他耳邊偷偷喘息著,伸直了鼻子鬼鬼祟祟地嗅著,嗅著,終於忍不住一口咬住了他的耳廓。
黎江疼得猛地一抽搐,頓時清醒過來,睜開眼睛,立刻感到自己被昏暗吞噬了。他的心還在緊張地狂跳著。略一定神,他發現剛才的一切並不完全是幻覺,耳邊的確有個傢伙正噴著細微的氣息窺視著。他心裡感到冷森森的,一動也不敢動,耳邊卻感到一陣火辣辣的疼痛。這時,一個又溼又涼的鼻子又一次小心翼翼地湊過來了,大概不甘心放棄被自己咬出來的血腥,那鼻子在黎江的耳邊嗅著,嗅著……他猛一扭頭,看到一個受了驚嚇的毛茸茸的小黑影拖著一條細細長長的尾巴,倉皇地奔向牆角,溜著牆邊飛快地逃走了,原來是隻老鼠。
黎江一骨碌爬起來,警覺地觀察著四周,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搜尋著,很快就辨別出自己所在的地方。這是學校後樓的地下室,過去他和維嘉曾來捉過迷藏,從門口進來,再鑽過透氣窗爬到外面去。現在,透氣窗上的玻璃被砸光了,窗框上橫七豎八地釘著木板,板縫裡透進來的線一般的風絲,一陣比一陣涼。夜,已經深了。校園牆邊的白楊樹上,聒噪了一天的知了已經安靜下來。牆根兒那些掛著夜露的小草底下,蟋蟀們正抖著雙翅,瞿瞿地奏出合鳴。
突然,一股蠟燭味兒和一絲搖曳的燭光從門縫裡透進來,負責看守黎江的紅衛兵耐不住夏夜的睏乏,踏著空洞的回聲來到門邊,把頭歪靠在囚室的門上,很快就發出了細微的鼾聲。
一陣吱吱的尖叫聲從對面牆角傳來,黎江看到一串幽幽的寒光沿著牆邊散開,迅速向門邊溜過來,不由打個寒戰。他竭力鎮定自己,仔細一看,原來是些黑糊糊、賊溜溜的老鼠。他下意識地抬手摸摸剛才被咬破的耳朵,不覺厭惡地皺緊了眉頭。誰知被牽動的額角一陣疼痛,伸手一摸,有些黏稠的、暗黑色的液體沾在手上,他心裡一震,那一定是血!
下午,那些人把他打得太狠了!
最近,城市上空整日瀰漫著不散的煙霧,街頭巷尾隨處可見被砸爛的古董碎片和燃燒的火光,學校的操場已經成了大批書籍的焚屍爐,紅衛兵們每天都把一車車書籍拉到這裡來焚燒。
就在這個下午,黎江負責跟一輛運書的平板車來往於圖書館和操場之間,他覺得自己正在做一件最不願做的事情。他的雙腿越來越沉重,腳步也越來越緩慢了。來到圖書館,面對一排排書架,面對一行行排列整齊的書籍,他木然呆立著,彷彿看到無情的大火正在向這些無聲的語言撲來,彷彿看到一排排書架像一堵堵坍塌的牆,稀里嘩啦地歪倒在濃煙烈火之中,他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哎,黎江,你怎麼啦?快搬呀!在窄窄的過道上,一個同學託著一大抱書碰碰黎江,詫異而關切地望著他。他趕忙側過身子,那位同學擠過去,後面的同學又抱著書本擠過來,他們都用疑惑的目光注意地看一眼發愣的黎江。於是,他垂下眼瞼,匆忙地拐進一條橫道,沿著書架走向深處。光線越來越暗了,黎江看到有些書架已經被搬空了,他心裡也突然感到空蕩蕩的。他倚著書架又一次陷入沉思。多少年來,書一直是他的好朋友。更深夜半,它們常常伴著他在燈光下暢談。他覺得書開闊了他的視野,讓他的生活豐富而有意義。回味著那些書給他留下的深刻印象,在記憶中與書中的人物攜手漫遊,他覺得自己好像正在為這些等待被押上刑場的死囚送行。
他想起一個不眠的長夜,他入迷地讀著《牛虻》,直到黎明的曙光映到他手中的書頁上:院子裡的草遭到人們的踐踏染成紅色了,統統都紅了,竟有那麼多的血!那血從面頰上滴下來,從被打穿的右手上滴下來,從受傷的肋部像一道又熱又紅的瀑布那麼湧出來。竟連一綹頭髮也浸在血裡了……啊,那是臨死時淌出的汗,那是由可怖的痛苦煎逼出來的!
現在,連那被人踐踏成紅色的草和樹下那個漆黑的深坑也要消失了,消失在毒熾的火焰和翻滾的濃煙中。牛虻將永遠失去生與死的權利!
撫摩著一排排空寂的書架,回想著過去給過他多少歡樂,牽動他多少情感,現在卻蕩然無存的書本,黎江不禁問自己,你在幹什麼?書啊,它們來得多麼不容易。書是多少敏感的心靈在悲與喜的交織中碰撞出來的火花,書是多少深思熟慮的頭腦對社會、對人生反覆思考的結晶,書是多少血與淚浸泡出來的生活教訓,書又是多少哲人對後代的期望和啟蒙。一把火,燃起來多麼容易,灰飛煙滅的時候呢?
黎江覺得眼前混沌而灰暗,他的胸口發悶,像是被什麼卡住了脖子,幾乎透不過氣來,他扯了扯白襯衫的領子,他的領子已被人撕扯得破爛不堪。他仰起脖子,把頭靠在牆上,不想卻引起一陣更厲害的頭痛,他不由用雙手抱住腦袋,伏在屈起的膝頭上,想止住疼痛。過去他從不知道頭痛的滋味兒。黎江強力忍著,忽然想起《牛虻》中的列瓦雷士,他總是忍著劇烈的頭痛,他的忍耐精神深深地打動了黎江。他想起不久前,他曾給方丹講過《牛虻》,給她描述過牛虻堅毅的生和悲壯的死。方丹已經好幾次懇求他了,黎江你一定幫我借一本《牛虻》。牛虻,牛虻,一定要為方丹找到一本《牛虻》。
唔,就是那一會兒,黎江的記憶清晰起來,他轉向書架,堅定而固執地一排排尋找著,尋找著……終於,《牛虻》映進了他的眼簾,他飛快地把書抽出來,看到封面上那張帶著刀疤的臉浮著堅毅的神情,他緊緊把書捂在胸口上,寬慰地鬆了一口氣,心中喃喃地念叨著,我不會讓火把你燒掉,不會……他心裡那樣興奮,他要去對方丹說,有了,這就是你要的《牛虻》!他好像看見她伸來的雙手。
後來呢?後來又發生了什麼?
黎江回想著,他聽見有人喊他,嗨,黎江,你這傢伙磨蹭什麼呀?快出來,車要走啦!門外的叫喊驚醒了黎江,他答應著急忙往外走,驀地,他像被人打了一記悶棍似的愣住了,怎麼能這樣出去呢?怎麼能在眾人的眼皮底下把書拿走呢?這樣,不等走出幾步就會被捉住。不行,必須把書藏起來!黎江小心地向四周看了看,靜靜的,沒人,他慌忙把書藏在白襯衣裡,順著窄窄的通道往外走。陡然間,又一個熟悉的書名映進他的眼裡——《斯巴達克思》,他不由自主地刷地抽出來藏在襯衣裡,又胡亂抱起一摞書託在手上,徑直向門外走去。
操場越來越近了,已經能聽到紅衛兵們亂紛紛興奮的叫嚷。黎江屈起胳膊,用雙手使勁兒擠壓著藏在襯衣裡的書,直到走進操場,看見大家的視線都被堆積在地上的五花八門的書吸引過去,他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操場中央堆積的書像一座小山,風吹著散亂的紙頁,一個個封面簌簌抖動著,顫慄著,就像一張張恐懼的臉。
閃開,閃開,點火啦!
黎江看見燕寧神情興奮地在人圈兒裡活躍地揮著胳膊大聲叫著,她的臉紅紅的,從衣兜裡掏出一盒火柴,遞給書堆旁一個戴眼鏡的男紅衛兵,對他說,劉援朝,給,點火吧。
嚓!一根火柴在劉援朝的手上擦著了,他拋向書堆,火柴劃了一道橘黃色的弧線落下來,在風中閃了閃,熄滅了。又一根火柴燃著了,它躺在一本書的封面上很快燃盡了自己,留下了一條細嫩的白灰。燕寧一彎腰,伸手抓起一本書,哧哧地扯成一束束長條,將紙屑堆在劉援朝面前。紙條燃起來了,一根根紙條燃燒著躍入巨大的書堆,他們就這樣點燃了一處、兩處、三處……一股股淡淡的藍煙嫋嫋升起在書堆上。書頁飛快地蜷縮著變成褐色,又變成黑色,變了形的黑色紙頁迅速蔓延開來,形成一股濃黑的煙柱。緊接著轟的一聲,一條火龍騰空而起,呼呼怪叫著。成千上萬本書在烈火中燃得通紅,像一塊塊放射著光和熱的紅磚。火舌藉著風勢貪婪地舔噬著書本,火星密集地飛舞著升起來,風聲呼呼地在人們耳邊喧噪著,火光烤得人臉頰發燙。
黎江的手不由攥成了堅硬的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裡,眼前的書山火海中,蒸騰的熱氣託舉著柳絮般輕盈的紙灰不斷飛昇,飄散在銀灰色的天幕下。熾熱的氣浪隨風衝來衝去,大牆周圍的白楊樹都在熱氣中顫抖。它們搖擺著枝條,哆嗦著樹葉,發出嘩嘩的、絕望的哀叫。這些可愛的白楊樹也要陪著書堆殉葬了!
火光跳動著,映紅了黎江的臉,炙痛了黎江的心。面對熊熊燃燒的大火,有的人一邊罵著毒草,一邊往火裡扔書。黑灰和火星被濺起來,瘋魔一般地衝天而去。
扔啊!扔啊!周圍有很多人在瘋狂地叫喊著。
黎江覺得,那就像《斯巴達克思》中的角鬥場上,九萬多觀眾對失敗的角鬥士發出的死亡的訊號,又像那個發出執行牛虻死刑命令的中尉用激動而顫抖的聲音喊著,預備——瞄準——放!
於是,血光裡垂死的角鬥士在劇烈的痛苦中痙攣地彎曲著身體,他用那非人的可怕的聲音喊道,萬惡的羅馬人!
於是,牛虻慢慢舉起那隻打斷了的右手,把十字架推開去,十字架上的耶穌就被塗上了滿臉鮮血……
不,不!黎江恐怖地閉上了眼睛,垂下的眼瞼後面卻仍然是一片動盪的血光。大火撲上來了,血光湧上來了。那些英勇的奴隸,那個無畏的牛虻,彷彿一齊對著黎江的耳朵大聲喊著,我們又要去死啦!――
黎江忽然想把那些不屈的靈魂從濃煙烈火中拯救出來,他不顧一切地伸出了雙手……嘩啦,藏在襯衣裡的書猛地掉了出來,兩旁的人頓時都被驚呆了。
馬燕寧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盯著黎江。
好啊,他偷毒草!劉援朝第一個省悟過來,憤怒地叫道。
黎江耳朵裡嗡地一響,只覺得腦袋迅速脹大了,他的心臟彷彿被一隻大手緊緊攥住,幾乎不再跳動。人群狂怒的呼喊聲彷彿離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