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輪椅上的夢 張海迪 第1頁,共2頁

一九六六年的夏天來到了。其實,我不願回想那個夏天,我很想把它徹底忘掉,就當我從未經歷過。可是,一個人要忘卻自己經歷過的某個時期是不可能的,誰也無法忘卻,無論是歡樂還是痛苦。這樣我就不能迴避那個夏天,還有從那以後的事。

我就要去北京治病了。這個晚上,燕寧、維娜、和平還有譚靜圍在我的床邊。譚靜說,嗨,方丹,等你回來的時候,我們大家都去火車站接你。

和平說,我希望方丹回來就上學去,我們在一個班,老師最好讓我們兩個坐一個桌。

譚靜說,那不可能,方丹一定會和一個男生坐在一起。

維娜看著我說,譚靜,你看你把方丹的臉都說紅了。

譚靜甩甩馬尾辮,認真地說,哎,這有什麼,我們不都是跟男生坐在一起嗎?方丹當然要和男生坐在一起了。和平,我覺得方丹跟你旁邊的那個坐在一起最好,那傢伙學習好,還挺愛幫助人……和平的睫毛撲閃著,譚靜,你是說劉援朝嗎?她想了想,又自問自答似的說,嗯……劉援朝是挺好。她又對我說,劉援朝會吹笛子,還是文體委員呢。

文體委員?我想起維娜告訴我的秘密——給她寫信的男生就是文體委員。啊,他就是劉援朝吧……我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維娜。這時譚靜又說,許和平,你發現了嗎?劉援朝開始戴眼鏡了。

發現了。和平說,那天我就發現了,我跟他說話的時候,他總是扶扶眼鏡,好像就怕別人不知道。

就是啊,有什麼了不起呀。譚靜跟著說。

聽著譚靜、和平的議論,我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快樂,就像那時的冬天從外面跑進屋裡,全身一陣溫暖。我很想知道劉援朝是什麼樣,我很想快點見到他。我這麼想著,就覺得和他坐在一起了,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笑了,他也笑了。忽然,我想起的那個在火車上見過的拉小提琴的男孩兒。那一次他就是這樣對我笑的……

方丹,你不願跟劉援朝坐一塊嗎?譚靜問。

我一愣,猛地回過神來,又聽見一片嘰嘰喳喳。

燕寧看看譚靜、和平,扶了扶眼鏡說,我認為方丹跟誰坐在一起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她能回到集體中去。我們一起讀書學習,還有,方丹可以真正地參加學校的各種活動。

維娜緊接著說,我們還可以一起參加學校的歌詠隊。

還有還有,過年的時候,我們一起參加聯歡會,又跳舞又唱歌……譚靜說著,幾乎跳起來。

燕寧這時一臉的沉靜,她說,我想現在我們應該讓方丹面對現實,方丹,你治病一定會很痛苦,我們大家希望你堅強些,像卓婭一樣什麼也不怕。

譚靜打斷了燕寧的話,燕寧,方丹當然要面對現實,可她又不是讓法西斯抓走了,有什麼可怕的。

維娜說,好了,燕寧,譚靜,你們別說這些事了,方丹的病一定能治好。

我讓燕寧她們別為我擔心,我說,在疼痛面前,我會很勇敢。

那天晚上,我和妹妹躺在床上,我說,等我治好病回來的時候,我要穿一條最漂亮的花裙子飛跑回家,像過去一樣,我要在那條街上一邊跑一邊笑,我要一口氣跑回家,旋風般地衝到維娜、譚靜她們中間,那會是怎樣快樂的情景啊。我說著,就彷彿看見維娜她們歡呼起來,維嘉眼睛睜得大大的,黎江也露出欣喜的樣子……從此,在清晨的陽光裡,我會揹著書包跟維娜、譚靜她們一起腳步輕盈地奔向學校,在校園的丁香花叢裡,我會跟和平肩並肩,一邊走著,一邊讀著有趣的書。在節日的舞臺上,我會站在歌詠隊裡,和同學們一起放聲高唱歡樂的歌……

妹妹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我睡不著,掀開窗簾向外望去,彷彿滿天的星光,一個多麼美麗的夜晚啊!

我開始關心爸爸媽媽的工作,從他們的言談話語中注意他們的工作忙不忙,悄悄盼望著他們能早日帶我去坐火車。要是哪天媽媽不停地洗衣服,我就想,媽媽一定是為出遠門作準備。我也開始注意天氣的變化,每天早晨,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趴在視窗看看是不是晴天。

一天維嘉來看我,我問他,維嘉,你說颳大風、下大雨的時候,火車還會開嗎?

維嘉詫異地看著我,好像我提了一個不該提的問題,但他神情十分嚴肅地說,方丹,記住,革命者不怕狂風暴雨,歷史的車輪永遠向前。維嘉的回答堅決而肯定,語氣中加進了一定的力量,眼裡也閃著一種異常興奮的光芒。維嘉的話還沒說完,人已經衝到門外去了。我不能完全理解維嘉的話,也不知道現在的維嘉究竟在做什麼。我只知道這段時間,維嘉忙極了,他來看我總是一陣風來,又一陣風去,我的視野裡只飄忽閃過他的影子,就像外面有一種極強的引力在牽拉著他。我彷彿覺得維嘉從頭到腳都在燃燒,只是看不見火光罷了。我多希望維嘉還能像過去一樣坐在我的床邊,講一個福爾摩斯探案的故事啊。

我發現爸爸回家越來越晚了,而且,一回家就立刻把自己關在裡屋寫東西,有時還把媽媽叫進去,嘁嘁喳喳地小聲商量什麼。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只能聞到門縫裡飄出的香菸味兒越來越濃。媽媽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我的眼睛跟著她,想在她的臉色和目光裡看出一點兒什麼。儘管媽媽的表情和往常一樣,但我還是從她變得有點遲疑的舉止中隱約覺察到一絲潛在的憂慮。我預感到將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卻又無法推測那究竟是什麼。於是,我有點惶惶不安。越是這樣,我就越是害怕爸爸媽媽忘記帶我去治病的事,可我又不敢說出來,只讓我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固執地跟隨著,提醒著。

牆上的日曆彷彿掀得慢了,在焦急的等待中,窗外小鳥的歌聲變成了令人心煩的吵鬧,貓弟弟不但不去驅趕小鳥,反而跟小鳥成了好朋友。它總是長時間一動不動地趴在窗臺上,睜大眼睛,看著那些黃嘴巴、黃腳爪的小東西上竄下跳。每一天都變得那麼漫長,我心裡一遍遍地喊著,時間啊,你為什麼不插上翅膀飛走呢?

一天早晨,爸爸來到我的床前,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抬起大手拍拍我的腦袋。爸爸表情鄭重,好像要告訴我什麼大事情。爸爸,爸爸,你就要帶我去北京了嗎?

爸爸沉吟了一會兒,說,方丹,這些天你一定等急了,其實我和媽媽心裡比你更著急。你知道,我們天天都盼著你能站起來……自從接到醫生的來信,我和媽媽就作了準備,我們……借了錢,媽媽把手錶也賣了……我低下頭,眼淚流了下來。我不願讓爸爸看到我哭,可我的眼淚卻總是這樣不聽話。爸爸用寬厚的大手為我抹去臉上的淚水,停了一下,又說,方丹,今天有些話我必須告訴你,希望你能理解爸爸的心情……這段時間我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一時恐怕脫不開身,嗯……去治病的事看來要等幾天……方丹,我告訴你這些,是希望你不要著急,要相信你的病一定能治好。方丹,你一定要有耐心,更要有信心……

窗外好像發生了什麼大事情,我常常聽見遠遠的大街上傳來陣陣喧囂,那聲音傳到我的耳朵裡已經變得隱隱約約很微弱了。我趴在視窗仔細聽著,很想知道外面為什麼那樣熱鬧。與外面相反,樓道里的氣氛卻不像往常了。過去一到下班時間,我就會聽見我們的爸爸媽媽互相問候。維娜的爸爸回家時總要唱著自己編的上樓號子,譚靜的媽媽下班回家總是哼著一支好聽的歌,女孩子們放學回來,也總是將一路的歡笑帶進樓道里。而現在,樓道里只剩下人們匆匆的腳步聲,在這裡面,維嘉是最忙的一個人,每當他從樓上衝下來的時候,那腳步就像一陣急風暴雨卷出門去。燕寧也好像變得緊緊張張,匆匆忙忙,她那圓圓的臉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興奮和欣喜。

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啊?

一天下午,院子裡突然出現一陣騷亂,有驚恐的叫喊聲,還有悽慘的哭嚎聲,我急忙撲到視窗,看到院子裡的人都向一個方向跑去,那裡出了什麼事啊?沒過多久,我看見有四個人抬著一張木床急匆匆地向大門外跑去,木床上躺著一個人,我看不見他的臉,一件染著鮮血的衣服從頭一直蒙到他的肩部。在他們跑過的地方,留了一路血跡。有個女人臉色慘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悲痛欲絕地哭嚎著,被兩個人架著胳膊,兩腿癱軟,跌跌撞撞地追著木床跑過去。

這時,燕寧、維娜、譚靜、和平衝進門來,妹妹也跑進來,她們帶進來一股恐怖的氣息。

維娜一進門就坐在門邊的椅子上。和平的臉色慘白,嘴唇直髮抖。譚靜黑亮的眼珠直在眼眶裡打顫。妹妹呆呆的,好像還沒有從恐怖中回過神兒來。燕寧還算鎮定,可是當她摘下眼鏡揉眼睛時,卻差點兒把眼鏡掉到地上。

那個人怎麼了?我問。

譚靜神情異常恐懼,她說,方丹,你知道嗎?剛才那個人跳樓自殺,摔死了!

我猛地打了個冷戰,自殺?多可怕的字眼兒啊!過去我只是偶爾在書裡看見過這個詞,我覺得這是一個離我的生活很遠的事。可……我怯怯地問,他為什麼要自殺,為什麼要這樣?

燕寧說,因為他是個反革命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