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輪椅上的夢 張海迪 第1頁,共1頁

院子裡又響起了尖銳的哨音,外面很快就熱鬧起來,有一種缺油的金屬相互摩擦發出的吱吱扭扭的怪叫聲鑽進了我的耳朵裡。這是什麼聲音啊?

這些天,一到早晨,院子裡就傳來這種尖銳刺耳的聲音,我不知道外面的人在做什麼,糊在窗上的報紙遮住了我的視線。坐在昏暗的窗前,我越來越留戀過去那些陽光明媚的日子,我很想看看窗外的小柳樹,還有那些整天站在柳枝上吵鬧不停的小麻雀。我還想看看鴿子鳴響著鴿哨飛翔在藍天裡,它們多麼自由自在啊!好幾次,我真想把糊在窗上的報紙撕下來,可是想起爸爸糊窗的那種嚴峻的表情和他再三的叮囑,我把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

哨音和吱吱扭扭的怪叫聲仍不時從窗外傳來,外面的人到底在做什麼?我順著窗上的報紙看來看去,很想找到一個縫隙,哪怕只向外看一眼,可是報紙糊得太嚴了,我終於忍不住用食指在報紙上捅了一個小洞。一縷亮光刷地就透進來了,我把一隻眼睛貼近小洞向外觀望,外面的強光刺著我,我眨眨眼睛,睫毛擦著紙邊發出輕微的聲音。當我適應了外面的光線,我吃驚地發現,院子裡的一切已經與過去大不一樣了。原來很整潔的院子現在變得髒亂不堪,遠處的圍牆上糊著一些被風雨剝蝕的殘缺不全的大字標語,凡是有人名的地方都用紅筆打著叉,遍地的碎紙屑在不時掠過的風裡一團團胡亂滾動著。我最吃驚的是,窗前的小柳樹不知什麼時候被攔腰撅斷了,只向天空伸著一個蒼白的木茬子,我心裡一陣難過,幾乎不敢相信這就是那個曾經充滿陽光和孩子們歡笑的大院子。

嘟嘟——

哨音又響了,循聲望去,我看到在院子的一角豎起了一個很大的木頭三角架,架子上掛著一個鏽跡斑斑的鐵滑輪,一根很粗的繩子順著滑輪垂到三角架中間的地底下。三角架一旁站著幾個人,他們一字排開,抓著繩子的另一頭,每當哨音一響,他們便起勁兒拽著繩子往後退,鐵滑輪立即發出吱吱扭扭的呻吟。不一會兒,一個裝滿黃土的大抬筐就從地底下冒出來,於是,等在三角架旁的兩個人吃力地抬起大土筐,把它們翻倒在一個越積越高的土堆上,然後,又把空土筐送回到地底下去。

那些人站在酷熱的陽光下,蒸騰的熱氣在他們身邊顫抖著上升。他們身上皺巴巴的襯衣掛著一片片的汗漬,打了補丁的褲子上沾滿了泥屑。他們的頭髮亂蓬蓬的,有的人鬍子也很長,被陽光暴曬的臉上,肌肉繃得很緊,猛一看,那些臉上的表情都很木然。我覺得他們就像書裡描寫的那些服苦役的人。

又一筐土被拽上來了,那兩個等在旁邊的人過去,將大土筐抬起來,剛走了兩步,前邊一個人猛地被絆倒了,大土筐呼啦傾倒在他身上。另一個人趕忙扒開黃土,將他扶起來。摔倒的人腿受了傷,他一瘸一拐地跑到土堆旁,抓起一把鐵鍁,把翻到地上的土急急忙忙地鏟進筐裡。黃土仍不斷地被運到土堆上,那個人始終拖著受傷的腿往來奔忙。我緊張地盯著他,生怕他再被那沉重的土筐壓倒。

姐姐,你在幹嗎?

我回過頭,看到妹妹手裡拎著菜籃子,正站在門口望著我。

小米。我揉揉因為窺視太久而累疼的眼睛問,外面那些人在幹什麼?

他們在挖防空洞呢。妹妹關好門走過來。

防……防空洞?挖防空洞幹什麼?

我聽維嘉說過,將來要是打仗了,人們就躲在防空洞裡。

我又問,那些挖防空洞的是什麼人啊?

他們都是受批判的人,就是牛鬼蛇神,你看,還有人專門管著他們呢。

我又把眼睛貼在紙洞上,發現那個像小山似的土堆上站著一個戴袖章的紅衛兵。他看上去還是個孩子,在那些幹活的人面前,他偶爾威風凜凜地雙手叉著腰大聲訓斥幾句,而更多的時間,他卻頑皮地在土堆上跑上跑下,有時還趴在土堆上,用一根木棍當機槍,瞄著那些幹活的人,嘴裡達達達地學著槍響,向他們掃射。鮮明的愛憎讓他對那些被叫作牛鬼蛇神的人做出了非常殘酷的表情。

另一個紅衛兵坐在樹蔭下一個扣著的土筐上,正低頭在本子上寫什麼,許久才站起來,直直腰,甩了甩齊耳短髮——是個女的。她把本子裝進口袋裡,我忽然覺得她的身影十分熟悉。她身上穿著一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黑黑的短髮上扎著一根歪辮兒,陽光照著她渾圓的肩膀,照著她束在腰裡的閃亮的皮帶,她慢慢轉過身來,陽光在她圓圓的臉上倏地反射出一道亮光,她戴著眼鏡。

啊,原來是燕寧!我不敢相信,揉揉眼睛再仔細一看,真的是她!

燕寧走到三角架跟前,看看新挖出的黃土,抬手指了指下面的洞口,大聲命令那些與她的父輩同齡的人。那些人垂手站在那裡,臉上帶著漠然的表情,默默無言地聽著。燕寧不知道說了些什麼,然後又朝他們一揮手,於是有個人站進大土筐裡,雙手緊緊抓住繩子,隨著鐵滑輪刺耳的響聲,他很快就沉到地下去了。

下午,窗外忽然傳來紛亂的叫嚷聲,我趕緊趴在窗臺上,把眼睛貼在那個小紙洞上。我看到一些人圍在三角架跟前,有的人蹲在那裡,有的站在那裡俯身向人圍裡張望。小米,外面好像出了什麼事。我說。

我去看看。妹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飛快地跑出門去。外面的人群中出現了一陣騷動,接著人們向兩邊閃開,讓出一條路,那個摔傷了腿的人被人揹著走出來,他臉色蠟黃,頭歪向一邊,兩隻手無力地在揹他的人胸前悠盪著。燕寧指揮那個男紅衛兵跟著他們向大門口跑去。剩下的那些人無言地站在那裡,呆呆地目送他們離去,那個和他一起抬土筐的人有點茫然地立在那裡,手裡默默地絞擰著一塊髒毛巾。

妹妹急匆匆地跑回來,臉上帶著緊張的神情。姐姐,他們說那個人犯了心臟病,快要死了。妹妹說著猛地打了個冷戰,我也更害怕了。

我呆呆地望著窗外,那些幹活的人又重新排好隊,低垂著頭站在那裡。燕寧神情十分嚴肅地站在他們面前,用十足教訓的手勢對他們講著什麼。燕寧一邊講,一邊在他們面前不停地揮著胳膊走來走去。她就這樣足足講了有半個小時,最後她又命令那些人開始幹活了。

我對這一切感到惶惑。現在不是戰爭年代,卻好像在進行著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究竟誰是這場戰爭中的敵人呢?難道真是爸爸,是這些挖防空洞的人嗎?過去,他們許多人都是在真正的戰場上與敵人進行過浴血奮戰的革命者,而今天,他們卻被新的革命者——紅衛兵以百倍的憎恨打倒了。

窗外的世界多麼可怕呀!

我突然明白爸爸為什麼要把我的窗子糊起來,他是想為我保留一片寧靜的天地,可是他卻沒有力量抗拒他抗拒不了的東西,爸爸,好爸爸……我覺得淚水正順著我的腮邊滾落下來……

天漸漸黑下來了,院子裡的三角架上吊著的一隻大燈泡亮起來了,強烈的燈光把周圍的一切照得明晃晃的,有人從院子裡走過的時候,刺眼的燈光便在他身旁的地上拖起一道長長的影子,好像魔鬼給他施了分身術。當一陣晚風吹過,那盞吊燈就晃動起來,於是院子裡的一切也都在燈影裡晃動著,大三角架的黑影如同一個兇惡的,張牙舞爪的魔鬼。那些人還在不停地幹活兒,鐵滑輪吱吱扭扭怪叫著,我覺得他們不是在挖防空洞,而像在為魔鬼挖掘墳墓。

我不願再看到那些幹活兒的人,更不願看到盛氣凌人的馬燕寧,自從吃憶苦飯發生爭吵之後,燕寧就再也沒有來過。我無論如何也弄不懂,為什麼在短短的時間裡,燕寧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她完全變成了一個陌生人,她那熱情的微笑不見了,她的鏡片後面,剩下的只是冷酷的表情。

我不禁想起在一本書裡讀過的一個民間故事。故事裡說,從前有一個人心地非常善良,他總是熱心地幫助別人。當他看到人世間有那麼多疾苦,他那顆善良的心就會不安地跳動。他對自己說,我一定要去為人們尋找幸福,無論山多高水多遠,我也要去!他的話被一個魔鬼聽到了,魔鬼的臉上露出了陰險的冷笑,它決定到途中去等待善良的人。善良的人翻過了無數座高山,越過了無數條大河,經歷了數不清的艱險,他的心開始動搖了,我究竟能不能找到幸福呢?這時,魔鬼出現了,它問,你真的要去尋找幸福嗎?是啊。善良的人回答。魔鬼大笑起來。善良的人奇怪地問,你笑什麼?魔鬼說,我笑你太傻。你瞧,其實幸福很容易就能找到,就看你肯要不肯要。說著,魔鬼舉起一塊黑黑的石頭,只要你換上這顆心,你就能找到幸福啦!善良的人聽信了魔鬼的話,讓魔鬼取走了他那顆善良的心。當那顆黑色的石頭落進他的胸腔裡,他立刻變得冷酷而殘忍,他再也不關心和同情別人,卻幫著魔鬼給人們帶來苦難,他的心不再感到不安,因為那是一顆堅硬冰冷的石頭。燕寧是不是也換了一顆石頭一樣的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