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革命?我們身邊怎麼會有反革命分子呢?我不敢相信。他……他為什麼要自殺?我又問。
燕寧說,我認為他這是自絕於人民。
和平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心有餘悸地說,太可怕了!這是為什麼啊……
燕寧鎮定下來,重新戴好眼鏡鄭重地說,方丹,你知道,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開始了,現在外面到處都開始揪壞人,我們學校也揪出了一些壞人。我們要給他們戴上高帽子,還要押著他們遊街,就像當年鬥爭土豪劣紳一樣。我想剛才那個人就是想逃避鬥爭,才走上了自絕於人民的道路。燕寧說著,心中好像燃燒起火一樣的憤慨。
維娜戰戰兢兢地說,燕寧,你幹嗎說得這麼狠啊?
燕寧看看維娜,激憤地一揮胳膊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緻,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這是毛主席說的。所以,我們對那些反動派決不能客氣。毛主席還說過,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它就不倒。
我震驚地望著燕寧,她在空中揮舞的手就好像指揮合唱隊那樣有力。
維娜也一定覺得驚奇,她的眼裡充滿了困惑和憂慮,她遲疑地問,燕寧,老師都打倒了,往後誰來教我們呢?
我們自己呀!燕寧的臉上泛起了紅光,她看看我們每個人,又激動地說,毛主席說,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你們青年人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好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託在……
可是……維娜打斷了燕寧的話,她說,老師總是教咱們熱愛祖國,熱愛社會主義,熱愛……
燕寧的聲音提高了八度似的,她說,維娜,你知道嗎?那叫糖衣炮彈!毛主席說……
算了,算了!譚靜不耐煩了,插進來說,文化大革命是大人的事,你們爭什麼?
燕寧的圓臉漲紅了,她一甩短髮還想說什麼,可能看到譚靜不耐煩的樣子,就嚥了回去。和平什麼也沒說,她坐在一旁,那神情好像一隻受了驚嚇的小白兔,她惶恐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她的臉色那樣蒼白,坐在那裡顯得十分虛弱。
我呆呆地看著燕寧,不知為什麼,一種不祥的預感又襲上心頭。
夜晚,窗外高不可測的天空裡嵌滿螢火蟲似的星星,沉沉的夜幕下,星星溼淋淋地閃著光。很晚了,爸爸還沒有回來,妹妹躺在她的小床上已經發出了輕輕的酣睡聲。媽媽沒有睡,還在裡屋輕手輕腳地做什麼。我睡不著,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腦子裡亂紛紛地塞滿了白天的事情,那匆匆跑過的人群,那個矇住頭的死人,還有那滴嘀嗒嗒的鮮血和燕寧那番毫不留情的話語……爸爸怎麼還不回來呀?在黑暗中,我盼著爸爸快點回來,更盼望他一進門就對我說,明天就帶你去治病。那樣,我就能夠逃離這兒發生的可怕的事了。我凝神傾聽著寧靜的夜裡有沒有爸爸的腳步聲。不知過了多久,迷濛中,我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正俯在我的床邊,哦,是爸爸回來了。我不願讓爸爸發現我醒了,於是趕快閉上眼睛,在那短短的一瞥中,我好像看見爸爸的眉頭緊緊蹙在一起,黑暗並沒有遮住他滿臉的憂慮。我感到忐忑不安。爸爸伸出寬厚的帶著煙味兒的大手,輕輕摸摸我的額頭,又轉過身去看了看熟睡的妹妹,然後踮起腳尖走向裡屋,一道亮光閃過,爸爸隨手關緊了屋門,我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怎麼回來這麼晚?都兩點多了。我聽見媽媽輕聲問道。
看來要出事了!爸爸語氣沉重地低聲回答。
我忽地一下爬起來,屏住呼吸,竭力想聽清爸爸說什麼。
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爸爸又輕聲說,我已經列在第一批被揪出來的名單上了。
我不由打了個冷戰,突然想起燕寧告訴我的事,我們學校開始揪壞人了,我們要給他們戴上高帽子,還要……我緊張地聽下去。我倒沒什麼,心裡是坦然的……可我最擔心的是方丹和小米……特別是方丹……爸爸又說。
他們會把你怎麼樣呢?媽媽的問話含著無限擔憂。
不外乎打成黑幫分子、黑線人物吧。說實話,我想不通……不過,不管黑的紅的,總會搞清楚的,我們應該相信黨……
爸爸媽媽悄聲談論的這些陌生的詞句,過去我從沒聽說過,我感到迷惑,也感到恐懼,我覺得自己的心咚咚地跳得很響。我猜想爸爸一定跟那些黑色的東西有牽連。連爸爸都感到沉重的事,一定是非常可怕的。我支撐著身體的胳膊不住地顫抖起來。我屏住氣,更仔細地聽下去。
媽媽發出一聲深深的嘆息,她說,我真擔心,今天那邊樓上有個人自殺了,方丹在視窗看見了……
屋裡又是一陣沉默,爸爸媽媽的說話聲更小了,我已經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只聽到媽媽不斷髮出吃驚的詢問和感嘆。
吱——,過了一會兒,一陣輕微的拖拽聲從裡屋傳來,好像從哪裡拖出了一隻木箱子。爸爸媽媽半夜三更要找什麼?哧——哧——,我聽見有什麼東西被撕破了,好像是一摞紙。接著,撕扯的聲音持續著,一陣比一陣急,一陣比一陣響。先是一雙手在撕,後來是兩雙手。爸爸媽媽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把那麼多紙都撕了?
嚓——,我聽見一根火柴被划著了,一股焦糊味兒很快從門縫裡鑽出來,啊,這是燒紙的味兒,一定是爸爸把那些撕掉的紙燒了。在這寂靜的深夜,燒紙幹什麼?一種從未有過的不安從心底湧起,可怕的預感又一次像陰雲一樣遮在我面前。我很想再聽聽爸爸媽媽說什麼,可是他們說話的聲音低下去,我只能偶爾聽見幾個模糊的不連貫的字,而沒有辦法猜測和連線那些字的意義。
燒紙的焦糊味兒繼續在屋裡飄散,我很想咳嗽,可我不敢咳出來,就使勁兒捂住嘴,我的嗓子卻還是發癢,更想咳嗽了,我連忙躺下,把毛巾被緊緊蒙在頭上。我感到害怕,雙手緊緊抱在胸前,反覆想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啊?
清晨,我被一陣輕輕翻動紙張的聲音弄醒了,睜眼一看,爸爸正站在我床邊的椅子上,往我的窗子上糊報紙,窗框上已經刷好了漿糊,爸爸用一些舊報紙往窗上貼著,窗子的上半部分已經被嚴嚴實實地糊住了,屋裡的光線顯得有些昏暗。這麼悶熱的夏天,爸爸為什麼要把窗子糊起來啊?我以為自己還在做夢,趕忙揉揉眼睛,仔細一看,爸爸真的在糊窗子。
我猛地爬起來,叫著,爸爸,幹嗎把窗子糊起來呀?
爸爸從椅子上下來,向我轉過臉,我看見他的眼裡佈滿了血絲,臉上一副非常疲勞的神情,就像沒有睡覺,過去爸爸徹夜寫東西時就是這樣。爸爸放下手裡的報紙,搓著手坐到我床邊的椅子上。
爸爸,為什麼把我的窗子糊起來呀?我著急地又問了一遍。
爸爸說,方丹,這段時間外面很亂,我和媽媽商量了一下,暫時先把窗子糊起來……
可是爸爸……我噘起嘴,懇求地望著爸爸,我想告訴他,我只能在視窗看見外面,只有在這裡我才有藍天,才有一線陽光啊!我想說,爸爸別把我的窗子糊上,別……我也想說,我什麼也不怕。可爸爸的神情異常嚴峻,他語氣堅定地說,方丹,你要懂事,要相信爸爸這樣做是有道理的。
我看著爸爸,又想起昨天下午看見的那個滿身是血的人,一片沉沉的黑霧彷彿正緩緩飄向我的頭頂。我害怕了,可還是低聲懇求著,爸爸,別把窗子糊上,別把窗子都糊上……爸爸抬起手為我抹去淌到腮邊的淚水,說,方丹,別難過,我相信這一切很快就會過去的。
雖然我心裡很不情願,卻又不能不聽爸爸的話,只得無可奈何地點點頭。爸爸寬厚的大手輕輕拍了拍我的頭頂,又走到窗前,繼續往窗上糊著報紙。隨著最後一張報紙的遮擋,屋裡的光線驟然昏暗了。我的眼淚湧出來,心裡有個聲音在呼喊,我的天空,我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