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江擠出紛亂的教室,沿著教學樓的長廊走著。高大的窗戶外面,知了正躲在白楊樹的綠葉中起勁兒地鳴叫。進入夏季,氣候開始變幻無常,忽而沉悶得令人窒息,忽又電閃雷鳴,大雨滂沱。樹木在熱風中搖來擺去,濃密的樹葉在烈日下嘩啦啦翻動著,發出耀眼的亮光。
熱風攪擾著人們的生活。
這段時間,誰都能感覺到一場巨大的社會變革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快地衝擊著生活的每一個角落。一切常規都被打亂了,空氣在動盪中顫抖著,好像被熱氣炙烤的火藥,隨時都會轟然一聲爆炸開來。
學校裡失去了往常的秩序,中學生們紛紛成立了紅衛兵組織,維嘉也在一個晚上戴上了紅袖章,突然成了學校裡引人注目的人物。他丟下心愛的俄語課本,帶領一部分同學,每天走大街串小巷,去刷標語,寫口號,貼大字報。他們的臉上洋溢著從未有過的興奮和激動,又帶著幾分莊重,彷彿正在幹著一樁前所未有的、驚天動地的大事情。路上的行人紛紛被那些墨跡很濃的紙張吸引了,看到那些很大的橫幅標語上被「打倒」的名字,有的人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更多的人則圍在那裡悄聲議論著,臉上露出各種不同的表情,有的新奇,有的驚異,有的憤怒,還有的複雜得沒法分析。
街上的標語口號越來越多,一面面高牆被糊滿了,就連路旁的電線杆和樹幹上也被紅紅綠綠地糊了一層又一層。有時,一夜大風吹過,街道上就匯成了紙的海洋,樹杈上、電線杆上、地上,無處不飄飛著破紙碎屑。
看到這些,黎江不免替維嘉著急,就要考大學了,他還整天拎著漿糊桶東奔西走。維嘉的俄語成績在學校是數一數二的,放棄考大學的機會多可惜啊!不過,黎江又想,維嘉或許早已經有了準備,他一向有一種驚人的本領,期末,當別人都在專心致志、緊張地複習功課準備考試的時候,他卻總是悠閒地跑到操場的籃球架底下練習投球,要不就坐在校園裡樹蔭下的石凳上,讀一些與考試毫無關係的詩集或小說,等到老師公佈考試成績時,維嘉準會自信而得意地衝黎江擠擠眼睛,他總是名列前茅!
高考的時間一天天迫近了,黎江很想埋頭複習功課,維嘉曾幾次興沖沖地拎著漿糊桶跑來,拉他一起去貼大字報,他卻捨不得扔下手裡的書本。上大學是黎江夢寐以求的願望,從上小學起,他的眼前就彷彿鋪展開一條路,他要從這個起點一步步走進中學的大門,邁進大學的校門。他常常幻想著自己從一個平凡的孩子成長為一個不平凡的科學家,幻想在未來的世界,人們能夠從有所發現和發明的科學家名單上找到他的名字。
黎江還是滿懷希望地坐在桌前,抓緊一切時間複習功課。
然而現在,他卻不得不放棄這種努力,幾天前,學校公佈了一個決定,全國大專院校停止招生了!這個訊息在黎江的眼前罩上了一層迷霧,以往美好幻想組成的彩虹忽然隨風飄散。茫然中,他彷彿看見少年時架起的理想的彩橋在半空中驟然斷裂,坍塌的碎片落英般紛紛飄墜下來,塞滿了視野,人們大聲歡呼著衝過去搶奪,黎江一怔,定睛細看,原來是直升飛機在空中散發的五顏六色的傳單正在飄落……
黎江趴在走廊的視窗向樓下觀望,只見大街上浮動著一片紅色的海洋,成群結隊的人們手裡擎著紅旗,臂上戴著紅袖章,敲鑼打鼓,激奮地呼著口號。每當他們揚起胳膊,大街上就會騰起一片動盪的紅光。遊行隊伍前面的人舉著一幅幅漫畫像,儘管「畫家」們極力誇張了畫中人的缺點,但人們依然能夠一眼就認出那都是曾經被他們愛戴和敬仰過的人。
黎江不由想起報紙上剛剛發表的那篇《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重要文章,多麼可怕的現實啊!在和平的生活中竟然隱藏著那麼多的叛徒、特務和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黎江陷入了深深的疑惑和憂慮之中,他多麼想找回往日平靜安寧的學習環境,一頭扎進書本里,把眼前的一切都拋到腦後,可是,教室裡的一張張課桌都被熱衷於寫大字報的同學擠滿了。開始,他們還推舉一些毛筆字寫得好的同學代筆,現在,索性抓起毛筆信手塗抹一張,滴著濃濃的墨汁就匆匆拿去張貼,整個教室裡都瀰漫著濃重的墨臭。
教室裡無法坐下去了,走廊裡更加得不到安寧。黎江覺得自己的內心被攪亂了,他毫無目的地走著,凝起濃黑的眉毛沉思著,生活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自己應該怎樣認識它呢?報紙上說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一場關係到黨和國家命運的偉大運動,同學們都熱情高漲地投入了戰鬥,自己作為一個團支部委員怎麼能落後於政治形勢呢?過去他一直要求自己成為一名好學生,總是刻苦地學習,事事處處都走在前頭。這段時間,他卻覺得自己有些落伍了,心裡若有所失,甚至有點垂頭喪氣。同時,他又在心裡一遍遍提醒自己,也許自己對眼前的一些事情還缺乏深刻的理解,思想也沒有跟上政治形勢的發展,不過,學知識,為祖國的明天貢獻青春和力量是老師的一貫教導。現在,究竟應該怎麼認識眼前的一切呢?
黎江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不知不覺走到樓梯口,正要下去,忽然聽到一聲熟悉的叫喊,他連忙扭回頭,看見燕寧正從初中教室那邊匆匆向他跑來,臉上似乎顯出一副十分焦急的神情,黎江不由得站住了。他在想,燕寧怎麼了?
這段時間,燕寧顯得十分活躍,前不久剛剛入了團,現在又加入了紅衛兵,她已經不再穿那些顯得文雅秀氣的裙服,而是換上了一套父母早年穿過的褪了色的舊軍裝。她將肥大的袖管捲到胳膊彎兒,左臂上佩戴著一個鮮豔的紅袖章,腰間還神氣十足地紮了一條棕色皮帶,頭上戴了一頂洗得發白的軍帽。這身裝束讓燕寧顯得樸素而莊重。黎江發現,短短的時間裡,燕寧的舉止似乎變得生硬了許多,舉手投足就像個虎裡虎氣的男孩子。
燕寧氣喘吁吁地跑到樓梯口,神色慌張地向四面瞅瞅,抬手推一下眼鏡,就勢用手掌遮住面頰,小聲而神秘地說,黎江,出事了!
什麼事?黎江盯著燕寧,由於受了燕寧緊張情緒的感染,他也不由得壓低了嗓音。
方丹家裡出了大事!
啊!黎江一驚,連忙追問,方丹……怎麼了?
哎呀,不是方丹!燕寧急得直跺腳。黎江,咱們怎麼辦呢?
燕寧,你說清楚,到底怎麼啦?黎江也急了。
燕寧向四面看看,放低了聲音又說,方丹的爸爸今天被登報批判了!
真的?黎江心裡猛地一沉,不由愣在那裡,他的眼前立刻閃過方丹的眼睛,彷彿看到那對眼睛突然驚恐地圓睜著定住了。不,不可能吧……黎江喃喃地嘟噥著,完全憑著自己的心意懷疑這件事。
是真的!燕寧十分不情願地證實她帶來的壞訊息,但又不得不證實。剛才,她到報社去找爸爸要宣傳材料,看到爸爸的辦公桌上有一大摞碼得整整齊齊的報紙,她隨手拿起一張,卻猛然發現,報紙的顯赫位置上橫著一道刺人眼目的大標題,打倒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那後面竟是方丹爸爸的名字。她不敢相信,可是爸爸卻嚴肅地告訴她,這是事實,還告誡她說,階級鬥爭是複雜的,要她加強學習,提高認識。燕寧不得不相信了,爸爸是報社的社長啊!
黎江,你看。燕寧低頭從軍裝的大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很小的報紙,遞到黎江的面前。黎江緊盯著那一行粗黑的字跡,只覺得頭腦更加混亂了,方丹的爸爸怎麼變成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了呢?他為什麼要破壞用自己的信仰換來的和平與安寧呢?
但是,機關報不是流言,它是黨的喉舌呀!
黎江心裡煩悶,不知道應該怎樣看待這件事。在沉默中,一個令人擔心的問題逐漸清晰地從他混沌的腦海裡浮現出來,他趕忙問燕寧,方丹知道這件事了嗎?
燕寧想了想,推測說,這是今天剛剛印出來的報紙,她可能還不知道……可是,聽我爸爸說,所有登了報的人都要批鬥,聽說還要抄他們的家呢。黎江,你說,如果真是那樣,方丹可怎麼辦呢?
黎江沉吟不語,他的頭腦卻在急速地思考。
燕寧沉不住氣,焦急地說,黎江,要不咱們先去找維嘉想辦法吧,他是訊息靈通的人,也許會知道得多一些。
唔……黎江贊同地點點頭,隨手把報紙裝進自己的書包,剛要下樓,又止住腳步回頭問,燕寧,你知道這會兒維嘉在哪兒嗎?
剛才我看見他在大門口跟人辯論呢。燕寧說,走,我領你找去。燕寧不由分說,拽起黎江急急忙忙跑下樓去。
學校大門口熱鬧非常,遠遠地就能看見,沿著學校的圍牆,用幾十張課桌搭起了兩座對壘的高臺,兩面高臺上都站滿了紅衛兵,他們因不同的觀點分成了兩個陣營,一方戴著黃字紅袖章,一方戴著黑字紅袖章。他們站在高臺上,這邊揮舞著手臂高聲叫嚷,那邊臉紅筋脹地奮力強爭,雙方在辯論中都稱自己是最最革命的。成百上千的學生擁擠在臺下,有所傾向地不住為自己的一方吶喊助威。也有些觀點不明的,騎在圍牆上,爬到樹杈上新奇地看熱鬧。辯論的聲勢越來越大,從四面八方彙集而來的人越來越多,學校外面的整條馬路已經被淤塞得水洩不通。
高臺上的最顯眼處站著威風凜凜的維嘉,他換上了一套嶄新合體的綠軍裝,加上腰間緊束的棕色皮帶,顯得十分英俊瀟灑。他左手卡著腰,右手揮舞著軍帽,那麼威武奔放的樣子。維嘉的嗓音已經有些沙啞,但是感情卻還是那樣濃烈。他那蓬鬆的褐色的頭髮在激昂慷慨的演說中劇烈地跳躍著。不知是因為激情的燃燒,還是因為滿街紅旗的輝映,他的眼睛裡泛著紅光,湧動的人流映在裡面,就像一片不肯平息的暗紅色的大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