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寧組織的朗誦會在一片抽泣聲中結束了,可從那天起,愛情卻成了我們每天都要熱烈議論的事。有那麼幾天,我們湊在一起時,關於什麼是愛情的話題幾乎要氾濫了。當然,燕寧沒有加入這種議論,有時候我們正在說著有關愛情的事,燕寧一進來,維娜就會立刻換一個話題。維娜跟我說,要是燕寧知道我們在一起議論愛情的事,她準會到學校告訴老師。譚靜說燕寧在學校追求進步,學習好,思想好,勞動好,什麼都好,可就是愛把別人好心好意跟她說的事告訴老師,所以,有些事就不能讓她知道。
我問,要是燕寧告訴老師會怎麼樣呢?
維娜說,那我們可能就要挨老師的批評。
和平說,要是老師知道我們談論愛情,還不定會怎麼樣呢……
我問,為什麼?
譚靜說,因為愛情是大人的事。
那天,維娜看看我忽然問,方丹,你說,愛情是什麼?
我說,愛情就是愛。
維娜笑了,說,愛情當然就是愛呀。
譚靜翻著白眼兒說,什麼是愛情啊?讓我說,愛情就是一個男的愛上了一個女的。
和平說,很多芭蕾舞都是愛情的故事,比如那些芭蕾舞裡都有一個王子愛上一個公主,要不就是王子愛上一個仙女。我想,愛情就是王子和公主或是王子和仙女的故事。
譚靜說,嗨,許和平,那你就等一個王子吧。
和平噘起嘴說,好啊譚靜,你小心,我現在不願跟你吵就是了。
譚靜說,哎,和平,我又不是說你的壞話……
維娜看著我,又問,方丹,你說愛情到底是什麼呢?
嗯……我想……愛情就是兩個人很要好,一起去散步,看電影……
維娜問,然後呢?
我說,我怎麼知道啊?
譚靜說,我們什麼時候才有愛情啊。
那要等我們長大,我說。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呢?譚靜嘟噥著。
和平趁機報復她,哎,譚靜,你已經等不及了嗎?那就……
我們大笑起來。譚靜氣得直跺腳,把地板跺得咚咚響。維娜說她,譚靜,你跺這麼響幹嗎,這又不是在你家。
呸!譚靜說,我就跺,誰叫你們欺負我呀。
維娜又轉過臉對我說,方丹,我總想知道明天是什麼樣,你想過明天會是什麼樣嗎?
我想,到那時候,田野裡跑著紅色的拖拉機、聯合收割機,星期天人們在一起跳舞,唱歌,年輕人到森林裡去散步,然後在一個長凳上坐下兩個人,男的說我愛你,女的也說我愛你。
維娜十分嚮往地盯著我,方丹,你怎麼知道啊?
我說,你整天看小說,書裡不是這樣寫的嗎?
維娜不好意思地笑了,眼睛好像矇矇矓矓的樣子,我覺得維娜真漂亮。
我發現維娜最喜歡談論愛情什麼的,她還喜歡讀有愛情描寫的書。她的書包裡有時裝著很厚的書,盡是些有愛情故事的長篇小說。譚靜說,維娜是我們中間讀長篇小說最多的一個。維娜總是把書中那些有愛情的片斷讀給我們聽,她還在一些有關愛情的地方用紅鉛筆畫了波浪線,有的書頁還折了角。當我聽維娜讀一些很美的描寫時,就覺得在什麼地方有一朵花靜悄悄地開放了,那是一朵美麗的無形的花,有時它在很遠的地方,有時彷彿就盛開在我的眼前。它的美麗深深吸引著我,我很快樂,可又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兒難過。那一會兒,我說不清自己究竟想做什麼,也說不清自己在期待什麼,但是,我卻又分明正在期待發生什麼。
一天晚上,維娜來找我,她不像平時一樣,在門外就喊我的名字,而是悄悄進屋來的。維娜坐在我的床邊,看著我,臉上一副想說什麼又怕說出來的樣子。我覺得奇怪,就問她,維娜,你怎麼了?維娜抿著嘴唇不說話,臉有點紅。我又問,維娜,你有什麼事嗎?維娜沒有回答我,而是問我,方丹你說,我該怎麼辦呢?我笑起來,我說,什麼怎麼辦啊?
維娜回頭看看裡屋,問我,小米呢?我說去找同學抄作業題了。維娜放心地點點頭,可還是用很小的聲音說,方丹,告訴你一件事,你知道……今……今天,我們班裡的一個男生給我寫了一封信。方丹,你說我該怎麼辦呢?
男生?給你寫信?
是啊。
他……他為什麼給你寫信?
我……我不知道……
我說,那我也不知道啊。
維娜說,你應該知道……
啊,他……是不是他……一個男生給維娜寫信?他寫了什麼?
方丹,你幹嗎不說話?維娜問我。
我說,維娜,那你問問燕寧和譚靜她們該怎麼辦,我想燕寧也許……
不,不行。維娜說,我不能讓燕寧知道這件事,給我寫信的男生是我們班的文體委員,他常和燕寧在一起開會,還跟譚靜組織文體活動,她們要是知道了準會在班裡亂傳。方丹,我只告訴你一個人,你可誰也別告訴啊,包括和平。
好吧。我又問維娜,你怕什麼?
維娜說,方丹,你不知道這種喜歡就是……就是……
我問維娜,那你喜歡他嗎?
不,維娜搖搖頭。
我說,那你就跟他說你不喜歡他。
維娜蹙起長長的眉毛說,不行,要是我這樣告訴他,他會多難過啊……
我笑了,那你就說,你喜歡他。
維娜好像嚇了一跳似的說,不行不行。
那怎麼辦呢?我和維娜一起發出無可奈何的嘆息。我們有一會兒沒有說話,只是互相看著對方的臉,後來我們笑起來。我說,維娜,我們幹嗎唉聲嘆氣的,有人喜歡你怕什麼,說不定你長大了他就是你的未婚夫呢……維娜的臉一下變得通紅,就像我發高燒時的臉一樣。方丹,你……你別……別亂說啊。她急得叫起來。接著,她讓我保證不把這件事告訴別人。我使勁兒點頭,我說我保證。
維娜站起來,她說,我光給你說這件事,都忘了讓你看看我新畫的素描,今天下午黎明又教我畫石膏像了。
黎明是黎江的哥哥,是藝術學院雕塑系的二年級學生,他每個星期六下午都教維娜畫速寫和素描。有時黎明還帶維娜去藝術學院看他做雕塑。我問黎江的哥哥長得像誰。維娜又坐下了,想了想說,黎明長得跟黎江差不多,我總覺得他像一個電影裡的人……可是像誰呢?維娜說著,笑起來,露出兩個好看的酒窩。
我說,維娜,你一定很喜歡黎明。
維娜趕忙說,誰說的?我……我只是喜歡他做的雕塑。
我說,可我覺得你喜歡他。